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召公世家第四 原文
召公奭与周同姓，姓姬氏。周武王之灭纣，封召公於北燕。
其在成王时，召王为三公：自陕以西，召公主之；自陕以东，周公主之。成王既幼，周公摄政，当国践祚，召公疑之，作君奭。君奭不说周公。周公乃称“汤时有伊尹，假于皇天；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假于上帝，巫咸治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在武丁时，则有若甘般：率维兹有陈，保乂有殷”。於是召公乃说。
召公之治西方，甚得兆民和。召公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怀棠树不敢伐，哥咏之，作甘棠之诗。
自召公已下九世至惠侯。燕惠侯当周厉王奔彘、共和之时。
惠侯卒，子厘侯立。是岁，周宣王初即位。厘侯二十一年，郑桓公初封于郑。三十六年，厘侯卒，子顷侯立。
顷侯二十年，周幽王淫乱，为犬戎所弑。秦始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顷侯卒，子哀侯立。哀侯二年卒，子郑侯立。郑侯三十六年卒，子缪侯立。
缪侯七年，而鲁隐公元年也。十八年卒，子宣侯立。宣侯十三年卒，子桓侯立。桓侯七年卒，子庄公立。
庄公十二年，齐桓公始霸。十六年，与宋、卫共伐周惠王，惠王出奔温，立惠王弟颓为周王。十七年，郑执燕仲父而内惠王于周。二十七年，山戎来侵我，齐桓公救燕，遂北伐山戎而还。燕君送齐桓公出境，桓公因割燕所至地予燕，使燕共贡天子，如成周时职；使燕复修召公之法。三十三年卒，子襄公立。
襄公二十六年，晋文公为践土之会，称伯。三十一年，秦师败于殽。三十七年，秦穆公卒。四十年，襄公卒，桓公立。
桓公十六年卒，宣公立。宣公十五年卒，昭公立。昭公十三年卒，武公立。是岁晋灭三郤大夫。
武公十九年卒，文公立。文公六年卒，懿公立。懿公元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四年卒，子惠公立。
惠公元年，齐高止来奔。六年，惠公多宠姬，公欲去诸大夫而立宠姬宋，大夫共诛姬宋，惠公惧，奔齐。四年，齐高偃如晋，请共伐燕，入其君。晋平公许，与齐伐燕，入惠公。惠公至燕而死。燕立悼公。
悼公七年卒，共公立。共公五年卒，平公立。晋公室卑，六卿始强大。平公十八年，吴王阖闾破楚入郢。十七年卒，简公立。简公十二年卒，献公立。晋赵鞅围范、中行于朝歌。献公十二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十四年，孔子卒。二十八年，献公卒，孝公立。
孝公十二年，韩、魏、赵灭智伯，分其地，三晋强。
十五年，孝公卒，成公立。成公十六年卒，愍公立。愍公三十一年卒，厘公立。是岁，三晋列为诸侯。
厘公三十年，伐败齐于林营。厘公卒，桓公立。桓公十一年卒，文公立。是岁，秦献公卒。秦益强。
文公十九年，齐威王卒。二十八年，苏秦始来见，说文公。文公予车马金帛以至赵，赵肃侯用之。因约六国，为从长。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
二十九年，文公卒，太子立，是为易王。
易王初立，齐宣王因燕丧伐我，取十城；苏秦说齐，使复归燕十城。十年，燕君为王。苏秦与燕文公夫人私通，惧诛，乃说王使齐为反间，欲以乱齐。易王立十二年卒，子燕哙立。
燕哙既立，齐人杀苏秦。苏秦之在燕，与其相子之为婚，而苏代与子之交。及苏秦死，而齐宣王复用苏代。燕哙三年，与楚、三晋攻秦，不胜而还。子之相燕，贵重，主断。苏代为齐使于燕，燕王问曰：“齐王傒如？”对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对曰：“不信其臣。”苏代欲以激燕王以尊子之也。于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遗苏代百金，而听其所使。
鹿毛寿谓燕王：“不如以国让相子之。人之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有让天下之名而实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于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与尧同行也。”燕王因属国于子之，子之大重。或曰：“禹荐益，已而以启人为吏。及老，而以启人为不足任乎天下，传之于益。已而启与交党攻益，夺之。天下谓禹名传天下于益，已而实令启自取之。今王言属国于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人者，是名属子之而实太子用事也。”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已上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哙老不听政，顾为臣，国事皆决于子之。
三年，国大乱，百姓恫恐。将军市被与太子平谋，将攻子之。诸将谓齐愍王曰：“因而赴之，破燕必矣。”齐王因令人谓燕太子平曰：“寡人闻太子之义，将废私而立公，饬君臣之义，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国小，不足以为先后。虽然，则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要党聚众。将军市被围公宫，攻子之，不克。将军市被及百姓反攻太子平，将军市被死，以徇。因构难数月，死者数万，众人恫恐，百姓离志。孟轲谓齐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众以伐燕。士卒不战，城门不闭，燕君哙死，齐大胜。燕子之亡二年，而燕人共立太子平，是为燕昭王。
燕昭王于破燕之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谓郭隗曰：“齐因孤之国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诚得贤士以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先生视可者，得身事之。”郭隗曰：“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趋燕。燕王吊死问孤，与百姓同甘苦。
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轶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愍王出亡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独唯聊、莒、即墨，其余皆属燕，六岁。
昭王三十三年卒，子惠王立。
惠王为太子时，与乐毅有隙；及即位，疑毅，使骑劫代将。乐毅亡走赵。齐田单以即墨击败燕军，骑劫死，燕兵引归，齐悉复得其故城。愍王死于莒，乃立其子为襄王。
惠王七年卒。韩、魏、楚共伐燕。燕武成王立。
武成王七年，齐田单伐我，拔中阳。十三年，秦败赵于长平四十余万。十四年，武成王卒，子孝王立。
孝王元年，秦围邯郸者解去。三年卒，子今王喜立。
今王喜四年，秦昭王卒。燕王命相栗腹约欢赵，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还报燕王曰：“赵王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闲问之。对曰：“赵四战之国，其民习兵，不可伐。”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对曰：“不可。”燕王怒，群臣皆以为可。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卿秦攻代。唯独大夫将渠谓燕王曰：“与人通关约交，以五百金饮人之王，使者报而反攻之，不祥，兵无成功。”燕王不听，自将偏军随之。将渠引燕王绶止之曰：“王必无自往，往无成功。”王蹴之以足。将渠泣曰：“臣非以自为，为王也！”燕军至宋子，赵使廉颇将，击破栗腹于鄗。乐乘破卿秦于代。乐闲奔赵。廉颇逐之五百余里，围其国。燕人请和，赵人不许，必令将渠处和。燕相将渠以处和。赵听将渠，解燕围。
六年，秦灭东周，置三川郡。七年，秦拔赵榆次三十七城，秦置大原郡。九年，秦王政初即位。十年，赵使廉颇将攻繁阳，拔之。赵孝成王卒，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不听，攻乐乘，乐乘走，廉颇奔大梁。十二年，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剧辛故居赵，与庞暖善，已而亡走燕。燕见赵数困于秦，而廉颇去，令庞暖将也，欲因赵毙攻之。问剧辛，辛曰：“庞暖易与耳。”燕使剧辛将击赵，赵使庞暖击之，取燕军二万，杀剧辛。秦拔魏二十城，置东郡。十九年，秦拔赵之邺九城。赵悼襄王卒。二十三年，太子丹质于秦，亡归燕。二十五年，秦虏灭韩王安，置颍川郡。二十七年，秦虏赵王迁，灭赵。赵公子嘉自立为代王。
燕见秦且灭六国，秦兵临易水，祸且至燕。太子丹阴养壮士二十人，使荆轲献督亢地图于秦，因袭刺秦王。秦王觉，杀轲，使将军王翦击燕。二十九年，秦攻拔我蓟，燕王亡，徙居辽东，斩丹以献秦。三十年，秦灭魏。
三十三年，秦拔辽东，虏燕王喜，卒灭燕。是岁，秦将王贲亦虏代王嘉。
太史公曰：召公奭可谓仁矣！甘棠且思之，况其人乎？燕外迫蛮貉，内措齐、晋，崎岖强国之间，最为弱小，几灭者数矣。然社稷血食者八九百岁，于姬姓独后亡，岂非召公之烈邪！
召公¹奭²与周同姓，姓姬氏。周武王之灭纣，封召公於北燕³。
召公奭与周王族同姓，姓姬。周武王攻灭商纣王后，将召公封于北燕。
其在成王时，召王为三公¹：自陕²以西，召公主³之；自陕以东，周公⁴主之。成王既幼，周公摄⁵政，当国⁶践祚⁷，召公疑之，作君奭。君奭不说周公。周公乃称⁹“汤¹⁰时有伊尹，假于皇天；在太戊¹¹时，则有若伊陟¹²、臣扈，假于上帝，巫咸¹⁴治王家；在祖乙¹⁵时，则有若巫贤¹⁶；在武丁¹⁷时，则有若甘般¹⁸：率¹⁹维兹²⁰有陈²¹，保乂²²有殷²³”。於是召公乃说。
周成王在位时，召公位列三公：自陕地以西，由召公掌管；自陕地以东，由周公掌管。当时成王尚且年幼，周公代他处理朝政，执掌国家大权，俨然如同天子一般。召公对周公的行为心存疑虑，周公便写下《君奭》一文表白心意。召公依旧对周公颇为不满。周公于是称道殷商时期的相关史事说：“商汤在位时有伊尹，功德感动上天；太戊在位时，又有伊陟、臣扈这样的人，功德感动上天，且有巫咸处理朝政；祖乙在位期间，有巫贤这样的人；武丁时代，有甘般这样的人：这些大臣都有辅佐君主处理政务的功绩，殷朝得以治理安定。”召公听了这番话，这才转怒为喜。
召公之治西方¹，甚得兆民²和³。召公巡行乡邑⁴，有棠树⁵，决狱政事⁶其下，自侯伯⁷至庶人⁸各得其所，无失职⁹者。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怀棠树不敢伐¹⁰，哥¹¹咏之，作甘棠之诗。
召公治理西部地区，深受百姓爱戴。他到乡村城镇巡查时，见一棵棠梨树，便在树下断案理政。从侯爵、伯爵到平民百姓，都得到了妥善安置，没有失职之处。召公去世后，百姓感念他的政绩，怀念他在棠梨树下处理政事的日子，舍不得砍伐那棵树，还创作了《甘棠》一诗来歌颂他。
自召公已下九世¹至惠侯。燕惠侯当²周厉王³奔彘、共和之时。
自召公之后，历经九代传到惠侯。燕惠侯在位时，恰逢周厉王逃到彘地，周定公与召穆公共同执政。
惠侯卒，子厘侯立。是岁，周宣王¹初即位。厘侯二十一年，郑桓公²初封于郑。三十六年，厘侯卒，子顷侯立。
惠侯去世，他的儿子釐侯即位。这一年，周宣王刚刚登基。釐侯二十一年（前806），郑桓公才被封到郑地。三十六年（前791），釐侯去世，他的儿子顷侯即位。
顷侯二十年，周幽王淫乱，为犬戎所弑。秦¹始列为诸侯。
顷侯二十年（前771），周幽王荒淫无道，被犬戎杀死。秦国此时开始被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顷侯卒，子哀侯立。哀侯二年卒，子郑侯立。郑侯三十六年卒，子缪侯立。
顷侯在位二十四年去世，他的儿子哀侯即位。哀侯在位两年去世，他的儿子郑侯即位。郑侯在位三十六年去世，他的儿子缪侯即位。
缪侯七年，而鲁隐公元年也。十八年卒，子宣侯立。宣侯十三年卒，子桓侯立。桓侯七年卒，子庄公¹立。
燕缪侯七年（前722年），正是鲁隐公元年。燕缪侯在位十八年去世，他的儿子宣侯即位。宣侯在位十三年去世，他的儿子桓侯即位。桓侯在位七年去世，他的儿子庄公即位。
庄公十二年，齐桓公始霸。十六年，与宋、卫共伐周惠王，惠王出奔温¹，立惠王弟颓为周王。十七年，郑执²燕仲父³而内惠王于周。二十七年，山戎⁴来侵我，齐桓公救燕，遂北伐山戎而还。燕君送齐桓公出境，桓公因割燕所至地予燕，使燕共贡天子，如成周时⁵职⁶；使燕复修⁷召公之法⁸。三十三年卒，子襄公立。
庄公十二年（前679），齐桓公开始称霸。十六年（前675），燕国与宋国、卫国一同攻打周惠王，惠王逃到温地，三国拥立惠王的弟弟颓为周王。十七年（前674），郑国拘捕燕仲父，护送周惠王返回周国。二十七年（前664），山戎侵犯燕国，齐桓公前来救援，于是率军北上讨伐山戎，之后返回。燕庄公送齐桓公走出国境，齐桓公便把燕庄公所到的地方割让给燕国，让燕庄公与诸侯一同向周天子进贡，如同周成王时期的燕召公那般尽职；又让燕国重新修明燕召公时施行的法度。三十三年（前658），庄公去世，他的儿子襄公即位。
襄公二十六年，晋文公¹为践土²之会，称伯。三十一年，秦师败于殽。三十七年，秦穆公³卒。四十年，襄公卒，桓公立。
襄公二十六年（前632），晋文公召集诸侯在践土会盟，在诸侯中称霸。三十一年（前627），秦国军队在殽山被晋军击败。三十七年（前621），秦穆公去世。四十年（前618），燕襄公去世，桓公即位。
桓公十六年卒，宣公立。宣公十五年卒，昭公立。昭公十三年卒，武公立。是岁晋灭三郤大夫。
桓公在位十六年去世，宣公即位。宣公在位十五年去世，昭公即位。昭公在位十三年去世，武公即位。这一年，晋国诛杀了三郤大夫。
武公十九年卒，文公立。文公六年卒，懿公立。懿公元年，齐崔杼¹弑其君庄公。四年卒，子惠公立。
武公在位十九年（前555）去世，文公即位。文公在位六年去世，懿公即位。懿公元年（前548），齐国崔杼杀死自己的国君庄公。懿公在位四年去世，他的儿子惠公即位。
惠公元年，齐高止来奔。六年，惠公多宠姬¹，公欲去²诸大夫而立宠姬宋³，大夫共诛姬宋，惠公惧，奔齐。四年⁴，齐高偃⁵如晋，请共伐燕，入⁶其⁷君。晋平公许，与齐伐燕，入惠公。惠公至燕而死。燕立悼公。
惠公元年（前544），齐国的高止出逃，前来投奔燕国。六年（前539），惠公有很多宠爱的姬妾，他打算除掉各位大夫，从而立一位叫宋的宠姬为后，大夫们一同诛杀了名叫宋的宠姬。惠公心生畏惧，逃到齐国。他到齐国的第四年，齐国派高偃前往晋国，请求联合讨伐燕国，送燕惠公回国为君。晋平公同意了，与齐国一同讨伐燕国，将燕惠公送回燕国。惠公刚到燕国就去世了。燕国人拥立悼公即位。
悼公七年卒，共公立。共公五年卒，平公立。晋公室¹卑，六卿²始强大。平公十八年，吴王阖闾³破⁴楚入郢⁵。十七年卒，简公立。简公十二年卒，献公立。晋赵鞅围范⁷、中行于朝歌⁹。献公十二年，齐田常¹⁰弑其君简公。十四年，孔子卒。二十八年，献公卒，孝公立。
悼公在位七年去世，共公即位。共公在位五年去世，平公即位。此时晋国的君权衰弱，范、中行、智、赵、韩、魏六大家族的势力开始强大。平公十八年（前506），吴王阖闾攻破楚国，进入郢都。平公在位十九年去世，简公即位。简公在位十二年去世，献公即位。晋国赵鞅把范氏、中行氏围困在朝歌。献公十二年（前481），齐国田常杀死自己的国君简公。十四年（前479），孔子去世。二十八年（前465），献公去世，孝公即位。
孝公十二年，韩¹、魏²、赵³灭智伯⁴，分其地，三晋⁵强。
孝公十二年（前453），韩、魏、赵三家灭掉智伯，瓜分了他的封地，这三家逐渐强大起来。
十五年，孝公卒，成公立。成公十六年卒，愍公立。愍公三十一年卒，厘公立。是岁，三晋列为诸侯¹。
十五年（前450），孝公去世，成公即位。成公在位十六年去世，愍公即位。愍公在位三十一年去世，厘公即位。这一年，韩、赵、魏三国被列为诸侯。
厘公三十年，伐败齐于林营¹。厘公卒，桓公立。桓公十一年卒，文公立。是岁，秦献公卒。秦益强。
厘公三十年（前373），燕国在林营征伐并打败齐国。厘公去世，桓公即位。桓公在位十一年去世，文公即位。这一年，秦献公去世，秦国愈发强大。
文公十九年，齐威王¹卒。二十八年，苏秦²始来见，说文公。文公予车马金帛以至赵，赵肃侯用之。因约六国⁴，为从⁵长⁶。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
文公十九年（前343），齐威王去世。二十八年（前334），苏秦初次到燕国拜见文公，又劝说文公。文公赠给他车辆、马匹、黄金和绢帛，让他前往赵国，赵肃侯重用了他。于是苏秦与六国推行合纵政策，他成为合纵的首领。此时，秦惠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燕国太子为妻。
二十九年，文公卒，太子立，是为易王。
二十九年（前333），文公去世，太子即位，这就是易王。
易王初立，齐宣王因¹燕丧伐我，取十城；苏秦说齐，使⁵复归燕十城。十年，燕君³为王⁴。苏秦与燕文公夫人私通，惧诛，乃说王使齐为反间⁶，欲以乱齐。易王立十二年卒，子燕哙立。
易王刚刚即位，齐宣王就趁给文公办丧事的机会攻打燕国，夺取十座城池；苏秦到齐国游说，说服齐王把十座城池归还燕国。十年（前323），燕国国君才正式称王。苏秦与燕文公的夫人通奸，害怕被处死，于是劝说易王派他出使齐国施行反间计，来扰乱齐国。易王十二年（前321）去世，他的儿子燕王哙即位。
燕哙既立，齐人杀苏秦。苏秦之在燕，与其相⁴子之为婚¹，而苏代²与子之交³。及苏秦死，而齐宣王复用苏代。燕哙三年，与楚、三晋攻秦，不胜而还。子之相燕，贵重⁵，主断⁶。苏代为齐使于燕，燕王问曰：“齐王傒如？”对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对曰：“不信其臣。”苏代欲以激⁷燕王以尊子之也。于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遗苏代百金⁹，而听其所使。
燕王哙即位后，齐国人杀死苏秦。苏秦在燕国时，与国相子之结为儿女亲家，苏秦的弟弟苏代也与子之交往密切。苏秦死后，齐宣王又任用了苏代。燕王哙三年（前318），燕国联合楚国及韩、赵、魏三国攻打秦国，没能取胜便返回。当时子之担任燕国国相，位高权重，决断国家大事。苏代作为齐国的使臣出使燕国，燕王问他：“齐王这个人怎么样？”苏代回答：“定然无法称霸。”燕王问：“为什么呢？”回答说：“他不信任自己的大臣。”苏代想用这些话刺激燕王，让他尊重子之。于是燕王十分信任子之。子之因此赠给苏代一百镒黄金，任凭他使用。
鹿毛寿¹谓燕王：“不如以¹¹国让相子之。人¹⁰之谓尧²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³，许由不受，有让天下之名而实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于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与尧同行⁴也。”燕王因属国于子之，子之大重⁶。或曰：“禹⁷荐益⁸，已而⁹以启人为吏。及老，而以启人为不足任¹²乎天下，传之于益。已而启与交党¹³攻益，夺之。天下谓禹名传天下于益，已而实令启自取之。今王言属国于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人者，是名属子之而实太子用事¹⁴也。”王因收印自三百石¹⁵吏已上而效¹⁶之子之。子之南面¹⁷行王事，而哙老不听政¹⁸，顾¹⁹为臣，国事皆决于子之。
鹿毛寿对燕王说：“您不如把国家让给国相子之。人们称道尧为贤圣君主，是因为他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没有接受，因此尧有了让天下的美名而实际上并未失去天下。如果现在您把国家让给子之，子之定然不敢接受，这就表明您有和尧一样的高尚品德。”燕王于是把国家托付给子之，子之的地位更加尊贵。有人对燕王说：“大禹举荐伯益，却任用启的臣子做官吏。等到大禹年老，又认为启不足以担当治理天下的重任，把君位传给伯益。不久，启就和他的同党攻打伯益，夺走君位。天下人都说大禹名义上把天下传给伯益，实际上却让启自己夺回。现在大王虽说把国家托付给子之，但官吏没有一个不是太子的臣子，这正是名义上把国家托付给子之，实际上还是由太子执政。”燕王于是把俸禄三百石以上的官吏的印信收回，交给子之。子之便面南坐在君位上，行使国王权力；燕王哙年老不再处理政务，反而成为臣子，国家一切政务都由子之裁决。
三年¹，国大乱，百姓²恫恐。将军市被³与太子平谋，将攻子之。诸将谓齐愍王曰：“因而赴⁴之，破燕必矣。”齐王因令人谓燕太子平曰：“寡人⁵闻太子之义，将废私而立公，饬⁶君臣之义，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国小，不足以为先后⁷。虽然⁸，则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要党聚众。将军市被围公宫¹⁰，攻子之，不克¹¹。将军市被及百姓反攻太子平，将军市被死，以徇¹²。因构难¹³数月，死者数万，众人恫恐，百姓离志¹⁴。孟轲谓齐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时¹⁶，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¹⁷将五都¹⁹之兵，以因北地²⁰之众以伐燕。士卒不战，城门不闭，燕君哙死，齐大胜。燕子之亡²¹二年²²，而燕人共立太子平，是为燕昭王²³。
三年后，燕国大乱，百官人人恐惧。将军市被与太子平谋划，准备攻打子之。齐国众将对齐愍王说：“我们趁这个机会出兵燕国，一定能攻破燕国。”齐王于是派人对燕太子平说：“我听说太子主持正义，将要废私立公，整顿君臣伦理，明确父子地位。我国虽小，不足以追随在您左右。即便如此，我们也愿意听从太子差遣。”太子平于是召集同党聚合兵众，将军市被包围王宫，攻打子之，没能攻克。将军市被和百官又反过来攻打太子平。结果将军市被战死，尸体被示众。这样，国内造成数月祸乱，死去数万人，民众十分恐惧，百官离心离德。孟轲对齐王说：“现在讨伐燕国，正是像周文王、武王伐纣那样的好时机，千万不能错失。”齐王于是命令章子率领五都的军队，连同北方边境的士兵，一同讨伐燕国。燕国的士兵不迎战，城门也不关闭，燕王哙死去，齐军大获全胜。燕子之死后第二年，燕国人共同拥立太子平，这就是燕昭王。
燕昭王于破燕之后即位，卑身¹厚币以招贤者。谓郭隗曰：“齐因孤³之国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诚得贤士以共国⁴，以雪先王⁵之耻，孤之愿也。先生视可者⁶，得身事之⁷。”郭隗曰：“王必欲致士⁸，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岂⁹远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乐毅¹⁰自魏往，邹衍¹¹自齐往，剧辛¹²自赵往，士争趋燕。燕王吊死问孤，与百姓同甘苦。
燕昭王在燕国被攻破后即位，他以自身的谦恭和丰厚的礼物招揽贤才。他对郭隗说：“齐国趁我国内乱没有防备，攻破燕国，我深知燕国国小力弱，没有能力报仇。但如果能得到贤士一同治理国家，雪洗先王的耻辱，这是我的愿望。先生若发现合适的人才，我一定亲自侍奉他。”郭隗说：“假若大王一定要招致贤士，那就先从我郭隗开始。至于那些比我更贤能的人，难道还会因千里之远而不来吗？”于是昭王为郭隗改建华美的住宅，像对待老师那样用最高礼节侍奉他。这时乐毅从魏国前来，邹衍从齐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贤士们争相奔赴燕国。燕王吊唁死者，慰问孤儿，和臣下同甘共苦。
二十八年，燕国殷富¹，士卒乐轶²轻战³，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⁴，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愍王出亡于外。燕兵独追北⁵，入至临淄⁶，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独唯⁷聊⁸、莒⁹、即墨¹⁰，其余皆属燕，六岁。
二十八年（前284），燕国殷实富足，士兵都乐于出征，不惧怕战事。燕王于是任命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及赵、魏、韩等国共同谋划，发兵征讨齐国。齐军战败，齐愍王逃到外地。燕军单独追击败逃的齐军，攻入齐都临淄，夺取齐国所有宝物，焚烧齐国的宗庙宫室。齐国城池没有被攻下的，只有聊、莒和即墨三处，其余都归属于燕国，达六年之久。
昭王三十三年卒，子惠王立。
昭王在位三十三年去世，他的儿子惠王即位。
惠王为太子时，与乐毅有隙；及即位，疑毅，使骑劫²代将。乐毅亡走赵。齐田单³以即墨击败燕军，骑劫死，燕兵引⁴归，齐悉⁵复得其故城。愍王死于莒，乃立其子为襄王。
惠王做太子时，就与乐毅有嫌隙；即位后，不信任乐毅，让骑劫代替乐毅做将军。乐毅逃到赵国。齐国田单凭借即墨一城的兵力，打败燕国军队，骑劫战死，燕军退回本国，齐国又全部收复原有城池。齐愍王死在莒城，齐国人于是拥立他的儿子为襄王。
惠王七年卒。韩、魏、楚共伐燕。燕武成王立。
惠王在位七年去世，韩、魏、楚三国联合攻打燕国。燕武成王即位。
武成王七年，齐田单伐我，拔¹中阳²。十三年，秦败赵于长平³四十余万。十四年，武成王卒，子孝王立。
武成王七年（前265），齐国田单征伐燕国，攻占中阳。十三年（前259），秦国在长平击败赵国四十多万军队。十四年（前258），武成王去世，他的儿子孝王即位。
孝王元年，秦围邯郸¹者解去²。三年卒，子今王³喜⁴立。
孝王元年（前257），秦国包围邯郸的军队解除包围，撤离赵国。孝王在位三年去世，他的儿子燕王喜即位。
今王喜四年，秦昭王卒。燕王命相¹⁹栗腹¹约欢赵²，以五百金为赵王酒³。还报燕王曰：“赵王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闲问之。对曰：“赵四战之国⁴，其民习兵⁵，不可伐。”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对曰：“不可。”燕王怒，群臣皆以为可。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⁷，卿秦攻代。唯独大夫⁸将渠⁹谓燕王曰：“与人通关¹⁰约交¹¹，以五百金饮人之王，使者报而反攻之，不祥，兵无成功。”燕王不听，自将偏军¹²随之。将渠引¹³燕王绶止之曰：“王必无自往，往无成功。”王蹴之以足。将渠泣曰：“臣非以自为，为王也！”燕军至宋子¹⁶，赵使廉颇¹⁷将，击破栗腹于鄗。乐乘¹⁸破卿秦于代。乐闲奔赵。廉颇逐之五百余里，围其国。燕人请和，赵人不许，必令将渠处和。燕相将渠以处和。赵听将渠，解燕围。
燕王喜四年（前251），秦昭王去世。燕王派国相栗腹与赵国订立友好盟约，送上五百镒黄金给赵王置办酒宴祝寿。栗腹回国报告燕王说：“赵王国内年轻力壮的人都战死在长平了，他们的孩子还没长大，我们可以趁机攻打赵国。”燕王叫来昌国君乐间询问此事。乐间回答：“赵国是个四面受敌、经常征战的国家，百姓熟悉军事，不可以进攻。”燕王说：“我们用五个人攻打他们一个人。”乐间仍回答：“不可以。”燕王很生气，这时群臣都认为可以进攻。燕国最终派出两路军队，兵车二千辆，栗腹率领一路攻打鄗地，卿秦领兵攻打代地。只有大夫将渠对燕王说：“和人家互通关卡，订立盟约，拿出五百镒黄金为人家的君王祝寿，使者回来一报告就反过来攻打人家，这种做法不吉利，作战不会成功。”燕王不听，亲自率领侧翼部队随军出发。将渠拉住燕王腰间系印的带子阻止他说：“大王一定不要亲自前去，去了不会成功！”燕王用脚把他踢开。将渠哭着说：“臣下不是为自己，是为大王啊！”燕军到达宋子，赵国派廉颇率兵，在鄗地打败栗腹。乐乘也在代地打败卿秦。乐间逃到赵国。廉颇追击燕军，追出五百多里，包围燕国都城。燕国人请求议和，赵国人不答应，一定要让将渠出面主持议和。燕国于是任命将渠为国相，前去主持议和。赵国听从将渠的请求，解除对燕国的包围。
六年，秦灭东周¹，置三川郡²。七年，秦拔赵榆次³三十七城，秦置大原郡。九年，秦王政⁴初即位。十年，赵使廉颇将攻繁阳⁵，拔之。赵孝成王卒，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不听，攻乐乘，乐乘走，廉颇奔大梁⁶。十二年，赵使李牧⁷攻燕，拔武遂⁸、方城⁹。剧辛故居赵，与庞暖¹⁰善，已而亡走燕。燕见赵数¹¹困于秦，而廉颇去，令庞暖将也，欲因赵毙攻之。问剧辛，辛曰：“庞暖易与耳。”燕使剧辛将击赵，赵使庞暖击之，取燕军二万，杀剧辛。秦拔魏二十城，置东郡。十九年，秦拔赵之邺九城。赵悼襄王卒。二十三年，太子丹质于秦，亡归燕。二十五年，秦虏灭韩王安，置颍川郡。二十七年，秦虏赵王迁，灭赵。赵公子嘉自立为代王¹³。
燕王喜六年（前249），秦国灭掉东周，设置三川郡。七年（前248），秦国攻占赵国榆林等三十七座城，设置太原郡。九年（前246），秦王嬴政刚刚即位。十年（前245），赵国派廉颇率兵攻打魏国的繁阳，占领该地。这时，赵孝成王去世，悼襄王即位。悼襄王派乐乘接替廉颇统兵，廉颇不听命令，攻打乐乘，乐乘逃跑，廉颇也逃到魏都大梁。十二年（前243），赵国派李牧进攻燕国，夺取武遂和方城。剧辛从前住在赵国时，与庞煖关系很好，后来逃到燕国。燕王看到赵国屡次被秦兵围困，且廉颇已离开赵国，这时正让庞煖领兵，就想趁赵国疲惫攻打它。燕王询问剧辛，剧辛说：“庞煖很容易对付。”燕王于是派剧辛领兵攻打赵国，赵国派庞煖迎战，俘获燕军两万人，杀死剧辛。这时秦国攻取魏国二十座城，设置东郡。十九年（前236），秦国攻取赵国的邺等九座城。赵悼襄王去世。二十三年（前232），燕太子丹被送到秦国做人质，这时逃回燕国。二十五年（前230），秦国俘虏韩王安，灭掉韩国，设置颍川郡。二十七年（前228），秦国俘虏赵王迁，灭掉赵国。赵国公子嘉自立为代王。
燕见秦且¹灭六国，秦兵临²易水³，祸且至燕。太子丹阴⁴养壮士二十人，使荆轲⁵献督亢⁶地图于秦，因袭⁷刺秦王。秦王觉，杀轲，使将军王翦⁸击燕。二十九年，秦攻拔我蓟，燕王亡，徙居辽东，斩丹以献秦。三十年，秦灭魏。
燕国君臣看到秦国即将灭掉六国，秦军已到达易水，祸患将要降临燕国。燕太子丹暗中供养二十名壮士，这时他派荆轲献上督亢地图给秦王，趁机刺杀秦王。秦王发觉，杀死荆轲，派将军王翦攻打燕国。二十九年（前226），秦军攻取燕国都城蓟，燕王逃走，后来迁居辽东，杀掉太子丹，把他的首级献给秦国。三十年（前225），秦国灭掉魏国。
三十三年，秦拔辽东，虏燕王喜，卒灭燕。是岁，秦将王贲亦虏代王嘉。
三十三年（前222），秦军攻取辽东，俘虏燕王喜，最终灭掉燕国。这一年，秦将王贲也俘虏代王嘉。
太史公曰：召公奭可谓仁矣！甘棠且思之，况其人乎？燕外迫¹蛮貉，内措齐、晋，崎岖²强国之间，最为弱小，几³灭者数矣。然社稷⁴血食者八九百岁，于姬姓⁵独后亡，岂非召公之烈⁶邪！
太史公说：召公奭真可以称得上有仁德的人了！那棵棠梨树，尚且被民众思念，更何况召公本人呢？燕国在外受蛮貉逼迫，在内遭齐、晋夹击，在强国之间艰难生存，势力最弱，多次几乎被灭掉。然而国家延续八九百年，在姬姓诸侯中最后灭亡，这难道不是召公的功业吗？
本章赏析
这篇传记记述了西周开国元勋召公奭受封之地——燕国长达八九百年的历史。文中借助民众拥戴燕召公的情景，着重记述他在甘棠树下受理诉讼的典故，以及后人因怀念召公的政绩而创作《甘棠》一诗予以赞颂的典型事例，极力称颂燕召公仁德爱民的理念与举措，并将此视为弱小的燕国能够国运绵长的关键缘由，深刻体现了作者倡导德治的政治抱负。
此文在史料的选取上颇具巧思。在众多史料里，作者主要挑选了两方面的史实：一是燕王哙违背历史潮流，一味追求帝尧禅让的虚名，将国家托付给权臣子之，最终给百姓带来灾祸，落得国破身亡的下场；二是燕昭王谦逊地对待士人，招揽了乐毅等来自各地的贤才，与百姓同甘共苦，使得国家富强、兵力强盛，成功收复失地。对于这两方面的史实，作者不惜笔墨，进行对比鲜明的生动描绘，褒贬之意尖锐而明确。
文中还剖析了燕国在军事与外交层面走向衰亡的原因。为了凸显主旨，文章言简意赅，对于那些在其他传记中已有详细记载的乐毅攻破齐国后投奔赵国、荆轲刺杀秦王等事件的来龙去脉，在此篇中不再赘述，仅作提纲挈领式的简要勾勒，既保证了轮廓清晰，又能让读者了解大概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