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家第十三 原文

　　赵氏的先祖与秦人的先祖源自同一血脉。传到中衍这一代时，他成了商朝太戊帝的驾车之人。中衍的后代蜚廉有两个儿子，一个名叫恶来，在商纣王手下效力，后来被周人杀死，他的后代便是嬴秦一族。恶来的弟弟名叫季胜，他的后代则发展为赵氏一族。

　　季胜生下孟增。孟增得到周成王的信任与宠爱，这便是后人所称的宅皋狼。皋狼生下衡父，衡父又生下造父。造父深受周穆王的器重，他挑选了八匹骏马，再加上从桃林寻得的盗骊、骅骝、绿耳等名马，一同献给周穆王。穆王让造父驾车，前往西方巡视，还会见了西王母，高兴得连返回都城的事都忘了。不久后，徐偃王发动叛乱，穆王乘坐造父驾的马车，一天能行千里路程，发兵攻打徐偃王，把他彻底击败。于是穆王将赵城赏赐给造父，造父的族人从此便以赵为氏。

　　从造父往下传六代，到了奄父，奄父字公仲。周宣王征讨戎人时，奄父负责为宣王驾车。在千亩之战中，奄父曾保护宣王脱离险境。奄父生下叔带，叔带生活的年代，周幽王荒淫无道，叔带便离开周王朝前往晋国，辅佐晋文侯，赵氏家族从此在晋国扎根。

　　从叔带之后，赵氏宗族日渐兴旺，又传了五代，到了赵夙这一代。

　　晋献公十六年（前661年），晋国征讨霍、魏、耿三个国家，赵夙率领军队攻打霍国。霍国国君霍公求逃到了齐国。这一年晋国遭遇大旱，占卜的结果显示：“是霍太山的神灵在作祟。”于是晋献公派赵夙前往齐国，将霍国国君接回霍国，恢复了他的君位，让他重新主持霍太山的祭祀，晋国这才恢复了丰收。之后，晋献公把耿地赏赐给了赵夙。

　　赵夙生下共孟的那一年，正是鲁闵公元年（前661年）。共孟生下赵衰，赵衰字子余。

　　赵衰曾通过占卜来决定是侍奉晋献公还是晋国的各位公子，结果占卜显示侍奉献公和其他公子都不吉利；而占卜到侍奉公子重耳时，结果却是吉利的，于是他便去事奉重耳。后来重耳因骊姬之乱逃往翟国，赵衰始终跟随在他身边。翟人攻打廧咎如，俘获了两名女子。翟国国君把年轻的女子嫁给重耳为妻，把年长的女子嫁给赵衰为妻，这位女子后来生下了赵盾。

　　起初，重耳还在晋国时，赵衰的原配妻子就已经生下了赵同、赵括和赵婴齐。赵衰跟随重耳在外逃亡，一共十九年，才得以返回晋国。重耳即位成为晋文公后，赵衰担任原大夫，居住在原城，主持晋国的朝政。晋文公之所以能返回晋国并成为诸侯霸主，大多依靠赵衰的计谋，这些事情在《晋世家》中都有记载。

　　赵衰回到晋国后，他在晋国的原配妻子坚决要求把他在翟国娶的妻子接回晋国，还让翟国妻子所生的赵盾做赵氏宗族的正宗继承人，让自己的三个儿子位居下位，侍奉赵盾。晋襄公六年（前622年），赵衰去世，他的谥号是成季。

　　赵盾接替成季主持国政两年后，晋襄公去世，太子夷皋年纪还小。赵盾因国家正处于多事之秋，想立襄公的弟弟雍为国君。当时雍在秦国，赵盾便派使者去秦国迎接他。太子夷皋的母亲日夜哭泣，还向赵盾叩头说：“先君有什么过错，您为何要抛弃他的嫡子，另立他人为君呢？”赵盾对此深感忧虑，担心太子的亲族和朝中大夫会来袭击杀害自己，于是只好立太子夷皋为君，这便是晋灵公，随后又派兵拦截前往秦国迎接襄公弟弟雍的一行人。灵公即位后，赵盾在晋国朝政中掌握的权力更加集中。

　　灵公即位十四年后，变得越来越骄横放纵。赵盾多次向他进谏，灵公都不肯听从。有一次，灵公吃熊掌，因为熊掌没有煮熟，就把负责膳食的官员杀了，还让人把官员的尸体抬出去，恰巧被赵盾看到。灵公因此害怕赵盾会追究此事，便想杀掉赵盾。赵盾平时待人宽厚仁慈，他曾经给一个饿倒在桑树下的人送过食物，这个人后来挺身而出，救了赵盾，赵盾这才得以逃脱。但他还没逃出国境，赵穿就杀死了灵公，立襄公的弟弟黑臀为君，这便是晋成公。赵盾随后又返回晋国，继续主持国政。君子讥讽赵盾“身为晋国正卿，逃亡却没逃出国境，回来后又不诛杀杀害君主的逆贼”，所以史官在记载此事时写道“赵盾杀了他的国君”。晋景公在位时，赵盾去世，他的谥号是宣孟，他的儿子赵朔继承了他的爵位。

　　晋景公三年（前597年），赵朔率领晋国的下军援救郑国，与楚庄王在黄河岸边交战。赵朔娶了晋成公的姐姐为妻。

　　还是在晋景公三年（前597年），大夫屠岸贾打算诛杀赵氏全族。当初赵盾在世时，曾梦见叔带抱着他的腰哭泣，神情十分悲伤；哭过之后又大笑，还拍手唱歌。赵盾为这个梦进行了占卜，龟甲上烧出的裂纹先是中断，随后又恢复完整。赵国一位名叫援的史官判断说：“这个梦是不吉利的，灾祸不会应验在您身上，而是会应验在您儿子身上，但灾祸的根源还是在于您的过错。等到您孙子那一代，赵氏家族将会更加衰落。”屠岸贾这个人，起初受到晋灵公的宠信，到景公时担任司寇，他准备发难，就先以惩治杀害灵公的逆贼为名义，借此牵连赵盾，还遍告朝中各位将领说：“赵盾虽然对灵公被杀一事并不知情，但他依然是罪魁祸首。做臣子的杀害了君主，他的子孙却还在朝中做官，这样怎么能惩治罪人呢？请各位和我一起诛杀赵氏族人。”韩厥说：“灵公遇害时，赵盾正在外地，我们的先君景公认为他没有罪过，所以没有杀他。如今各位要诛杀他的后代，这并非先君的意愿，而是随意滥杀，随意滥杀就是犯上作乱。做臣子的有重大事情却不向国君禀报，这是眼中没有君主。”屠岸贾不听韩厥的劝告。韩厥便赶紧告知赵朔，让他尽快逃跑。赵朔不肯逃跑，他说：“您只要能保证赵氏的香火不断，我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了。”韩厥答应了他的请求，随后便谎称自己生病，不再出门参与朝政。屠岸贾没有向景公请示，就擅自和各位将领在下宫攻打赵氏，杀死了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还把赵氏全族都灭了。

　　赵朔的妻子是晋成公的姐姐，当时已怀有赵朔的身孕，她逃到晋景公的宫中躲藏起来。赵朔有一位门客名叫公孙杵臼，公孙杵臼对赵朔的朋友程婴说：“你为何不去死呢？”程婴说：“赵朔的妻子怀有身孕，如果有幸生下男孩，我就抚养他长大；如果是女孩，我再去死也不晚。”没过多久，赵朔的妻子分娩，生下了一个男孩。屠岸贾听说后，就到宫中搜查这个孩子。赵朔的妻子把婴儿藏在裤子里，祷告说：“如果赵氏宗族本该灭绝，你就放声大哭；如果赵氏不该灭绝，你就不要出声。”当屠岸贾的人搜查到她身边时，婴儿竟然真的没有出声。脱险之后，程婴对公孙杵臼说：“今天一次搜查没找到，以后肯定还会再来搜查，这该怎么办呢？”公孙杵臼说：“扶持赵氏遗孤长大成人和去死，这两件事哪一件更难？”程婴说：“去死很容易，扶持遗孤长大却很难。”公孙杵臼说：“赵氏的先君待你不薄，你就勉强承担起这件难事吧；我去做那件容易的事，让我先死！”于是两人设法找来别人家的婴儿，把婴儿背在身上，用绣花的襁褓包好，藏到了深山里。接着程婴从山里出来，假意对屠岸贾的将领们说：“我程婴没本事，没办法抚养赵氏孤儿，谁能给我千金，我就告诉他赵氏孤儿藏在哪里。”将领们都很高兴，答应了他的条件，然后派兵跟着程婴去攻打公孙杵臼。公孙杵臼假意骂道：“程婴，你这个小人！当初下宫之难时你不肯去死，还和我商量着藏匿赵氏孤儿，如今你却出卖我。就算你不能和我一起扶持他长大，怎么能忍心出卖他呢！”他抱着婴儿大喊：“上天啊！上天啊！赵氏孤儿有什么罪过？请你们放他一条生路，只杀我公孙杵臼一个人就好！”将领们没有答应，立刻杀了公孙杵臼和那个婴儿。将领们以为赵氏孤儿真的死了，都十分高兴。然而真正的赵氏孤儿却活了下来，程婴最后带着他躲进了深山。

　　过了十五年，晋景公生病，派人占卜，占卜的结果显示是大业的子孙后代因为祭祀断绝而在作祟。景公询问韩厥，韩厥知道赵氏孤儿还活着，就说：“大业的后代子孙中，如今在晋国断绝香火的，不正是赵氏吗？从中衍传下来的后代，大多姓嬴。中衍长着人的面孔、鸟的嘴，来到人间辅佐殷帝太戊，到他的后代辅佐几位周天子时，都有美好的德行。再往后到周厉王、周幽王时，君主昏庸无道，叔带就离开周王朝来到晋国，辅佐先君文侯，一直到成公时期，赵氏世代都建立了功绩，香火从未断绝。如今只有您灭掉了赵氏宗族，晋国人都为赵氏感到悲哀，所以占卜时才会显现出这样的结果。希望您能认真考虑这件事！”景公问：“赵氏还有后代子孙在世吗？”韩厥便把赵氏孤儿还活着的实情全部告诉了景公。于是景公就和韩厥商量立赵氏孤儿为赵氏继承人，先把孤儿召来藏在宫中。后来将领们进宫探望景公的病情，景公依靠韩厥手下众多随从的力量，迫使将领们与赵氏孤儿见面。这个赵氏孤儿名叫赵武。将领们没有办法，只好说：“当初下宫的事变，是屠岸贾一手策划的，他假传君主的命令，还向群臣发号施令，如果不是这样，谁敢发动叛乱呢！就算国君您没有生病，我们这些大臣也打算扶立赵氏的后代。如今您下了命令，这也正合我们的心意啊！”于是景公让赵武、程婴一一向各位将领行礼致谢，将领们随后又反过来和程婴、赵武一起攻打屠岸贾，诛灭了他的家族。景公还把原本属于赵氏的封地重新赏赐给了赵武。

　　等到赵武行了冠礼，正式成年后，程婴就向各位大夫辞行，然后对赵武说：“当初下宫事变时，人人都能为赵氏殉难。我并非不能去死，而是想扶持赵氏的后代长大。如今你已经继承了祖业，长大成人，恢复了赵氏原来的爵位，我要到地下去向赵宣孟（赵盾）和公孙杵臼报告这件事。”赵武哭着向程婴叩头，坚决请求说：“我宁愿一辈子受劳苦，也要报答您的恩情，直到我死，您难道忍心离开我去死吗？”程婴说：“不行。公孙杵臼认为我能完成扶持赵氏遗孤的大事，所以才在我之前死去；如今我不去向他复命，他会以为我还没办成这件事。”于是程婴就自杀了。赵武为程婴守孝三年，还为他安排了专门用于祭祀的土地，春秋两季按时祭祀，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赵氏恢复爵位十一年后，晋厉公杀了郤氏三位大夫。栾书担心自己会受到牵连，就杀了晋厉公，改立襄公的曾孙周为君，这便是晋悼公。从这以后，晋国大夫的势力逐渐强大起来。

　　赵武重建赵氏宗族二十七年后，晋平公即位。平公十二年（前546年），赵武担任晋国正卿。平公十三年，吴国的延陵季子出使晋国，他说：“晋国的政权最终会落到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后代的手中。”赵武去世后，谥号是文子。

　　赵文子生下赵景叔。景叔在位时，齐景公派晏婴出使晋国，晏婴和晋国的叔向交谈。晏婴说：“齐国的政权以后最终会落到田氏手中。”叔向也说：“晋国的政权将会落到六卿手中。六卿的行为十分放肆，但我们的国君却不知道担忧。”

　　赵景叔去世后，他的儿子赵鞅即位，这便是赵简子。

　　赵简子在位期间，晋顷公九年（前517年），简子会合诸侯的军队在周王室的境内驻守。第二年，他护送周敬王返回周都，因为敬王之前是为了躲避弟弟子朝的叛乱而流亡在外的。

　　晋顷公十二年，晋国六卿按照法令诛杀了国君的宗族祁氏和羊舌氏，把他们的领地分成十个县，六卿分别派自己家族的人去担任这些县的大夫。晋国公室的势力从此更加衰弱。

　　又过了十三年，鲁国的乱臣阳虎逃到晋国，赵简子接受了阳虎的贿赂，对他十分优待。

　　赵简子生了一场病，五天都不省人事，大夫们都十分害怕。医生扁鹊为他诊治后走出来，董安于向扁鹊询问病情，扁鹊说：“他的血脉平稳，你们何必惊慌呢！从前秦穆公也得过这种病，过了七天就醒了过来。醒来那天，穆公告诉公孙支和子舆说：‘我到天帝居住的地方去了，在那里很快乐。我之所以在那里停留那么久，是因为正好在接受天帝的教导。天帝告诉我：“晋国将会发生大乱，接连五代都不得安宁；晋国的后代将会称霸诸侯，但还没等年老就会死去，称霸者的儿子将会让你们晋国出现男女混杂的混乱局面。”’公孙支把这些话写下来收藏好，秦国的预言就是从这时传出来的。晋献公时的混乱、晋文公时的称霸、晋襄公时在殽山大败秦军后回国就纵容淫乱，这些都是您知道的事。如今您君主的病和秦穆公当年的病一样，三天之内肯定会痊愈，痊愈之后一定会有话要说。”

　　过了两天半，赵简子醒了过来。他对大夫们说：“我到天帝那里去了，在那里非常快乐，还和各位神灵在钧天游览。我听到了宏伟的乐曲反复演奏，还看到了大规模的舞蹈，那音乐不像是夏、商、周三代的音乐，歌声非常动人。有一只熊要来抓我，天帝让我射它，我射中了熊，熊死了；接着又有一只罴过来，我又射它，也射中了，罴也死了。天帝非常高兴，赐给我两个竹箱，每个竹箱都配有一个小箱子。我还看到一个小孩在天帝身边，天帝又把一只翟犬托付给我，对我说：‘等你的儿子长大了，就把这只翟犬送给他。’天帝还告诉我：‘晋国将会逐渐衰落，再传七代就会灭亡，嬴姓的人将会在范魁的西边打败周人，但你们却不能占有那个地方。现在我追念虞舜的功绩，到时候我会把舜的后代女子孟姚嫁给你的第七代孙子。’”董安于听了这些话，就把它写下来妥善保存。他还把扁鹊说的话报告给赵简子，简子赏赐给扁鹊四亩田地。

　　有一天，赵简子外出，有一个人拦在路边，赶他也不肯离开，随从们很生气，想杀了这个人。拦路人说：“我有事情要拜见主君。”随从把他的话禀告给赵简子，简子召见了他，一见面就说：“哎呀！我好像在什么地方清楚地见过你。”拦路人说：“请让您身边的侍从退下，我有要事向您禀报。”简子让侍从们退下后，拦路人说：“您生病的时候，我正在天帝身边。”简子说：“对，确实有这件事。你在天帝身边见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做什么？”拦路人说：“天帝让您射熊和罴，您都把它们射死了。”简子说：“对，这预示着什么呢？”拦路人说：“晋国将会发生大灾难，而您会是最先受到冲击的人。天帝让您射死熊和罴，是因为它们分别是两位上卿的祖先，您会灭掉这两位上卿。”简子说：“天帝赐给我两个竹箱，而且每个都配有小箱子，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拦路人说：“您的儿子将会在翟地打败两个国家，这两个国家的人都姓子。”简子说：“我看到一个小孩在天帝身边，天帝给了我一只翟犬，还说：‘等你的儿子长大了，就把这只翟犬送给他。’把翟犬送给那个小孩，是什么意思呢？”拦路人说：“那个小孩就是您的儿子，翟犬是代国的祖先，您的儿子将来一定会占有代地。到了您的后代，赵国将会有政令上的变革，而且会穿上胡人的服装，在翟地吞并那两个国家。”简子问他的姓名，还想聘他做官。拦路人说：“我只是个乡野之人，不过是来传达天帝的旨意罢了。”说完就不见了。简子把这些话记录下来，保存在秘府里。

　　又有一天，姑布子卿来拜见赵简子，简子把自己的儿子们都叫过来，让姑布子卿给他们看相。姑布子卿说：“这些人中没有能担任将军的。”简子说：“难道赵氏要就此衰落了吗？”姑布子卿说：“我曾经在路上看到过一个孩子，大概也是您的儿子吧！”简子于是把儿子毋恤叫来。毋恤一到，姑布子卿就站起来说：“这才是真正能担任将军的人啊！”简子说：“这个孩子的母亲出身卑贱，只是从翟国来的婢女，怎么能说他尊贵呢？”姑布子卿说：“这是上天赐予的尊贵，就算他出身卑贱，将来也一定会显贵。”从这以后，简子经常把儿子们叫来谈话，毋恤的表现总是最好的。有一次，简子告诉儿子们说：“我把宝符藏在了常山之上，谁先找到宝符，我就赏赐谁。”儿子们赶紧跑到常山上去寻找，结果什么都没找到。毋恤回来后说：“我已经找到宝符了。”简子说：“你说说看。”毋恤说：“站在常山上往下看，可以看到代国，代国是可以夺取过来的。”简子这才知道毋恤果然是个贤才，于是废掉了太子伯鲁，立毋恤为太子。

　　两年后，也就是晋定公十四年（前498年），范氏、中行氏发动叛乱。第二年春天，赵简子对邯郸大夫赵午说：“把之前安置在你那里的卫国五百户士民还给我，我要把他们安置到晋阳去。”赵午答应了，但回去后他的父兄却不同意，于是赵午违背了自己的承诺。赵鞅（赵简子）逮捕了赵午，把他囚禁在晋阳，还告诉邯郸人说：“我是私自诛杀赵午，各位想让谁来接替他的职位，就自己决定吧。”随后便杀了赵午。赵午的儿子赵稷和家臣涉宾凭借邯郸发动叛乱。晋国国君派籍秦率领军队包围邯郸。荀寅、范吉射和赵午关系很好，他们不肯帮助籍秦，反而策划叛乱，董安于知道了这件事。十月，范氏和中行氏出兵讨伐赵鞅，赵鞅逃到晋阳，晋国人又包围了晋阳。范吉射、荀寅的仇人魏襄等人谋划赶走荀寅，让梁婴父取代他；赶走范吉射，让范皋绎取代他。荀栎对晋定公说：“国君向大臣发号施令，带头叛乱的人应当处死。如今范吉射、荀寅、赵鞅三位大臣都带头叛乱，却只赶走赵鞅，这是刑罚施用不公，请把他们全部赶走。”十一月，荀栎、韩不佞、魏哆奉国君的命令讨伐范氏、中行氏，没有取得胜利。范氏、中行氏反过来讨伐定公，定公出兵反击，范氏、中行氏战败逃跑。丁未这天，两人逃到了朝歌。韩不佞、魏哆为赵鞅求情，请求定公赦免他。十二月辛未这天，赵鞅进入绛城，在定公的宫中与众臣盟誓。第二年，知伯文子对赵鞅说：“范氏、中行氏虽然确实发动了叛乱，但这件事是董安于挑起的，董安于是参与了叛乱策划的。晋国有法令，带头作乱的人要处死。那两个人已经受到了惩处，可唯独董安于还活着。”赵鞅为此事感到忧虑。董安于说：“我死了，赵氏就能安定，晋国也能安宁，我真是死得太晚了。”于是就自杀了。赵鞅把董安于自杀的事告诉了知伯，从此以后赵氏才得以安宁。

　　孔子听说赵简子没有请示晋定公，就擅自逮捕邯郸大夫赵午，最后还退守晋阳，所以在《春秋》中记载说：“赵鞅凭借晋阳发动叛乱。”

　　赵简子有个家臣名叫周舍，喜欢直言进谏。周舍死后，简子每次上朝处理政事时，常常面带不悦，大夫们都以为是自己有过错，纷纷请罪。简子说：“你们没有过错。我听说一千张羊皮的价值，也比不上一只狐狸腋下的皮毛。大夫们上朝，我只听到恭敬顺从的应答声，再也听不到像周舍那样直言争辩的声音了，我是为此而忧虑啊。”正因为这样，赵简子才能让赵地的百姓顺从，也能让晋国人归附他。

　　晋定公十八年，赵简子在朝歌包围了范吉射和中行寅，中行寅逃到了邯郸。第二年，卫灵公去世。赵简子和阳虎把卫国太子蒯聩送回卫国，卫国不肯接纳蒯聩，太子只好住在戚城。

　　晋定公二十一年，赵简子攻入邯郸，中行寅（文子）逃到了柏人。简子又包围了柏人，中行寅、范吉射（昭子）于是又逃到了齐国。赵氏最终占有了邯郸、柏人两地，范氏、中行氏剩下的领地都归入了晋国。赵简子名义上是晋国上卿，实际上却独揽晋国政权，他的封地规模和诸侯相当。

　　晋定公三十年，定公和吴王夫差在黄池的诸侯盟会上争夺盟主之位，赵简子跟随定公前往，最终让吴王当上了盟主。定公在位三十七年去世，赵简子没有遵守守丧三年的礼仪，只守了一周年就结束了丧期。这一年，越王勾践灭掉了吴国。

　　晋出公十一年（前464年），知伯讨伐郑国。赵简子生病，派太子毋恤率领军队包围郑国。知伯喝醉了酒，用酒强行灌毋恤，还动手打他。毋恤的手下请求杀了知伯，毋恤说：“主君之所以立我为太子，就是因为我能忍辱负重。”但他心里也怨恨知伯。知伯回去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赵简子，让简子废掉毋恤，简子没有听从。毋恤从此更加怨恨知伯。

　　晋出公十七年，赵简子去世，太子毋恤即位，这便是赵襄子。

　　赵襄子元年（前457年），越国包围了吴国。襄子减少了守孝期间的饮食标准，派家臣楚隆去慰问吴王。

　　襄子的姐姐原本是代王的夫人。简子安葬之后，襄子还没有脱下丧服，就向北登上夏屋山，邀请代王前来，让厨师拿着铜勺为代王和他的随从斟酒。斟酒时，襄子暗中让名叫各的厨师用铜勺打死了代王和他的随从官员，随后就发兵平定了代地。他的姐姐听说这件事后，哭着呼喊苍天，把簪子磨尖后自杀了。代地的人同情她，把她自杀的地方叫做摩笄之山。襄子把代地封给了伯鲁的儿子赵周，让他做代君。伯鲁是襄子的哥哥，原本的太子，因为太子早逝，所以封他的儿子为代君。

　　襄子即位四年后，知伯和赵、韩、魏三家把范氏、中行氏原来的领地全部分分了。晋出公非常愤怒，通告齐国、鲁国，想依靠这两国的力量讨伐四卿。四卿害怕了，就一起出兵攻打晋出公。出公逃奔齐国，在半路上死了。知伯就立晋昭公的曾孙骄为君，这便是晋懿公。知伯变得越来越骄横，他要求韩、魏两家割让领地，韩、魏两家都给了他；又要求赵氏割地，赵氏没有答应，因为之前包围郑国时知伯曾侮辱过襄子。知伯很生气，就率领韩、魏两家的军队进攻赵氏。赵襄子害怕了，就逃到晋阳退守。

　　原过跟随襄子逃亡，落在了后面，到了王泽这个地方时，看到三个人，只能看到他们腰带以上的部分，腰带以下的部分却看不见。这三个人给了原过一根两节的竹棍，竹棍中间是不通的，对他说：“请你替我们把这根竹棍送给赵毋恤。”原过追上襄子后，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襄子斋戒了三天，亲自把竹棍剖开，里面有朱红色的字写道：“赵毋恤，我们是霍泰山山阳侯派来的使者。三月丙戌日，我们会帮你反过来灭掉知氏。你也要为我们在百邑建立庙宇，我们会把林胡的土地赐给你。到了你的后代，会有一位勇健的君王，他皮肤红黑，长着龙一样的脸、鸟一样的嘴，鬓角和眉毛连在一起，满脸络腮胡，胸膛宽阔、腹部硕大，下身修长、上身壮实，穿着左襟的衣服，披铠甲、乘战马。他会占领黄河中游一带的全部土地，一直到休溷地区的各部貉人居住地，向南进攻晋国的其他城邑，向北灭掉黑姑。”襄子拜了两拜，接受了三位神人的旨意。

　　知伯、韩、魏三家围攻晋阳，持续了一年多，他们引来汾水灌城，城墙没被淹没的部分只剩下三版高了。城里的人只能把锅挂起来做饭，甚至到了互换子女充饥的地步。群臣都产生了不忠之心，对襄子的礼节也越来越怠慢，只有高共始终不敢对襄子失礼。襄子感到害怕，于是在半夜派丞相张孟同暗中与韩、魏两家结交。韩、魏两家同意和赵氏联手，三月丙戌这天，三家反过来灭掉了知氏，共同瓜分了知氏的土地。之后襄子进行封赏，高共的功劳被列为首位。张孟同说：“晋阳被围困期间，只有高共没有立下什么功劳啊。”襄子说：“当晋阳形势危急的时候，群臣对我都很怠慢，只有高共不敢违背臣下的礼节，所以他应该受到最高的赏赐。”这时赵国在北方占有代地，在南方吞并了知氏的领地，势力比韩、魏两家都强大。于是襄子在百邑为三位神人建立庙宇祭祀，还派原过主持霍泰山神庙的祭祀。

　　后来襄子娶了空同氏为妻，生下五个儿子。襄子因为伯鲁没能继承君位，所以不肯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执意要把君位传给伯鲁的儿子代成君。代成君先去世了，襄子就选定代成君的儿子赵浣为太子。襄子在位三十三年后去世，赵浣即位，这便是赵献侯。

　　献侯即位时年纪还小，赵国的都城设在中牟。

　　襄子的弟弟桓子赶走了献侯，在代地自立为侯，即位一年后就去世了。赵国人认为桓子即位不符合襄子的意愿，就一起杀了桓子的儿子，又把献侯迎回来即位。

　　献侯十年，中山国武公开始即位。献侯十三年，赵国在平邑修筑城池。献侯十五年，献侯去世，他的儿子烈侯赵籍即位。

　　烈侯元年（前408年），魏文侯攻打中山国，派太子魏击驻守中山。烈侯六年（前403年），魏、韩、赵三家都被周天子册封为诸侯，赵籍追尊父亲献子为献侯。

　　烈侯喜好音乐，他对相国公仲连说：“我有喜欢的人，能让他们变得尊贵吗？”公仲连说：“让他们变得富有还可以，让他们变得尊贵却不行。”烈侯说：“好吧。郑国的歌手枪和石两个人，我要赏赐给他们田地，每人一万亩。”公仲连说：“好的。”但实际上并没有给他们田地。过了一个月，烈侯从代地回来，询问给歌手赐田的事情，公仲连说：“正在寻找合适的田地，还没找到。”又过了不久，烈侯再次询问，公仲连始终没有给歌手赐田，还借口生病不上朝。番吾君从代地来，对公仲连说：“国君确实喜欢推行善政，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实施。如今您担任赵国的相国，已经四年了，曾经推荐过有才能的人吗？”公仲连说：“没有。”番吾君说：“牛畜、荀欣、徐越这三个人都可以推荐。”公仲连于是推荐了这三个人。到了上朝的时候，烈侯又问：“给歌手赐田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公仲连说：“正在派人挑选最好的田地。”牛畜侍奉烈侯时，向他讲述仁义的道理，用王道来约束他，烈侯的态度变得宽和起来。第二天，荀欣陪侍烈侯，建议烈侯精选贤才，任命官吏时要选用有能力的人。第三天，徐越陪侍烈侯，建议烈侯节约财物、减少开支，考察评估官吏的功绩与德行。他们三人所讲的道理都十分充分，烈侯非常高兴。烈侯派人对相国说：“给歌手赐田的事暂时停止吧。”随后任命牛畜为太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还赏赐给公仲连两套衣服。

　　烈侯九年，烈侯去世，他的弟弟武公即位。武公在位十三年后去世，赵国人又让烈侯的太子赵章即位，这便是赵敬侯。这一年，魏文侯去世。

　　敬侯元年（前386年），武公的儿子赵朝发动叛乱，失败后逃奔魏国。赵国从此开始以邯郸为都城。

　　敬侯二年，赵国军队在灵丘打败齐军。敬侯三年，赵国在廪丘援救魏国，大败齐军。敬侯四年，赵军在兔台被魏军打败。赵国修筑刚平城，以便进攻卫国。敬侯五年，齐、魏两国帮助卫国攻打赵国，攻占了赵国的刚平城。敬侯六年，赵国向楚国借兵讨伐魏国，夺取了棘蒲。敬侯八年，赵军攻下了魏国的黄城。敬侯九年，赵国进攻齐国；同年齐国进攻燕国，赵军援救燕国。敬侯十年，赵国与中山国在房子县交战。

　　敬侯十一年（前376年），魏、韩、赵三家共同灭亡了晋国，瓜分了晋国的土地。赵国攻打中山国，又在中人地区与中山国交战。敬侯十二年，敬侯去世，他的儿子成侯赵种即位。

　　成侯元年（前374年），公子赵胜与成侯争夺君位，发动了叛乱。成侯二年六月，天下雪。成侯三年，太戊午担任赵国相国。赵国征讨卫国，夺取了七十三处乡邑。魏国在蔺地打败赵军。成侯四年，赵军与秦军在高安交战，打败了秦军。成侯五年，赵军在鄄城攻伐齐军。魏军在怀地打败赵军。赵军攻打郑国，打败了郑国，把占领的郑地送给了韩国，韩国则把长子县送给了赵国。成侯六年，中山国修筑长城。赵军进攻魏国，在湪泽打败魏军，包围了魏惠王。成侯七年，赵军进攻齐国，一直打到齐国的长城。赵国还和韩国联合进攻西周国。成侯八年，赵国和韩国一起把西周国分成了两部分。成侯九年，赵军与齐军在阿城之下交战。成侯十年，赵军进攻卫国，夺取了甄城。成侯十一年，秦国进攻魏国，赵军前往石阿援救魏国。成侯十二年，秦军进攻魏国的少梁，赵军再次前去援救。成侯十三年，秦献公派名叫国的庶长率领军队进攻魏国的少梁，俘虏了魏国太子和公孙痤。魏军在浍水一带打败赵军，夺取了皮牢。成侯与韩昭侯在上党会面。成侯十四年，赵国和韩国一起进攻秦国。成侯十五年，赵国帮助魏国进攻齐国。

　　成侯十六年，赵国与韩国、魏国一起瓜分了晋国剩余的土地，把端氏县封给了晋君。

　　成侯十七年，成侯与魏惠王在葛孽会面。成侯十九年，赵国与齐国、宋国在平陆举行盟会，与燕国在西阿举行盟会。成侯二十年，魏国进献上等木料制成的檐椽，赵国就用这些木椽修建了檀台。成侯二十一年，魏军包围了邯郸。成侯二十二年，魏惠王攻下了邯郸，齐军也在桂陵打败了魏军。成侯二十四年，魏国把邯郸归还给赵国，赵国与魏国在漳水之滨举行盟会。秦军进攻赵国的蔺城。成侯二十五年，成侯去世。公子緤与太子肃侯争夺君位，赵緤战败，逃奔韩国。

　　肃侯元年（前349年），赵国夺取了晋君的端氏县，把晋君迁到屯留安置。肃侯二年，肃侯与魏惠王在阴晋会面。肃侯三年，公子赵范袭击邯郸，没有成功就死了。肃侯四年，肃侯朝拜周天子。肃侯六年，赵国进攻齐国，夺取了高唐。肃侯七年，公子赵刻进攻魏国的首垣。肃侯十一年，秦孝公派商鞅征伐魏国，俘虏了魏国将军公子卬。赵国趁机进攻魏国。肃侯十二年，秦孝公去世，商鞅也被处死。肃侯十五年，赵国开始兴建寿陵。同年，魏惠王去世。

　　肃侯十六年，肃侯到大陵游览，经过鹿门时，宰相太戊午拉住马头说：“现在正是农事繁忙的时候，农民一天不耕作，就会有一百天没有饭吃。”肃侯听了，立刻下车向太戊午认错。

　　肃侯十七年，赵国包围了魏国的黄城，没有攻克。同年，赵国修筑长城。

　　肃侯十八年，齐国、魏国一起征伐赵国，赵国挖开黄河堤坝，用洪水淹没敌军，敌军只好撤离。肃侯二十二年，张仪担任秦国宰相。赵疵与秦军交战，战败，秦军在河西杀死赵疵，夺取了赵国的蔺和离石两地。肃侯二十三年，韩举与齐军、魏军作战，在桑丘战死。

　　肃侯二十四年，肃侯去世。秦、楚、燕、齐、魏五国分别派出一万精兵，一同前来参加肃侯的葬礼。肃侯的儿子武灵王即位。

　　武灵王元年（前325年），阳文君赵豹担任赵国宰相。梁襄王和太子嗣、韩宣王和太子仓都到信宫来朝贺。当时武灵王年纪还小，不能处理朝政，就设置了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官三人。每当处理朝政时，武灵王都会先问候先王的重臣肥义，还给他提升品级和俸禄；对国内八十岁以上、德行高尚的老人，每月都会送去礼物。

　　武灵王三年（前323年），赵国修筑鄗城。武灵王四年（前322年），武灵王与韩王在区鼠举行盟会。武灵王五年（前321年），武灵王迎娶韩国宗亲的女儿为妻。

　　武灵王八年，韩国进攻秦国，没有取胜就撤军了。当时五国国君互相称王，只有赵国不称王，武灵王说：“没有实际的实力，怎么能占据这样的名分呢！”于是下令赵国人都称他为“君”。

　　武灵王九年，赵国与韩、魏两国一起进攻秦国，秦军打败了三国的军队，斩杀了八万人。齐国在观泽打败赵军。武灵王十年，秦军夺取了赵国的中都和西阳。齐国打败燕国，燕国宰相子之成为燕国国君，原来的燕国国君反而称臣。武灵王十一年，武灵王从韩国召来燕国公子职，立他为燕王，派乐池护送他返回燕国。武灵王十三年，秦军攻下赵国的蔺城，俘虏了将军赵庄。楚王、魏王来到赵国，抵达邯郸。武灵王十四年，赵何进攻魏国。

　　武灵王十六年，秦惠王去世。武灵王到大陵游览。有一天，武灵王梦见一位少女弹琴，还唱了一首歌：“美人光彩艳丽啊，容貌就像苕花。命运啊，命运啊，竟然没人知道我嬴女的名字！”又一天，武灵王饮酒时非常高兴，多次谈起自己做的这个梦，还想象着梦中少女的美貌。吴广听说后，通过武灵王的夫人把自己的女儿娃嬴送入宫中，这就是孟姚。孟姚特别受武灵王的宠爱，她就是后来的惠后。

　　武灵王十七年，武灵王前往九门，修筑野台，以便眺望齐国和中山国的边境。

　　武灵王十八年，秦武王和孟说举龙纹赤鼎，结果鼎掉下来砸断了秦武王的腿，秦武王随后去世。赵王派代相赵固到燕国迎接秦国公子稷，送他返回秦国，立他为秦王，这便是秦昭王。

　　武灵王十九年春天正月，武灵王在信宫举行盛大的朝会，召见肥义，和他一起商议天下大事，谈了五天才结束。之后武灵王到北边巡视中山国的地界，抵达房子县，又前往代地，向北到达无穷，向西到达黄河，登上黄华山顶。随后召见楼缓商议说：“我们的先王趁着世事变化，成为南方领地的君长，连接漳水、滏水的险要地带，修筑长城，还夺取了蔺城、郭狼，在荏地打败林胡人，可是功业还没有完成。如今中山国在我们的腹心之地，北边是燕国，东边是东胡，西边是林胡、楼烦、秦国、韩国的边界，要是没有强大的兵力来救援，这样下去国家会灭亡，该怎么办呢？要想建立超出世人的功业，就一定会受到背离习俗的指责。我打算穿上胡人的服装。”楼缓说：“这很好。”但群臣都不愿意。

　　当时肥义在旁边侍奉，武灵王说：“简子、襄子两位先君的功业，就在于考虑到了胡人、翟人的利益。做臣子的，得宠时应该有明晓孝悌、懂得长幼尊卑、顺从明理的品德，显达时应该建立既能有利于百姓又能辅佐君主的功业，这两点是做臣子的本分。如今我想继承襄子的事业，开拓胡人、翟人居住的地区，可是遍寻天下也找不到这样的贤臣。我这样做是为了削弱敌人，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不耗尽百姓的劳力，就能继续两位先君的功业。凡是能建立超出世人功业的人，都会承受背离习俗的指责；有独特智谋的人，都会受到平庸之人的埋怨。如今我打算穿上胡人的服装，学习骑马射箭，并用这种方式训练百姓，可是世人肯定会议论我，该怎么办呢？”肥义说：“我听说做事犹豫不决就不会成功，行动迟疑就不会成名。您既然已经决定承受背离习俗的指责，就不必顾虑天下人的议论了。追求最高道德的人不会附和世俗的观点，成就大功业的人不会和凡夫俗子商议。从前舜用舞蹈感化三苗，禹到裸国时脱去上衣，他们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愉悦自己的心志，而是必须用这种方式宣扬德政、取得成功。愚蠢的人在事情成功后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聪明的人在事情还没有迹象时就能看清趋势，那么君王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武灵王说：“穿胡服我并不犹豫，我担心的是天下人会嘲笑我。无知的人感到快乐的事，正是聪明人的悲哀；蠢人讥笑的事，贤人却能看清本质。世上会有顺从我的人，穿胡服的功效是不可估量的。就算天下所有人都嘲笑我，胡地和中山国我也一定要夺取过来。”于是武灵王就穿上了胡服。

　　武灵王派王緤转告公子成说：“我穿上了胡服，打算这样上朝，也希望叔父您也穿上胡服。家事要听从父母，国事要听从国君，这是古今公认的准则。子女不能反对父母，臣子不能违背君主，这是兄弟间都遵循的道理。如今我制定政令，改变服装样式，可叔父您却不穿胡服，我担心天下人会议论这件事。治理国家有常规，让百姓受益是根本；处理政事有常法，政令能推行是关键。宣传德政要先从平民开始，推行政令要先让贵族信服。如今穿胡服的目的，不是为了满足欲望、愉悦心志；做事情要有明确的目标，功业才能完成。事情完成了，功业建立了，才算做得妥当。如今我担心叔父您违背处理政事的原则，所以来帮您考虑这件事。况且我听说，做有利于国家的事，行为就不会偏离正道；依靠贵戚的支持，名声就不会受损。所以我希望依靠叔父您的忠义，来成就穿胡服的功业。我派王緤来拜见叔父，请您穿上胡服。”公子成拜了两拜，叩头说：“我已经听说大王穿胡服的事了。我没有才能，又卧病在床，不能为您奔走效力、多提建议。大王您下令让我穿胡服，我斗胆回答，是为了尽我的愚忠。我听说中国是聪明智慧之人居住的地方，是万物财用聚集的地方，是圣贤推行教化的地方，是仁义得以施行的地方，是远方之人愿意前来观览的地方，是蛮夷愿意效仿的地方。如今大王您抛弃这些，却穿上远方蛮夷的服装，改变古代的教化，更改古时的正道，违背众人的心意，背弃学者的教诲，远离中国的风俗，所以我希望大王您仔细考虑这件事。”使者回去后，把公子成的话如实禀报给武灵王。武灵王说：“我本来就知道叔父生病了，我要亲自去请求他。”

　　于是武灵王前往公子成家中，亲自请求他，说：“衣服是为了方便穿用，礼仪是为了方便行事。圣人观察当地的习俗来制定相应的措施，根据实际情况制定礼仪，都是为了让百姓受益、让国家富强。剪掉头发、在身上刺花纹、在臂膀上绘画、衣襟开在左边，这是瓯越百姓的习俗；染黑牙齿、在额头上刺花纹、戴鱼皮帽子、穿粗针大线的衣服，这是吴国百姓的习俗。所以礼仪和服装样式各地不同，但目的都是为了方便。地方不同，使用的器物就会有变化；事情不同，礼仪也会有所更改。因此圣人认为，只要能对国家有利，方法不必相同；只要能方便行事，礼仪不必一致。儒者出自同一师门，习俗却不同；中原地区礼仪相同，教化却有差异，何况是为了方便荒远地区的百姓呢？所以进退取舍的变化，聪明的人也不能完全一致；远方和近处的服饰，圣贤也不能让它们统一。偏僻地方的风俗多有不同，学识浅陋的人常常喜欢诡辩。对不了解的事情不随便怀疑，对与自己意见不同的观点不随意非议，这样才能公正地博采众长，追求完善。如今叔父您所说的是世俗的观点，我所说的是要打破世俗的观点。我国东边有黄河、薄洛津，和齐国、中山国共有这些水域，却没有船只等水上设施。从常山到代地、上党，东边是燕国、东胡的边境，西边是楼烦、秦国、韩国的边界，如今没有骑马射箭的装备。所以我认为，如果没有船只设施，住在黄河两岸的百姓，靠什么守卫黄河、薄洛津呢？改变服装样式、练习骑马射箭，就是为了防守与燕国、三胡、秦国、韩国相邻的边界。况且从前简子不在晋阳和上党设置要塞，襄子吞并戎地、攻取代国来排斥各地胡人，这是愚人和聪明人都能明白的道理。从前中山国依仗齐国的强大兵力，侵犯我国土地，掠夺我国百姓，还引水围困鄗城，如果不是社稷神灵保佑，鄗城几乎就失守了。先王把这件事当作耻辱，可是这个仇还没有报。如今有了骑马射箭的装备，近可以让上党的地势更有利，远可以报中山国的仇。可叔父您却顺从中原的习俗，违背简子、襄子的遗志，厌恶改变服装的名声，却忘记了鄗城被围困的耻辱，这不是我所希望的。”公子成听后，又拜了两拜，叩头说：“我很愚蠢，没能理解大王的深意，竟敢乱说世俗的观点，这是我的罪过。如今大王要继承简子、襄子的遗志，顺从先王的意愿，我怎敢不听从您的命令呢！”公子成再次拜谢叩头。武灵王于是赐给公子成胡服。第二天，公子成穿上胡服上朝。这时武灵王才正式发布改穿胡服的命令。

　　赵文、赵造、周袑、赵俊都来劝阻武灵王，不让他穿胡服，认为依照原来的习俗和礼法才更合适。武灵王说：“先王的习俗各不相同，哪种古法可以效仿呢？帝王们不互相承袭，哪种礼制可以遵循呢？伏羲、神农注重教化，不施行诛罚；黄帝、尧、舜使用刑罚，却不残暴。到了夏、商、周三代的君王，根据时代的不同制定法度，按照实际情况规定礼仪。法规政令都顺应实际需要，衣服器械都方便使用。所以礼仪不必只有一种方式，让国家受益也不必效法古代。圣人兴起时，不互相承袭却能统一天下；夏、殷两代衰败时，没有改变礼制却最终灭亡。由此可见，违背古制不一定该受到指责，遵循旧礼也不一定值得称赞。如果说服装样式奇特的人心志浮荡，那么邹、鲁一带就不会有行为独特的人了；如果说习俗怪异的地方百姓都轻率，那么吴、越一带就不会有出众的人才了。况且圣人认为，只要有利于身体的就可以称为衣服，只要方便行事的就可以称为礼法。规定进退的礼节、服装的制度，是为了让平民百姓有统一的遵循，不是为了评判贤人的标准。所以平民总是随波逐流，贤人却能顺应变革。所以谚语说：‘按照书本上的方法赶车，不会摸透马的性情；用古代的礼法约束当今的人，不通晓事物的变化。’遵循古法的功效，不可能超出世俗；拘泥古代的学说，不可能治理好当今的国家。你们不明白这个道理啊！”最终武灵王还是推行了胡服，并且招募士兵练习骑马射箭。

　　武灵王二十年，武灵王攻占中山国的土地，抵达宁葭；向西攻占胡人的土地，抵达榆中。林胡王向赵国进献马匹。武灵王返回后，派楼缓出使秦国，仇液出使韩国，王贲出使楚国，富丁出使魏国，赵爵出使齐国。又让代相赵固掌管胡地，招募胡地的士兵。

　　武灵王二十一年，赵国进攻中山国。赵袑率领右军，许钧率领左军，公子章率领中军，武灵王亲自统率三军，牛翦率领战车和骑兵，赵希一并率领胡人和代地的士兵。赵希与各路军队通过隘口，在曲阳会师，攻占了丹丘、华阳、鸱上关塞。武灵王率领军队夺取了鄗城、石邑、封龙、东垣。中山国献出四座城邑求和，武灵王答应了，收兵停战。武灵王二十三年，赵国再次进攻中山国。武灵王二十五年，惠后去世。武灵王派周袑穿着胡服辅佐教导王子赵何。武灵王二十六年，赵国再次进攻中山国，夺取的土地北边到达燕、代一带，西边到达云中、九原。

　　武灵王二十七年五月戊申日，武灵王在东宫举行盛大朝会，传位给王子赵何，立赵何为王。新王到祖庙举行参拜祖先的礼仪后，出来上朝。大夫们都担任大臣，肥义担任相国，同时也是新王的师傅。这位新王就是惠文王，他是惠后吴娃的儿子。武灵王自称为主父。

　　主父想让儿子治理国家，自己则穿上胡服，率领士大夫到西北巡视胡地，还想从云中、九原直接向南袭击秦国。于是他亲自乔装成使者，进入秦国。秦昭王一开始没有察觉，后来觉得他的相貌特别魁梧，不像臣子应有的气度，心里感到奇怪，立刻派人追赶，但主父已经骑马飞快地逃出了秦国的关口。秦昭王仔细询问后，才知道那个人是主父，秦国人都非常惊恐。主父之所以进入秦国，是想亲自察看秦国的地形，同时趁机观察秦王的为人。

　　惠文王二年（前297年），主父巡视新占领的土地，离开代地后，向西在西河与楼烦王会面，并招收了楼烦王的士兵。

　　惠文王三年，赵国灭掉中山国，把中山王迁到肤施县。赵国开始修建灵寿城。北方的土地从此归属赵国，通往代地的道路也变得十分通畅。主父返回后，论功行赏，实行大赦，还设酒宴聚会欢饮了五天。主父封长子赵章为代地的安阳君。赵章平时行为放纵，对弟弟赵何继承王位一事很不服气。主父又派田不礼辅佐赵章。

　　李兑对肥义说：“公子章正当壮年，心志又骄狂，党羽众多，野心很大，恐怕他会有夺取王位的私心！田不礼这个人，性格残忍又傲慢无礼。这两个人互相勾结，一定会策划叛乱，一旦他们觉得有侥幸成功的可能，就会铤而走险。小人有了野心，考虑事情就会轻率，谋划事情也很浅薄，只看到利益而不顾及祸害，同伙之间互相怂恿，就会一起陷入灾祸之中。据我看来，这种事肯定不会拖很久了。您肩负重任、手握大权，叛乱会从您这里开始，灾祸也会集中到您身上，您一定会最先遭遇祸患。仁人爱护万物，智者能防患于未然，既不仁又不智，怎么能治理国家呢？您何不谎称生病，不再出门，把政事交给公子成处理呢？不要成为怨恨聚集的地方，不要做祸乱发生的阶梯。”肥义说：“不行。当初主父把新王托付给我的时候说：‘不要改变你的法度，不要动摇你的初心，始终如一，直到你去世。’我拜了两拜接受王命，还把这些话记录了下来。如今我因为害怕田不礼作乱，就忘记自己记录的王命，还有什么罪过比变节更大呢！进宫时接受了庄严的王命，出宫后却不能完成，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负义行为呢！变节负义的臣子，是不会被刑罚宽容的。谚语说‘如果死者能复活，生者在他面前不应感到惭愧’。我之前已经说过要遵守王命，现在要完全实现我的诺言，怎么能顾惜自己的性命呢！况且坚贞的臣子在灾难来临时，气节就会显现出来；忠良的臣子在遇到危难时，行为必须坚定明确。您已经给我赐教和忠告了，尽管如此，我已有言在先，始终不敢违背。”李兑说：“好吧，您尽力去做吧！我能再见到您，恐怕也只有今年了。”说完就痛哭流涕地离开了。李兑多次去见公子成，为防范田不礼作乱做准备。

　　又一天，肥义对信期说：“公子章和田不礼非常令人担忧。他们对我说话时言辞动听，实际行为却很恶劣，他们的为人既不孝又不忠。我听说，奸臣在朝廷里会成为国家的祸害，谗臣在宫廷中会成为君主的蛀虫。这种人贪婪又野心勃勃，在宫中得到君主的宠爱，就会在外面行凶作恶。他们假传王命，傲慢无礼，一旦擅自发号施令，也不是难事，到时候祸害将会危及国家。如今我为这件事忧虑，夜里睡不着觉，饿了也忘记吃饭。对盗贼的出没，不能不加以防备。从今以后，如果有人请求拜见国王，一定要先和我见面，我要先用自己的身体去试探他，确定没有变故，国王才能进来。”信期说：“太好了，我能听到您这样的话！”

　　惠文王四年，群臣前来朝拜，安阳君赵章也来朝拜。主父让新王主持朝拜仪式，自己则在旁边暗中观察群臣和王室宗亲的礼仪。看到长子赵章神情颓丧，还要向北称臣，屈身在弟弟面前，主父心里很怜悯他，当时就想把赵国一分为二，让赵章做代国的国王，但这个打算还没决定就搁置了。

　　主父和惠文王到沙丘游览，住在不同的宫殿里。公子章利用自己的党徒和田不礼发动叛乱，假传主父的命令召见惠文王。肥义先去见公子章，结果被杀死了。高信保护着惠文王，和公子章的人交战。公子成和李兑从国都赶来，调集四邑的军队前来平定叛乱，杀死了公子章和田不礼，消灭了他们的党徒，稳定了王室。之后公子成被任命为宰相，封号是安平君，李兑被任命为司寇。公子章战败时，逃到了主父那里，主父开门收留了他，公子成和李兑因此包围了主父的宫室。公子章死后，公子成和李兑商量说：“我们因为赵章的缘故包围了主父，就算现在撤兵，我们这些人也会被满门抄斩！”于是就继续包围主父的宫室，还下令宫中的人“最后出来的人要被灭族”，宫里的人全都出来了。主父想出宫却出不去，又得不到食物，只好掏雏雀来充饥，三个多月后，饿死在沙丘宫。主父的死已经确定无疑后，赵国才向诸侯发出讣告。

　　当时惠文王年纪还小，公子成、李兑独揽大权，两人害怕被诛杀，所以才一直包围主父，不让他出来。主父起初立长子赵章为太子，后来得到吴娃，非常宠爱她，为此好几年都不出吴娃的宫殿，生下儿子赵何后，就废掉太子章，立赵何为王。吴娃死后，主父对赵何的宠爱逐渐变淡，又开始怜惜原来的太子章，想让两个儿子都当王，一直犹豫不决，所以才发生了叛乱，最终导致父子二人都死去，被天下人嘲笑，这难道不令人痛惜吗！

　　主父去世后，惠文王继续在位。惠文王五年（前294年），赵国把鄚、易两地割让给燕国。惠文王八年，赵国修筑南行唐城。惠文王九年，赵梁率领军队，和齐国一起攻打韩国，一直打到鲁关之下。惠文王十年，秦国自称为西帝。惠文王十一年，董叔和魏氏一起征讨宋国，在魏国得到河阳。秦军夺取了赵国的梗阳。惠文王十二年，赵梁率领军队进攻齐国。惠文王十三年，韩徐为担任统帅，进攻齐国。同年，赵国公主去世。惠文王十四年，燕国宰相乐毅率领赵、秦、韩、魏、燕五国联军进攻齐国，夺取了灵丘。赵王与秦王在中阳会面。惠文王十五年，燕昭王来会见赵王。赵国与韩、魏、秦三国联合攻打齐国，齐王战败逃奔，燕军孤军深入，攻下了齐国的临淄城。

　　惠文王十六年，秦国又和赵国多次进攻齐国，齐国人非常忧虑。苏厉为齐国写信给赵王，信中说：

　　我听说古代的贤明君主，他的德行并非遍布天下各地，教化也并非普及到所有百姓，四季祭祀的供品也不是总能让祖先享用。可是当时甘露普降，雨水及时，五谷丰收，百姓没有疫病，众人都赞颂他，然而贤明的君主仍然会深入思考。

　　如今您的贤德和功绩，并非经常施予秦国；您积蓄的怨恨和怒气，也并非向来就对垒国特别深厚。秦、赵两国联合，强迫韩国出兵，秦国真的是爱护赵国吗？它确实是憎恨齐国吗？事情如果做得太过分，贤明的君主就应该认真观察。秦国并非爱护赵国、憎恨齐国，而是想要灭亡韩国，吞并东、西二周，故意把齐国当作诱饵来吸引天下诸侯。秦国担心事情不能成功，所以才出兵胁迫魏国和赵国；又担心天下各国惧怕它，所以派出人质来获取信任；还担心天下各国很快会反对它，所以在韩国征兵来显示威胁。表面上说是对盟国有好处，实际上是要征讨实力空虚的韩国，我认为秦国的计谋一定是这样的。事情本来就有形势不同但祸患相同的情况，楚国长期被攻打，中山国却因此灭亡；如今齐国长期被攻打，韩国也必定会灭亡。攻破齐国，大王您能和六国一起分享利益；灭亡韩国，秦国却能独自占有韩国的土地。占领东、西二周，向西可以得到天子祭祀用的礼器，这些都会被秦国独自占有。计算功利得失，大王您得到的利益和秦国比起来，谁更多呢？

　　游说之士议论说：“韩国失去三川之地，魏国失去晋地，朝堂还没发生什么变化，灾祸就会降临了。”燕国完全占领齐国北部土地后，距离沙丘、钜鹿就只有三百里了；韩国的上党距离邯郸只有一百里；燕国、秦国共同谋划夺取赵国的河山，通过小路走三百里就能串通。秦国的上郡靠近挺关，距离榆中只有一千五百里，秦国如果依靠这三郡的兵力进攻赵国的上党，那么羊肠坂以西、句（gōu，勾）注山以南的地区，就不再归大王您所有了。越过句注山，截断常山并在那里驻守，只需三百里路就能到达燕国，代地的良马、胡地的猎犬从此不会再向东进入赵国，昆仑山的美玉也不能运到赵国，这三种宝物也就不再归大王您所有了。大王长期攻打齐国，跟随强秦进攻韩国，祸患一定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希望您多加考虑。

　　况且齐国之所以被攻打，就是因为它侍奉大王您；各国军队集结在一起，就是为了给大王您带来灾祸。燕、秦两国的盟约一旦订立，出兵的日子就不远了。五国想把赵国的土地一分为三，齐国却背弃五国盟约，为解除赵国的祸患而牺牲自己，向西进兵抑制强秦，让秦国废除帝号、请求屈服，把高平、根柔还给魏国，把巠分、先俞还给赵国。齐国侍奉大王您，应该说是最忠诚的交情了，如今您却要让齐国服罪，我担心以后侍奉大王您的国家，不敢再这样坚决了。希望大王您仔细考虑。

　　如今大王您不与各国一起进攻齐国，天下各国一定会认为大王您主持正义，齐国也会捧着江山社稷，更加尽心地侍奉大王您，天下各国也一定会敬重大王您的正义之举。大王您可以带领各国与秦国友好相处，如果秦国残暴，大王您就带领各国抑制它，这样一来，一世的名誉和荣耀就都掌握在大王您手中了。

　　于是赵国停止进兵，谢绝了秦国的邀请，不再进攻齐国。

　　惠文王与燕王会面。廉颇率领军队，进攻齐国的昔阳，攻占了这座城。

　　惠文王十七年，乐毅率领赵国军队攻打魏国的伯阳。秦国怨恨赵国不与它一起进攻齐国，就出兵讨伐赵国，攻下了赵国的两座城。惠文王十八年，秦军攻下赵国的石城。赵王再次前往卫国的东阳，挖开黄河堤坝，征伐魏国。大水成灾，漳水泛滥。魏冉来到赵国担任宰相。惠文王十九年，秦军夺取了赵国的两座城。赵国把伯阳还给魏国。赵国派赵奢率领军队，攻打齐国的麦丘，攻占了这座城。

　　惠文王二十年，廉颇率领军队进攻齐国。赵王与秦昭王在西河之外会面。

　　惠文王二十一年，赵国把漳水的河道改到武平的西边。惠文王二十二年，赵国大规模流行瘟疫。赵王立公子丹为太子。

　　惠文王二十三年，楼昌率领军队进攻魏国的几邑，没有攻占下来。十二月，廉颇率领军队再次进攻几邑，占领了它。惠文王二十四年，廉颇率领军队进攻魏国的房子，攻占后，修筑了城墙才撤军。随后又进攻安阳，夺取了这座城。惠文王二十五年，燕周率领军队进攻昌城、高唐，都攻占了。赵国和魏国一起进攻秦国，秦国大将白起在华阳打败赵军，俘虏了一名赵国将领。惠文王二十六年，赵国夺回了被东胡胁迫叛离的代地。

　　惠文王二十七年，赵国又把漳水改道到武平以南。赵王封赵豹为平阳君。黄河泛滥，发生大水灾。

　　惠文王二十八年，蔺相如征伐齐国，打到平邑。赵国停止修建北边九门县的大城。燕国将领成安君和公孙操杀死了他们的国王。惠文王二十九年，秦国与韩国一起进攻赵国，包围了阏与。赵国派赵奢率领军队袭击秦军，在阏与城下大败秦军，赵王赐给赵奢马服君的封号。

　　惠文王三十三年，惠文王去世，太子丹即位，这便是孝成王。

　　孝成王元年（前265年），秦国攻打赵国，攻下了三座城池。赵王刚刚即位，太后执掌朝政，秦国趁机加紧进攻。赵国向齐国求救，齐王说：“一定要让长安君来齐国做人质，我们才出兵。”太后不肯，大臣们极力进谏。太后明确地对身边的人说：“有再来劝说让长安君去做人质的，我一定要吐他一脸唾沫。”左师触龙说希望拜见太后，太后怒气冲冲地等着他。触龙进宫后，慢慢地迈着小碎步坐下，自己告罪说：“老臣我脚有毛病，几乎不能快跑，很久没来拜见您了。我私下里原谅自己，但又担心太后您的身体有什么不适，所以很想来看望您。”太后说：“我靠坐车出行。”触龙说：“您的饮食没有减少吧？”太后说：“只能靠喝粥度日罢了。”触龙说：“老臣我最近很不想吃饭，就勉强散散步，每天走三四里路，多少增加了点食欲，身体也舒服些了。”太后说：“我做不到。”太后脸上不满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左师公触龙说：“我的儿子舒祺年纪最小，没什么出息，可我已经老了，心里很疼爱他，希望能让他补上个黑衣卫士的空缺，来保卫王宫，我冒着死罪向您禀告这件事。”太后说：“好吧！他年纪多大了？”触龙回答说：“十五岁了。虽然还小，但我希望在我入土之前把他托付给您。”太后说：“你们男人也疼爱小儿子吗？”触龙回答说：“比妇人疼爱得更厉害。”太后笑着说：“妇人对小儿子的疼爱才更厉害呢。”触龙说：“老臣私下里认为，您疼爱燕后胜过疼爱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我疼爱燕后远不如疼爱长安君。”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应该为他们做长远打算。您送燕后远嫁的时候，拉着她的脚后跟为她哭泣，想到她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也很可怜她。她走了以后，您并不是不想念她，可是祭祀的时候却祷告说‘千万不要让她回来’，难道不是为她长远考虑，希望她的子子孙孙都能继承王位吗？”太后说：“是这样。”左师公说：“从现在往上推到三代以前，直到赵国每位君主的子孙被封侯的，他们的继承人还有在位的吗？”太后说：“没有了。”触龙说：“不只是赵国，各国诸侯子孙后代的继承人还有在位的吗？”太后说：“我没听说过。”触龙说：“这是因为灾祸离得近的，会落在自己身上；灾祸离得远的，会落在子孙身上。难道君主的子孙被封侯的就全不好吗？是因为他们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勋，俸禄优厚却没有劳绩，却拥有太多贵重的宝物。如今您让长安君的地位变得尊贵，又封给他肥沃的土地，赐给他很多贵重的宝物，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立功，一旦您去世了，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身呢？老臣认为您为长安君考虑得太浅近了，所以觉得您疼爱他不如疼爱燕后。”太后说：“好吧，任凭您安排他去吧！”于是为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车，让他到齐国做人质，齐国这才出兵援救赵国。

　　子义听说这件事，说道：“君主的儿子，虽说有着骨肉相连的亲情，尚且不能没立下功勋就享有尊贵地位，不能没建立功劳就获取俸禄，更无法守住金玉这类贵重宝物，何况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呢？”

　　齐国的安平君田单带领赵国军队攻打燕国的中阳，将这座城攻了下来。随后又进攻韩国的注人，也把注人攻克了。孝成王二年（前264年），惠文后去世。田单出任赵国相国。

　　孝成王四年，他梦见自己穿着左右颜色不同的衣服，骑着飞龙往天上飞，还没飞到天上就掉了下来，又看见金玉堆积得像山一样。第二天，孝成王召见名叫敢的筮史官来占卜，筮史官说：“梦见穿左右两色衣服，象征事物存在残缺；梦见骑飞龙上天却没到天上就坠落，代表有气势却无实际力量；梦见金玉堆积如山，象征未来会有忧患。”

　　过了三天，韩国上党郡的守将冯亭派使者来到赵国，使者说：“韩国没办法守住上党，眼看就要被秦国吞并了。但上党当地的官吏和百姓都愿意归属赵国，不愿归顺秦国。上党有十七座城邑，我们愿恭敬地将这些城邑献给赵国，大王打算如何对官吏百姓施恩，就请您做决定吧。”孝成王特别高兴，立刻召见平阳君赵豹，对他说：“冯亭要进献十七座城邑，我们接受下来怎么样？”赵豹回答说：“圣人会把没有缘由的利益看作大灾祸。”孝成王说：“上党百姓是被我的恩德感召才来归附的，怎么能说没有缘由呢？”赵豹回道：“秦国像蚕食桑叶般侵占韩国土地，从中间把韩国截开，使韩国内部南北不能相通，原本以为能稳稳当当地夺取上党之地。韩国之所以不肯归顺秦国，是想把灾祸转嫁给赵国。秦国付出辛劳攻伐，赵国却白白获利，就算是强国大国，也不能随意从小国弱国那里获取利益，更何况小国弱国反倒能从强国大国那里得利呢？这怎能说不是无缘故的利益啊！而且秦国利用牛田的水道运送军粮，靠着最精良的战车奋力作战，一步步分割韩国的土地，它的政令已经在韩国部分地区施行，我们不能和秦国对抗，千万不能接受上党。”孝成王说：“如今派百万大军去攻打别国，就算过一年也未必能夺得一座城池。现在人家主动把十七座城邑当作礼物送给我国，这可是极大的好处啊！”

　　赵豹退下后，孝成王召见平原君和赵禹，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两人回答说：“派百万大军去攻打，过一年也得不到一座城，如今能白白得到十七座城邑，这么大的便宜，可不能错失。”孝成王说：“好。”于是派赵胜去接收上党的土地。赵胜对冯亭说：“我是赵国的使者赵胜，我国君主派我来传达命令：封赐给太守三座万户人家的城邑，封赐给各县县令三座千户人家的城邑，这些封赏都能世代承袭为侯；官吏和百姓全都晋升三级爵位，只要官吏百姓能平安相处，每人都赏赐六斤黄金。”冯亭流着泪不肯见赵国使者，还说：“我不能让自己陷入三种不义的境地：替君主守卫国土，却没能拼死坚守，这是第一种不义；韩王已决定把上党归属秦国，我却不听君主的命令，这是第二种不义；出卖君主的土地却换来自身封赏，这是第三种不义。”赵国随后出兵占领了上党，廉颇率领军队进驻长平。

　　到了七月，廉颇被免去职务，由赵括接替他统领军队。秦国将领白起率领军队包围了赵括，赵括战死，赵军被迫投降，数十万士兵被活埋。孝成王后悔当初没听从赵豹的劝告，所以才遭遇了长平之战的灾祸。

　　孝成王回到国都后，不答应秦国的要求，秦军便包围了邯郸。武垣县令傅豹与王容、苏射带领燕国百姓反叛，回到燕国领地。赵国将灵丘封给了楚国宰相春申君。

　　孝成王八年（前258年），平原君前往楚国请求援救。他回国后，楚军赶来援救，魏国公子无忌也率军前来救助，秦国这才解除了对邯郸的包围。孝成王十年，燕军攻打昌壮，到五月将其攻占。赵国将军乐乘、庆舍进攻秦国信梁的军队，将信梁打败。赵国太子去世。秦军进攻西周国，把西周国攻了下来。徒父祺率领军队离开国境。孝成王十一年，赵国修筑元氏城，设置上原县。武阳君郑安平去世，赵国收回了他的封地。孝成王十二年，邯郸的草料仓库被大火烧毁。孝成王十四年，平原君赵胜离世。

　　孝成王十五年（前251年），赵王将尉文之地封给相国廉颇，赐封号为信平君。燕王派丞相栗腹前往赵国交好，还送上五百斤黄金为赵王祝寿。栗腹回国后向燕王禀报：“赵国的壮年男子都死在长平之战中，他们的遗孤还没长大，我们可以趁机前去攻打赵国。”燕王召见昌国君乐闲，询问他的意见。乐闲回答说：“赵国是个四面受敌的国家，国内百姓都接受过军事训练，不能去进攻它。”燕王又问：“我们用多兵力打少兵力，两个人打一个人，总可以吧？”乐闲还是回答：“不可以。”燕王接着说：“那我用五个人打一个人，可以吗？”乐闲依旧说：“不可以。”燕王非常生气。大臣们却都认为可以进攻赵国。燕国最终派出两支军队，配备两千辆战车，由栗腹率领一支进攻鄗城，卿秦率领另一支进攻代地。廉颇担任赵国大将，打败燕军并杀死栗腹，还俘虏了卿秦和乐闲。

　　孝成王十六年（前250年），廉颇率军包围了燕国都城。赵王封乐乘为武襄君。孝成王十七年（前249年），代理宰相兼大将的武襄君乐乘进攻燕国，包围了燕国国都。孝成王十八年（前248年），延陵钧率领军队跟随相国信平君廉颇，协助魏国进攻燕国。秦军攻占了赵国榆次一带的三十七座城池。孝成王十九年（前247年），赵国和燕国互相交换土地：赵国将龙兑、汾门、临乐三地交给燕国；燕国则把葛城、武阳、平舒三地送给赵国。

　　孝成王二十年（前246年），秦王嬴政刚登上王位。秦军攻占了赵国的晋阳。

　　孝成王二十一年（前245年），孝成王去世。廉颇率领军队进攻繁阳，将这座城占领。新即位的赵王派乐乘接替廉颇的职位，廉颇率军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只好逃到魏国。孝成王的儿子赵偃即位，他就是赵悼襄王。

　　悼襄王元年（前244年），赵国以隆重的礼节与魏国交好。还打算修通通往魏国平邑和中牟的道路，最终没能成功。

　　悼襄王二年（前243年），李牧率领军队进攻燕国，攻占了武遂和方城。秦国召见赵国的春平君，找借口把他扣留在秦国。泄钧替春平君在秦国相国文信侯吕不韦面前说情：“春平君这个人，赵王特别宠爱他，可赵国的郎中们却嫉妒他，所以郎中们互相商量说：‘春平君一旦到了秦国，秦国肯定会扣留他。’于是他们就一起谋划把春平君送到秦国。现在您扣留春平君，就是断绝了与赵国的往来，正好中了那些郎中的奸计。您不如把春平君送回赵国，让他留在平都。春平君的言行能得到赵王的信任，赵王肯定会割让很多土地来赎回平都。”文信侯吕不韦说：“好。”于是就把春平君送回了赵国。赵国在韩皋修筑城池。

　　悼襄王三年（前242年），庞煖率领军队进攻燕国，俘虏了燕国将领剧辛。悼襄王四年（前241年），庞煖率领赵、楚、魏、燕四国的精锐兵力，进攻秦国的蕞地，没能攻下来。随后又转移兵力进攻齐国，夺取了饶安。悼襄王五年（前240年），傅抵率领军队驻扎在平邑；庆舍带领东阳和黄河以南的军队，守卫黄河上的桥梁。悼襄王六年（前239年），赵王将饶阳封给长安君。魏国把邺城送给了赵国。

　　悼襄王九年（前236年），赵国进攻燕国，夺取了貍城和阳城。赵国还没撤军，秦国就来攻打邺城，把邺城攻占了。赵悼襄王去世，他的儿子幽缪王赵迁即位。

　　幽缪王赵迁元年（前235年），赵国在柏人修筑城池。幽缪王二年（前234年），秦军进攻武城，扈辄率领军队前去救援，结果赵军战败，扈辄战死。幽缪王三年（前233年），秦军进攻赤丽、宜安两地，李牧率领军队与秦军在肥城之下交战，击退了秦军。赵王封李牧为武安君。幽缪王四年，秦军进攻番吾，李牧再次率军与秦军交战，又把秦军击退了。

　　幽缪王五年，代地发生大地震，从乐徐以西，向北到平阴，楼台、房屋、城墙大半都被毁坏，地面还裂开了一条东西宽一百三十步的大裂缝。幽缪王六年（前230年），赵国发生严重的饥荒，百姓中流传着一首民谣：“赵国人在哭，秦国人在笑。要是不信，就看田里的庄稼长不长苗。”

　　幽缪王七年，秦军攻打赵国，赵国大将李牧和将军司马尚率领军队反击秦军。李牧遭到奸臣陷害而被处死，司马尚被免去官职，由赵匆和齐国将军颜聚接替他们统领军队。赵匆率军作战失败，颜聚逃走，赵王迁只好向秦国投降。

　　幽缪王八年十月，邯郸归入秦国版图。

　　太史公说：我听冯王孙讲：“赵王迁的母亲原本是歌女，受到悼襄王的宠爱。悼襄王废掉嫡子赵嘉，立赵迁为太子。赵迁平时行为不端，又爱听信谗言，因此杀了赵国的良将李牧，重用奸臣郭开。”这难道不荒唐吗！秦国俘虏赵迁之后，赵国逃亡的大夫们一起拥立赵嘉为赵王，赵嘉在代地称王六年。秦国进军打败了赵嘉，最终灭亡了赵国，将赵国的土地改为秦国的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