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脩。女脩织，玄鸟陨卵，女脩吞之，生子大业。大业取少典之子，曰女华。女华生大费，与禹平水土。已成，帝锡玄圭。禹受曰：“非予能成，亦大费为辅。”帝舜曰：“咨尔费，赞禹功，其赐尔皂游。尔后嗣将大出。”乃妻之姚姓之玉女。大费拜受，佐舜调驯鸟兽，鸟兽多驯服，是为柏翳。舜赐姓嬴氏。
大费生子二人：一曰大廉，实鸟俗氏；二曰若木，实费氏。其玄孙曰费昌，子孙或在中国，或在夷狄。费昌当夏桀之时，去夏归商，为汤御，以败桀于鸣条。大廉玄孙曰孟戏、中衍，鸟身人言。帝太戊闻而卜之使御，吉，遂致使御而妻之。自太戊以下，中衍之后，遂世有功，以佐殷国，故嬴姓多显，遂为诸侯。
其玄孙曰中潏，在西戎，保西垂。生蜚廉。蜚廉生恶来。恶来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周武王之伐纣，并杀恶来。是时蜚廉为纣石北方，还，无所报，为坛霍太山而报，得石棺，铭曰“帝令处父不与殷乱，赐尔石棺以华氏”。死，遂葬于霍太山。蜚廉复有子曰季胜。季胜生孟增。孟增幸于周成王，是为宅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缪王，得骥、温骊、骅骝、騄耳之驷，西巡狩，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缪王御，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缪王以赵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为赵氏。自蜚廉生季胜已下五世至造父，别居赵。赵衰其后也。恶来革者，蜚廉子也，蚤死。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几，太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以造父之宠，皆蒙赵城，姓赵氏。
非子居犬丘，好马及畜，善养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马于汧渭之闲，马大蕃息。孝王欲以为大骆適嗣。申侯之女为大骆妻，生子成为適。申侯乃言孝王曰：“昔我先郦山之女，为戎胥轩妻，生中潏，以亲故归周，保西垂，西垂以其故和睦。今我复与大骆妻，生適子成。申骆重婚，西戎皆服，所以为王。王其图之。”于是孝王曰：“昔伯翳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赐姓嬴。今其后世亦为朕息马，朕其分土为附庸。”邑之秦，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亦不废申侯之女子为骆適者，以和西戎。
秦嬴生秦侯。秦侯立十年，卒。生公伯。公伯立三年，卒。生秦仲。
秦仲立三年，周厉王无道，诸侯或叛之。西戎反王室，灭犬丘大骆之族。周宣王即位，乃以秦仲为大夫，诛西戎。西戎杀秦仲。秦仲立二十三年，死于戎。有子五人，其长者曰庄公。周宣王乃召庄公昆弟五人，与兵七千人，使伐西戎，破之。于是复予秦仲后，及其先大骆地犬丘并有之，为西垂大夫。
庄公居其故西犬丘，生子三人，其长男世父。世父曰：“戎杀我大父仲，我非杀戎王则不敢入邑。”遂将击戎，让其弟襄公。襄公为太子。庄公立四十四年，卒，太子襄公代立。襄公元年，以女弟缪嬴为丰王妻。襄公二年，戎围犬丘，世父击之，为戎人所虏。岁余，复归世父。七年春，周幽王用褒姒废太子，立褒姒子为嫡，数欺诸侯，诸侯叛之。西戎犬戎与申侯伐周，杀幽王郦山下。而秦襄公将兵救周，战甚力，有功。周避犬戎难，东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之岐以西之地。曰：“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与誓，封爵之。襄公于是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乃用骝驹、黄牛、羝羊各三，祠上帝西畤。十二年，伐戎而至岐，卒。生文公。
文公元年，居西垂宫。三年，文公以兵七百人东猎。四年，至汧渭之会。曰：“昔周邑我先秦嬴于此，后卒获为诸侯。”乃卜居之，占曰吉，即营邑之。十年，初为鄜畤，用三牢。十三年，初有史以纪事，民多化者。十六年，文公以兵伐戎，戎败走。于是文公遂收周余民有之，地至岐，岐以东献之周。十九年，得陈宝。二十年，法初有三族之罪。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丰大特。四十八年，文公太子卒，赐谥为竫公。竫公之长子为太子，是文公孙也。五十年，文公卒，葬西山。竫公子立，是为宁公。
宁公二年，公徙居平阳。遣兵伐荡社。三年，与亳战，亳王奔戎，遂灭荡社。四年，鲁公子翚弑其君隐公。十二年，伐荡氏，取之。宁公生十岁立，立十二年卒，葬西山。生子三人，长男武公为太子。武公弟德公，同母鲁姬子，生出子。宁公卒，大庶长弗忌、威垒、三父废太子而立出子为君。出子六年，三父等复共令人贼杀出子。出子生五岁立，立六年卒。三父等乃复立故太子武公。
武公元年，伐彭戏氏，至于华山下，居平阳封宫。三年，诛三父等而夷三族，以其杀出子也。郑高渠眯杀其君昭公。十年，伐邽、冀戎，初县之。十一年，初县杜、郑。灭小虢。
十三年，齐人管至父、连称等杀其君襄公而立公孙无知。晋灭霍、魏、耿。齐雍廪杀无知、管至父等而立齐桓公。齐、晋为强国。
十九年，晋曲沃始为晋侯。齐桓公伯于鄄。
二十年，武公卒，葬雍平阳。初以人从死，从死者六十六人。有子一人，名曰白，白不立，封平阳。立其弟德公。
德公元年，初居雍城大郑宫。以牺三百牢祠鄜畤。卜居雍。后子孙饮马于河。梁伯、芮伯来朝。二年，初伏，以狗御蛊。德公生三十三岁而立，立二年卒。生子三人：长子宣公，中子成公，少子穆公。长子宣公立。
宣公元年，卫、燕伐周，出惠王，立王子穨。三年，郑伯、虢叔杀子穨而入惠王。四年，作密畤。与晋战河阳，胜之。十二年，宣公卒。生子九人，莫立，立其弟成公。
成公元年，梁伯、芮伯来朝。齐桓公伐山戎，次于孤竹。
成公立四年卒。子七人，莫立，立其弟缪公。
缪公(秦穆公)任好元年，自将伐茅津，胜之。四年，迎妇于晋，晋太子申生姊也。其岁，齐桓公伐楚，至邵陵。
五年，晋献公灭虞、虢，虏虞君与其大夫百里傒，以璧马赂于虞故也。既虏百里傒，以为秦缪公夫人媵于秦。百里傒亡秦走宛，楚鄙人执之。缪公闻百里傒贤，欲重赎之，恐楚人不与，乃使人谓楚曰：“吾媵臣百里傒在焉，请以五羖羊皮赎之。”。楚人遂许与之。当是时，百里傒年已七十余。缪公释其囚，与语国事。谢曰：“臣亡国之臣，何足问！”缪公曰：“虞君不用子，故亡，非子罪也。”固问，语三日，缪公大说，授之国政，号曰五羖大夫。百里傒让曰：“臣不及臣友蹇叔，蹇叔贤而世莫知。臣常游困于齐而乞食铚人，蹇叔收臣。臣因而欲事齐君无知，蹇叔止臣，臣得脱齐难，遂之周。周王子穨好牛，臣以养牛干之。及穨欲用臣，蹇叔止臣，臣去，得不诛。事虞君，蹇叔止臣。臣知虞君不用臣，臣诚私利禄爵，且留。再用其言，得脱，一不用，及虞君难：是以知其贤。”于是缪公使人厚币迎蹇叔，以为上大夫。
秋，缪公自将伐晋，战于河曲。晋骊姬作乱，太子申生死新城，重耳、夷吾出奔。
九年，齐桓公会诸侯于葵丘。
晋献公卒。立骊姬子奚齐，其臣里克杀奚齐。荀息立卓子，克又杀卓子及荀息。夷吾使人请秦，求入晋。于是缪公许之，使百里傒将兵送夷吾。夷吾谓曰：“诚得立，请割晋之河西八城与秦。”及至，已立，而使丕郑谢秦，背约不与河西城，而杀里克。丕郑闻之，恐，因与缪公谋曰：“晋人不欲夷吾，实欲重耳。今背秦约而杀里克，皆吕甥、郄芮之计也。愿君以利急召吕、郄，吕、郄至，则更入重耳便。”缪公许之，使人与丕郑归，召吕、郄。吕、郄等疑丕郑有间，乃言夷吾杀丕郑。丕郑子丕豹奔秦，说缪公曰：“晋君无道，百姓不亲，可伐也。”缪公曰：“百姓苟不便，何故能诛其大臣？能诛其大臣，此其调也。”不听，而阴用豹。
十二年，齐管仲、隰朋死。
晋旱，来请粟。丕豹说缪公勿与，因其饥而伐之。缪公问公孙支，支曰：“饥穰更事耳，不可不与。”问百里傒，傒曰：“夷吾得罪于君，其百姓何罪？”于是用百里傒、公孙支言，卒与之粟。以船漕车转，自雍相望至绛。
十四年，秦饥，请粟于晋。晋君谋之群臣。虢射曰：“因其饥伐之，可有大功。”晋君从之。十五年，兴兵将攻秦。缪公发兵，使丕豹将，自往击之。九月壬戌，与晋惠公夷吾合战于韩地。晋君弃其军，与秦争利，还而马騺。缪公与麾下驰追之，不能得晋君，反为晋军所围。晋击缪公，缪公伤。于是岐下食善马者三百人驰冒晋军，晋军解围，遂脱缪公而反生得晋君。初，缪公亡善马，岐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余人，吏逐得，欲法之。缪公曰：“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伤人。”乃皆赐酒而赦之。三百人者闻秦击晋，皆求从，从而见缪公窘，亦皆推锋争死，以报食马之德。于是缪公虏晋君以归，令于国，齐宿，吾将以晋君祠上帝。周天子闻之，曰“晋我同姓”，为请晋君。夷吾姊亦为缪公夫人，夫人闻之，乃衰绖跣，曰：“妾兄弟不能相救，以辱君命。”缪公曰：“我得晋君以为功，今天子为请，夫人是忧。”乃与晋君盟，许归之，更舍上舍，而馈之七牢。十一月，归晋君夷吾，夷吾献其河西地，使太子圉为质于秦。秦妻子圉以宗女。是时秦地东至河。
十八年，齐桓公卒。二十年，秦灭梁、芮。
二十二年，晋公子圉闻晋君病，曰：“梁，我母家也，而秦灭之。我兄弟多，即君百岁后，秦必留我，而晋轻，亦更立他子。”子圉乃亡归晋。二十三年，晋惠公卒，子圉立为君。秦怨圉亡去，乃迎晋公子重耳于楚，而妻以故子圉妻。重耳初谢，后乃受。缪公益礼厚遇之。二十四年春，秦使人告晋大臣，欲入重耳。晋许之，于是使人送重耳。二月，重耳立为晋君，是为文公。文公使人杀子圉。子圉是为怀公。
其秋，周襄王弟带以翟伐王，王出居郑。二十五年，周王使人告难于晋、秦。秦缪公将兵助晋文公入襄王，杀王弟带。二十八年，晋文公败楚于城濮。三十年，缪公助晋文公围郑。郑使人言缪公曰：“亡郑厚晋，于晋而得矣，而秦未有利。晋之强，秦之忧也。”缪公乃罢兵归。晋亦罢。三十二年冬，晋文公卒。
郑人有卖郑于秦曰：“我主其城门，郑可袭也。”缪公问蹇叔、百里傒，对曰：“径数国千里而袭人，希有得利者。且人卖郑，庸知我国人不有以我情告郑者乎？不可。”缪公曰：“子不知也，吾已决矣。”遂发兵，使百里傒子孟明视，蹇叔子西乞术及白乙丙将兵。行日，百里傒、蹇叔二人哭之。缪公闻，怒曰：“孤发兵而子沮哭吾军，何也？”二老曰：“臣非敢沮君军。军行，臣子与往；臣老，迟还恐不相见，故哭耳。”二老退，谓其子曰：“汝军即败，必于肴阨矣。”三十三年春，秦兵遂东，更晋地，过周北门。周王孙满曰：“秦师无礼，不败何待！”兵至滑，郑贩卖贾人弦高，持十二牛将卖之周，见秦兵，恐死虏，因献其牛，曰：“闻大国将诛郑，郑君谨修守御备，使臣以牛十二劳军士。”秦三将军相谓曰：“将袭郑，郑今已觉之，往无及已。”灭滑。滑，晋之边邑也。
当是时，晋文公丧尚未葬。太子襄公怒曰：“秦侮我孤，因丧破我滑。” 遂墨衰绖，发兵遮秦兵于肴，击之，大破秦军，无一人得脱者。虏秦三将以归。文公夫人，秦女也，为秦三囚将请曰：“缪公之怨此三人入于骨髓，愿令此三人归，令我君得自快烹之。”晋君许之，归秦三将。三将至，缪公素服郊迎，向三人哭曰：“孤以不用百里傒、蹇叔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子其悉心雪耻，毋怠。”遂复三人官秩如故，愈益厚之。
三十四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
缪公于是复使孟明视等将兵伐晋，战于彭衙。秦不利，引兵归。
戎王使由余于秦。由余，其先晋人也，亡入戎，能晋言。闻缪公贤，故使由余观秦。秦缪公示以宫室、积聚。由余曰：“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亦苦民矣。”缪公怪之，问曰：“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由余笑曰：“此乃中国所以乱也。夫自上圣黄帝作为礼乐法度，身以先之，仅以小治。及其后世，日以骄淫。阻法度之威，以责督于下，下罢极则以仁义怨望于上，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至于灭宗，皆以此类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圣人之治也。”于是缪公退而问内史廖曰：“孤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贤，寡人之害，将奈之何？”内史廖曰：“戎王处辟匿，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遗其女乐，以夺其志；为由余请，以疏其间；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余。君臣有间，乃可虏也。且戎王好乐，必怠于政。”缪公曰：“善。”因与由余曲席而坐，传器而食，问其地形与其兵势尽察，而后令内史廖以女乐二八遗戎王。戎王受而说之，终年不还。于是秦乃归由余。由余数谏不听，缪公又数使人间要由余，由余遂去降秦。缪公以客礼礼之，问伐戎之形。
三十六年，缪公复益厚孟明等，使将兵伐晋，渡河焚船，大败晋人，取王官及鄗，以报肴之役。晋人皆城守不敢出。于是缪公乃自茅津渡河，封肴中尸，为发丧，哭之三日。乃誓于军曰：“嗟士卒！听无哗，余誓告汝。古之人谋黄髪番番，则无所过。”以申思不用蹇叔、百里傒之谋，故作此誓，令后世以记余过。君子闻之，皆为垂涕，曰：“嗟乎！秦缪公之与人周也，卒得孟明之庆。”
三十七年，秦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公过贺缪公以金鼓。三十九年，缪公卒，葬雍。从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舆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针虎，亦在从死之中。秦人哀之，为作歌黄鸟之诗。君子曰：“秦缪公广地益国，东服强晋，西霸戎夷，然不为诸侯盟主，亦宜哉。死而弃民，收其良臣而从死。且先王崩，尚犹遗德垂法，况夺之善人良臣百姓所哀者乎？是以知秦不能复东征也。”缪公子四十人，其太子嵤代立，是为康公。
康公元年。往岁缪公之卒，晋襄公亦卒；襄公之弟名雍，秦出也，在秦。晋赵盾欲立之，使随会来迎雍，秦以兵送至令狐。晋立襄公子而反击秦师，秦师败，随会来奔。二年，秦伐晋，取武城，报令狐之役。四年，晋伐秦，取少梁。六年，秦伐晋，取羁马。战于河曲，大败晋军。晋人患随会在秦为乱，乃使魏雠馀详反，合谋会，诈而得会，会遂归晋。康公立十二年卒，子共公立。
共公二年，晋赵穿弑其君灵公。三年，楚庄王强，北兵至雒，问周鼎。共公立五年卒，子桓公立。
桓公三年，晋败我一将。十年，楚庄王服郑，北败晋兵于河上。当是之时，楚霸，为会盟合诸侯。二十四年，晋厉公初立，与秦桓公夹河而盟。归而秦倍盟，与翟合谋击晋。二十六年，晋率诸侯伐秦，秦军败走，追至泾而还。桓公立二十七年卒，子景公立。
景公四年，晋栾书弑其君厉公。十五年，救郑，败晋兵于栎。是时晋悼公为盟主。十八年，晋悼公强，数会诸侯，率以伐秦，败秦军。秦军走，晋兵追之，遂渡泾，至棫林而还。二十七年，景公如晋，与平公盟，已而背之。三十六年，楚公子围弑其君而自立，是为灵王。景公母弟后子针有宠，景公母弟富，或谮之，恐诛，乃奔晋，车重千乘。晋平公曰：“后子富如此，何以自亡？”对曰：“秦公无道，畏诛，欲待其后世乃归。” 三十九年，楚灵王强，会诸侯于申，为盟主，杀齐庆封。景公立四十年卒，子哀公立。后子复来归秦。
哀公八年，楚公子弃疾弑灵王而自立，是为平王。十一年，楚平王来求秦女为太子建妻。至国，女好而自娶之。十五年，楚平王欲诛建，建亡；伍子胥奔吴。晋公室卑而六卿强，欲内相攻，是以久秦晋不相攻。三十一年，吴王阖闾与伍子胥伐楚，楚王亡奔随，吴遂入郢。楚大夫申包胥来告急，七日不食，日夜哭泣。于是秦乃发五百乘救楚，败吴师。吴师归，楚昭王乃得复入郢。哀公立三十六年卒。太子夷公，夷公蚤死，不得立，立夷公子，是为惠公。
惠公元年，孔子行鲁相事。五年，晋卿中行、范氏反晋，晋使智氏、赵简子攻之，范、中行氏亡奔齐。惠公立十年卒，子悼公立。
悼公二年，齐臣田乞弑其君孺子，立其兄阳生，是为悼公。六年，吴败齐师。齐人弑悼公，立其子简公。九年，晋定公与吴王夫差盟，争长于黄池，卒先吴。吴强，陵中国。十二年，齐田常弑简公，立其弟平公，常相之。十三年，楚灭陈。秦悼公立十四年卒，子厉共公立。孔子以悼公十二年卒。
厉共公二年，蜀人来赂。十六年，堑河旁。以兵二万伐大荔，取其王城。二十一年，初县频阳。晋取武成。二十四年，晋乱，杀智伯，分其国与赵、韩、魏。二十五年，智开与邑人来奔。三十三年，伐义渠，虏其王。三十四年，日食。厉共公卒，子躁公立。躁公二年，南郑反。十三年，义渠来伐，至渭南。十四年，躁公卒，立其弟怀公。
怀公四年，庶长晁与大臣围怀公，怀公自杀。怀公太子曰昭子，蚤死，大臣乃立太子昭子之子，是为灵公。灵公，怀公孙也。
灵公六年，晋城少梁，秦击之。十三年，城籍姑。灵公卒，子献公不得立，立灵公季父悼子，是为简公。简公，昭子之弟而怀公子也。
简公六年，令吏初带剑。堑洛。城重泉。十六年卒，子惠公立。
惠公十二年，子出子生。十三年，伐蜀，取南郑。惠公卒，出子立。
出子二年，庶长改迎灵公之子献公于河西而立之。杀出子及其母，沈之渊旁。秦以往者数易君，君臣乖乱，故晋复强，夺秦河西地。
献公元年，止从死。二年，城栎阳。四年正月庚寅，孝公生。十一年，周太史儋见献公曰：“周故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岁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出。”十六年，桃冬花。十八年，雨金栎阳。二十一年，与晋战于石门，斩首六万，天子贺以黼黻。二十三年，与魏晋战少梁，虏其将公孙痤。二十四年，献公卒，子孝公立，年已二十一岁矣。
孝公元年，河山以东强国六，与齐威、楚宣、魏惠、燕悼、韩哀、赵成侯并。淮泗之间小国十余。楚、魏与秦接界。魏筑长城，自郑滨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汉中，南有巴、黔中。周室微，诸侯力政，争相并。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夷翟遇之。孝公于是布惠，振孤寡，招战士，明功赏。下令国中曰：“昔我缪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缪公之故地，修缪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于是乃出兵东围陕城，西斩戎之獂王。
卫鞅闻是令下，西入秦，因景监求见孝公。
二年，天子致胙。
三年，卫鞅说孝公变法修刑，内务耕稼，外劝战死之赏罚，孝公善之。甘龙、杜挚等弗然，相与争之。卒用鞅法，百姓苦之；居三年，百姓便之。乃拜鞅为左庶长。其事在商君语中。
七年，与魏惠王会杜平。八年，与魏战元里，有功。十年，卫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十二年，作为咸阳，筑冀阙，秦徙都之。并诸小乡聚，集为大县，县一令，四十一县。为田开阡陌。东地渡洛。十四年，初为赋。十九年，天子致伯。二十年，诸侯毕贺。秦使公子少官率师会诸侯逢泽，朝天子。
二十一年，齐败魏马陵。
二十二年，卫鞅击魏，虏魏公子昂。封鞅为列侯，号商君。
二十四年，与晋战雁门，虏其将魏错。
孝公卒，子惠文君立。是岁，诛卫鞅。鞅之初为秦施法，法不行，太子犯禁。鞅曰：“法之不行，自于贵戚。君必欲行法，先于太子。太子不可黥，黥其傅师。”于是法大用，秦人治。及孝公卒，太子立，宗室多怨鞅，鞅亡，因以为反，而卒车裂以徇秦国。
惠文君元年，楚、韩、赵、蜀人来朝。二年，天子贺。三年，王冠。四年，天子致文武胙。齐、魏为王。
五年，阴晋人犀首为大良造。六年，魏纳阴晋，阴晋更名宁秦。七年，公子昂与魏战，虏其将龙贾，斩首八万。八年，魏纳河西地。九年，渡河，取汾阴、皮氏。与魏王会应。围焦，降之。十年，张仪相秦。魏纳上郡十五县。十一年，县义渠。归魏焦、曲沃。义渠君为臣。更名少梁曰夏阳。十二年，初腊。十三年四月戊午，魏君为王，韩亦为王。使张仪伐取陕，出其人与魏。
十四年，更为元年。二年，张仪与齐、楚大臣会啮桑。三年，韩、魏太子来朝。张仪相魏。五年，王游至北河。七年，乐池相秦。韩、赵、魏、燕、齐帅匈奴共攻秦。秦使庶长疾与战修鱼，虏其将申差，败赵公子渴、韩太子奂，斩首八万二千。八年，张仪复相秦。九年，司马错伐蜀，灭之。伐取赵中都、西阳。十年，韩太子苍来质。伐取韩石章。伐败赵将泥。伐取义渠二十五城。十一年，樗里疾攻魏焦，降之。败韩岸门，斩首万，其将犀首走。公子通封于蜀。燕君让其臣子之。十二年，王与梁王会临晋。庶长疾攻赵，虏赵将庄。张仪相楚。十三年，庶长章击楚于丹阳，虏其将屈丐，斩首八万；又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置汉中郡。楚围雍氏，秦使庶长疾助韩而东攻齐，到满助魏攻燕。十四年，伐楚，取召陵。丹、犁臣，蜀相壮杀蜀侯来降。
惠王卒，子武王立。韩、魏、齐、楚、越皆宾从。
武王元年，与魏襄王会临晋。诛蜀相壮。张仪、魏章皆东出之魏。伐义渠、丹、犁。二年，初置丞相，樗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张仪死于魏。三年，与韩襄王会临晋外。南公揭卒，樗里疾相韩。武王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窥周室，死不恨矣。”其秋，使甘茂、庶长封伐宜阳。四年，拔宜阳，斩首六万。涉河，城武遂。魏太子来朝。武王有力好戏，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皆至大官。王与孟说举鼎，绝膑。八月，武王死。族孟说。武王取魏女为后，无子。立异母弟，是为昭襄王。昭襄母楚人，姓芈氏，号宣太后。武王死时，昭襄王为质于燕，燕人送归，得立。
昭襄王元年，严君疾为相。甘茂出之魏。二年，彗星见。庶长壮与大臣、诸侯、公子为逆，皆诛，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出归魏。三年，王冠。与楚王会黄棘，与楚上庸。四年，取蒲阪。彗星见。五年，魏王来朝应亭，复与魏蒲阪。六年，蜀侯煇反，司马错定蜀。庶长奂伐楚，斩首二万。泾阳君质于齐。日食，昼晦。七年，拔新城。樗里子卒。八年，使将军芈戎攻楚，取新市。齐使章子，魏使公孙喜，韩使暴鸢共攻楚方城，取唐眛。赵破中山，其君亡，竟死齐。魏公子劲、韩公子长为诸侯。九年，孟尝君薛文来相秦。奂攻楚，取八城，杀其将景快。十年，楚怀王入朝秦，秦留之。薛文以金受免。楼缓为丞相。十一年，齐、韩、魏、赵、宋、中山五国共攻秦，至盐氏而还。秦与韩、魏河北及封陵以和。彗星见。楚怀王走之赵，赵不受，还之秦，即死，归葬。十二年，楼缓免，穰侯魏冉为相。予楚粟五万石。
十三年，向寿伐韩，取武始。左更白起攻新城。五大夫礼出亡奔魏。任鄙为汉中守。十四年，左更白起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公孙喜，拔五城。十五年，大良造白起攻魏，取垣，复予之。攻楚，取宛。十六年，左更错取轵及邓。冉免，封公子市宛，公子悝邓，魏冉陶，为诸侯。十七年，城阳君入朝，及东周君来朝。秦以垣为蒲阪、皮氏。王之宜阳。十八年，错攻垣、河雍，决桥取之。十九年，王为西帝，齐为东帝，皆复去之。吕礼来自归。齐破宋，宋王在魏，死温。任鄙卒。二十年，王之汉中，又之上郡、北河。二十一年，错攻魏河内。魏献安邑，秦出其人，募徙河东赐爵，赦罪人迁之。泾阳君封宛。二十二年，蒙武伐齐。河东为九县。与楚王会宛。与赵王会中阳。二十三年，尉斯离与三晋、燕伐齐，破之济西。王与魏王会宜阳，与韩王会新城。二十四年，与楚王会鄢，又会穰。秦取魏安城，至大梁，燕、赵救之，秦军去。魏冉免相。二十五年，拔赵二城。与韩王会新城，与魏王会新明邑。二十六年，赦罪人迁之穰。侯冉复相。二十七年，错攻楚。赦罪人迁之南阳。白起攻赵，取代光狼城。又使司马错发陇西，因蜀攻楚黔中，拔之。二十八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鄢、邓，赦罪人迁之。二十九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郢为南郡，楚王走。周君来。王与楚王会襄陵。白起为武安君。三十年，蜀守若伐楚，取巫郡，及江南为黔中郡。三十一年，白起伐魏，取两城。楚人反我江南。三十二年，相穰侯攻魏，至大梁，破暴鸢，斩首四万，鸢走，魏入三县请和。三十三年，客卿胡阳攻魏卷、蔡阳、长社，取之。击芒卯华阳，破之，斩首十五万。魏入南阳以和。三十四年，秦与魏、韩上庸地为一郡，南阳免臣迁居之。三十五年，佐韩、魏、楚伐燕。初置南阳郡。三十六年，客卿灶攻齐，取刚、寿，予穰侯。三十八年，中更胡阳攻赵阏与，不能取。四十年，悼太子死魏，归葬芷阳。四十一年夏，攻魏，取邢丘、怀。四十二年，安国君为太子。十月，宣太后薨，葬芷阳郦山。九月，穰侯出之陶。四十三年，武安君白起攻韩，拔九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攻韩南阳，取之。四十五年，五大夫贲攻韩，取十城。叶阳君悝出之国，未至而死。四十七年，秦攻韩上党，上党降赵，秦因攻赵，赵发兵击秦，相距。秦使武安君白起击，大破赵于长平，四十余万尽杀之。四十八年十月，韩献垣雍。秦军分为三军。武安君归。王龁将伐赵武安、皮牢，拔之。司马梗北定太原，尽有韩上党。正月，兵罢，复守上党。其十月，五大夫陵攻赵邯郸。四十九年正月，益发卒佐陵。陵战不善，免，王龁代将。其十月，将军张唐攻魏，为蔡尉捐弗守，还斩之。五十年十月，武安君白起有罪，为士伍，迁阴密。张唐攻郑，拔之。十二月，益发卒军汾城旁。武安君白起有罪，死。龁攻邯郸，不拔，去，还奔汾军二月余。攻晋军，斩首六千，晋楚流死河二万人。攻汾城，即从唐拔宁新中，宁新中更名安阳。初作河桥。
五十一年，将军摎攻韩，取阳城、负黍，斩首四万。攻赵，取二十余县，首虏九万。西周君背秦，与诸侯约从，将天下锐兵出伊阙攻秦，令秦毋得通阳城。于是秦使将军摎攻西周。西周君走来自归，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城，口三万。秦王受献，归其君于周。五十二年，周民东亡，其器九鼎入秦。周初亡。
五十三年，天下来宾。魏后，秦使摎伐魏，取吴城。韩王入朝，魏委国听令。五十四年，王郊见上帝于雍。五十六年秋，昭襄王卒，子孝文王立。尊唐八子为唐太后，而合其葬于先王。韩王衰绖入吊祠，诸侯皆使其将相来吊祠，视丧事。
孝文王元年，赦罪人，修先王功臣，褒厚亲戚，弛苑囿。孝文王除丧，十月己亥即位，三日辛丑卒，子庄襄王立。
庄襄王元年，大赦罪人，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而布惠于民。东周君与诸侯谋秦，秦使相国吕不韦诛之，尽入其国。秦不绝其祀，以阳人地赐周君，奉其祭祀。使蒙骜伐韩，韩献成皋、巩。秦界至大梁，初置三川郡。二年，使蒙骜攻赵，定太原。三年，蒙骜攻魏高都、汲，拔之。攻赵榆次、新城、狼孟，取三十七城。四月日食。王龁攻上党。初置太原郡。魏将无忌率五国兵击秦，秦却于河外。蒙骜败，解而去。五月丙午，庄襄王卒，子政立，是为秦始皇帝。
秦王政立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为三十六郡，号为始皇帝。始皇帝五十一年而崩，子胡亥立，是为二世皇帝。三年，诸侯并起叛秦，赵高杀二世，立子婴。子婴立月余，诸侯诛之，遂灭秦。其语在始皇本纪中。
太史公曰：秦之先为嬴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徐氏、郯氏、莒氏、终黎氏、运奄氏、菟裘氏、将梁氏、黄氏、江氏、修鱼氏、白冥氏、蜚廉氏、秦氏。然秦以其先造父封赵城，为赵氏。
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脩。女脩织，玄鸟¹陨卵，女脩吞之，生子大业。大业取²少典之子，曰女华。女华生大费，与禹平水土。已成，帝锡³玄圭⁴。禹受曰：“非予能成，亦大费为辅。”帝舜曰：“咨⁵尔费，赞⁶禹功，其赐尔皂游⁷。尔后嗣⁸将大出⁹。”乃妻之姚姓之玉女。大费拜受，佐舜调驯鸟兽，鸟兽多驯服，是为柏翳¹⁰。舜赐姓嬴氏。
秦国的先祖，是颛顼帝后裔的孙女，名叫女修。女修织布时，一只燕子落下一枚蛋，她拾起来吞了下去，随后生下儿子大业。大业娶了少典部族的女子，名叫女华。女华生下大费，大费协助夏禹整治水土。治水大功告成后，舜帝为嘉奖禹的功绩，赏赐给他一块黑色玉圭。禹接过赏赐，说道：“治水并非我一人能办成，还多亏了大费当帮手。”舜帝赞叹道：“啊！大费，你辅助禹治水有功！我赐你一副黑色的旌旗垂饰。你的后代定会繁衍兴旺。”于是将姚姓的美女嫁给了他。大费行跪拜礼接受赏赐后，又协助舜驯养鸟兽，很多鸟兽都被驯服了，他便是柏翳。舜赐姓为嬴。
¹玄鸟：燕子。
²取：通“娶”。
³锡：赐，赐予。
⁴玄圭：黑色的玉圭。
⁵咨：叹词。
⁶赞：帮助。
⁷皂游：旌旗上的黑色飘带。
⁸后嗣：后代。
⁹出：显，指昌盛。
¹⁰柏翳：即伯益。
大费生子二人：一曰大廉，实鸟俗氏；二曰若木，实费氏。其玄孙曰费昌，子孙或¹在中国²，或在夷狄。费昌当夏桀之时，去夏归商，为汤御，以败桀于鸣条。大廉玄孙曰孟戏、中衍，鸟身人言。帝太戊闻而卜之使御³，吉，遂致使御而妻之。自太戊以下，中衍之后，遂世有功，以佐殷国，故嬴姓多显，遂为诸侯。
大费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大廉，是鸟俗氏的先祖；另一个叫若木，是费氏的先祖。若木的玄孙叫费昌，他的子孙有的居住在中原地区，有的则生活在夷狄之地。费昌生活在夏桀时代，他脱离夏国，投奔商朝，为商汤驾车，在鸣条之战中打败了夏桀。大廉的玄孙叫孟戏、中衍，中衍长相像鸟，却能说人话。帝太戊听说后，让人占卜，结果显示让他给自己驾车很吉利，于是便召他来驾车，并为他娶了妻子。从太戊开始，中衍的后代世世代代辅佐殷商有功，因此嬴姓中有不少人声名显赫，后来还成了诸侯。
¹或：有的。
²中国：指黄河流域中原地区。
³卜之使御：为让他们驾车这件事而进行占卜。
其玄孙曰中潏，在西戎，保西垂。生蜚廉。蜚廉生恶来。恶来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周武王之伐纣，并杀恶来。是时蜚廉为纣石北方，还，无所报，为坛¹霍太山而报，得石棺，铭²曰“帝³令处父⁴不与⁵殷乱，赐尔石棺以华氏⁶”。死，遂葬于霍太山。蜚廉复有子曰季胜。季胜生孟增。孟增幸于周成王，是为宅皋狼⁷。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缪王⁸，得骥、温骊、骅骝、騄耳之驷，西巡狩⁹，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缪王御，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缪王以赵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为赵氏。自蜚廉生季胜已下五世至造父，别居赵。赵衰其后也。恶来革者，蜚廉子也，蚤死。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几，太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以造父之宠，皆蒙赵城，姓赵氏。
中衍的玄孙叫中潏，居住在西戎地区，负责保卫西部边境。中潏生下蜚廉，蜚廉生下恶来。恶来力气极大，蜚廉擅长奔跑，父子俩都凭借勇力侍奉殷纣王。周武王讨伐纣王时，把恶来一同诛杀了。当时蜚廉正为纣王出使北方，返回时纣王已死，无处禀报，便在霍太山筑起祭坛向纣王复命，祭祀时得到一具石棺，棺上铭文写道：“上天使你处父幸免于殷商灭亡的战乱，赐你石棺以光耀家族。”蜚廉死后就葬在了霍太山。蜚廉还有个儿子叫季胜，季胜生下孟增。孟增受到周成王的宠信，被封在皋狼。孟增生下衡父，衡父生下造父。造父因擅长驾车得到周缪王的宠爱，周缪王得到赤骥、盗骊、骅骝、騄耳等骏马后，驾车到西方巡视，乐而忘返。徐偃王趁机作乱，造父为缪王驾车，疾驰千里，及时赶回周地平定了叛乱。缪王把赵城封给造父，造父一族从此以赵为氏。从蜚廉生季胜到传五代至造父，这一族开始在赵城定居，赵衰就是他的后代。恶来革是蜚廉的儿子，早年去世，他有个儿子叫女防。女防生下旁皋，旁皋生下太几，太几生下大骆，大骆生下非子。他们都因造父受到的宠信，得以在赵城居住，姓赵。
¹为坛：筑祭坛。
²铭：刻，这里指石棺上刻着的字。
³帝：天帝。
⁴处父：蜚廉的字。
⁵与：参加，参与。
⁶华氏：使氏族显耀。
⁷宅皋狼：名号。《正义》曰：“孟增居皋狼而生衡父。”皋狼，县名，在今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西北。
⁸周缪王：即周穆王。
⁹巡狩：帝王巡察诸侯或地方官治理的地方叫巡狩。
非子居犬丘，好马及畜，善养息¹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²马于汧渭之闲，马大蕃息³。孝王欲以为大骆適嗣⁴。申侯之女为大骆妻，生子成为適。申侯乃言孝王曰：“昔我先郦山之女⁵，为戎胥轩妻，生中潏，以亲故归周，保西垂，西垂以其故和睦。今我复与大骆妻⁶，生適子成。申骆重婚⁷，西戎皆服，所以为王。王其图之。”于是孝王曰：“昔伯翳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赐姓嬴。今其后世亦为朕息马，朕其分土为附庸⁸。”邑之秦⁹，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亦不废申侯之女子¹⁰为骆適者，以和西戎。
非子居住在犬丘，喜好马和其他牲畜，且善于饲养繁殖。犬丘有人把这事告诉了周孝王，孝王召见非子，让他在汧河、渭河之间管理马匹，马匹数量大增。孝王想让非子做大骆的继承人，而申侯的女儿是大骆的妻子，生下儿子成，成原本是继承人。申侯便对孝王说：“从前我的祖先是郦山一带的女子，她嫁给了西戎族仲衍的曾孙胥轩，生下中潏，中潏因与周亲近而归附周朝，守卫西部边境，使边境得以安宁。如今我又把女儿嫁给大骆，生下成作为继承人。申侯与大骆再次联姻，西戎各族都归顺了，您才能安稳称王。希望您能考虑一下。”于是孝王说：“从前伯翳为舜帝掌管牲畜，牲畜繁殖得很好，所以得到封地，被赐姓嬴。现在他的后代也为我驯养繁殖马匹，我也要分封土地给他作为附属国。”便把秦地赐给他作为封邑，让他继承嬴氏的祭祀，号称秦嬴。但同时也不废除申侯女儿所生儿子的大骆继承人身份，以此来与西戎维持和睦关系。
¹息：繁殖。
²主：掌管，主管。
³蕃息：繁殖。
⁴適嗣：即嫡子，正妻所生的儿子。
⁵郦山之女：娘家住郦山的女子。
⁶与大骆妻：意思是把女儿嫁给大骆为妻。
⁷重婚：再次联姻。
⁸附庸：附属于诸侯的小国。
⁹邑之秦：赐他秦地做封邑。
¹⁰申侯之女子：申侯女儿的儿子。
秦嬴生秦侯。秦侯立十年，卒。生公伯。公伯立三年，卒。生秦仲。
秦嬴生了秦侯，秦侯在位十年后去世。秦侯生了公伯，公伯在位三年后去世。公伯生了秦仲。
秦仲立三年，周厉王无道，诸侯或叛之。西戎反王室，灭犬丘大骆之族。周宣王即位，乃以秦仲为大夫，诛¹西戎。西戎杀秦仲。秦仲立二十三年，死于戎。有子五人，其长者曰庄公。周宣王乃召庄公昆弟²五人，与兵七千人，使伐西戎，破之。于是复予³秦仲后，及其先大骆地犬丘并有之，为西垂大夫。
秦仲在位第三年，周厉王暴虐无道，一些诸侯起来反叛。西戎也背叛王室，灭掉了住在犬丘的大骆一族。周宣王即位后，任命秦仲为大夫，派他讨伐西戎。西戎杀死了秦仲。秦仲在位二十三年，最终死于西戎之手。秦仲有五个儿子，长子叫庄公。周宣王召见庄公兄弟五人，给了他们七千士兵，命令他们讨伐西戎，他们打败了西戎。周宣王于是再次赏赐秦仲的子孙，包括他们先祖大骆的封地犬丘在内，都归他们所有，并任命他们为西垂大夫。
¹诛：讨伐。
²昆弟：兄弟。
³予：给，给予。
庄公居其故西犬丘，生子三人，其长男世父。世父曰：“戎杀我大父¹仲，我非杀戎王则不敢²入邑。”遂将击戎，让其弟襄公。襄公为太子。庄公立四十四年，卒，太子襄公代³立。襄公元年，以女弟缪嬴为丰王⁴妻。襄公二年，戎围犬丘，世父击之，为戎人所虏。岁余，复归世父。七年春，周幽王用褒姒废太子，立褒姒子为嫡，数欺诸侯⁵，诸侯叛之。西戎犬戎与申侯伐周，杀幽王郦山下。而秦襄公将兵救周，战甚力，有功。周避犬戎难，东徙雒邑，襄公以兵⁶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之岐以西之地。曰：“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与誓，封爵之⁷。襄公于是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享⁸之礼，乃用骝驹⁹、黄牛、羝羊¹⁰各三，祠¹¹上帝西畤¹²。十二年，伐戎而至岐，卒。生文公。
庄公居住在大骆的旧邑西犬丘，他有三个儿子，长子叫世父。世父说：“西戎杀了我的祖父秦仲，我不杀戎王绝不回城居住。”于是率军攻打西戎，把继承人的位置让给弟弟襄公。襄公因此被立为太子。庄公在位四十四年去世，太子襄公即位。襄公元年，襄公把妹妹缪嬴嫁给丰王为妻。襄公二年，西戎围攻犬丘，世父率军迎击，结果被戎人俘虏。过了一年多，戎人才把世父放回来。襄公七年春天，周幽王立褒姒为后，废掉太子，改立褒姒的儿子为太子，还多次失信于诸侯，诸侯们纷纷反叛。西戎的犬戎与申侯一起攻打周朝，在郦山下杀死了周幽王。秦襄公率军救援周朝，作战英勇，立下战功。周平王为躲避犬戎的侵扰，把都城向东迁到洛邑，襄公派兵护送。周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给他岐山以西的土地，说：“西戎不讲道义，侵占我岐山、丰水一带的土地，秦国如果能赶走西戎，那些土地就归秦国所有。”平王与他立下誓约，赐给他封地和爵位。襄公从此使秦国成为诸侯国，开始与其他诸侯互派使者、互致聘礼。他还用黑鬃赤身的小马、黄牛、公羊各三头，在西畤祭祀天帝。襄公十二年，讨伐西戎到达岐山，随后去世。文公后来出生了。
¹大父：祖父。
²不敢：不应，不能。
³代：接替，继任。
⁴丰王：当是指占据丰地的西戎之地的西戎之王。
⁵数欺诸侯：具体所指幽王数举烽火，戏弄诸侯，取悦褒姒事。
⁶以兵：率兵。
⁷封爵之：赐给他封地、授给他爵位。
⁸聘享：聘问献纳。
⁹骝驹：黑鬃赤身的小马。
¹⁰羝羊：公羊。
¹¹祠：祭祀。
¹²西畤：在西县所筑的祭天地之处。
文公元年，居西垂宫。三年，文公以兵七百人东猎。四年，至汧渭之会。曰：“昔周邑我先秦嬴于此，后卒获为诸侯。”乃卜居之，占曰吉，即营邑¹之。十年，初为鄜畤²，用三牢³。十三年，初有史⁴以纪事，民多化者。十六年，文公以兵伐戎，戎败走。于是文公遂收周余民有之，地至岐，岐以东献之周。十九年，得陈宝⁵。二十年，法初有三族⁶之罪。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丰大特。四十八年，文公太子卒，赐谥为竫公。竫公之长子为太子，是文公孙也。五十年，文公卒，葬西山。竫公子立，是为宁公。
文公元年，文公住在西垂宫。文公三年，他率领七百士兵到东边狩猎。文公四年，到达汧水与渭水的交汇处。文公说：“从前，周朝把这里赐给我的先祖秦嬴作为封地，后来我们终于成为诸侯。”于是占卜在此地居住，结果吉利，便在这里修建城邑。文公十年，开始建造祭祀天地的鄜畤，用牛羊猪三种牲畜举行祭祀。文公十三年，开始设置史官记载国家大事，百姓大多受到教化。文公十六年，率军讨伐西戎，西戎战败逃走。文公收编了留在当地的周人，将领土扩展到岐山，把岐山以东的土地献给了周朝。文公十九年，得到一块名叫“陈宝”的奇异石头。文公二十年，开始设立诛灭三族的刑罚。文公二十七年，派人砍伐南山上的大梓树，梓树神化作公牛逃进了丰水。文公四十八年，太子去世，被赐谥号为竫公。竫公的长子被立为太子，也就是文公的孙子。文公五十年去世，葬在西山。竫公的儿子即位，就是宁公。
¹营邑：营造城邑。
²鄜畤：在鄜县所筑的祭天地之处。
³三牢：指牛、羊、猪。牢，祭祀用的牺牲。
⁴史：史官。
⁵陈宝：传说中的一块异石。
⁶三族：所指说法不一。《集解》引张晏曰：“父母、兄弟、妻子也。”又引如淳曰：“父族、母族、妻族也。”
宁公二年，公徙居平阳。遣兵伐荡社。三年，与亳战，亳王奔戎，遂灭荡社。四年，鲁公子翚弑其君隐公。十二年，伐荡氏，取之。宁公生十岁立，立十二年卒，葬西山。生子三人，长男武公为太子。武公弟德公，同母鲁姬子，生出子。宁公卒，大庶长弗忌、威垒、三父废太子而立出子为君。出子六年，三父等复共令人贼杀¹出子。出子生五岁立，立六年卒。三父等乃复立故太子武公。
宁公二年，宁公迁都到平阳，派兵征伐荡社。宁公三年，与西戎的亳部落交战，亳王逃到戎地，于是灭掉了荡社。宁公四年，鲁国公子翬杀死其国君隐公。宁公十二年，攻打荡氏，取得胜利。宁公十岁即位，在位十二年去世，葬在西山。他有三个儿子：长子武公是太子；武公的弟弟德公，与武公是同母兄弟；宁公的妾室鲁姬子生下出子。宁公去世后，大庶长弗忌、威垒和三父废掉太子，拥立出子为君主。出子六年，三父等人又派人谋杀了出子。出子五岁即位，在位六年被杀。因此三父等人又拥立原来的太子武公为君。
¹贼杀：刺杀，杀害。
武公元年，伐彭戏氏，至于华山下，居平阳封宫。三年，诛三父等而夷三族，以其杀出子也。郑高渠眯杀其君昭公。十年，伐邽、冀戎，初县¹之。十一年，初县杜、郑。灭小虢。
武公元年，征伐彭戏氏，一直打到华山脚下。武公住在平阳的封宫。武公三年，处死三父等人并诛灭他们的三族，因为他们杀了出子。这一年，郑国的高渠眯杀死其国君昭公。武公十年，攻打邽、冀两地的戎族，开始在那里设县。武公十一年，开始在杜、郑两地设县，灭掉了小虢。
¹县：置县，设立县。
十三年，齐人管至父、连称等杀其君襄公而立公孙无知。晋灭霍、魏、耿。齐雍廪杀无知、管至父等而立齐桓公。齐、晋为强国。
武公十三年，齐国人管至父、连称等人杀死其国君襄公，拥立公孙无知为君。晋国灭掉了霍、魏、耿三国。齐国的雍廪杀死公孙无知、管至父等人，拥立齐桓公。齐国、晋国从此成为强国。
武公十九年，晋国的曲沃武公灭掉晋侯缗，自立为晋侯。齐桓公在鄄地称霸。
¹伯：通“霸”。
二十年，武公卒，葬雍平阳。初以人从死¹，从死者六十六人。有子一人，名曰白，白不立，封平阳。立其弟德公。
武公二十年，秦武公去世，葬在雍邑平阳。秦国开始用活人殉葬，殉葬者达六十六人。武公有一个儿子叫白，白没能即位，被封在平阳。武公的弟弟德公被立为君。
¹从死：殉葬。
德公元年，初居雍城大郑宫。以牺三百牢祠鄜畤。卜居雍。后子孙饮马于河。梁伯、芮伯来朝。二年，初伏¹，以狗御蛊²。德公生三十三岁而立，立二年卒。生子三人：长子宣公，中子成公，少子穆公。长子宣公立。
德公元年，开始住在雍城的大郑宫，用牛羊猪各三百头在鄜畤祭祀天地。占卜在雍城居住的吉凶，结果显示“后代子孙将会向东扩展领土，直到黄河边饮马”。梁伯、芮伯前来朝见。德公二年，开始规定伏日，杀狗祭祀以驱散热毒邪气。德公三十三岁即位，在位两年去世。他有三个儿子：长子宣公，次子成公，小儿子穆公。长子宣公继位。
¹初伏：开始规定伏日，即把暑天分为三伏。
²以狗御蛊：杀狗以祛除热毒邪气。
宣公元年，卫、燕伐周，出¹惠王，立王子穨。三年，郑伯、虢叔杀子穨而入²惠王。四年，作密畤。与晋战河阳，胜之。十二年，宣公卒。生子九人，莫³立，立其弟成公。
宣公元年，卫国、燕国攻打周王室，把周惠王赶出朝廷，拥立王子穨为帝。宣公三年，郑伯、虢叔杀死王子穨，护送惠王返回朝廷。宣公四年，修建密畤。与晋国在河阳交战，取得胜利。宣公十二年去世，他有九个儿子，都没能即位，他的弟弟成公被立为君。
¹出：使出京城，即赶出京城的意思。
²入：使入京城，就是使返回京城的意思。
³莫：没有人，没有哪一个。
成公元年，梁伯、芮伯来朝。齐桓公伐山戎，次¹于孤竹。
成公元年，梁伯、芮伯前来朝见。齐桓公征伐山戎，驻军在孤竹。
¹次：临时驻扎和住宿。
成公在位四年去世，他有七个儿子，都没能即位，他的弟弟缪公被立为君。
缪公(秦穆公)任好元年，自将伐茅津，胜之。四年，迎¹妇于晋，晋太子申生姊也。其岁，齐桓公伐楚，至邵陵。
缪公任好元年，亲自率军征伐茅津，取得胜利。缪公四年，从晋国迎娶妻子，娶的是晋太子申生的姐姐。这一年，齐桓公攻打楚国，一直打到邵陵。
¹迎：迎亲。
五年，晋献公灭虞、虢¹，虏虞君与其大夫百里傒，以璧马赂²于虞故也。既虏百里傒，以为秦缪公夫人媵于秦。百里傒亡⁴秦走宛，楚鄙⁵人执之。缪公闻百里傒贤，欲重赎之，恐楚人不与，乃使人谓楚曰：“吾媵臣百里傒在焉，请以五羖羊⁶皮赎之。”。楚人遂许与之。当是时，百里傒年已七十余。缪公释⁷其囚⁸，与语国事。谢曰：“臣亡国之臣，何足问！”缪公曰：“虞君不用子⁹，故亡，非子罪也。”固问，语三日，缪公大说，授之国政，号曰五羖大夫。百里傒让曰：“臣不及臣友蹇叔，蹇叔贤而世莫知。臣常¹⁰游¹¹困于齐而乞食铚人，蹇叔收臣。臣因而欲事齐君无知，蹇叔止臣，臣得脱齐难¹²，遂之周。周王子穨好牛，臣以养牛干¹³之。及穨欲用臣，蹇叔止臣，臣去，得不诛¹⁴。事虞君，蹇叔止臣。臣知虞君不用臣，臣诚私利禄爵，且留。再用其言，得脱，一不用，及虞君难：是以知其贤。”于是缪公使人厚币¹⁵迎蹇叔，以为上大夫。
缪公五年，晋献公灭掉虞国、虢国，俘虏了虞君和他的大夫百里傒，这是用垂棘产的玉璧和北屈产的骏马贿赂虞国的结果。俘虏百里傒后，把他当作陪嫁奴隶送给秦缪公的夫人。百里傒从秦国逃到宛地，被楚国边境的人抓获。缪公听说百里傒很有才能，想用重金赎回他，又怕楚国人不肯，就派人对楚国说：“我国的陪嫁奴隶百里傒在贵国，请允许我们用五张黑羊皮赎回他。”楚国人便把百里傒交给了秦国。这时，百里傒已经七十多岁了。缪公释放了他，和他讨论国家大事。百里傒推辞说：“我是亡国之臣，不值得您询问。”缪公说：“虞君正是因为不听您的劝告才亡国的，这不是您的过错。”反复向他请教，谈论了三天，缪公非常高兴，把国家政务托付给他，称他为五羖大夫。百里傒谦让说：“我比不上我的朋友蹇叔，蹇叔很有才能却不被世人所知。从前我在齐国游历，陷入困境，向铚地的人讨饭，是蹇叔收留了我。我想在齐君无知手下做事，蹇叔劝阻我，我才得以躲过齐国内乱；后来到了周，周王子颓喜欢牛，我通过养牛求官，当他正要任用我时，蹇叔又劝阻我，我才离开，避免了杀身之祸；在虞君手下做事时，蹇叔也劝阻过我。我虽然知道虞君不会重用我，但贪图爵禄，就暂时留了下来。这三次，有两次听他的话都得以脱身，只有一次没听，就遭遇了虞国灭亡的灾难，由此可见他的贤能。”于是缪公派人用贵重的礼物请来蹇叔，封他为上大夫。
¹晋献公灭虞、虢：前年，晋向虞国借道伐虢，虞君不听大夫宫之奇的劝阻，借道给晋，晋灭虢后，在回师经过虞国时，灭了虞国。
²赂：赠送（财物）。
³媵：古诸侯女儿出嫁时随嫁或陪嫁的人。
⁴亡：逃亡。
⁵鄙：边境。
⁶羖羊：黑色的公羊。
⁷释：放开，解除。
⁸囚：监禁，禁锢。
⁹子：对人的尊称，相当于您，多指男子。
¹⁰常：通“尝”，曾经。
¹¹游：外出求学，求官。
¹²齐难：指雍廪杀无知、管至父等而立齐桓公事。
¹³干：求，指求取禄位。
¹⁴得不诛：能不被杀掉。
¹⁵厚币：重币，厚礼。
秋，缪公自将伐晋，战于河曲。晋骊姬作乱¹，太子申生死新城，重耳、夷吾出奔。
秋天，缪公亲自率军攻打晋国，与晋军在河曲交战。这时晋国的骊姬作乱，太子申生在新城死去，重耳、夷吾逃亡到国外。
¹骊姬作乱：指骊姬害死太子申生，迫使公子重耳、夷吾出走。
晋献公卒。立骊姬子奚齐，其臣里克杀奚齐。荀息立卓子，克又杀卓子及荀息。夷吾使人请秦，求入晋¹。于是缪公许之，使百里傒将兵送夷吾。夷吾谓曰：“诚得立，请割晋之河西八城与秦。”及至，已立，而使丕郑谢²秦，背约不与河西城，而杀里克。丕郑闻之，恐，因与缪公谋曰：“晋人不欲夷吾，实欲重耳。今背秦约而杀里克，皆吕甥、郄芮之计也。愿君以利急召吕、郄，吕、郄至，则更入重耳便。”缪公许之，使人与丕郑归，召吕、郄。吕、郄等疑丕郑有间³，乃言夷吾杀丕郑。丕郑子丕豹奔秦，说缪公曰：“晋君无道，百姓不亲，可伐也。”缪公曰：“百姓苟不便，何故能诛其大臣？能诛其大臣，此其调⁴也。”不听，而阴用豹⁵。
晋献公去世，骊姬所生的儿子奚齐被立为君，奚齐的大臣里克杀死奚齐。荀息立卓子为君，里克又杀死卓子和荀息。夷吾派人向秦国请求帮助，希望能返回晋国。缪公答应了他，派百里傒率军护送夷吾。夷吾对秦国人说：“如果我能即位，就把晋国的河西八城割让给秦国。”但他回国即位后，却派丕郑拒绝秦国，违背誓约不肯交付河西八城，还杀死了里克。丕郑听说后很害怕，就跟缪公商量说：“晋国人不拥护夷吾，实际上拥护重耳。现在夷吾违背与秦国的誓约又杀死里克，都是吕甥、郤芮的主意。希望您用重利赶紧把吕、郤二人召来，他们来了之后，再换重耳回国即位就容易了。”缪公同意了，派人跟随丕郑回晋国，去召吕、郤二人。吕、郤等人怀疑丕郑有阴谋，就告诉夷吾杀了丕郑。丕郑的儿子丕豹逃到秦国，劝缪公说：“晋君无道，百姓不亲近他，可以讨伐他。”缪公说：“如果百姓不拥护他，他怎么能处死大臣呢？能处死大臣，说明他和大臣的关系是协调的。”没有采纳丕豹的建议，但暗中重用了他。
¹求入晋：请求秦派兵送他回晋国即位。
²谢：道歉。
³间：离间，这里指诈谋。
⁴调：协调。
⁵阴用豹：暗中任用丕豹。这是说缪公不公开听丕豹之计，却暗中重用他，目的是使晋国放松警惕。
晋旱，来请粟。丕豹说¹缪公勿与，因²其饥³而伐之。缪公问公孙支，支曰：“饥穰⁴更事⁵耳，不可不与。”问百里傒，傒曰：“夷吾得罪于君，其百姓何罪？”于是用百里傒、公孙支言，卒与之粟。以船漕⁶车转，自雍相望至绛。
晋国发生大旱，派人到秦国请求援助粮食。丕豹劝说缪公不要给，要趁晋国饥荒攻打它。缪公去问公孙支，公孙支说：“饥荒和丰收是交替出现的，不能不给。”又问百里傒，百里傒说：“夷吾得罪了您，但他的百姓没有罪啊。”缪公采纳了百里傒、公孙支的意见，最终给了晋国粮食。水路用船、陆路用车运送粮食，从雍都一直到绛城，源源不断。
¹说：劝说，说服。
²因：趁。
³饥：饥荒，年成不好。
⁴穰：丰收。
⁵更事：交替出现的事。
⁶漕：水运。
十四年，秦饥，请粟于晋。晋君谋之群臣。虢射曰：“因其饥伐之，可有大功。”晋君从之。十五年，兴兵将攻秦。缪公发兵，使丕豹将，自往击之。九月壬戌，与晋惠公夷吾合战于韩地。晋君弃其军¹，与秦争利，还而马騺。缪公与麾下²驰追之，不能得晋君，反为晋军所围。晋击缪公，缪公伤。于是岐下食善马者三百人驰冒³晋军，晋军解围，遂脱缪公而反生得晋君。初，缪公亡⁴善马，岐下野人⁵共得而食之者三百余人，吏逐得，欲法之⁶。缪公曰：“君子不以畜产⁷害人。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伤人。”乃皆赐酒而赦之。三百人者闻秦击晋，皆求从，从而见缪公窘，亦皆推⁸锋⁹争死¹⁰，以报食马之德。于是缪公虏晋君以归，令于国，齐宿¹¹，吾将以晋君祠上帝。周天子闻之，曰“晋我同姓¹²”，为请¹⁷晋君¹³。夷吾姊亦为缪公夫人，夫人闻之，乃衰绖跣¹⁵，曰：“妾兄弟不能相救，以辱君命¹⁶。”缪公曰：“我得晋君以为功，今天子为请，夫人是忧¹⁸。”乃与晋君盟，许归之，更舍¹⁹上舍²⁰，而馈之七牢²²。十一月，归晋君夷吾，夷吾献其河西地，使太子圉为质²³于秦。秦妻²⁴子圉以宗女²⁵。是时秦地东至河。
缪公十四年，秦国发生饥荒，向晋国请求借粮，晋君征求大臣们的意见。虢射说：“趁秦国饥荒去攻打它，一定能大获成功。”晋君采纳了他的建议。缪公十五年，晋国举兵攻打秦国。缪公发兵，让丕豹率领大军，亲自前去迎击。九月壬戌日，与晋惠公夷吾在韩地交战。晋君丢下自己的部队独自冲锋，跟秦军争夺财物，返回时，驾车的战马陷进了深泥里。缪公和部下驱车追赶，没能抓到晋君，反而被晋军包围。晋军攻打缪公，缪公受了伤。这时，曾在岐山下偷吃缪公良马的三百多个乡下人不顾危险冲进晋军，冲散了晋军的包围，不仅救了缪公，还活捉了晋君。当初，缪公丢失了一匹良马，岐山下的三百多个乡下人把马抓来吃了，官吏抓住他们，要依法处置。缪公说：“君子不能因为牲畜而伤害人。我听说，吃了良马肉如果不喝酒，会伤害身体。”于是赐酒给他们喝，赦免了他们。这三百人听说秦国要攻打晋国，都请求参战。作战时，他们看到缪公被包围，就高举兵器，奋勇死战，以报答缪公赦免他们偷吃马肉的恩德。缪公俘获晋君后返回，下令全国：“大家斋戒，我要用晋君祭祀天帝。”周天子听说后，说“晋国是我的同姓”，请求赦免晋君。夷吾的姐姐是缪公的夫人，她听说后，也穿上丧服，光着脚来见缪公，说：“我连自己的兄弟都救不了，辜负了您的命令。”缪公说：“我本以为俘获晋君是件大喜事，没想到天子来求情，夫人也为此忧伤。”于是与晋君订立盟约，同意放他回去，还给他安排了高档的住处，用七牢的礼节款待他。十一月，送晋君夷吾回国，夷吾献出晋国的河西之地，让太子圉到秦国当人质。秦国把宗室女子嫁给子圉为妻。当时秦国的领土已经向东扩展到黄河边。
¹弃其军：指甩下部队独自向前冲。
²麾下：部下。
³冒：不顾险恶。
⁴亡：丢失。
⁵野人：乡下人。
⁶法之：法办他们。
⁷畜产：牲畜。
⁸推：举。
⁹锋：指兵刃。
¹⁰争死：争着为缪公而献身。
¹¹齐宿：斋戒独宿。
¹²同姓：周与晋同为姬姓。
¹³请晋君：为晋君请，替晋君求情。
¹⁴衰绖：泛指丧服。
¹⁵跣：赤脚。
¹⁶辱君命：意思是让您下命令是使您受屈辱了。
¹⁷为请：等于说“为之而请”，替他求情。
¹⁸是忧：等于说“忧是”，为这事忧虑。
¹⁹更舍：改住。
²⁰上舍：上等房舍。
²¹馈：赠送食物。
²²七牢：牛、羊、猪各一头叫作一牢。七牢是指规格很高的饮食。
²³为质：做抵押。
²⁴妻：嫁给。
²⁵宗女：同宗族的女儿。
缪公十八年，齐桓公去世。缪公二十年，秦国灭掉梁国、芮国。
二十二年，晋公子圉闻晋君病，曰：“梁，我母家也，而秦灭之。我兄弟多，即¹君百岁后²，秦必留我，而晋轻，亦更立他子。”子圉乃亡归晋。二十三年，晋惠公卒，子圉立为君。秦怨圉亡去，乃迎晋公子重耳于楚，而妻以故子圉妻。重耳初谢，后乃受。缪公益礼厚遇³之。二十四年春，秦使人告晋大臣，欲入重耳。晋许之，于是使人送重耳。二月，重耳立为晋君，是为文公。文公使人杀子圉。子圉是为怀公。
缪公二十二年，晋太子圉听说晋君生病，心想：“梁国是我母亲的家乡，秦国却灭了它。我有很多兄弟，一旦晋君去世，秦国一定会扣留我，晋国人也会看不起我，另立他人为君。”于是子圉逃回晋国。缪公二十三年，晋惠公去世，子圉即位为君。缪公对圉的逃跑很生气，就从楚国迎来晋公子重耳，把原来子圉的妻子嫁给重耳。重耳起初推辞，后来接受了。缪公对重耳更加礼遇。缪公二十四年春天，秦国派人告诉晋国大臣，要送重耳回国。晋国同意了，于是派人护送重耳回国。二月，重耳被立为晋君，就是晋文公。晋文公派人杀死了子圉，子圉就是晋怀公。
¹即：如果。
²百岁后：死的委婉说法。
³遇：待。
其秋，周襄王弟带以翟伐王，王出居郑。二十五年，周王使人¹告难于晋、秦。秦缪公将兵助晋文公入襄王，杀王弟带。二十八年，晋文公败楚于城濮。三十年，缪公助晋文公围郑。郑使人言缪公曰：“亡郑厚晋²，于晋而得矣，而秦未有利。晋之强，秦之忧也。”缪公乃罢兵归。晋亦罢。三十二年冬，晋文公卒。
这年秋天，周襄王的弟弟王子带勾结翟人攻打周襄王，周襄王逃到郑国。缪公二十五年，周襄王派人向晋国、秦国通报祸难情况。缪公率军帮助晋文公护送周襄王回朝，杀死了王子带。缪公二十八年，晋文公在城濮打败楚军。缪公三十年，协助晋文公包围郑国。郑国人派人对缪公说：“灭亡郑国只会让晋国受益，对秦国未必有利。晋国强大了，正是秦国所担心的。”缪公于是撤兵回国，晋国也撤了兵。缪公三十二年冬天，晋文公去世。
¹人：指郑大夫烛之武。
²厚晋：使晋厚，意思是加强了晋国的实力。
郑人有卖郑于秦曰：“我主其城门，郑可袭也。”缪公问蹇叔、百里傒，对曰：“径²数国千里而袭人，希³有得利者。且人卖郑，庸⁴知我国人不有以我情告郑者乎？不可。”缪公曰：“子不知也，吾已⁸决矣。”遂发兵，使百里傒子孟明视，蹇叔子西乞术及白乙丙将兵。行日，百里傒、蹇叔二人哭之。缪公闻，怒曰：“孤发兵而子沮⁵哭吾军，何也？”二老曰：“臣非敢沮君军。军行，臣子与往；臣老，迟还恐不相见，故哭耳。”二老退，谓其子曰：“汝军即败，必于肴阨矣。”三十三年春，秦兵遂东，更⁶晋地，过周北门。周王孙满曰：“秦师无礼，不败何待！”兵至滑，郑贩卖贾人⁷弦高，持十二牛将卖之周，见秦兵，恐死虏，因献其牛，曰：“闻大国将诛郑，郑君谨修守御备，使臣以牛十二劳军士。”秦三将军相谓曰：“将袭郑，郑今已觉之，往无及已。”灭滑。滑，晋之边邑也。
郑国有个人向秦国出卖郑国，说：“我掌管郑国的城门，可以偷袭郑国。”缪公征求蹇叔、百里傒的意见，他们回答说：“行军途经多个国家，到千里之外袭击别人，很少能占到便宜。再说，既然有人能出卖郑国，怎么知道我国没有人会把我们的情况告诉郑国呢？不能袭击郑国。”缪公说：“你们不了解情况，我已经决定了。”于是发兵，派百里傒的儿子孟明视、蹇叔的儿子西乞术和白乙丙率军前往。军队出发那天，百里傒、蹇叔对着军队大哭。缪公听说后，生气地说：“我派兵出征，你们却对着军队大哭，扰乱军心，这是为什么？”两位老人说：“我们不敢阻拦军队。部队要出发了，我们的儿子也在军中，我们年纪大了，他们如果回来晚了，恐怕就见不到了，所以才哭。”他们退下后对儿子说：“你们的军队如果战败，一定是在殽山的险要地方。”缪公三十三年春天，秦军向东行进，经过晋国，路过周的都城北门。周王孙满说：“秦军无礼，一定会失败！”军队到达滑地，郑国商人弦高正带着十二头牛去周地贩卖，遇到秦军，怕被杀害或俘虏，就献上牛说：“听说大国要征讨郑国，郑君已做好防备，派我来用十二头牛犒劳士兵。”秦国的三位将军商量说：“我们要偷袭郑国，现在郑国已经知道了，去了也打不成了。”于是灭掉了滑地。滑地是晋国的边邑。
¹卖郑于秦者：《郑世家》记载是郑司城缯贺。而《左传·釐公三十二年》记载是戍守郑国的秦大夫杞子。
²径：经过，穿行。
³希：通“稀”，少。
⁴庸：何，怎么。
⁵沮：阻止。
⁶更：经过。
⁷贾人：商人。
⁸已：语气词，通“矣”。
当是时，晋文公丧尚未葬。太子襄公怒曰：“秦侮我孤，因丧破我滑¹。” 遂墨衰绖²，发兵遮秦兵于肴，击之，大破秦军，无一人得脱者。虏秦三将以归。文公夫人³，秦女也，为秦三囚将请曰：“缪公之怨此三人入于骨髓，愿令此三人归，令我君得自快⁴烹之。”晋君许之，归秦三将。三将至，缪公素服⁵郊迎，向三人哭曰：“孤以不用百里傒、蹇叔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子其悉心⁶雪耻，毋怠。”遂复三人官秩⁷如故，愈益厚之。
这时恰逢晋文公去世还未安葬，太子襄公大怒，说：“秦国欺负我父亲刚去世，竟敢趁我办丧事攻打我的滑邑。”于是穿上黑色丧服，发兵在殽山截击秦军，大败秦军，秦军没有一人逃脱，还俘虏了秦国的三位将军。晋文公的夫人是秦国人，她为三位被俘的将军求情说：“缪公对这三个人恨之入骨，希望能把他们放回秦国，让缪公亲自处死他们。”晋襄公答应了她，放三位将军回秦国。三位将军回到秦国，缪公穿着丧服到郊外迎接，对着他们大哭说：“都是我不听百里傒、蹇叔的话，让你们受了委屈，你们没有过错。你们一定要努力报仇雪耻，不能懈怠。”于是恢复了他们的官职，待遇比以前更好。
¹我滑：据《史记》上文，滑乃晋边邑；据《左传》，滑乃晋的同姓与国。
²墨衰绖：染黑丧服。
³文公夫人：文嬴，晋文公在秦时缪公所妻之秦国宗女，晋襄公之嫡母。
⁴快：痛快。
⁵素服：穿白色丧服。
⁶悉心：全心，尽心。
⁷官秩：官爵与俸禄。
三十四年，楚国太子商臣杀了他的父亲成王，自立为君。
缪公于是复使孟明视等将兵伐晋，战于彭衙。秦不利，引兵归。
缪公再次派遣孟明视等人率军攻打晋国，与晋军在彭衙交战。秦军战事不顺，便撤军回国。
戎王使由余¹于秦。由余，其先晋人也，亡入戎，能晋言²。闻缪公贤，故使由余观秦。秦缪公示以宫室、积聚。由余曰：“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亦苦民矣。”缪公怪之，问曰：“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由余笑曰：“此乃中国所以乱也。夫自上圣黄帝作为礼乐法度，身以先之，仅以小治。及其后世，日以骄淫。阻³法度之威，以责督⁴于下，下罢极⁵则以仁义怨望⁶于上，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至于灭宗，皆以此类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⁷，此真圣人之治也。”于是缪公退而问内史廖曰：“孤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贤，寡人之害，将奈之何？”内史廖曰：“戎王处辟匿⁸，未闻中国之声⁹。君试遗其女乐¹¹，以夺其志¹²；为由余请，以疏其间¹⁶¹³；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余。君臣有间，乃可虏也。且戎王好乐，必怠于政。”缪公曰：“善。”因与由余曲席¹⁴而坐，传器而食，问其地形与其兵势尽察，而后令内史廖以女乐二八遗戎王。戎王受而说¹⁵之，终年不还。于是秦乃归由余。由余数谏不听，缪公又数使人间要由余，由余遂去降秦。缪公以客礼礼之，问伐戎之形。
戎王派遣由余出使秦国。由余的祖先是晋国人，后来逃到戎地，但仍会说晋国的方言。戎王听说缪公贤明，就派由余去秦国考察。秦缪公向他炫耀宫室和积聚的财宝，由余说：“这些宫室财宝，若是鬼神所造，那未免让鬼神太过劳累；若是百姓所建，那可真是让百姓受苦了。” 缪公对他的话感到奇怪，问道：“中原各国凭借诗书礼乐和法律来治理政务，尚且时常发生动乱，如今戎族没有这些，靠什么来治理国家呢？这难道不是很困难吗？” 由余笑着说：“这些正是中原各国发生动乱的根源啊。上古圣人黄帝创制礼乐法度，并亲自带头施行，也不过实现了小范围的太平。到了后代，君主一天比一天骄奢淫逸，依仗法律制度的威严来苛求、监督百姓，百姓疲惫不堪就会怨恨君主，要求君主施行仁义。上下互相怨恨，篡权夺位、残杀不已，甚至导致家族覆灭，都是由于这些原因啊。而戎族却不是这样，上位者以淳厚的仁德对待臣民，臣民以忠诚信义侍奉君主，整个国家的政务就像一个人支配自己的身体一样自如，无需刻意讲究治理方法，这才是真正的圣人治国之道啊。” 缪公退朝后，问内史王廖：“我听说邻国有圣人，对敌对的国家来说是祸患。现在由余很有才能，这是我的隐患，该怎么办呢？” 内史王廖说：“戎王地处偏僻，没听过中原的乐曲。您不妨试着送他一些歌舞女乐，以此改变他的心志；再为由余请功，来疏远他们君臣的关系；同时留住由余不让他回去，拖延他回国的时间。这样戎王一定会感到奇怪，进而怀疑由余。他们君臣之间产生隔阂，就能收服由余了。况且戎王一旦沉迷音乐，必定无心处理国事。” 缪公说：“好。” 于是缪公与由余同席而坐，互递杯盏一同饮酒，向由余询问戎地的地形和兵力，把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随后命令内史王廖送给戎王十六名歌女。戎王接受了，并且非常喜爱迷恋，整年沉醉其中。这时，秦国才让由余回国。由余多次向戎王进谏，戎王都不听从。缪公又多次派人秘密邀请由余，由余于是离开戎王，投降了秦国。缪公以宾客之礼接待他，对他十分敬重，向他请教攻打戎族的时机和策略。
¹使由余：派由余出使。
²能晋言：能说晋国话（晋方言）。
³阻：恃，凭仗。
⁴责督：要求和监督。
⁵罢极：疲惫。罢，通“疲”。极，也是疲的意思。
⁶怨望：怨恨。
⁷所以治：治理的方法。
⁸辟匿：指偏僻之地。
⁹声：指音乐。
¹⁰遗：赠送。
¹¹女乐：歌舞伎女。
¹²夺其志：意思是改变他的心志。
¹³疏其间：使他们的间隔加大。
¹⁴曲席：连席，座席相连接。
¹⁵说：通“悦”。
¹⁶间：暗中，秘密。
三十六年，缪公复益厚孟明等，使将兵伐晋，渡河焚船¹，大败晋人，取王官及鄗，以报²肴之役。晋人皆城守³不敢出。于是缪公乃自茅津渡河，封⁴肴中尸，为发丧，哭之三日。乃誓于军曰：“嗟士卒！听无哗，余誓告汝。古之人谋黄髪番番，则无所过。”以申思⁶不用蹇叔、百里傒之谋，故作此誓，令后世以记余过。君子闻之，皆为垂涕⁷，曰：“嗟乎！秦缪公之与⁸人周也，卒得孟明之庆。”
三十六年，缪公更加优待孟明视等人，派他们率军攻打晋国。渡过黄河后，秦军烧掉了船只，最终大败晋军，攻占了王官和鄗地，以此报复殽之战的耻辱。晋人都固守城池不敢出战。于是缪公从茅津渡过黄河，掩埋了殽山中秦军阵亡将士的尸骨，为他们举行丧礼，痛哭了三天。缪公向全军发布誓辞说：“唉，将士们！你们都听着，不要喧哗，我要向你们起誓。我告诉你们，古人办事能虚心听取老年人的意见，所以不会有过失。” 缪公再次反省自己不采纳蹇叔、百里傒计谋而犯下的过错，因此发出这样的誓辞，让后代记住自己的失误。君子们听说这件事，都为之落泪，说：“啊！秦缪公待人真是周到，最终收获了孟明视等人胜利的福泽。”
¹焚船：即破釜沉舟的意思，表示死战的决心。
²报：报复，报仇。
³城守：在城墙上守卫。
⁴封：筑坟，给坟添土。
⁵黄发番番：指老年人。
⁶申思：反复思考。
⁷垂涕：落泪。
⁸与：帮助。
三十七年，秦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公过贺缪公以金鼓¹。三十九年，缪公卒，葬雍。从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舆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针虎，亦在从死之中。秦人哀²之，为作歌黄鸟之诗。君子曰：“秦缪公广地益国，东服强晋，西霸戎夷，然不为诸侯盟主，亦宜哉。死而弃民，收其良臣而从死。且先王崩，尚犹遗德垂法⁴，况夺之善人良臣百姓所哀者乎？是以知秦不能复东征也。”缪公子四十人，其太子嵤代立，是为康公。
三十七年，秦国采用由余的计策讨伐戎王，吞并了十二个国家，开拓了方圆千里的土地，最终称霸西戎。周天子派召公过赐给缪公金鼓，以示嘉奖。三十九年，缪公去世，葬在雍地。陪葬的共有一百七十七人，秦国的三位贤臣，即子舆氏的奄息、仲行、鍼虎，也在陪葬之列。秦国人为此感到悲痛，创作了《黄鸟》一诗。君子评论说：“秦缪公开拓疆土、吞并国家，向东打败强大的晋国，向西称霸戎夷地区，却没能成为诸侯的盟主，也是理所当然的。他死后不体恤臣民，还让自己的贤臣陪葬。先王去世，尚且会留下良好的道德和制度，何况是夺走百姓所拥戴的贤才呢？由此可见，秦国难以向东方发展了。” 缪公有四十个儿子，太子嵤继位，就是康公。
¹金鼓：古代军队中用以指挥发信号的用具。
²哀：同情。
³先王：指古有德之王。
⁴遗德垂法：留下来的道德和法度。
康公元年。往岁缪公之卒，晋襄公亦卒；襄公之弟名雍，秦出¹也，在秦。晋赵盾欲立之，使随会来迎雍，秦以兵送至令狐。晋立襄公子而反击秦师，秦师败，随会来奔。二年，秦伐晋，取武城，报令狐之役。四年，晋伐秦，取少梁。六年，秦伐晋，取羁马。战于河曲，大败晋军。晋人患²随会在秦为乱，乃使魏雠馀详³反，合谋会，诈而得会，会遂归晋。康公立十二年卒，子共公立。
康公元年。前一年，缪公去世时，晋襄公也去世了。晋襄公的弟弟叫雍，是秦国女子所生，住在秦国。晋国卿士赵盾想拥立他为君，派随会来迎接，秦国派兵护送雍到令狐。但晋国已经立了襄公的儿子为君，反而出兵攻打秦军，秦军战败，随会逃到秦国。康公二年，秦国攻打晋国，占领武城，以此报复令狐之战。四年，晋国攻打秦国，占领少梁。六年，秦国攻打晋国，占领羁马。两军在河曲交战，秦军大败晋军。晋国人担心随会在秦国会给晋国带来祸患，就派魏雠余假装叛变，与随会密谋，用诈术骗回随会，随会于是返回晋国。康公在位十二年去世，他的儿子共公继位。
¹秦出：指秦女所生。
²患：忧虑，担心。
³详：通“佯”，假装。
共公二年，晋赵穿弑其君灵公。三年，楚庄王强，北兵至雒，问周鼎。共公立五年卒，子桓公立。
共公二年，晋国的赵穿杀了他的国君灵公。三年，楚庄王势力强大，出兵北上攻到洛水，询问周鼎的轻重大小。共公在位五年去世，他的儿子桓公继位。
桓公三年，晋败我一将¹。十年，楚庄王服郑，北败晋兵于河上。当是之时，楚霸，为会盟合诸侯。二十四年，晋厉公初立，与秦桓公夹河而盟。归而秦倍²盟，与翟合谋击晋。二十六年，晋率诸侯伐秦，秦军败走，追至泾而还。桓公立二十七年卒，子景公立。
桓公三年，晋军打败秦军，俘虏一名秦将。十年，楚庄王征服郑国，北上在黄河边打败晋军。当时，楚国称霸，主持诸侯会盟。二十四年，晋厉公刚即位，与秦桓公隔着黄河会盟。回去后，秦国就违背盟约，与翟人合谋攻打晋国。二十六年，晋国率领诸侯攻打秦国，秦军败逃，晋军一直追到泾水才返回。桓公在位二十七年去世，他的儿子景公继位。
¹一将：据《晋世家》记载，这一年晋俘虏了秦将赤。
²倍：通“背”，背弃。
景公四年，晋栾书弑其君厉公。十五年，救郑，败晋兵于栎。是时晋悼公为盟主。十八年，晋悼公强，数会诸侯，率以伐秦，败秦军。秦军走，晋兵追之，遂渡泾，至棫林而还。二十七年，景公如晋，与平公盟，已而背之。三十六年，楚公子围弑其君而自立，是为灵王。景公母弟后子针有宠，景公母弟富，或谮之，恐诛，乃奔晋，车重²千乘。晋平公曰：“后子富如此，何以自亡？”对曰：“秦公无道，畏诛，欲待其后世³乃归。” 三十九年，楚灵王强，会诸侯于申，为盟主，杀齐庆封。景公立四十年卒，子哀公立。后子复来归秦。
景公四年，晋国的栾书杀了他的国君厉公。十五年（前 562），秦军救援郑国，在栎邑打败晋军。这时，晋悼公成为诸侯盟主。十八年（前 559），晋悼公势力强盛，多次召集诸侯会盟，率领诸侯攻打秦国，打败秦军。秦军败逃，晋军追击，一直渡过泾水，追到棫林才返回。二十七年（前 550），秦景公到晋国，与晋平公订立盟约，不久就背弃了盟约。三十六年（前 541），楚国公子围杀了他的国君，自立为王，就是楚灵王。秦景公的同母弟弟后子鍼受宠且富有，有人进谗言诬陷他，他害怕被杀，就逃到晋国，带着上千辆装满财物的车子。晋平公问：“您如此富有，为什么还要逃亡呢？” 后子鍼回答说：“秦君无道，我怕被杀害。想等他的继承人继位后再回去。” 三十九年（前 538），楚灵王势力强盛，在申地与诸侯会盟，成为盟主，杀了齐国的庆封。景公在位四十年去世，儿子哀公继位。后子鍼又回到秦国。
¹谮：说坏话诬陷别人。
²车重：辎重，辎重车。
³后世：后嗣，后代。
哀公八年，楚公子弃疾弑灵王而自立，是为平王。十一年，楚平王来求秦女为太子建妻。至国，女好而自娶之。十五年，楚平王欲诛建，建亡；伍子胥奔吴。晋公室¹卑而六卿²强，欲内相攻，是以久秦晋不相攻。三十一年，吴王阖闾与伍子胥伐楚，楚王亡奔随，吴遂入郢。楚大夫申包胥来告急，七日不食，日夜哭泣。于是秦乃发五百乘救楚，败吴师。吴师归，楚昭王乃得复入郢。哀公立三十六年卒。太子夷公，夷公蚤死，不得立，立夷公子，是为惠公。
哀公八年，楚国公子弃疾杀了灵王，自立为君，就是平王。十年，楚平王派人来求娶秦国女子做太子建的妻子。娶回后，平王见秦国女子貌美，就自己娶了她。十五年，楚平王要处死太子建，太子建逃亡，伍子胥逃到吴国。晋国公室衰落，六卿势力强大，他们主要考虑内部的兼并，所以很长一段时间秦、晋没有相互攻伐。三十一年，吴王阖闾与伍子胥攻打楚国，楚王逃到随国，吴军趁机攻入郢都。楚国大夫申包胥来秦国告急，七天不吃饭，日夜哭泣。秦国于是派五百辆兵车救援楚国，打败吴军。吴军撤退，楚昭王才得以返回郢都。哀公在位三十六年去世。太子是夷公，夷公早逝，没能继位，就立夷公的儿子为君，就是惠公。
¹公室：指诸侯家族。
²六卿：晋国有范氏、中行氏、智氏、赵氏、韩氏、魏氏六个家族，世代为卿，称六卿。
惠公元年，孔子行鲁相事。五年，晋卿中行、范氏反晋，晋使智氏、赵简子攻之，范、中行氏亡奔齐。惠公立十年卒，子悼公立。
惠公元年，孔子代理鲁国国相。五年，晋国卿士中行氏、范氏反叛晋国，晋君派智氏和赵简子讨伐他们，范氏、中行氏逃到齐国。惠公在位十年去世，儿子悼公继位。
悼公二年，齐臣田乞弑其君孺子，立其兄阳生，是为悼公。六年，吴败齐师。齐人弑悼公，立其子简公。九年，晋定公与吴王夫差盟，争长于黄池，卒先吴¹。吴强，陵²中国。十二年，齐田常弑简公，立其弟平公，常相之。十三年，楚灭陈。秦悼公立十四年卒，子厉共公立。孔子以³悼公十二年卒。
悼公二年，齐国大臣田乞杀了他的国君孺子，立孺子的哥哥阳生为君，就是齐悼公。六年，吴国打败齐军。齐国人杀了悼公，立他的儿子简公为君。九年，晋定公与吴王夫差在黄池会盟，为位次先后发生争执，最终让吴国排在前面。吴国强大起来，侵犯中原各国。十二年，齐国的田常杀了简公，立简公的弟弟平公为君，自己担任国相。十三年，楚国灭掉陈国。秦悼公在位十四年去世，儿子厉共公继位。孔子在悼公十二年去世。
¹先吴：让吴占先了。
²陵：欺压。
³以：于，在。
厉共公二年，蜀人来赂。十六年，堑¹河旁。以兵二万伐大荔，取其王城。二十一年，初县频阳。晋取武成。二十四年，晋乱，杀智伯²，分其国与赵、韩、魏。二十五年，智开与邑人来奔。三十三年，伐义渠，虏其王。三十四年，日食。厉共公卒，子躁公立。躁公二年，南郑反。十三年，义渠来伐，至渭南。十四年，躁公卒，立其弟怀公。
厉共公二年，蜀人前来进献财物。十六年（前 461），在黄河边挖掘壕沟。派兵两万人攻打大荔国，攻占大荔王的城邑。二十一年，开始在频阳设县。晋国占领武城。二十四年，晋国内乱，智伯被杀，他的封地被赵、韩、魏三国瓜分。二十五年，智开与智氏封邑的人逃到秦国。三十三年，攻打义渠，俘虏义渠王。三十四年，发生日食。厉共公去世，他的儿子躁公继位。躁公二年，南郑邑反叛。十三年，义渠攻打秦国，打到渭水南岸。十四年（前 429），躁公去世，他的弟弟怀公继位。
¹堑：壕沟。这里是挖壕沟的意思。
²杀智伯：韩、赵、魏三家分晋，列为诸侯，为战国的开始。
怀公四年，庶长晁与大臣围怀公，怀公自杀。怀公太子曰昭子，蚤死，大臣乃立太子昭子之子，是为灵公。灵公，怀公孙也。
怀公四年，庶长晁和大臣围攻怀公，怀公自杀。怀公的太子叫昭子，早逝，大臣们就立昭子的儿子为君，就是灵公。灵公是怀公的孙子。
灵公六年，晋城少梁¹，秦击之。十三年，城籍姑。灵公卒，子献公不得立，立灵公季父悼子，是为简公。简公，昭子之弟而怀公子也。
灵公六年，晋国在少梁筑城，秦军攻打晋国。十三年，秦国在籍姑筑城。灵公去世，儿子献公没能继位，灵公的叔父悼子被立为君，就是简公。简公是昭子的弟弟、怀公的儿子。
¹城少梁：在少梁筑城。
简公六年，令吏初带剑¹。堑洛。城重泉。十六年卒，子惠公立。
简公六年，下令允许下层官吏佩剑。挖通洛水的堤岸，修筑重泉城的城墙。简公在位十六年去世，他的儿子惠公继位。
¹带剑：带剑是表示威仪。
惠公十二年，子出子生。十三年，伐蜀，取南郑。惠公卒，出子立。
惠公十二年，他的儿子出子出生。十三年，攻打蜀国，占领南郑。惠公去世，出子继位。
出子二年，庶长改迎灵公之子献公于河西而立之。杀出子及其母，沈之渊旁。秦以往者数易君，君臣乖乱¹，故晋复强，夺秦河西地。
出子二年，庶长改把灵公的儿子献公从河西接回来立为国君，杀了出子和他的母亲，把他们沉入深渊。此前一段时间，秦国多次更换国君，君臣名分混乱，所以晋国重新强大起来，夺走了秦国在黄河以西的土地。
¹乖乱：混乱，不协调。
献公元年，止从死。二年，城栎阳。四年正月庚寅，孝公生。十一年，周太史儋见献公曰：“周故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岁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出。”十六年，桃冬花¹。十八年，雨金²栎阳。二十一年，与晋战于石门，斩首六万，天子贺以黼黻。二十三年，与魏晋⁴战少梁，虏其将公孙痤。二十四年，献公卒，子孝公立，年已二十一岁矣。
献公元年，废除殉葬制度。二年，修筑栎阳城的城墙。四年正月庚寅日，孝公出生。十一年，周朝太史儋进见献公说：“周朝从前与秦国本为一体，后来分开，分开五百年后将会再次合并，合并十七年后会有霸王出现。” 十六年，桃树在冬天开花。十八年，栎阳降下金雨。二十一年，秦军与晋国在石门交战，斩杀晋军六万人，周天子赐给黼黻之服以示嘉奖。二十三年，秦军与魏国在少梁交战，俘虏魏将公孙痤。二十四年，献公去世，他的儿子孝公继位，当时二十一岁。
¹冬花：冬天开花。
²雨金：天上落金，古人以为是吉兆。
³黼黻：古绣有花纹的礼服。
⁴魏晋：即魏。秦献公九年（前），韩、赵、魏三家全部瓜分晋地，废晋静公，晋亡。因魏国本是晋的一部分，所以称之为魏晋。
孝公元年，河山¹以东强国六，与齐威、楚宣、魏惠、燕悼、韩哀、赵成侯并。淮泗之间小国十余²。楚、魏与秦接界。魏筑长城，自郑滨洛以北³，有上郡。楚自汉中，南有巴、黔中。周室微，诸侯力政⁴，争相并。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夷翟遇之⁵。孝公于是布惠，振⁶孤寡，招战士，明功赏。下令国中曰：“昔我缪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⁸、丑⁹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缪公之故地，修缪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¹⁰者，吾且尊官¹¹，与之分土¹²。”于是乃出兵东围陕城，西斩戎之獂王。
孝公元年，黄河、崤山以东有六个强国，秦孝公与齐威王、楚宣王、魏惠王、燕悼王、韩哀侯、赵成侯并称。淮水、泗水之间有十多个小国。楚国、魏国与秦国接壤。魏国修筑长城，从郑地沿洛水河岸向北延伸，占有上郡之地。楚国从汉中向南占有巴郡和黔中郡。周王室衰落，各诸侯国凭借武力相互征伐、兼并。秦国地处雍州，不参与中原各国的会盟，被视为夷狄。孝公于是广施恩惠，救济孤寡，招募士兵，论功行赏。他向全国下令：“从前我们的祖先缪公在岐、雍之间崛起，重视文德武功，向东平定晋国内乱，以黄河为界与晋国划分领土，向西称霸戎翟，开拓千里疆土，周天子封他为方伯，诸侯都来祝贺，为后世开创了基业，多么荣耀啊！可惜后来厉共公、躁公、简公、出子在位时，国家动荡不安，内有忧患，无暇顾及外事，三晋趁机攻占了我先君的河西之地，诸侯都鄙视秦国，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献公即位后，安抚边境，迁都栎阳，打算举兵东征，收复缪公时的故土，重整缪公的政令。想到先君的遗愿，我常常感到痛心。宾客和大臣中，有能献上奇计让秦国强盛的，我将封给他高官，赐给他土地。” 随即出兵向东包围陕城，向西斩杀戎族的獂王。
¹河山：黄河与殽山。
²小国十余：指鲁、宋、卫、邾、腾、薛等国。
³滨洛以北：沿洛水往北。
⁴力政：以武力相征伐。
⁵夷翟遇之：像对待夷狄一样对待秦国。
⁶振：通“赈”，救济。
⁷未遑：无暇顾及。
⁸卑秦：轻视秦国。
⁹丑：耻。
¹⁰强秦：使秦强盛。
¹¹尊官：提高他的官职。
¹²分土：指赐给封地。分，颁。
卫鞅听说这道命令已经颁布，便西行来到秦国，通过景监的引荐求见秦孝公。
¹因：通过。
²景监：名叫景的宦官。
三年，卫鞅说孝公变法修刑，内务耕稼，外劝¹战死之赏罚，孝公善²之。甘龙、杜挚等弗然³，相与争之⁴。卒用鞅法，百姓苦之；居三年，百姓便之⁵。乃拜鞅为左庶长。其事在商君语中。
三年，卫鞅劝说孝公推行变法，制定刑罚，对内鼓励发展农业，对外严明赏罚制度，激励士兵奋勇作战、不惜牺牲，孝公对此表示认可。但甘龙、杜挚等人并不认同，与卫鞅展开了辩论。最终孝公还是采纳了卫鞅的新法。（新法刚开始推行时，）百姓感到十分不便，然而过了三年，他们就逐渐习惯了。于是孝公封卫鞅为左庶长。这些事情在《商君列传》中有详细记载。
¹劝：鼓励，勉励。
²善：以为善，认为好。
³弗然：不以为然。认为不对。
⁴争之：为此而争辩。
⁵便之：以之为便，认为它合适。
七年，与魏惠王会杜平。八年，与魏战元里，有功。十年，卫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¹。十二年，作为咸阳，筑冀阙²，秦徙都之。并诸小乡聚³，集为大县，县一令，四十一县。为田开阡陌。东地渡洛⁴。十四年，初为赋⁵。十九年，天子致伯。二十年，诸侯毕贺。秦使公子少官率师会诸侯逢泽，朝天子。
七年，秦孝公与魏惠王在杜平会面。八年，秦军与魏军在元里交战，取得胜利。十年，卫鞅被封为大良造，率领军队包围魏国的安邑，安邑守军投降。十二年，修建咸阳城，建造冀阙，秦国将都城迁到咸阳。把各个小乡、小聚合并起来，编为大县，每县设置县令一人，共设立四十一县。规划田亩，设置田间的界限，将领土扩展到洛水以东。十四年，开始征收赋税。十九年，周天子封秦王为诸侯之长。二十年，诸侯都前来祝贺。秦国派公子少官率领军队与诸侯在逢泽会盟，并朝见周天子。
¹降之：使安邑降服。
²冀阙：也叫象魏、象阙，古代廷外公布法令的门阙。
³乡聚：乡邑和村落。
⁴东地渡洛：东部地界过了洛水。
⁵初为赋：开始制定新的赋税制度。
二十二年，卫鞅击魏，虏魏公子昂。封鞅为列侯，号商君。
二十二年，卫鞅率军攻打魏国，俘虏了魏国公子卬。孝公封卫鞅为列侯，号称 “商君”。
孝公卒，子惠文君立。是岁，诛卫鞅。鞅之初为秦施法，法不行，太子犯禁。鞅曰：“法之不行，自于贵戚¹。君必欲行法，先于太子。太子不可黥²，黥其傅师。”于是法大用，秦人治。及孝公卒，太子立，宗室多怨鞅，鞅亡，因以为反，而卒车裂³以徇⁴秦国。
秦孝公去世，他的儿子惠文君即位。这一年，处死了卫鞅。卫鞅当初在秦国推行新法时，新法难以实施，先是太子触犯了法律规定。卫鞅对孝公说：“新法不能顺利推行，阻力主要来自皇亲国戚，您如果决心要推行新法，就必须从太子开始处置。太子不能施加墨刑，就对他的师傅们处以黥刑。” 这样一来，新法才得以顺利推行，秦国人也被治理得很好。等到孝公去世，太子即位，不少宗室大臣都怨恨卫鞅，卫鞅被迫逃亡，因此被加上反叛的罪名，最终在秦国被车裂示众。
¹贵戚：与国君同姓的亲属。
²黥：墨刑，以刀刻面涂墨。
³车裂：也叫磔，古代酷刑之一，把犯人绑在几辆车上，拖裂肢体。
⁴徇：示众。
惠文君元年，楚、韩、赵、蜀人来朝。二年，天子贺。三年，王冠¹。四年，天子致文武胙。齐、魏为王。
惠文君元年，楚、韩、赵、蜀等国前来朝见。二年，周天子向秦国表示祝贺。三年，惠文君举行加冠礼。四年，周天子赐予祭祀文王、武王的祭肉。齐国和魏国的国君相互称王。
¹冠：古代贵族子弟年满二十岁行加冠仪式，表示已成年。
五年，阴晋人犀首为大良造。六年，魏纳阴晋，阴晋更名¹宁秦。七年，公子昂与魏战，虏其将龙贾，斩首八万。八年，魏纳河西地。九年，渡河，取汾阴、皮氏。与魏王会应。围焦，降之。十年，张仪相秦。魏纳上郡十五县。十一年，县义渠。归²魏焦、曲沃。义渠君为臣。更名少梁曰夏阳。十二年，初腊³。十三年四月戊午，魏君⁴为王，韩亦为王⁵。使张仪伐取陕，出其人与魏。
五年，阴晋人犀首被封为大良造。六年，魏国把阴晋割让给秦国，阴晋改名为宁秦。七年，公子卬与魏军交战，俘虏了魏将龙贾，斩杀八万魏军。八年，魏国割让河西之地给秦国。九年，秦军向东渡过黄河，占领汾阴、皮氏。惠文君与魏王在应地会面。包围焦地，迫使焦地投降。十年，张仪来到秦国担任丞相。魏国割让上郡十五县给秦国。十一年，在义渠设置县。把焦、曲沃归还给魏国。义渠君向秦国称臣。将少梁改名为夏阳。十二年，开始设立腊祭。十三年四月戊午日，魏君称王，韩君也随之称王。秦国派张仪攻占陕地，把陕地的百姓驱逐到魏国。
¹更名：改名。
²归：归还。
³初腊：初次举行腊祭。
⁴魏君：《史记正义》以为指魏襄王。又梁玉绳以为“魏君”为“秦君”之误。
⁵韩亦为王：指韩宣惠王。
十四年，更为元年¹。二年，张仪与齐、楚大臣会啮桑。三年，韩、魏太子来朝。张仪相魏。五年，王游至北河。七年，乐池相秦。韩、赵、魏、燕、齐帅匈奴共攻秦。秦使庶长疾与战修鱼，虏其将申差，败赵公子渴、韩太子奂，斩首八万二千。八年，张仪复相秦。九年，司马错伐蜀，灭之。伐取赵中都、西阳。十年，韩太子苍来质。伐取韩石章。伐败赵将泥。伐取义渠二十五城。十一年，樗里疾攻魏焦，降之。败韩岸门，斩首万，其将犀首走。公子通封于蜀。燕君让²其臣子之。十二年，王与梁王会临晋。庶长疾攻赵，虏赵将庄。张仪相楚。十三年，庶长章击楚于丹阳，虏其将屈丐，斩首八万；又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置汉中郡。楚围雍氏，秦使庶长疾助韩而东攻齐，到满助魏攻燕。十四年，伐楚，取召陵。丹、犁³臣，蜀相壮杀蜀侯来降。
十四年，惠文君改元，称为元年。二年，张仪与齐国和楚国的大臣在齧桑会面。三年，韩国和魏国的太子前来朝见，张仪前往魏国担任丞相。五年，秦王巡游到达北河。七年，乐池来到秦国担任丞相。韩国、赵国、魏国、燕国、齐国率领匈奴的军队一起攻打秦国。秦国派庶长樗里疾在修鱼与他们交战，俘虏了敌将申差，打败了赵公子渴、韩太子奂，斩杀八万二千敌军。八年，张仪再次来到秦国担任丞相。九年，司马错讨伐蜀国，将其灭亡。攻占赵国的中都、西阳。十年，韩国太子苍到秦国作为人质。秦军攻占韩国的石章。打败赵将泥。攻占义渠的二十五座城。十一年，樗里疾攻打魏国的焦地，迫使焦地投降。在岸门打败韩军，斩杀一万韩军，韩将犀首逃走。公子通被封在蜀地。燕君把王位让给大臣子之。十二年，秦王与梁王在临晋会面。庶长樗里疾攻打赵国，俘虏了赵将赵庄。张仪前往楚国担任丞相。十三年，庶长魏章在丹阳打败楚军，俘虏了楚将屈匄，斩杀八万楚军；又攻打楚国的汉中郡，占领的土地方圆六百里，设置汉中郡。楚国包围雍氏，秦国派庶长樗里疾帮助韩国向东攻打齐国，派到满帮助魏国攻打燕国。十四年，秦国讨伐楚国，占领召陵。丹、犁向秦国称臣，蜀相壮杀死蜀侯后前来投降。
¹元年：指后元元年（前）。
²让：指让位。
³丹、犁：戎族的两支，属西南夷。
秦惠王去世，他的儿子武王即位。韩国、魏国、齐国、楚国、越国都归顺秦国。
¹宾从：归服。
武王元年，与魏襄王会临晋。诛蜀相壮。张仪、魏章皆东出之魏。伐义渠、丹、犁。二年，初置丞相，樗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张仪死于魏。三年，与韩襄王会临晋外。南公揭卒，樗里疾相韩。武王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窥周室，死不恨¹矣。”其秋，使甘茂、庶长封伐宜阳。四年，拔宜阳，斩首六万。涉河，城武遂。魏太子来朝。武王有力好戏，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皆至大官。王与孟说举鼎，绝膑²。八月，武王死。族³孟说。武王取魏女为后，无子。立异母弟，是为昭襄王。昭襄母楚人，姓芈氏，号宣太后。武王死时，昭襄王为质于燕，燕人送归，得立。
武王元年，与魏襄王在临晋会面。处死蜀相壮。张仪、魏章都向东前往魏国。讨伐义渠、丹、犁。二年，开始设置丞相，樗里疾、甘茂分别担任左丞相和右丞相。张仪在魏国去世。三年，武王与韩襄王在临晋城外会面。南公揭去世，樗里疾前往韩国担任丞相。武王对甘茂说：“我想开辟一条车道直通三川，亲眼看一看周王室，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当年秋天，派甘茂和庶长封攻打宜阳。四年，攻占宜阳，斩杀六万敌军。渡过黄河，修筑武遂城的城墙。魏国太子前来朝见。武王力气很大，喜欢竞技，力士任鄙、乌获、孟说都做了大官。武王与孟说比赛举鼎，折断了膝盖。八月，武王去世。秦国诛灭孟说一族。武王娶魏国女子为王后，没有儿子。立武王的异母弟弟为君，就是昭襄王。昭襄王的母亲是楚国人，姓芈，号称宣太后。武王去世时，昭襄王在燕国做人质，燕国人送他回国，才得以即位。
¹恨：遗憾。
²膑：膝盖骨。
³族：灭族，满门抄斩。
昭襄王元年，严君疾为相。甘茂出之魏。二年，彗星见。庶长壮与⁴³大臣、诸侯、公子为逆，皆诛，及¹惠文后皆不得良死²。悼武王后出归魏。三年，王冠。与楚王会黄棘，与楚上庸。四年，取蒲阪。彗星见。五年，魏王来朝应亭，复与魏蒲阪。六年，蜀侯煇反，司马错定蜀。庶长奂伐楚，斩首二万。泾阳君质于齐。日食，昼晦。七年，拔新城。樗里子卒。八年，使将军芈戎攻楚，取新市。齐使章子，魏使公孙喜，韩使暴鸢共攻楚方城，取唐眛。赵破中山，其君亡，竟死齐。魏公子劲、韩公子长为诸侯⁵。九年，孟尝君薛文来相秦。奂攻楚，取八城，杀其将景快。十年，楚怀王入朝秦，秦留之。薛文以金受免。楼缓为丞相。十一年，齐、韩、魏、赵、宋、中山五国共攻秦，至盐氏而还。秦与韩、魏河北及封陵以和。彗星见。楚怀王走之赵，赵不受，还之秦，即死，归葬。十二年，楼缓免，穰侯魏冉为相。予楚粟五万石。
昭襄王元年，严君樗里疾担任丞相。甘茂出逃到魏国。二年，出现彗星。庶长壮与大臣、诸侯、公子谋划篡夺王位，都被处死，惠文后也未能善终。悼武王后出走回到魏国。三年，秦王举行加冠礼。与楚王在黄棘会面，把上庸之地归还给楚国。四年，攻占蒲阪。出现彗星。五年，魏王到应亭来朝见，秦国把蒲阪归还给魏国。六年，蜀侯辉反叛，司马错平定了蜀地的叛乱。庶长奂讨伐楚国，斩杀二万楚军。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发生日食，白天变得昏暗。七年，攻占新城。樗里疾去世。八年，派将军芈戎攻打楚国，占领新市。齐国派章子，魏国派公孙喜，韩国派暴鸢一起攻打楚国的方城，俘获唐眜。赵国攻破中山，中山君逃亡，最后死在齐国。魏公子劲、韩公子长被封为诸侯。九年，孟尝君薛文来到秦国担任丞相。奂攻打楚国，占领八座城，杀死楚将景快。十年，楚怀王前来朝见秦王，秦国扣留了他。薛文因为金受的缘故被免除丞相职务。楼缓担任丞相。十一年，齐国、韩国、魏国、赵国、宋国、中山等五国一起攻打秦国，军队到达盐氏后返回。秦国把河北和封陵送给韩国、魏国以求和。出现彗星。楚怀王逃跑到赵国，赵国不接纳，又把他遣返回秦国，不久楚怀王就死了，尸体被送回楚国安葬。十二年，楼缓被免除丞相职务，穰侯魏冉担任丞相。秦国送给楚国五万石粮食。
¹及：连及，牵连。
²良死：好死，善终。
³与：和。
⁴与：给，这里是归还的意思。
⁵为诸侯：指受到魏、韩的分封。
十三年，向寿伐韩，取武始。左更白起攻新城。五大夫礼出亡奔魏。任鄙为汉中守。十四年，左更白起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公孙喜，拔五城。十五年，大良造白起攻魏，取垣，复予之。攻楚，取宛。十六年，左更错取轵及邓。冉免，封公子市宛，公子悝邓，魏冉陶，为诸侯。十七年，城阳君入朝，及东周君来朝。秦以垣为蒲阪、皮氏。王之宜阳。十八年，错攻垣、河雍，决桥取之。十九年，王为西帝，齐为东帝，皆复去之。吕礼来自归¹。齐破宋，宋王在魏，死温。任鄙卒。二十年，王之汉中，又之上郡、北河。二十一年，错攻魏河内。魏献安邑，秦出其人，募徙河东赐爵，赦罪人迁之。泾阳君封宛。二十二年，蒙武伐齐。河东为九县。与楚王会宛。与赵王会中阳。二十三年，尉斯离与三晋、燕伐齐，破之济西。王与魏王会宜阳，与韩王会新城。二十四年，与楚王会鄢，又会穰。秦取魏安城，至大梁，燕、赵救之，秦军去。魏冉免相。二十五年，拔赵二城。与韩王会新城，与魏王会新明邑。二十六年，赦罪人迁之穰。侯冉复相。二十七年，错攻楚。赦罪人迁之南阳。白起攻赵，取代光狼城。又使司马错发陇西，因蜀攻楚黔中，拔之。二十八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鄢、邓，赦罪人迁之。二十九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郢为南郡²，楚王走。周君来。王与楚王会襄陵。白起为武安君。三十年，蜀守若伐楚，取巫郡，及江南为黔中郡。三十一年，白起伐魏，取两城。楚人反我江南。三十二年，相穰侯攻魏，至大梁，破暴鸢，斩首四万，鸢走，魏入三县请和。三十三年，客卿胡阳攻魏卷、蔡阳、长社，取之。击芒卯华阳，破之，斩首十五万。魏入南阳以和。三十四年，秦与魏、韩上庸地为一郡，南阳免臣迁居之。三十五年，佐韩、魏、楚伐燕。初置南阳郡。三十六年，客卿灶攻齐，取刚、寿，予穰侯。三十八年，中更胡阳攻赵阏与，不能取。四十年，悼太子死魏，归葬芷阳。四十一年夏，攻魏，取邢丘、怀。四十二年，安国君为太子。十月，宣太后薨，葬芷阳郦山。九月，穰侯出之陶。四十三年，武安君白起攻韩，拔九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攻韩南阳，取之。四十五年，五大夫贲攻韩，取十城。叶阳君悝出之国，未至而死。四十七年，秦攻韩上党，上党降赵，秦因攻赵，赵发兵击秦，相距。秦使武安君白起击，大破赵于长平，四十余万尽杀之。四十八年十月，韩献垣雍。秦军分为三军。武安君归。王龁将伐赵武安、皮牢，拔之。司马梗北定太原，尽有韩上党。正月，兵罢，复守上党。其十月，五大夫陵攻赵邯郸。四十九年正月，益发卒佐陵。陵战不善，免，王龁代将。其十月，将军张唐攻魏，为蔡尉捐³弗守，还斩之。五十年十月，武安君白起有罪，为士伍⁴，迁阴密。张唐攻郑，拔之。十二月，益发卒军汾城旁。武安君白起有罪，死。龁攻邯郸，不拔，去，还奔汾军二月余⁵。攻晋军⁶，斩首六千，晋楚流死河二万人。攻汾城，即从唐拔宁新中，宁新中更名安阳。初作河桥⁷。
十三年，向寿讨伐韩国，占领武始。左更白起攻打新城。五大夫吕礼出逃到魏国。任鄙出任汉中郡守。十四年，左更白起在伊阙攻打韩、魏的军队，斩杀二十四万敌军，俘虏了公孙喜，攻占五座城。十五年，大良造白起攻打魏国，占领垣地，接着又把垣地归还给魏国。攻打楚国，占领宛地。十六年，左更司马错占领轵和邓。魏冉被免除丞相职务。封公子市在宛地，公子悝在邓地，魏冉在陶地，都成为诸侯。十七年，城阳君前来朝见，同时东周君也前来朝见。秦国用垣地换取蒲阪、皮氏。秦王前往宜阳。十八年，司马错攻打垣、河雍，拆毁河桥后占领了这些地方。十九年，昭襄王称西帝，齐王称东帝，不久之后又都放弃了帝号。吕礼回来向秦国自首。齐国攻破宋国，宋王在魏国，死在温地。任鄙去世。二十年，秦王前往汉中。又前往上郡、北河。二十一年，司马错攻打魏国的河内。魏国献出安邑，秦国驱逐安邑的居民，用爵位招募百姓迁居河东，并赦免罪犯迁往安邑。封泾阳君在宛地。二十二年，蒙武讨伐齐国。在河东设置九县。与楚王在宛地会面。与赵王在中阳会面。二十三年，尉斯离与三晋、燕国的军队一起讨伐齐国，在济水西岸大败齐军。秦王与魏王在宜阳会面，与韩王在新城会面。二十四年，与楚王在鄢地会面，又在穰地会面。秦国占领魏国的安城，军队到达大梁。燕国、赵国援救魏国。秦军撤退。魏冉被免除丞相职务。二十五年，攻占赵国的两座城池。秦王与韩王在新城会面，与魏王在新明邑会面。二十六年，赦免罪犯迁往穰地，穰侯再次担任丞相。二十七年，司马错攻打楚国。赦免罪犯迁往南阳。白起攻打赵国，占领代国的光狼城。又派司马错从陇西郡发兵，经由蜀地攻打楚国的黔中郡，并占领了该地。二十八年，大良造白起攻打楚国，占领鄢、邓，赦免罪犯迁往这些地方。二十九年，大良造白起攻打楚国，占领郢都，设置南郡。楚王逃走。周君前来祝贺。秦王与楚王在襄陵会面。白起被封为武安君。三十年，蜀郡守张若讨伐楚国，占领巫郡和江南，设置黔中郡。三十一年，白起攻打魏国，占领两座城。楚国人在秦国占领的江南之地反叛。三十二年，丞相穰侯攻打魏国，军队到达大梁，击溃暴鸢的军队，斩杀四万敌军，暴鸢败逃，魏国割让三县求和。三十三年，客卿胡阳攻打魏国的卷、蔡阳、长社，并占领了这些地方。在华阳攻打芒卯，大败敌军，斩杀十五万敌军。魏国割让南阳求和。三十四年，秦国把魏国、韩国（的南阳之地）与上庸之地合并为一郡，将南阳被赦免的罪臣迁往该地。三十五年，帮助韩国、魏国、楚国讨伐燕国。开始设置南阳郡。三十六年，客卿灶攻打齐国，占领刚、寿，把这些地方赐予穰侯。三十八年，中更胡伤攻打赵国的阏与，没能占领。四十年，悼太子死在魏国，灵柩被运回秦国，安葬在芷阳。四十一年夏，攻打魏国，占领邢丘、怀地。四十二年，安国君被立为太子。十月，宣太后去世，安葬在芷阳的郦山。九月，穰侯离开朝廷，回到陶地。四十三年，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占领九座城，斩杀五万敌军。四十四年，攻打韩国的南阳，并占领了该地。四十五年，五大夫贲攻打韩国，占领十座城。叶阳君公子悝出走到自己的封国，还没到就死了。四十七年，秦国攻打韩国的上党郡，上党郡投降赵国，秦国又攻打赵国，赵国发兵迎击秦军，两军相持不下。秦国派武安君白起进攻，在长平大败赵军，四十万投降的士兵全部被杀死。四十八年十月，韩国献出垣雍。秦军分为三军。武安君回到秦国。王龁率领军队攻打赵国的武安、皮牢，并占领了它们。司马梗向北平定太原，全部占领韩国的上党郡。正月，停战，又驻守上党郡。当年十月，五大夫陵攻打赵国都城邯郸。四十九年正月，大量征兵增援陵。陵作战失利，被免职，由王龁代替他率领军队。当年十月，将军张唐攻打魏国，由于蔡尉放弃守城，回去后被斩杀。五十年十月，武安君白起犯了罪，被贬为士兵，发配到阴密。张唐攻打郑地，并占领了它。十二月，大量征兵，驻扎在汾城旁边。武安君白起又犯了罪，被处死。王龁攻打邯郸，没能占领，于是撤离，赶回汾城驻扎了两个多月。攻打晋军，斩杀六千敌军，晋军死在黄河中的有两万人。攻打汾城，接着又跟随张唐的军队攻取宁新中，宁新中改名为安阳。开始修建黄河桥。
¹归：投案自首。
²取郢为南郡：夺取楚都郢，沦为秦的南郡。
³捐：弃，丢失。
⁴为士伍：意思是剥夺官爵，降为士兵。
⁵二月余：指其后两个多月。
⁶晋军：指魏军。
⁷河桥：即蒲津桥。
五十一年，将军摎攻韩，取阳城、负黍，斩首四万。攻赵，取二十余县，首虏¹九万。西周君背秦，与诸侯约从，将天下锐兵出伊阙攻秦，令秦毋得通阳城。于是秦使将军摎攻西周。西周君走来自归，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城，口²三万。秦王受献，归其君于周。五十二年，周民东亡，其器九鼎入秦。周初亡。
五十一年，将军摎攻打韩国，占领阳城、负黍，斩杀四万敌军。攻打赵国，占领二十多县，斩杀、俘虏九万敌军。西周君背叛秦国，与诸侯合纵，率领天下的精兵从伊阙出兵攻打秦国，使秦国不能通往阳城。因此秦国命令将军摎攻打西周。西周君急忙前来投降，叩头认罪，献出他全部的三十六座城邑和三万人口。秦王接受了他的进献，放他回到西周。五十二年，西周的百姓逃往东周，周的宝器九鼎被搬到秦国，周朝开始灭亡。
¹首虏：所获敌人的首级。
²口：指人口。
五十三年，天下来宾¹。魏后，秦使摎伐魏，取吴城。韩王入朝，魏委²国听令。五十四年，王郊³见上帝于雍。五十六年秋，昭襄王卒，子孝文王立。尊唐八子为唐太后，而合其葬于先王。韩王衰绖入吊祠⁴，诸侯皆使其将相来吊祠，视⁵丧事。
五十三年，天下诸侯都来归顺秦国。魏国落在最后，秦国就派将军摎去讨伐魏国，占领了吴城。韩王前来朝见；魏王也把国家托付给秦国，听从秦国的命令。五十四年（前 253），秦王在雍城南郊祭祀天帝。五十六年秋，昭襄王去世，他的儿子孝文王即位。尊奉（生母）唐八子为唐太后，与昭襄王合葬。韩王穿着孝服前来吊唁祭祀。诸侯也都派遣他们的将相前来吊唁祭祀，参加丧礼。
¹宾：服从，归顾。
²委：托付。
³郊：在国都南郊祭天。
⁴吊祠：吊唁祭祀。
⁵视：料理，治理。
孝文王元年，赦罪人，修¹先王功臣，褒厚²亲戚，弛³苑囿。孝文王除丧⁴，十月己亥即位，三日辛丑卒，子庄襄王立。
孝文王元年，大赦罪犯，依旧重用先王的功臣，优待宗族亲属，开放王家的园囿。孝文王服丧期满，十月己亥日即位，只过了三天，到辛丑日就去世了，他的儿子庄襄王即位。
¹修：推举，论列。
²褒厚：厚待，优待。
³弛：废，毁。
⁴除丧：除去丧服，即服丧期满。
庄襄王元年，大赦罪人，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¹而布惠于民。东周君与诸侯谋秦，秦使相国吕不韦诛之，尽入其国。秦不绝其祀，以阳人²地赐周君，奉其祭祀。使蒙骜伐韩，韩献成皋、巩。秦界至大梁，初置三川郡。二年，使蒙骜攻赵，定太原。三年，蒙骜攻魏高都、汲，拔之。攻赵榆次、新城、狼孟，取三十七城。四月日食。王龁攻上党。初置太原郡。魏将无忌率五国兵击秦，秦却于河外。蒙骜败，解而去。五月丙午，庄襄王卒，子政立，是为秦始皇帝。
庄襄王元年，大赦罪犯，依旧重用先王的功臣，广泛施行恩德，厚待宗亲族属，对民众施加恩惠。东周君与诸侯策划攻打秦国，秦国派相邦吕不韦讨伐他，把东周的全部国土并入秦国的版图。但秦国也没有断绝东周的祭祀，把阳人之地赐给周君，让他继续保持自己的祭祀。派蒙骜讨伐韩国，韩国献出成皋、巩地。秦国的疆界扩大到大梁，开始设置三川郡。二年，派蒙骜攻打赵国，平定太原。三年，蒙骜攻打魏国的高都和汲地，并占领了它们。蒙骜又进攻赵国的榆次、新城、狼孟，占领了三十七座城。四月间发生日食。王龁攻打上党，开始设置太原郡。魏将无忌率领五国的军队反击秦军，秦军撤退到黄河以南。蒙骜打了败仗，解除包围撤离。五月丙午日，庄襄王去世，儿子嬴政登位，这就是秦始皇帝。
¹骨肉：指至亲。
²阳人：即阳人聚。地名。
秦王政立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为三十六郡，号为始皇帝。始皇帝五十一年而崩，子胡亥立，是为二世皇帝。三年，诸侯并起叛秦，赵高杀二世，立子婴。子婴立月余，诸侯诛之，遂灭秦。其语在始皇本纪中。
秦王嬴政即位二十六年，开始兼并天下，设立三十六郡，号称始皇帝。始皇帝五十一岁去世，儿子胡亥即位，就是二世皇帝。二世三年，诸侯纷纷起来反叛秦朝，赵高杀死二世，拥立子婴为帝。子婴即位一个多月，诸侯又杀死他，于是秦朝灭亡。详细的叙述在《秦始皇本纪》中。
太史公曰：秦之先为嬴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徐氏、郯氏、莒氏、终黎氏、运奄氏、菟裘氏、将梁氏、黄氏、江氏、修鱼氏、白冥氏、蜚廉氏、秦氏。然秦以其先造父封赵城，为赵氏¹。
太史公说：秦的祖先姓嬴。他的后代分封到各地，以封国为姓，有徐氏、郯氏、莒氏、终黎氏、运奄氏、菟裘氏、将梁氏、黄氏、江氏、脩鱼氏、白冥氏、蜚廉氏、秦氏。但秦国因为它的祖先造父被封在赵城，所以也称为赵氏。
¹赵氏：秦为嬴姓，以赵为氏。上古时，姓氏有别，姓为族号，氏为姓的分支。战国以后，人们以氏为姓，姓、氏逐渐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