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原文
自古受命而王，王者之兴何尝不以卜筮决於天命哉！其於周尤甚，及秦可见。代王之入，任於卜者。太卜之起，由汉兴而有。
司马季主者，楚人也。卜於长安东市。
宋忠为中大夫，贾谊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相从论议，诵易先王圣人之道术，究遍人情，相视而叹。贾谊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今吾已见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试之卜数中以观采。”二人即同舆而之市，游於卜肆中。天新雨，道少人，司马季主间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阴阳吉凶之本。二大夫再拜谒。司马季主视其状貌，如类有知者，即礼之，使弟子延之坐。坐定，司马季主复理前语，分别天地之终始，日月星辰之纪，差次仁义之际，列吉凶之符，语数千言，莫不顺理。
宋忠、贾谊瞿然而悟，猎缨正襟危坐，曰：“吾望先生之状，听先生之辞，小子窃观於世，未尝见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汙？”
司马季主捧腹大笑曰：“观大夫类有道术者，今何言之陋也，何辞之野也！今夫子所贤者何也？所高者谁也？今何以卑汙长者？”
二君曰：“尊官厚禄，世之所高也，贤才处之。今所处非其地，故谓之卑。言不信，行不验，取不当，故谓之汙。夫卜筮者，世俗之所贱简也。世皆言曰：‘夫卜者多言夸严以得人情，虚高人禄命以说人志，擅言祸灾以伤人心，矫言鬼神以尽人财，厚求拜谢以私於己。’ 此吾之所耻，故谓之卑汙也。”
司马季主曰：“公且安坐。公见夫被发童子乎？日月照之则行，不照则止，问之日月疵瑕吉凶，则不能理。由是观之，能知别贤与不肖者寡矣。
“贤之行也，直道以正谏，三谏不听则退。其誉人也不望其报，恶人也不顾其怨，以便国家利众为务。故官非其任不处也，禄非其功不受也；见人不正，虽贵不敬也；见人有污，虽尊不下也；得不为喜，去不为恨；非其罪也，虽累辱而不愧也。
“今公所谓贤者，皆可为羞矣。卑疵而前，韱趋而言；相引以势，相导以利；比周宾正，以求尊誉，以受公奉；事私利，枉主法，猎农民；以官为威，以法为机，求利逆暴：譬无异於操白刃劫人者也。初试官时，倍力为巧诈，饰虚功执空文以主上，用居上为右；试官不让贤陈功，见伪增实，以无为有，以少为多，以求便势尊位；食饮驱驰，从姬歌兒，不顾於亲，犯法害民，虚公家：此夫为盗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弦刃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弑君未伐者也。何以为高贤才乎？
“盗贼发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摄，奸邪起不能塞，官秏乱不能治，四时不和不能调，岁穀不孰不能適。才贤不为，是不忠也；才不贤而讬官位，利上奉，妨贤者处，是窃位也；有人者进，有财者礼，是伪也。子独不见鸱枭之与凤皇翔乎？兰芷芎藭弃於广野，蒿萧成林，使君子退而不显众，公等是也。
“述而不作，君子义也。今夫卜者，必法天地，象四时，顺於仁义，分策定卦，旋式正釭，然後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败。昔先王之定国家，必先龟策日月，而後乃敢代；正时日，乃後入家；产子必先占吉凶，後乃有之。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越王句践放文王八卦以破敌国，霸天下。由是言之，卜筮有何负哉！
“且夫卜筮者，埽除设坐，正其冠带，然後乃言事，此有礼也。言而鬼神或以飨，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养其亲，慈父以畜其子，此有德者也。而以义置数十百钱，病者或以愈，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妇或以养生：此之为德，岂直数十百钱哉！此夫老子所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今夫卜筮者利大而谢少，老子之云岂异於是乎？
“庄子曰：‘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劫夺之忧，居上而敬，居下不为害，君子之道也。’ 今夫卜筮者之为业也，积之无委聚，藏之不用府库，徙之不用辎车，负装之不重，止而用之无尽索之时。持不尽索之物，游於无穷之世，虽庄氏之行未能增於是也，子何故而云不可卜哉？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东南，以海为池；日中必移，月满必亏；先王之道，乍存乍亡。公责卜者言必信，不亦惑乎！
“公见夫谈士辩人乎？虑事定计，必是人也，然不能以一言说人主意，故言必称先王，语必道上古；虑事定计，饰先王之成功，语其败害，以恐喜人主之志，以求其欲。多言夸严，莫大於此矣。然欲彊国成功，尽忠於上，非此不立。今夫卜者，导惑教愚也。夫愚惑之人，岂能以一言而知之哉！言不厌多。
“故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凤皇不与燕雀为群，而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故君子处卑隐以辟众，自匿以辟伦，微见德顺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养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誉。公之等喁喁者也，何知长者之道乎！”
宋忠、贾谊忽而自失，芒乎无色，怅然噤口不能言。於是摄衣而起，再拜而辞。行洋洋也，出门仅能自上车，伏轼低头，卒不能出气。
居三日，宋忠见贾谊於殿门外，乃相引屏语相谓自叹曰：“道高益安，势高益危。居赫赫之势，失身且有日矣。夫卜而有不审，不见夺糈；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此相去远矣，犹天冠地屦也。此老子之所谓‘无名者万物之始’ 也。天地旷旷，物之熙熙，或安或危，莫知居之。我与若，何足预彼哉！彼久而愈安，虽曾氏之义未有以异也。”
久之，宋忠使匈奴，不至而还，抵罪。而贾谊为梁怀王傅，王堕马薨，谊不食，毒恨而死。此务华绝根者也。
太史公曰：古者卜人所以不载者，多不见于篇。及至司马季主，余志而著之。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游观长安中，见卜筮之贤大夫，观其起居行步，坐起自动，誓正其衣冠而当乡人也，有君子之风。见性好解妇来卜，对之颜色严振，未尝见齿而笑也。从古以来，贤者避世，有居止舞泽者，有居民间闭口不言，有隐居卜筮间以全身者。夫司马季主者，楚贤大夫，游学长安，通易经，术黄帝、老子，博闻远见。观其对二大夫贵人之谈言，称引古明王圣人道，固非浅闻小数之能。及卜筮立名声千里者，各往往而在。传曰：“富为上，贵次之；既贵各各学一伎能立其身。”黄直，大夫也；陈君夫，妇人也：以相马立名天下。齐张仲、曲成侯以善击刺学用剑，立名天下。留长孺以相彘立名。荥阳褚氏以相牛立名。能以伎能立名者甚多，皆有高世绝人之风，何可胜言。故曰：“非其地，树之不生；非其意，教之不成。”夫家之教子孙，当视其所以好，好含苟生活之道，因而成之。故曰：“制宅命子，足以观士；子有处所，可谓贤人。”
臣为郎时，与太卜待诏为郎者同署，言曰：“孝武帝时，聚会占家问之，某日可取妇乎？五行家曰可，堪舆家曰不可，建除家曰不吉，丛辰家曰大凶，历家曰小凶，天人家曰小吉，太一家曰大吉。辩讼不决，以状闻。制曰：‘避诸死忌，以五行为主。’ ”人取於五行者也。
日者之名，有自来矣。吉凶占候，著於墨子。齐楚异法，书亡罕纪。後人斯继，季主独美。取免暴秦，此焉终否。
自古受命而王¹，王者之兴²何尝不以卜筮³决⁴於天命哉！其於周尤甚⁵，及⁶秦可见。代王⁷之入，任於卜者。太卜之起⁹，由汉兴而有。
自古以来，唯有承受上天之命者方可登临君主之位，而君王的崛起，又何尝不是借卜筮来决断天命呢！这般情形在周朝时最为盛行，即便到了秦朝，仍能见到其踪迹。汉朝代王前往京城继承王位，同样听从了占卜者的判断。至于专门负责占卜的官员，自汉朝建立之初便已出现。
司马季主¹者，楚人也。卜²於长安东市。
司马季主本是楚地之人，平日里在长安城东市以占卜为业。
宋忠为中大夫，贾谊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¹，相从²论议³，诵易⁴先王圣人之道术⁵，究遍⁶人情⁷，相视而叹。贾谊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今吾已见三公九卿朝士大夫⁸，皆可知矣。试之卜数⁹中以观采¹⁰。”二人即同舆¹¹而之市，游於卜肆¹²中。天新雨¹³，道少人，司马季主间坐，弟子三四人侍，方¹⁴辩¹⁵天地之道，日月之运¹⁶，阴阳¹⁷吉凶之本¹⁸。二大夫再拜谒。司马季主视其状貌，如类¹⁹有知者²⁰，即礼之，使弟子延²¹之坐。坐定，司马季主复²²理²³前语，分别²⁴天地之终始，日月星辰之纪²⁵，差次²⁶仁义之际²⁷，列²⁸吉凶之符²⁹，语数千言，莫不顺理。
当时宋忠任中大夫，贾谊任博士。一日，二人一同退朝，趁沐浴休假之机，边走边谈，探讨研习古代圣王的治国之道，还广泛探究世间人情世故，说着便相视叹息。贾谊道：“我听闻古代的圣贤，若不在朝中任职，就必定投身卜者或医师的行列。如今，朝中三公九卿及各级士大夫的才学与人品，我已尽数了解，不如我们去观察一番卜者的风范吧。”二人随即同乘一车前往市区，在占卜馆舍中游览。彼时刚下过雨，路上行人稀少，司马季主正闲坐馆中，身边有三四个弟子相伴，正为他们讲解天地运行的原理、日月轮转的规律与阴阳吉凶的根源。两位大夫上前向司马季主行两拜之礼，司马季主打量二人样貌，见其似有学识，便回礼作答，令弟子引他们入座。待坐定后，司马季主重新梳理此前所讲内容，分析天地的起源与终结，阐释日月星辰的运行法则，区分仁义间的差异关系，列举吉凶祸福的征兆，一番论述长达数千言，句句条理分明、合乎情理。
宋忠、贾谊瞿然¹而悟²，猎缨³正襟⁴危坐⁵，曰：“吾望先生之状，听先生之辞，小子⁶窃观⁷於世，未尝见也。今何居之卑⁸，何行之汙？”
宋忠与贾谊听后既惊讶又有所领悟，连忙整理冠带、端正衣襟，恭敬地坐好问道：“我们看先生的容貌，听先生的言谈，私下观察当今之世，从未见过这般人物。可先生如今的地位为何如此低微，从事的职业为何如此让人觉得不光彩呢？”
司马季主捧腹大笑曰：“观大夫类¹有道术者，今何言之陋²也，何辞之野³也！今夫子所贤者⁴何也？所高者⁵谁也？今何以卑汙长者？”
司马季主捧腹大笑道：“看两位大夫似是通晓道义之人，如今怎会说出这般浅薄之语，用词还如此粗鄙？你们眼中所谓的贤者是怎样的人？所谓高尚之人又是谁？凭什么将我这长者视作低微污秽之辈？”
二君曰：“尊官厚禄，世之所高也，贤才处之¹。今所处非其地²，故谓之卑。言不信³，行不验⁴，取不当⁵，故谓之汙。夫卜筮者，世俗之所贱简也。世皆言曰：‘夫卜者多言夸严⁷以得人情，虚高⁸人禄命⁹以说人志，擅言¹⁰祸灾以伤¹¹人心，矫言¹²鬼神以尽¹³人财，厚求¹⁴拜谢以私於己。’ 此吾之所耻¹⁶，故谓之卑汙也。”
宋忠与贾谊答道：“尊贵的官职、丰厚的俸禄，是世人看重之物，唯有贤者方能享有。如今先生未处那般职位，所以说地位低微。若所言不真实、所行不灵验、所取不合情理，便是污秽。卜筮之人本为世俗所鄙视，世人皆言：‘卜者多以夸大荒诞之辞迎合人心，虚假抬高他人禄命以讨取欢心，编造灾祸使人悲伤，假借鬼神榨取钱财，贪图酬谢为己谋利。’这些都是我们认为可耻的行径，因此说先生的职业污秽。”
司马季主曰：“公且安坐¹。公见夫被发童子乎？日月照之则行，不照则止，问之日月疵瑕²吉凶，则不能理。由是观之，能知别³贤与不肖⁴者寡矣。
司马季主道：“二位暂且安坐。你们见过披发的孩童吗？日月有光时，他们便行走；无光时，便停下。若问他们日月食与人事吉凶的道理，他们却无法解释。由此可见，能分辨贤与不肖之人的实在太少了。”
“贤¹之行也，直道²以正谏³，三谏不听则退。其誉人⁴也不望其报，恶人⁵也不顾其怨，以便国家利众为务。故官非其任⁶不处也，禄非其功不受也；见人不正，虽贵不敬也；见人有污，虽尊不下⁷也；得不为喜，去不为恨；非其罪也，虽累辱⁸而不愧⁹也。
“大凡贤者为官做事，皆遵循正直之道，以正言规劝君主，多次劝谏不被采纳便引身退位；称赞他人不图回报，憎恶他人不顾忌怨恨，始终以利国利民为己任。因此，自身无法胜任的职位，即便授予也不接受；非己功劳所得的钱财，即便给予也不收取；见心术不正者，即便其显贵也不恭敬；见品行有污点者，即便其身居高位也不屈从；得荣华富贵不欣喜，失荣华富贵不遗憾；若非自身过错，即便受牵连蒙辱也不羞愧。”
“今公所谓贤²⁰者，皆可为羞矣¹。卑疵²而前，韱趋而言；相引以势⁴，相导以利；比周⁵宾正⁶，以求尊誉，以受公奉⁷；事私利，枉⁸主法⁹，猎¹⁰农民；以官为威¹¹，以法为机¹²，求利逆暴¹³：譬¹⁴无异於操白刃劫人¹⁵者也。初试官¹⁶时，倍力¹⁷为巧诈，饰虚功执空文以主上，用居上为右¹⁹；试官不让贤陈功²¹，见伪增实²²，以无为有，以少为多，以求便势²³尊位；食饮驱驰²⁴，从姬²⁵歌兒，不顾於亲，犯法害民，虚公家：此夫为盗不操矛弧²⁷者也，攻而不用弦刃²⁸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弑²⁹君未伐者也。何以为高贤才³⁰乎？
“可如今你们所说的贤者，实则都是些足以让人羞愧之人。他们低声下气趋奉权贵，奴颜婢膝与人言语；凭权势相互勾结，以利益引诱他人；结党营私、排斥正人君子，以求尊宠美誉、享受公家俸禄；谋求个人利益，歪曲君主法令，掠夺百姓财产；依仗官位逞威风，将法令当作私器，追逐私利、逆行横暴：这与手持利刃威胁他人者无甚区别。初做官时，竭力耍弄巧诈，粉饰虚假功劳，拿华而不实的文书欺骗君主以谋高位；任职后，不肯让贤者陈述功劳，却自夸其功，将假的说成真，将无的说成有，将少的改成多，以求权势高位；终日大吃大喝、四处游乐，沉迷犬马声色，不顾父母亲人，专做违法害民之事，肆意挥霍、虚耗公家财物：这实则是无弓矛的盗贼、无刀箭的施暴者，虐待父母未被定罪、谋害君主未被讨伐之辈。凭什么认为他们是贤能之人呢？”
“盗贼发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摄，奸邪起不能塞¹，官秏乱²不能治，四时不和不能调⁴，岁穀不孰不能適。才贤不为，是不忠也；才不贤而讬官位，利上奉⁷，妨⁸贤者处，是窃位⁹也；有人者进¹⁰，有财者礼¹¹，是伪也。子独不见鸱¹²枭¹³之与凤皇¹⁴翔乎？兰芷芎藭¹⁵弃於广野，蒿萧¹⁶成林，使君子退¹⁷而不显众¹⁸，公等是也。
“盗贼出现不能禁止，蛮夷不顺不能慑服，邪僻兴起不能遏止，公家损耗不能整治，四时不和不能调节，年景不好不能救济。有才学而不效力，此为不忠；无才学却居官位、享俸禄，妨碍贤者任职，此为窃位。有关系者得以做官，有钱财者得以礼遇，这便是虚伪。你们难道没见过鸱枭与凤凰同飞吗？兰芷芎被弃于旷野，蒿萧却茂密成林，致使正人君子隐退而不能扬名，这都是在位诸公造成的啊。”
“述而不作，君子义¹也。今夫卜者，必法²天地，象³四时，顺於仁义，分策⁴定⁵卦⁶，旋式⁷正釭，然後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败。昔先王之定国家，必先龟策日月⁹，而後乃敢代¹⁰；正时日¹¹，乃後入家¹²；产子必先占吉凶，後乃有之。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¹³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越王句践放文王八卦以破敌国，霸天下。由是言之，卜筮有何负哉¹⁵！
“述而不作，是君子的本心。如今卜者占卜，必效法天地、取象四时变化、顺应仁义原则，分辨筮策、判定卦象，旋转栻盘、占卜作卦，而后解说天地利弊、人事吉凶成败。从前先王安定国家，必先用龟策占卜日月，而后才敢代天治民；选准吉日，而后才敢进入国都；家中生子必先占卜吉凶，而后才敢养育。自伏羲创制八卦，周文王演化成三百八十四爻，天下方得大治。越王勾践依照文王八卦行事，大破敌国、称霸天下。由此而言，卜筮有何可忧虑的呢？”
“且夫¹卜筮者，埽²除设坐，正其冠带，然後乃言事，此有礼也。言而鬼神或以飨³，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养⁴其亲，慈父以畜⁵其子，此有德者也。而以义置⁶数十百钱，病者或以愈⁷，且死或以生，患⁸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妇或以养生⁹：此之为德，岂直数十百钱哉！此夫老子所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今夫卜筮者利大而谢少，老子之云岂异於是乎？
“再说卜筮者，清扫洁净而后设座，端正冠带而后谈论吉凶，这是合礼仪之举。他们的言论，或许能让鬼神享用祭品，让忠臣侍奉君主，让孝子供养双亲，让慈父抚育子女，这是有道德之举。问卜者出于道义花费数十、上百钱，生病者或许能痊愈，将死者或许能得生，祸患或许能免除，事情或许能成功，嫁女娶妇或许能养生：这般功德，难道只值数十、上百钱吗！这正是老子所说的‘具有大德者不自称有德，所以才有德’。如今卜筮者予人好处多而受人酬谢少，老子所言难道与卜筮者的所作所为有别吗？”
“庄子曰：‘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劫夺之忧，居¹上而敬²，居下不为害³，君子之道也。’ 今夫卜筮者之为业也，积之无委聚⁴，藏⁵之不用府库⁶，徙之不用辎车⁷，负装之不重，止⁸而用之无尽索⁹之时。持不尽索之物，游於无穷之世，虽庄氏之行未能增於是也，子何故而云不可卜哉？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东南，以海为池；日中必移¹¹，月满必亏¹²；先王之道，乍存乍亡¹³。公责¹⁴卜者言必信，不亦惑乎！
“庄子说：‘君子内无饥寒之忧，外无被劫夺之虑，居上位慎重严谨，处下位不妒忌他人，这便是君子之道。’如今卜筮者的职业，无需堆积积蓄，无需府库储藏，迁徙无需辎车，装备简单轻便，停留即可使用，且永无耗尽之时。持用之不尽的技艺，游于无尽的世间，即便庄子的行为也不能比这更好。你们为何说不可卜筮呢？天不足西北，星辰向西北移动；地不足东南，以大海为池；太阳正午必西移，月亮满圆必缺损；先王圣道，忽存忽亡。可二位大夫要求卜筮者言必信实，不也足以让人疑惑吗？”
“公见夫谈士辩人¹乎？虑事²定计³，必是人⁴也，然不能以一言说人主意⁵，故言必称先王，语必道上古；虑事定计，饰⁶先王之成功，语其败害⁷，以恐喜人主之志⁸，以求其欲。多言夸严⁹，莫大於此矣。然欲彊国成功，尽忠於上，非此不立。今夫卜者，导惑¹⁰教愚也。夫愚惑之人，岂能以一言而知之¹¹哉！言不厌多¹²。
“你们见过说客辩士吗？君主思考问题、决策谋划，必靠此类人。然而他们不能以只言片语让君主喜悦，故言谈必托称先王，论说必引述上古；思考谋划时，或夸饰先王事业的成功，或述说其失利败坏的情形，让君主或喜或惧，以实现自身欲望。讲虚夸之词，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可若想使国家富强、事业成功、效忠君主，不这样做又不行。如今的卜筮者，是解答疑惑、教化愚昧之人。那些愚昧迷惑者，怎能用一句话让他们聪明起来！因此，说话不厌其多。”
“故骐骥不能与罢¹驴为驷²，而凤皇不与燕雀为群，而贤者亦不与不肖者³同列。故君子处卑隐⁴以辟⁵众，自匿以辟伦⁶，微见⁷德顺⁸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养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誉。公之等喁喁⁹者也，何知长者¹⁰之道乎！”
“所以骐骥不能与疲驴同驾一车，凤凰不与燕雀为群，贤者也不与不肖者同伍。故君子常处卑下不显眼之地，避开大众，隐匿自身以避人伦束缚，暗中察明世间道德顺应之情，消除种种祸害，表明上天本性，帮助上天养育生灵，求更多功利，而不求尊位荣誉。你们二位不过是随意发议论之人，怎能懂得长者的道理呢！”
宋忠、贾谊忽¹而自失²，芒乎³无色⁴，怅然⁵噤口⁶不能言。於是摄衣⁷而起，再拜而辞。行⁸洋洋⁹也，出门仅能自上车，伏¹⁰轼¹¹低头，卒¹²不能出气。
宋忠与贾谊听得精神恍惚、若有所失，茫然失色、神情惆怅，闭口不能言语。于是整理衣冠起身，拜了两拜，辞别司马季主。二人走路时不辨东西南北，出门后只能自行上车，趴在车栏上，不敢抬头，始终无法喘过气来。
居三日，宋忠见贾谊於殿门外，乃相引¹屏语²相谓自叹曰：“道高益安，势高益危。居赫赫之势³，失身⁴且有日矣。夫卜而有不审⁵，不见夺糈⁶；为人主计⁷而不审，身无所处。此相去⁸远矣，犹天冠地屦也。此老子之所谓‘无名者万物之始’ 也。天地旷旷⁹，物之熙熙¹⁰，或安或危，莫知居之¹¹。我与若，何足¹²预¹³彼¹⁴哉！彼久而愈安，虽曾氏¹⁵之义未有以异¹⁶也。”
过了三天，宋忠在殿门外见到贾谊，便拉着他避开众人谈论，慨叹道：“道德越高越安全，权势越高越危险。身处显赫之位，丧身之日指日可待。卜筮即便有不灵验之时，也不会被夺去应得的精米；替君主出谋划策若不周密，便无立身之地。二者相差甚远，如天冠地覆不可同日而语。这正像老子所说的‘无名是产生天地万物的本源’啊！天地空阔无边，万物兴盛和乐，有的安全有的危险，无人知晓自己该居何处。我和你，哪里够资格评论他们呢！他们日子越久越安乐，即便庄子的主张也与此无甚不同。”
久之¹，宋忠使匈奴，不至²而还，抵罪³。而贾谊为梁怀王⁴傅⁵，王堕马薨，谊不食，毒恨⁶而死。此务华⁷绝根⁸者也。
过了很久，宋忠出使匈奴，未到目的地便返回，因此被判罪。贾谊做梁怀王的太傅，梁怀王不慎坠马去世，贾谊引咎绝食，含恨而死。这都是追求浮华而断绝性命的事例啊。
太史公曰：古者卜人所以不载¹者，多不见于篇²。及至司马季主，余志³而著⁴之。
太史公说：古时候的卜者，之所以不被记载，是因为他们的事迹多不见于文献。待到司马季主，我便将其言行记述成篇。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游观长安中，见卜筮之贤大夫，观其起居行步，坐起自动¹，誓²正³其衣冠而当乡人也，有君子之风。见性好解妇⁴来卜，对之颜色严振⁵，未尝见齿⁶而笑也。从古以来，贤者避世⁷，有居止舞泽⁸者，有居民间闭口不言，有隐居卜筮间以全身⁹者。夫司马季主者，楚贤大夫，游学长安，通易经，术黄帝、老子，博闻远见。观其对二大夫贵人之谈言，称引古明王圣人道，固¹¹非浅闻小数¹²之能。及卜筮立名声千里者，各往往¹³而在。传¹⁴曰：“富为上，贵次之；既贵各各学一伎能立其身。”黄直，大夫也；陈君夫，妇人也：以相马立名天下。齐张仲、曲成侯以善击刺学用剑，立名天下。留长孺以相彘¹⁵立名。荥阳褚氏以相牛立名。能以伎能立名者甚多，皆有高世绝人¹⁶之风，何可胜言。故曰：“非其地，树¹⁷之不生；非其意，教之不成。”夫家之教子孙，当视其所以好，好含苟生活之道，因而成之。故曰：“制宅命子¹⁸，足以观士¹⁹；子有处所²⁰，可谓贤人。”
褚先生说：我做郎官时，曾在长安城中游览，见过从事卜筮职业的贤士大夫。我观察他们的起居行止，皆自然得体，常端正衣冠接待乡野之民，有君子风范。遇到喜爱解疑、乐于卜筮的妇人来问卜，态度严肃，不曾露齿而笑。自古以来，贤者逃避世俗，有的栖息于荒芜洼地，有的生活在民间却闭口不言世事，有的隐居在卜筮者中以保全自身。司马季主是楚国贤明的大夫，在长安游学，通晓《易经》，能陈述黄帝、老子之道，知识广博、远见卓识。看他对答二位大夫贵人的话语，引述古代明王圣人的道理，本就不是见识浅薄、能力低下之辈。至于以卜筮为业名扬千里之外的，往往到处都有。传记说：“富为上，贵次之；已显贵者，各自还须学一技之长以立身社会。”黄直是大夫，陈君夫是妇人，皆以擅长相马立名天下。齐国张仲与曲成侯以擅长用剑击刺扬名天下。留长孺因善于相猪出名，荥阳褚氏因善于相牛成名。能以技能立名者众多，皆有高于世俗、超过常人的风范，哪里能说得完呢？故曰：“非适当之地，种什么也不生；不合其意，教什么也不成。”大凡长辈教育子女，应看其喜好，若爱好包容生活之道，便顺其爱好因势利导造就他。故曰：“建何住宅，为子取何名，足以看出士大夫的志趣；子有安身职业，父可称贤。”
臣为郎时，与太卜待诏为郎者同署¹，言曰：“孝武帝时，聚会占家²问之，某日可取妇乎？五行家³曰可，堪舆家⁴曰不可，建除家⁵曰不吉，丛辰家⁶曰大凶，历家⁷曰小凶，天人家⁸曰小吉，太一家⁹曰大吉。辩讼¹⁰不决，以状闻¹¹。制¹²曰：‘避诸死忌，以五行为主¹³。’ ”人取於五行者也。
我做郎官时，与太卜待诏为郎官的同事在同一衙门办公，他们说：“孝武帝时，曾召集从事占卜的各类专家询问，某日可娶儿媳吗？五行家说可以，堪舆家说不可以，建除家说不吉利，丛辰家说是大凶，历家说是小凶，天人家说是小吉，太一家说是大吉。各家争议辩论，不能决定，只能将情况奏明皇上。皇上下令：‘避开死凶忌讳，应以五行家的意见为依据。’”这便是人们采用五行家意见的原因。
日者之名，有自来矣。吉凶占候，著於墨子。齐楚异法，书亡罕纪。後人斯继，季主独美。取免暴秦，此焉终否。
看相算命之说，由来已久。视天象变化附会人事、预言吉凶的技能，在墨子时代就已著名。齐国与楚国虽有不同方法，但相关书籍记载甚少。后来有很多人继承这一行业，其中以司马季主最为出色。然而，他的技能是否能避开秦朝暴政，我们无从得知。
本章赏析
这是一篇专门记载日者的类传。其主旨是借日者的言论讥讽那些身居高位、享有厚禄的人，斥责这类人谋取私利、歪曲君主法令、盘剥农民，凭借官位作威作福、把法令当作投机工具，追求利益时违背道义、行残暴之事的丑恶面目；还揭露出这类人盗贼兴起不能禁止、蛮夷不服不能震慑、奸邪滋生不能遏制、官府耗乱不能治理、四季不和不能调和、年谷不熟不能调剂的无能，以及他们不忠无才、妨碍贤能、窃居官位的腐朽本质。
与此同时，文章也颂扬了日者隐居世间、以占卜为业，引导迷惑者、教化愚昧人的行为，称赞他们能暗中显现德行顺应天意以消除诸多危害，阐明天性，辅助君主养育百姓，带来诸多益处，以及他们有礼有德、不谋求恩宠与荣耀的可贵精神。
全文侧重描写司马季主与宋忠、贾谊的对话，语言描写十分突出。文中多次展开推论，说理透彻精辟，言辞锋芒锐利，极具个性；还善于运用生动贴切的比喻，既增强了语言的形象感，也提升了说服力。这不仅深刻刻画了日者丰富的精神境界与鲜明的性格特征，也清晰勾勒出世间那些贪图官位、羡慕俸禄者卑污可憎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