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原文

　　蜀郡成都有一人，名为司马相如，字长卿。年少时，他既喜爱研读典籍，也不忘修习剑术，父母便为他取了“犬子”这一乳名。完成学业后，司马相如十分仰慕蔺相如的为人品行，便将自己的名字改为相如。起初，他凭借家中丰厚的资产获得郎官职位，在孝景帝身边担任侍卫，任武骑常侍一职，可这份差事并非他心中所好。当时汉景帝并不喜爱辞赋，恰逢梁孝王前来京城朝见景帝，随他一同前来的善于游说之人中，有齐郡的邹阳、淮阴的枚乘、吴县的庄忌先生等。司马相如见到这些有才之士，心中十分喜爱，于是便以患病为由辞去官职，前往梁国旅居。梁孝王让相如与其他读书人一同居住，他这才得以和读书人与游说之士相处数年，随后写下了《子虚赋》。​

　　不久后梁孝王离世，相如失去依托，只好返回成都故里。可此时他家境已然贫寒，连维持日常生计的营生都没有。相如向来与临邛县令王吉交情深厚，王吉对他说：“长卿，你长期在外漂泊，寻求官职却未能顺心，不如来我这里看看。”于是相如前往临邛，住在城内的都亭中。临邛县令表面上装作恭敬的样子，每天都来拜访相如。起初，相如还以礼相待，后来便谎称自己生病，让随从去回绝王吉的拜访。即便如此，王吉反而更加谨慎恭敬。临邛县里富人众多，像卓王孙家就有八百名家奴，程郑家也有数百名家奴。两人相互商议道：“县令有贵客到访，我们准备些酒食宴请他吧。”同时也把县令一并请来。等到县令抵达卓家时，卓家已聚集了上百位客人。到了中午，众人去请司马长卿，可长卿却推脱说自己生病，不愿前来。临邛县令见相如没来，不肯先进食，还亲自前去迎接他。相如没有办法，只好勉强来到卓家，满座客人见了他的风采，无不惊叹羡慕。酒兴正浓时，临邛县令走上前，把琴放到相如面前，说道：“我听说长卿特别擅长弹琴，希望能听你弹奏一曲，为今日的欢乐助兴。”相如推辞了一番，随后弹奏了一两支曲子。当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名叫文君，刚守寡不久，十分喜爱音乐。因此相如表面上装作与县令相互敬重，实则通过琴声暗中勾起文君的爱慕之情。相如来到临邛时，车马跟随在他身后，仪表端庄，举止文雅，气度大方。等到在卓王孙家喝酒、弹奏琴曲时，卓文君从门缝里偷偷观察他，内心十分欢喜，特别喜欢他，又担心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宴会结束后，相如派人拿重金赏赐文君的侍者，借此向文君表达自己的倾慕之情。于是卓文君趁着夜色逃出家门，私奔到相如身边，相如便和文君急忙赶回成都。回到家中，相如屋内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墙壁立在那里。卓王孙得知女儿私奔的消息后，大怒道：“我这个女儿太不成材了，我不忍心伤害她，但也不会分给她一分钱。”有人劝说卓王孙，可他始终不肯听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文君觉得生活不快乐，对相如说：“长卿，只要你和我一起回临邛，向兄弟们借钱，也完全能维持生活，何至于让自己困苦到这般地步！”相如便和文君一同回到临邛，把自己的车马全部卖掉，买下一家酒店卖酒。并且让文君亲自在酒铺前掌管买卖，自己则穿上犊鼻裤，和雇工们一起劳作，在闹市中清洗酒器。卓王孙听到这件事后，觉得十分耻辱，因此闭门不出。有些兄弟和长辈纷纷劝说卓王孙：“你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家中并不缺少钱财。如今文君已经成了司马长卿的妻子，长卿本来也厌倦了离家奔波的日子，虽然现在贫穷，但他确实是个有才华的人，完全可以依靠。况且他还是县令的贵客，为什么偏偏要这样轻视他呢！”卓王孙没有办法，只好分给文君一百名家奴、一百万钱，以及她出嫁时的衣服被褥和各种财物。文君便和相如回到成都，购买了田地房屋，成为了富有人家。​

　　又过了较长一段时间，蜀郡人杨得意担任狗监一职，在宫中侍奉汉武帝。一天，汉武帝研读《子虚赋》，对这篇文章赞赏有加，不禁感叹：“可惜我没能和这篇赋的作者生活在同一时代啊。”杨得意听后说道：“我的同乡司马相如自称，这篇赋是他写的。”汉武帝十分惊喜，立刻召来相如询问。相如回答说：“确有此事。不过这篇赋只描写了诸侯的事情，不值得陛下一看。请允许我写一篇描写天子游猎的赋，写完后就进献给陛下。”汉武帝答应了他的请求，并命令尚书给他准备笔和木简。相如用“子虚”这个虚构的人物，是为了描述楚国的壮美；“乌有先生”意为“哪有这样的事”，借此替齐国反驳楚国；“无是公”意为“没有这样的人”，用来阐明做天子的道理。因此他假借这三个人物写成文章，用以推演天子和诸侯苑囿的壮丽景象。赋的最后一章，主旨归结到节俭上，借此规劝皇帝。相如将赋进献给天子后，天子特别高兴。这篇赋的文辞是这样的：​

　　楚王派子虚出使齐国，齐王调遣国内所有的士兵，准备了众多车马，和子虚一同外出打猎。打猎结束后，子虚前去拜访乌有先生，并向他夸耀此次打猎的盛况，恰巧无是公也在场。众人落座后，乌有先生向子虚问道：“今天打猎开心吗？”子虚回答：“很开心。”乌有先生又问：“捕获的猎物多吗？”子虚答道：“不多。”乌有先生接着问：“既然这样，那欢乐是从哪里来的呢？”子虚回答说：“我高兴的是，齐王本来想向我夸耀他车马众多，可我却用楚王在云梦泽打猎的盛况来回应他。”乌有先生说：“能说来听听吗？”​

　　子虚说：“可以。齐王指挥着上千辆兵车，挑选了上万名骑兵，前往东海之滨打猎。士兵们布满了草泽，捕兽的罗网遍布山岗，兽网罩住野兔，车轮碾死大鹿，射中麋鹿，抓住麟的小腿。车马在海边的盐滩上驰骋，宰杀禽兽的鲜血染红了车轮。虽然射中禽兽、捕获的猎物很多，齐王却骄傲地夸耀自己的功劳。他回头看着我说：‘楚国有可供游玩打猎的平原广泽吗？能让人有这样的乐趣吗？楚王打猎和我相比，谁的乐趣更多呢？’我走下车回答说：‘小臣我不过是楚国一个见识浅薄的人，侥幸在楚宫中担任了十多年的侍卫，常跟随楚王外出打猎，猎场就在王宫的后苑，我只能顺便观赏周围的景色，还不能遍览全部盛况，又怎么有资格谈论后苑之外大泽的盛景呢？’齐王说：‘即便如此，还是请你大略说说你所见到听到的吧！’​

　　“我回答说：‘好的，好的。我听说楚国有七个大泽，我曾经见过一个，其余的都没见过。我所见到的这个，只是七个大泽中最小的一个，名叫云梦。云梦方圆九百里，里面有山。山势盘旋曲折，高耸险要，山峰陡峭，高低不齐；有时日月会被山峰完全遮蔽，有时只被遮蔽一半；群山错落，重叠无序，直插青云；山坡倾斜连绵，向下连接江河。那土壤中含有朱砂、石青、赤土、白垩、雌黄、石灰、锡矿、碧玉、黄金、白银，各种色彩光辉夺目，像龙鳞一样灿烂闪耀。那里的石料有赤色玉石、玫瑰宝石、琳、珉、琨珸、瑊玏、磨刀用的黑石、半白半赤的石头、红地白纹的石头。东面有种植蕙草的花圃，里面生长着杜衡、兰草、白芷、杜若、射干、芎、菖蒲、茳蓠、蘼芜、甘蔗、芭蕉。南面有平原大泽，地势高低不平，倾斜绵延，低洼的土地广阔平坦，沿着大江延伸，一直到巫山为界。那地势高峻干燥的地方，生长着马蓝、形似燕麦的草，还有苞草、荔草、艾蒿、莎草和青薠。那低洼潮湿的地方，生长着狗尾巴草、芦苇、东蔷、菰米、莲花、荷藕、葫芦、菴闾、莸草，各种草木生长在这里，多得数不清。西面有奔涌的泉水、清澈的水池，水波激荡，后浪推着前浪滚滚向前；水面上绽放着荷花和菱花，水下隐藏着巨石和白沙。水中有灵龟、蛟蛇、猪婆龙、玳瑁、鳖和鼋。北面有山北的森林和高大的树木：黄楩树、楠木、樟木、桂树、花椒树、木兰、黄蘗树、山梨树、赤茎柳、山楂树、黑枣树、桔树、柚子树，香气远远飘散。那些树上栖息着赤猿、猕猴、鹓雏、孔雀、鸾鸟、善跳的猴子和射干。树下有白虎、黑豹、蟃蜒、貙、豻、雌犀牛、大象、野犀牛、穷奇、獌狿。​

　　“‘于是楚王派专诸那样的勇士，空手击杀这些野兽。随后楚王驾御着被驯服的杂毛马，乘坐用美玉雕饰的车子，挥动着用鱼须做旒穗的曲柄旌旗，摇动缀着明月珍珠的旗帜。他高举锋利的三刃戟，左手拿着雕有花纹的乌嗥名弓，右手拿着夏箙中的强劲箭矢。伯乐在车右陪乘，纤阿担任驾车人。车马缓缓行驶，还没尽情驰骋，就已经撞倒了强健的猛兽。车轮碾压邛邛、践踏距虚，突击野马，车轴撞死騊駼，乘着千里马，用箭射杀游荡的骐兽。楚王的车马速度极快，如同惊雷滚动，好似狂风袭来，像流星坠落，若雷霆撞击。弓箭没有虚发，每一支箭都射穿禽兽的眼眶，或是贯穿胸膛直达腋下，使连接心脏的血管断裂。猎获的野兽像雨点一样纷纷落下，覆盖了野草，遮蔽了大地。之后楚王停下车鞭徘徊，自由自在地缓步前行，浏览山北的森林，观赏壮士们的勇猛气势，以及野兽的恐惧模样。拦截那些疲倦的野兽，捕捉那些精疲力竭的野兽，遍观群兽各种不同的姿态。​

　　“‘接着，郑国容貌美丽的姑娘、肤色细嫩的美女，披着用细缯细布制成的上衣，穿着麻布和白娟做的裙子，身上装饰着纤细的罗绮，垂挂着像轻雾一样的柔纱。裙幅上的褶绉重叠，纹理细密，线条婉曲多姿，就像深幽的溪谷。美女们穿着修长的衣服，裙幅随风飘扬，裙缘整齐美观；衣上的飘带随风飞舞，燕尾形的衣端垂在身上。她们体态婀娜，走路时衣裙相互摩擦，发出噏呷萃蔡的声响。飘动的衣裙饰带，拂过下面的兰花蕙草，擦过上面的羽饰车盖。她们的头发上点缀着翡翠羽毛作为饰物，颌下缠绕着用玉装饰的帽缨。她们的身影隐约缥缈，恍恍惚惚，就像神仙一样若有若无。​

　　“‘于是楚王和众多美女一起在蕙圃夜间打猎，从容缓慢地走上坚固的水堤。他们用网捕捉翡翠鸟，用箭射取锦鸡。射出带丝线的短箭，发射系着细丝绳的箭。射落白天鹅，击中野鹅。中箭的鸧鸹双双从天上掉落，黑鹤的身体被箭射穿。打猎疲倦后，众人拨动游船，在清池中泛舟。划着画有鹢鸟的龙船，扬起桂木做的船桨。张挂起画有翡翠鸟的帷幔，竖起用鸟毛装饰的伞盖。用网捞取玳瑁，用钓竿钓取紫贝。敲打金鼓，吹起排箫。船夫唱起歌来，声调悲楚又略带嘶哑，却十分悦耳动听。鱼鳖因此受惊，巨大的波浪随之沸腾。泉水涌起来，与浪涛汇聚在一起。众多石头相互撞击，发出硠硠礚礚的声响，就像雷霆轰鸣，声音传到几百里之外。​

　　“‘夜间打猎快要结束时，人们敲起灵鼓，点起火把。战车按行列行进，骑兵归队前行。队伍接连不断，整整齐齐，缓慢前进。随后楚王登上阳云之台，神情泰然自若，保持着安静怡适的心境。等到用芍药调和的食物准备好后，就献给楚王品尝。不像大王您整天奔驰，不离车驾，甚至切割肉块时，还要在车轮间烤炙着吃，却还认为这是乐趣。我觉得齐国恐怕比不上楚国吧。’听完这些话，齐王沉默不语，无话回应我。”​

　　乌有先生说：“这话为什么说得这么过分呢？您不远千里前来齐国赐教，齐王调遣国内所有士兵，准备了众多车马，和您一起外出打猎，是想和您同心协力捕获禽兽，让您感到快乐，怎么能说是夸耀呢！他询问楚国有没有游猎的平原广泽，是希望听听楚国的政治教化、光辉功业，以及先生您的高见良言。现在先生您不称颂楚王丰厚的德政，却大谈云梦泽的盛况，极力描述放纵游乐的事情，还炫耀奢侈浪费的行为，我私下认为您不应该这样做。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那本来就算不上是楚国的美好之事。楚国要是有这些事，您把它说出来，就是宣扬国君的丑恶；如果楚国没有这些事，您却说有，那会损害您自己的声誉。宣扬国君的丑恶、损害自己的信誉，这两件事没有一件是该做的，可您却都做了。这样一来，齐国一定会轻视楚国，楚国的声誉也会因此受到牵连。况且齐国东临大海，南有琅琊山，能在成山观赏美景，在之罘山打猎，在渤海泛舟，在孟诸泽中游猎。东北面与肃慎相邻，左边以汤谷为边界；秋天在青丘打猎，能自由漫步在海外之地。像云梦这样的大泽，即便吞下八九个，心里也不会有丝毫堵塞之感。至于那些超凡卓异的事物、各地的特产、珍奇怪异的鸟兽，万物聚集在这里，就像鱼鳞一样密集，多得数不清，就算是大禹也不能分辨它们的名字，契也无法计算它们的数量。但是齐王身处诸侯之位，不敢讲述游猎嬉戏的欢乐和苑囿的广阔。先生您又是以贵宾之礼被接待的客人，所以齐王没有回答您任何话，怎么能说他无言以对呢！”​

　　无是公微笑着说：“楚国做错了，齐国也未必是对的。天子让诸侯交纳贡品，并不是为了获取财物，而是为了让他们到朝廷陈述自己履行职务的情况；划分封国的疆界，也不是为了守卫边境，而是为了杜绝诸侯越轨违法的行为。如今齐国身为东方的藩属国，却私自与境外的肃慎交往，离开自己的封国，越过国界，漂洋过海去青丘打猎，从诸侯应遵守的道义来说，这是不允许的。况且你们两位先生的言论，都没有尽力阐明君臣之间的正常关系，也没有端正诸侯的礼仪，只是争论游猎的欢乐和苑囿的广阔，想通过奢侈来比胜负、靠荒淫来分高低。这样做不仅不能让你们的国君显扬名望、提高声誉，反而会降低名望，让自己蒙受损失。况且齐国和楚国的那些事物，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先生们没有亲眼见过那浩大壮丽的场面，难道就没听说过天子的上林苑吗？​

　　“上林苑左边是苍梧，右边是西极，丹水从它的南边流过，紫渊从它的北边穿过；霸水和浐水始终没有流出上林苑，泾水和渭水流进来又流出去；酆水、鄗水、潦水、潏水，曲折婉转地在上林苑中回旋盘旋。八条浩浩荡荡的河川，流向相反，姿态各不相同，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往来奔涌，从两山对峙的椒丘山谷流出，经过沙石堆积的小洲，穿过桂树林，流过广阔无垠的原野。水流迅疾盛大，沿着高丘奔腾而下，直奔狭窄的山口。撞击着巨石，冲刷着沙石形成的曲折河岸，水流涌起，暴怒异常，汹涌澎湃。河水盛涌，流速迅猛，波浪相互撞击，发出砰砰的声响；横流回旋，转折奔腾，发出潎洌的声音。急流冲击着不平的河岸，轰鸣震响，水势高耸，浪花回旋，卷曲如云，蜿蜒缠绕。后浪推着前浪，流向深渊，形成湍急的水流，冲过沙石之上。拍击着岩石，冲击着河堤，奔腾飞扬，无法阻挡。大水冲过小洲，流入山谷，水势渐渐减缓，水声慢慢变细，跌落到沟谷深潭之中。有时潭水深广，水流激荡，发出乒乓轰隆的巨响；有时水波翻涌飞扬，就像鼎中热水沸腾；有时水流急速奔涌，泛起层层白沫，不断跳跃；有时水流急转，轻快地奔向远方，最终汇入大湖；有时水面平静无声，安然地流向远方。之后，无边无际的大水迂回徐缓，银光闪闪地奔向东方，注入太湖，太湖湖水满溢，又流入附近的池塘。于是，蛟龙、赤螭、䱭䲛、渐离、鰅、鳙、鰬、魠、禺禺、鱋、魶，都扬起背鳍，摇动鱼尾，抖动鱼鳞，奋扬鱼翅，潜藏在深渊岩谷之中。鱼鳖欢跃喧哗，各种生物成群结队。明月、珠子在江边光彩闪烁，蜀石、黄色的碝石、水晶石层层堆积，灿烂夺目，光彩映照在水中。天鹅、鹔鷞、鸨鸟、鴐鹅、鸀、、鹮目、烦鹜、鷛鷞、箴疵、鸬，成群结队地浮游在水面上，任凭河水横流浮动，随着风漂流，乘着波涛自由摇荡。有时，成群的鸟儿聚集在野草覆盖的沙洲上，口衔菁、藻，发出唼喋的声响，叼着菱、藕不断咀嚼。​

　　“上林苑中的高山挺拔耸立，巍峨雄伟。广阔的山林里生长着高大的树木，山高险峻，高低不平。九嵏山、嶻嶭山、终南山巍然耸立，有的奇险，有的倾斜，有的上下宽大、中间狭窄，有的像三足直立的錡，险峻异常，陡峭崎岖。有的地方是积蓄流水的山溪，有的地方是水流贯通的山谷，溪水曲折地流入沟渎。溪谷宽大空旷，水中的丘陵、孤立的小山高高挺立，层层叠叠不平。山势起伏，忽高忽低，连绵不绝，山坡倾斜，渐渐趋于平缓。河水缓缓流动，溢出河面，散布在平坦的原野上。水边的平地一望千里，全都经过捣筑开拓。地上长满菉草和蕙草，覆盖着江蓠，间杂着蘼芜和留夷，布满了结缕，深绿色的莎草丛生在一起，还有揭车、杜蘅、兰草、稿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杜若、荪、鲜枝、黄、蒋、芧、青薠，遍布在广阔的大泽，蔓延在辽阔的平原之上。花草绵延不断，广泛繁衍，迎着微风倒伏，吐露芬芳，散发着浓烈的香气，郁郁菲菲，香气四溢，沁人心脾，更让人觉得芳香浓郁。于是人们四处浏览，广泛观赏，即便睁大眼睛也难以分辨，只见一片茫茫，恍恍惚惚，放眼望去没有边际，仔细察看又宽广无涯。早晨，太阳从苑东的池沼升起；傍晚，太阳从苑西的陂池落下。苑南即便到了严冬，草木依然生长，河水奔涌翻腾，这里的野兽有㺎、旄、獏、犛、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苑北到了盛夏时节，河水依然结冰，大地冻裂，人们提起衣裳就能过河，这里的野兽有麒麟、角端、騊駼、橐駞、蛩蛩、騨騱、駃騠、驴、骡。​

　　“上林苑中的离宫别馆布满山坡，横跨溪谷。高大的回廊四周相连，双重的楼阁之间，阁道曲折相通。屋椽子上绘着花纹，瓦珰用璧玉装饰。辇道连绵不断，人们在长廊中周游，路程遥远，需要在中途住宿。人们把高山削平构筑殿堂，修建层层台榭，山岩底部有幽深的房室与之相通。俯视山下，遥远得看不见底；仰视天空，登上屋椽就能摸到天。流星从宫门旁闪过，弯曲的彩虹横挂在窗板和栏杆之间。青虬在东厢房蜿蜒盘踞，大象拉的车子在清静的西厢房行走。众神在清闲的馆舍中休息，偓佺类的仙人在南檐下沐浴阳光。甘甜的泉水从清室中涌出，流动的河水流过庭院，人们用巨石修整河岸，河岸高峻险要，参差不齐。山岩巍峨高耸，峥嵘奇特，就像工匠雕刻出来的一样。这里的玫瑰、碧、琳、珊瑚丛聚生长，瑉玉体积庞大，纹采像鱼鳞一样。赤玉纹采交错，杂插在其中，垂绶、琬琐、和氏璧都在这里出现。​

　　“于是卢桔在夏天成熟，黄柑、柚子、楱、枇杷、酸小枣、柿子、山梨、亭奈、厚朴、羊枣、杨梅、樱桃、葡萄、常棣、荅遝、荔枝等果树，种植在后宫之中，排列在北园之内，绵延到丘陵之上，延伸到平原之间。树木摆动着翠绿的树叶，摇动着紫色的枝干，绽放着红色的花朵，开出朱红的小花。光彩繁盛，照耀着广阔的原野。沙果、栎、槠、桦树、枫树、银杏树、黄栌树、石榴、椰子树、槟榔树、槟榈树、檀树、木兰、枕木、樟木、冬青树，有的高达千仞，粗得需要几个人才能合抱，花朵和枝条生长得畅达舒展，果实和叶子硕大茂密，有的聚立在一处，有的丛集相互依偎。树枝相连而蜷曲，交错而重叠，繁茂交错，盘纡纠结，高举横出，相互倚扶，下垂的枝条四散伸展，落花飞扬；树木繁茂高大，随风摇荡，婀娜多姿；风吹过草木，发出凄清的声响，就像钟磬之声，又似管龠之音。树木高低不齐，环绕着后宫；众多草木重叠累积，覆盖着山野，沿着溪谷生长，顺着山坡延伸到低湿之地，放眼望去没有边际，仔细探究又无穷无尽。​

　　“于是黑猿、白色的雌猴、仰鼻长尾猿、大母猴、小飞鼠、能飞的蛭、善爬树的蜩、猕猴、似猴的胡、似狗的豰、如猴的蛫，都栖息在树林间，有的长啸，有的哀鸣，上下跳跃，轻捷如飞，相互往来，在树枝间一起嬉戏，屈曲宛转，直上树梢。随后它们跳越断桥，跃过奇异的丛林，攀附下垂的枝条，有的分散奔走，有的杂乱相聚，散乱地向远处而去。​

　　“像这样的地方有数千上百处，可供人们往来嬉戏游乐。人们在离宫住宿，在别馆歇息，厨房不需要迁移，后宫妃嫔也不必跟随，文武百官也都齐全。​

　　“于是从秋天到冬天，天子开始举行校猎。他乘坐着象牙雕饰的车子，驾驭着六条白色的虬龙，摇动着五彩旌旗，挥舞着云旗。前面有蒙着虎皮的车子开路，后面有导游之车护卫。孙叔手持缰绳驾车，卫公在车右陪乘，护卫天子的侍卫不按正道行进，在四校之中活动。在森严的卤薄中敲响战鼓，猎手们便尽情出击；江河作为校猎的围栅，大山作为望楼。车马飞奔，如同雷声突然响起，震天动地。猎手们四散分开，各自追逐自己的目标。出猎的人络绎不绝地行进，沿着山陵，顺着沼泽，像云雾密布，似大雨倾泻。​

　　“猎手们活捉貔豹，搏击豺狼，徒手杀死熊罴，踏倒野羊。他们头戴鹖尾装饰的帽子，穿着画有白虎的裤子，身披有斑纹的衣服，骑着野马。登上三山并峙的山头，走下崎岖不平的山坡，奔向高陡险要的山峰，越过谷沟，连衣服都不脱就涉水而过。他们排击蜚廉，摆布解豸，击杀瑕蛤，用矛刺杀猛氏，用绳索绊取騕褭，射杀大野猪。弓箭不随意射杀野兽，每射出一箭，必定能射穿野兽的颈项，击破它的头脑。弓箭没有虚发，野兽都应声倒地。于是天子乘着车子，缓缓徘徊，自由自在地往来遨游，观看士卒队伍的进退，浏览将帅应变的神态。之后，车驾从缓行逐渐加快速度，疾速远去。人们用网捕捉轻捷飞翔的禽鸟，践踏敏捷狡猾的野兽。用车轴撞击白鹿，迅速捕获狡兔。车速之快，超越赤色的闪电，把电光甩在身后。追逐怪兽，冲出宇宙之外。拉弯繁弱良弓，张满白羽之箭，射击游动的枭羊，击倒蜚虡。选好肉肥的野兽再射箭，箭命中的地方正是预想之处。弓箭分离，被一箭射中的猎物就倒在地上。​

　　“随后，天子的车驾高举旌节向上飞升，驾御着疾风，越过狂飙，升上天空，与神灵共处。践踏黑鹤，扰乱鹍鸡，就近捕捉孔雀和鸾鸟，捉取鵔，击落鹥鸟，用竹竿击打凤凰，快速捕捉鸳雏，掩捕焦明。​

　　“直到走到道路的尽头，天子才掉转车头返回。他逍遥徜徉，降落在上林苑的极北之地。沿着直道前行，忽然间回到帝乡。踏上石阙，经过封峦，路过鳷鹊，眺望露寒。下到棠梨宫，在宜春宫休息，又奔驰到昆明池西边的宣曲宫，划起饰有鹢鸟的船，在牛首池中荡漾。之后登上龙台观，在细柳观休息。观察士大夫们的辛勤劳作和收获，平均分配猎手们捕获的猎物。至于被步卒和车驾践踏碾压而死、被骑兵踏死、被大臣和随从人员踩死，以及那些走投无路、疲惫不堪、惊惧伏地、没受刀刃创伤就死去的野兽，它们的尸体纵横交错，填满坑谷，覆盖平原，弥漫大泽，多得数不清。​

　　“于是游乐嬉戏的人们感到倦怠松懈，在高接云天的台榭上摆下酒宴，在广阔无边的寰宇间演奏音乐。撞击千石重的大钟，竖起万石重的钟架；高擎着翠羽装饰的旗帜，设置灵鼍皮制成的大鼓；奏起尧时的舞曲，聆听葛天氏的乐曲；上千人一同歌唱，上万人一起应和；山陵被歌声震动，河川之水被激起大波。巴渝的舞蹈、宋蔡的歌曲、淮南的《于遮》、文成和云南的民歌，同时上演，轮番演奏。钟鼓之声此起彼伏，铿锵铛，惊心震耳。荆、吴、郑、卫的歌声，《韶》《濩》《武》《象》的音乐，淫靡放纵的乐曲，鄢、郢地区的飘逸舞姿，《激楚》之音高亢激越，能掀起回风，俳优侏儒的表演，西戎的乐舞，凡是能让耳目欢愉、心情快乐的事物，这里应有尽有。美妙悦耳的音乐在君王面前回荡，皮肤细腻的美女站立在君王身后。​

　　“像青琴、宓妃那样的仙女，超群拔俗，艳丽高雅。她们脸上施着粉黛，精心描画鬓发，体态轻盈，苗条多姿，柔弱美好，妩媚婀娜。身穿纯色丝织的罩衣，拖着衣袖，细看那长长的衣衫，十分整齐，轻柔飘动，与世俗的衣服不同。她们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芳香，清美浓厚。露出鲜明洁白的牙齿，微微含笑，光洁动人。眉毛修长弯曲，双目含情，流盼远视。美色诱人，让人魂不守舍，女乐们高兴地侍立在君王身旁。​

　　“这时酒兴半酣，乐舞达到狂热，天子怅然有所感触，似有所失，说道：‘唉，这太奢侈了！我在处理朝政的闲暇之时，不愿虚度时光，顺应天道前来上林苑猎杀野兽，有时也在这里休息。我担心后代子孙会效仿这种奢侈淫靡的做法，并且不知休止，这不是为后人创功立业、发扬传统的行为。’于是天子撤去酒宴，不再打猎，命令主管官员说：‘凡是可以开垦的土地，都改造成农田，用来供养百姓。推倒围墙，填平壕沟，让乡野百姓都能来这里谋生。陂池中即使满是捕捞的人也不禁止，宫馆空闲时也不居住。打开粮仓，赈济贫穷的百姓，补助生活不足的人，抚恤鳏寡之人，慰问孤儿和无子的老人。发布施恩于百姓的政令，减轻刑罚，改变制度，变换服色，更改历法，和天下百姓一起从头做起。​

　　“于是天子选择好日子进行斋戒，穿上朝服，乘坐天子的车驾，高举翠华之旗，响起玉饰的鸾铃。他游观于六艺的苑囿，奔驰在仁义的大道上；观览《春秋》所记述的事迹，演奏《貍首》乐曲，兼及《驺虞》的乐章，举行射礼；射中玄鹤，举起盾牌和大斧，尽情舞蹈。车上载着高张云天的罗网，招揽众多文雅之士；为《伐檀》作者的慨叹而悲伤，为《桑扈》中贤才得到任用而快乐；在《礼》园中修饰仪容，在《书》圃中徘徊游赏，阐释《周易》的道理，放走上林苑中各种珍禽怪兽。登上明堂，坐在祖庙之中，君王遍召群臣，让他们尽情陈述朝政的得失，使天下百姓都能受益。在这个时候，天下百姓都非常喜悦。他们顺应天子的教化，听从政令，顺应时代潮流，接受教化。圣明的治国之道勃然兴起，百姓都归向仁义，刑罚被废弃不再使用。君王的恩德高于三皇，功业超越五帝。如果政绩能达到这个地步，游猎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如果整天暴露身体在苑囿中驰骋，使精神劳累、身体辛苦，废弃车马的功用，损伤士卒的精力，浪费国库的钱财，却对百姓没有深厚的恩德，只专心追求个人的欢乐，不考虑百姓的疾苦，忘掉国家大政，反而贪图捕猎野鸡兔子的收获，这是仁爱之君不会做的事情。由此看来，齐国和楚国的游猎之事，难道不令人悲哀吗？两国的土地不过方圆千里，苑囿却占据了九百里。这样一来，草木生长的土地不能开垦为农田，百姓就会没有粮食可吃。他们凭借诸侯的卑微地位，却享受天子般的奢侈乐趣，我担心百姓将会遭受祸患。”​

　　这时子虚和乌有两位先生都变了脸色，怅然若失，徘徊后退，离开坐席，说道：“我们见识浅薄，不懂顾忌，今天得到了您的教诲，我们会认真领会。”​

　　这篇赋写成后进献给天子，汉武帝当即任命相如为郎官。无是公称道上林苑的广阔，山谷、水泉和万物的繁多，子虚则称道云梦泽的所有之物，内容都有些奢侈淫靡，言过其实，而且也不是礼仪所推崇的，所以选取其中的要点，归于正道，并加以评论。​

　　相如担任郎官数年，恰逢唐蒙受命夺取并开通夜郎及西面的僰中地区，他征发巴、蜀二郡的官吏士卒上千人，西郡又为他多征调了陆路和水上的运输人员一万多人。唐蒙还依照战时法规杀了当地大帅，巴、蜀百姓大为震惊恐惧。汉武帝听到这件事后，就派相如去责备唐蒙，趁机告知巴、蜀百姓，唐蒙的所作所为并非皇上的本意。相如所写的檄文说道：​

　　告示巴、蜀太守：蛮夷擅自掌握兵权，不服朝廷管辖，长期没有讨伐，时常侵扰边境，使士大夫蒙受劳苦。当今皇上即位后，抚恤安抚天下百姓，使中原安宁和睦。之后调兵出征，北上讨伐匈奴，使匈奴单于恐惧震惊，拱手称臣，屈膝求和。康居和西域各国，也都辗转通过翻译沟通语言，请求朝见汉武帝，虔敬地叩头，进献贡物。随后大军直指东方，闽越的君主被他的弟弟杀死。接着军队抵达番禺，南越王派太子婴齐入朝侍奉。南夷的君主、西僰的首领，都经常进献贡物和赋税，不敢怠慢，人人伸长脖颈、踮起脚跟，景仰朝廷，争相归向仁义，愿意做汉朝的臣仆，只是因为道路遥远、山河阻隔，不能亲自前来朝见汉君表达心意。现在，不顺从朝廷的人已被诛杀，而做好事的人还未得到奖赏，所以派遣中郎将前来以礼相待，使他们归服。至于征发巴、蜀的士卒百姓各五百人，只是为了供奉礼品，保护使者避免意外，并没有打算发动战争，造成打仗的祸患。如今皇上听说中郎将竟然动用战时法令，使巴、蜀子弟担惊受怕，巴、蜀的父老长者也为此忧虑不安。巴、蜀二郡又擅自为中郎将转运粮食，这都不是皇上的本意。至于那些被征发应当前往的人，有的逃跑，有的自相残杀，这也不是臣子应有的节操。​

　　边疆郡县的士卒，听到烽火燃起、燧烟升起的消息，都会张弓待射，驰马进击，扛着兵器奔向战场，人人汗流浃背，唯恐落后；打仗时，即便身触利刃、冒着被流矢射中的危险，也义无反顾，从没想过掉转脚跟后退逃跑。人人都怀着愤怒的心情，就像为自己报仇一样。他们难道是乐意死去而厌恶生存，不是编入户籍的良民，和巴、蜀百姓不是同一个君主吗？只是他们思想深邃，考虑长远，一心想着国家的危难，愿意竭尽全力履行臣民的义务罢了。所以他们之中有的人得到剖符拜官的封赏，有的人分珪受爵，位列列侯，住宅排列在东第。他们死后能将显贵的谥号流传后世，把封赏的土地传给子孙后代。他们做事忠诚严肃，当官安逸，好名声传播延续到久远的后世，功业卓著，永不泯灭。因此有贤德的人都能为国家肝脑涂地，即使鲜血润泽野草也在所不辞。现在只是承担供奉币帛的差役前往南夷，就自相残杀，有的逃跑被诛杀，身死却没有好名声，他们的谥号应该称为“至愚”，这种耻辱会牵连到父母，被天下人嘲笑。人的气度和才识差距，难道不是很大吗？但这也不只是应征之人的过错，父兄们平时没有对他们进行严格的教育，也没有谨慎地为子弟做好表率。人们缺少清廉的美德，不知羞耻，社会风气也就不淳厚了。所以他们被判刑杀戮，也是理所当然的。​

　　皇上担心使者和官员们会像唐蒙那样行事，又怜悯不贤的愚民会像这样行事，所以派遣信使把征发士卒的事情清楚地告知百姓，趁机责备他们不能忠于朝廷、不能为国牺牲的罪过，斥责三老和孝弟没有很好履行教诲职责的过失。现在正是农忙时节，多次烦扰百姓，我已经亲眼看到附近县城的情况，担心偏远溪谷山泽间的百姓不能完全听到皇上的心意，等这篇檄文到达后，赶紧下发到各县道的百姓手中，让他们都知道当今皇上的心意，千万不要遗忘！​

　　相如出使完毕，回京向汉武帝汇报。此时唐蒙已经夺取并开通了夜郎，趁机想要开通西南夷的道路，征发巴、蜀、广汉的士卒，参与筑路的有几万人。修路两年，还没有修成，士卒死了很多，耗费的钱财要用亿来计算。蜀地百姓和汉朝当权者大多反对这件事。这时，邛、筰的君长听说南夷已经和汉朝交往，得到了很多赏赐，因此多半都想做汉朝的臣仆，希望能比照南夷的待遇，请求汉朝委任他们官职。汉武帝向相如询问这件事，相如说：“邛、筰、冉、駹等部落都离蜀郡很近，道路容易开通。秦朝时就已经在那里设置郡县，到汉朝建国时才废除。如今如果重新开通，设置为郡县，它的价值会超过南夷。”汉武帝认为相如说得对，就任命相如为中郎将，让他持节出使西南夷。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等人，乘坐四匹马驾驭的传车疾驰前行，凭借巴、蜀的官吏和财物去笼络西南夷。相如等人抵达蜀郡后，蜀郡太守及其属官都到郊界迎接相如，县令背着弓箭在前面开路，蜀地百姓都为此感到光荣。于是卓王孙、临邛的诸位父老都通过关系来到相如门下，献上牛和酒，与相如畅叙欢乐之情。卓王孙感慨地叹息，自认为把女儿嫁给司马相如太晚了，便给了文君一份丰厚的财物，使她的财物与儿子分得的相等。司马相如趁机平定了西南夷，邛、筰、冉、駹、斯榆的君长都请求成为汉王朝的臣子。于是汉朝拆除了旧有的关隘，扩大了边关范围，西边到达沫水和若水，南边到达牂柯，以此作为边界，开通了灵关道，在孙水上修建桥梁，直通邛、筰。相如回京向皇上报告，皇上特别高兴。​

　　相如出使西南夷时，蜀郡的年高长者多半都说开通西南夷没有用处，即使是朝廷大臣也有人这样认为。相如也想向皇上进谏，但开通西南夷的建议是自己提出的，所以不敢再进谏，于是就写了一篇文章，假借蜀郡父老的语气写成文词，自己则诘难对方，借此讽谏皇上，同时宣扬自己出使的本意，让百姓了解天子的心意。这篇文章是这样写的：

　　大汉立国至今已有七十八载，六代君主执政期间，德政广布，积累深厚。国家军威强盛，世代传承的皇恩绵延广远，不仅国内百姓受其恩惠，连中原之外的部族也沐浴到余泽。于是天子下令派遣使者西行，沿途阻抗之人皆顺服退让，德教所及之处，各方无不归附。冉夷、駹夷相继臣服，筰地得以平定，邛地完好保全，斯榆被攻占，苞满被攻取。之后，络绎不绝的车马调转车头，踏上东归之路，准备回京向天子复命，途中抵达蜀郡成都。

　　当时，二十七位年高德劭的长者、大夫、士绅及饱学先生，怀着郑重的心情前来拜见使者。寒暄过后，他们趁机进言：“听闻天子对待夷狄部族，向来只是加以牵制，不让双方关系断绝罢了。如今却让三郡的士兵疲惫不堪，去开辟通往夜郎的道路，至今已过三年，修路之事仍未完成，士兵劳苦倦怠，百姓生活也日渐匮乏。现在又要接着开通西夷之路，百姓的劳力已然耗尽，恐怕此事最终难以办成，这也会成为使者的负担，我们私下里为您担忧。况且邛、筰、西僰这些部族与中原并存，已有许多年，具体时间都难以记清。仁德的君主无法仅靠仁德招抚他们，势力强盛的君主也无法仅靠武力兼并他们，想来您如今的做法恐怕行不通啊！如今损耗百姓的财物去增加夷狄的财富，让汉朝赖以生存的百姓陷入疲困，却去侍奉毫无用处的夷狄，我们这些见识浅陋之人，不知所说是否正确。”

　　使者回应道：“您怎能说出这样的话呢？若真如您所言，那蜀地百姓的衣着习俗便永远不会更新，巴郡的风俗也永远不会改变了。我向来不喜欢听这样的说法。但这件事的重大意义，本就不是局外人所能看清的。我行程匆忙，无法向您详细细说其中缘由，就为诸位大夫粗略陈述一番吧。

　　“大凡世间，必定要有超越常人的人，才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有了不同寻常的事情，才能成就非凡的功业。非凡之事，自然会让普通人觉得奇异。所以说，非凡之事刚出现时，百姓会感到惊惧；等到事情成功之后，天下人就能过上安定太平的生活了。

　　“昔日洪水泛滥，四处漫溢，百姓被迫辗转迁徙，生活困顿不安。大禹为治理水患忧心不已，于是筑堤拦洪、疏浚河道，分流洪水以平息灾情，让洪水向东流入大海，使天下百姓长久安宁。承受这样的劳苦，难道只有百姓吗？大禹整日为治水思虑，心神操劳，还亲自参与劳作，手脚都磨出了老茧，身体消瘦得没了肌肉，皮肤也粗糙得长不出汗毛。因此，他的丰功伟绩在后世永远彰显，美名一直流传到现在。

　　“况且贤明的君主登基之后，岂能局限于琐碎的礼法条文，被世俗观念束缚，一味沿袭旧俗，只为迎合当下世人的喜好呢？他们应当有高远宏大的志向，开创基业，留下治国的法度准则，作为后世遵循的典范。所以要竭尽全力包容万物，勤勉思索，让自己的德行能与天地相比。况且《诗经》中不是说过：‘普天之下，没有哪片土地不是周王的领土；四海之内，没有哪个人不是周王的臣民。’因此，天地之间、八方之外的区域，都应逐渐受到德教的浸润。如果有任何生灵未能沐浴到君主的恩泽，贤君都会将此视为耻辱。如今在汉朝疆域之内，文武官员都能享受安乐幸福，没有遗漏。而夷狄是风俗不同的部族，居住在与我们相隔遥远、种族各异的地域，那里车船不通，人迹罕至，所以政治教化尚未普及，社会风气也十分落后。若接纳他们，他们可能会在边境做出违背礼仪的事；若将他们排斥在外，他们又会在自己的部族内为非作歹，杀害君主，扰乱君臣秩序，颠倒尊卑等级，无辜的父兄被杀害，孩童与孤儿沦为奴隶，被捆绑的人哭喊着，心中向往汉朝，抱怨道：‘听说中原有着最仁慈的君主，美德深厚，恩泽广施，万物都能各得其所，如今为何偏偏抛弃我们？’他们踮起脚尖，满心向往，就像大旱之时人们盼望雨水一样。即便是凶暴之人，见此情景也会感动落泪，更何况当今皇上如此贤明，怎能就此作罢呢？因此，朝廷向北出兵，讨伐强大的匈奴；派遣使者疾驰南方，斥责势力强劲的越国。四方邻国都受到仁德的教化，南夷与西夷的首领如同游鱼聚集，顺着水流前来归附，希望得到汉朝封号的部族多得数以亿计。于是以沫水、若水为关塞，以牂柯为边界，开凿灵山通道，在孙水源头架设桥梁。开辟通往道德的平坦大道，留下崇尚仁义的传统。将要广施恩德，安抚并控制边远地区的百姓，让疏远的部族不再被隔绝，让居住在偏僻蛮荒之地的人们见到光明，在这些地方消除战争，在那些地方停止杀戮。使远近各地成为一体，内外都安宁幸福，这难道不是件安乐的事吗？将百姓从困苦危难中拯救出来，尊崇皇上的美德，挽救衰败的社会秩序，继承周朝中断的功业，这是天子当前最重要的事务。百姓即便有些劳苦，又怎能就此停止呢？

　　“况且帝王的事业，本来就没有不从辛劳开始，却以安乐结束的。如此说来，承受天命的吉祥征兆，正体现在开通西夷这件事上。如今皇上将要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到梁父山祭祀，让车驾上的鸾铃奏响，使音乐与颂歌之声高扬，让汉朝君主的德行上与五帝相当，下超越三王。旁观者未能看清此事的主旨，就如同鹪明鸟已在广阔的天空飞翔，而捕鸟人仍将目光停留在沼泽之地，实在可悲啊！”

　　于是诸位大夫神色茫然，忘记了前来的目的，也记不起原本想要进谏的话语，深有感触地一同说道：“汉朝的美德真是令人信服啊！这正是我们这些浅陋之人愿意听闻的。百姓虽然有些懈怠，但请允许我们为他们做个表率。”大夫们心中怅然，主动后退，过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了。

　　此后，有人上书弹劾，称司马相如出使期间收受他人贿赂，因此他被免去官职。他在家闲居一年多后，又被朝廷征召，担任郎官一职。

　　司马相如虽有口吃的毛病，却擅长撰写文章。他常年患有消渴之症，与卓文君成婚之后，家境颇为富足。担任官职期间，他从不情愿与公卿大臣们共同商议国家大事，常常借病在家闲居，不贪图官爵名利。他曾跟随皇上前往长杨宫打猎，当时天子正喜欢亲自击杀熊、猪等野兽，骑马追逐猎物，司马相如便上奏疏劝谏，疏中写道：臣子听闻，万物中即便同属一类，能力也会有所不同。因此说起力气大，人们会称赞乌获；谈到轻捷善射，人们会推崇庆忌；提及勇猛，人们必称孟贲、夏育。我虽愚昧，私下却认为人有这样的情况，野兽也应当如此。如今陛下喜欢登上险峻之地，射杀猛兽，倘若突然遇到轻捷超群的野兽，在您毫无防备之时，它疯狂扑来，朝着您的车驾和随从冲去，车驾来不及调转方向，随从们也来不及施展本领，即便有乌获、逢蒙那样的技艺，也无法施展，就连枯萎的树木、腐朽的树桩，都可能成为祸患。这就如同胡人、越人突然出现在车轮之下，羌人、夷人紧跟在车后，难道不危险吗？即便此刻绝对安全，没有丝毫危害，但这里本就不是天子应当靠近的地方。

　　况且即便清理好道路再前行，选择道路中央驱马奔驰，有时还会发生马嚼子断裂、车轴损坏的意外，更何况在蓬蒿丛生之地跋涉，在荒丘废墟之上奔驰，眼前虽有捕猎野兽的乐趣，心中却没有应对突发事故的准备，恐怕灾祸很容易就会发生。至于轻视君王的尊贵地位，不以此为安乐，却喜欢置身于即便有万全准备仍存一丝危险的地方，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

　　大凡明察事理之人，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预见其端倪；富有智慧之人，能在灾祸形成之前就避开它。灾祸大多隐藏在隐蔽之处，发生在人们疏忽的时候。因此谚语说：“家中积累千金财富，就不会坐在堂屋的屋檐之下。”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阐明大事。希望陛下能留意审察。

　　皇上认为司马相如说得很有道理。返回途中经过宜春宫时，司马相如向皇上献上一篇赋，哀悼秦二世行事的过失。赋的文辞是：

　　登上倾斜绵长的山坡，一同走进高耸的层层宫殿。俯视曲江池弯曲的岸边与水中小洲，眺望高低起伏的南山。山岩高耸而幽深，开阔的溪谷豁然明朗。溪水急速地向远方流去，注入宽广低平的水边洼地。欣赏各类树木枝繁叶茂、相互遮蔽的美景，观赏茂密的竹林。向东边的土山奔去，提着衣裳蹚过沙石遍布的急流。缓缓徘徊，经过秦二世的坟墓，对他加以凭吊。他自身行事不谨慎，导致国家灭亡，权势丧尽。他听信谗言，始终不肯醒悟，最终使宗庙灭绝。唉，多么可悲啊！他的品行不端正，坟墓荒芜无人修整，魂魄无处可归，也无人祭祀；魂魄飘向遥远无边的地方，时间越久越昏暗不明。像魍魉一样的精魄向空中飞扬，穿越广阔的九天向远方离去。唉，多么可悲啊！

　　司马相如被任命为汉文帝陵园的官员。武帝既赞赏《子虚赋》所描述的情景，司马相如又看出皇上喜爱仙道之事，便趁机进言：“上林苑的情景算不上最美好，还有更壮丽的景象。我曾写过一篇《大人赋》，尚未完成，请允许我写完后献给皇上。”司马相如认为传说中的众仙人居住在山林沼泽之间，身形容貌格外清瘦，这并非帝王心中所期望的仙人形象，于是写成《大人赋》，赋中写道：

　　世间有位超凡的大人啊，居住在中原大地。他的居所遍布万里啊，却不足以让他稍作停留。他哀叹世俗的束缚与困厄，于是离开尘世，轻盈飞升，向远方漫游。乘坐着以红色幡旗装饰的副虹，载着云气向上飘浮。竖起状如烟火的云气长竿，系结着光芒闪耀的五彩旌旗。悬挂着旬始星作为旌旗的飘带，拖着彗星作为旌旗的垂羽。旌旗随风飘动，蜿蜒曲折，姿态柔美地摇摆。手持欃枪星作为旌旗，旗竿上缠绕着弯曲的彩虹作为绸带。天空赤红幽深而昏暗，狂风呼啸，云气飘浮。驾着应龙、象车，按一定节奏前行，以赤螭、青虬为骖马，蜿蜒行进。有时龙身弯曲起伏，昂首腾飞，任意奔驰；有时又曲折隆起，盘绕蜷缩。时而摇头伸颈，起伏前进；时而抬头停滞不前；时而放纵散漫，随心所欲；时而昂首不齐。有时忽进忽退、眨着眼睛吐着舌头，如同飞鸟奔走翱翔，相互跟随；有时龙头摇动，弯曲婉转，像受惊的兔子奔跑，又如屋梁相互依靠。有时缠绕喧嚣着踏上路途，有时飞扬跳跃，奔腾猛进。有时迅速飞翔，相互追逐，快如闪电，忽然间光芒明亮，雾气消散，云气散尽。

　　斜渡东方极远之地，登上北方极境啊，与仙人们相互交往游乐。走过纵横曲折、深远广阔的地方再向右转啊，横渡飞泉，朝着正东方向前行。召集众仙加以挑选啊，在瑶光星之上安排众神。让五帝充当向导啊，使太一神返回，让陵阳子明担任侍从。左边是玄冥神，右边是含雷神啊，前方是陆离神，后方是潏湟神。让王子侨担任仆役，命羡门高充当差夫，令歧伯掌管药方。火神祝融负责警戒，清理道路防备意外啊，消除邪恶之气，然后继续前进。聚集我的车辆达万辆之多啊，用交织的彩云做成车盖，竖起华丽的旗帜。让句芒神率领随从啊，我要前往南方游乐。

　　经过崇山峻岭，拜见唐尧啊，在九嶷山拜访虞舜。车马众多，纵横交错啊，重重叠叠，一同奔驰向前。混乱碰撞而失序啊，像大水一样无边无际，浩浩荡荡。群山聚集罗列，万物丛生繁茂啊，四处分布，错落有致。径直驰入雷声轰鸣的雷室啊，穿过崎岖不平的鬼谷。遍览八方极远之地，眺望四方荒蛮之域啊，渡过九江，越过五河。往返于炎火之山，漂浮过弱水河啊，乘方舟横渡浮渚，跋涉过流沙河。忽然在葱岭山停留休息，在泛滥的河水中嬉戏啊，让女娲弹奏琴瑟，令冯夷跳起舞来。天色昏暗不明啊，召来雷师屏翳，责罚风神，惩治雨师。向西眺望昆仑山，隐约不清啊，径直奔驰到三危山。推开天门，闯入天帝的宫殿啊，载着玉女一同返回。登上阆风山，高兴地停下休息啊，如同乌鸦高飞后稍作停歇。在阴山上徘徊，婉转飞翔啊，到如今我才见到满头白发的西王母。她头戴玉饰，居住在洞穴之中啊，幸好有三足乌供她驱使。即便能像这样长生不死啊，就算活上万年也不值得高兴。

　　调转车头返回啊，走到不周山，道路断绝，在幽都聚会用餐。呼吸夜间的水汽，吞食早晨的朝霞啊，咀嚼灵芝的花朵，少量品尝玉树的果实。抬头仰望，身体渐渐高飞啊，纷纷腾跃，快速冲向天空。穿过闪电的影子啊，跋涉过丰隆神所兴云形成的大雨。驾着游车与导车从高空降落啊，抛开云雾，快速远去。受限于人间社会的狭小啊，缓缓走出北极的边界。将屯骑留在北极之山啊，在天北门超越先行的仪仗。向下望去，深远得看不见大地啊，向上望去，广阔得望不到天边。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听觉恍惚，什么也听不见。腾空向上，抵达遥远之地啊，超越虚无，独自存在。

　　司马相如献上《大人赋》之后，天子格外高兴，心中飘飘然，仿佛有凌驾云天的气概，心情如同在天地间遨游般畅快。

　　司马相如后来因病辞官，居住在茂陵。天子说：“司马相如病得很重，可派人去把他的书籍全部取回来；若不这样做，日后这些书恐怕会散失。”于是派遣所忠前往茂陵，然而司马相如已经去世，家中并没有藏书。所忠询问司马相如的妻子，她回答说：“长卿本来就没有留存书籍。他时常撰写文章，写完后别人就随时取走，因此家中总是空空的。长卿去世之前，曾写过一卷书，他说如果有使者来取书，就把这卷书献上。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书籍了。”那卷留存下来的书，写的是关于封禅的内容，所忠将其献给天子，天子对这卷书感到十分惊异。书中写道：远古开始之时，上天降下万民，历经各代君主，一直到秦朝。循着近代君主的踪迹加以考察，聆听远古君主的遗风美名，发现其事纷繁杂乱，那些名声与事迹被埋没而无人称道的，多得数不清。能够继承舜、禹的功业，崇尚尊号美谥，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且稍可称道的，只有七十二位君主。顺应善道行事的君主，没有谁不兴盛；违背常理、丧失德行的君主，谁能长久生存？

　　轩辕黄帝之前，时代久远，事情渺茫，其详细情况已无法知晓。五帝三王的一些事迹，都记载在六经典籍与传说之中，可窥见其大致情形。《尚书》中说：“君主贤明啊，大臣杰出。”根据这一记载可知，君主的圣明没有能超过唐尧的，大臣的贤良没有能比得上后稷的。后稷在唐尧时期创立功绩，公刘在西戎之地兴起，周文王改革制度，使周王朝兴盛，太平之道由此形成。此后，周王朝的子孙虽然政绩衰落，但千年来并未出现百姓怨恨的声音，这难道不是因为善始善终吗？然而周王朝能做到这一点，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前代先王能谨慎对待自己所谋划的事务，并且能严格地将教化传给后世子孙罢了。因此，前人开辟的道路平坦，后人容易沿着前行；先王的恩德深厚，后人容易获得富足；先王的法度明确，后人容易效法；先王传下的法统顺合情理，后人容易继承。所以周公的功业在周成王时期十分兴盛，其功德甚至超过了周文王与周武王。考察周王朝的起始与终结，并未有特别优异、超越寻常的功业，可与当今汉朝相比。即便如此，周人尚且前往梁父山，登上泰山，确立显贵的封号，施加尊崇的美名。伟大汉朝的恩德，如同源泉奔涌而出，广泛扩散，遍布四方。像云雾般散布，上达九天，下至八方极远之地。世间一切生灵，都蒙受恩德，和乐的气息广泛传播，威武的气节远扬四方。近处的人如同在恩泽的源头畅游，远处的人好似在恩惠的末流漂浮。带头作恶的人被消灭，愚昧的人得以醒悟。就连各类动物都欢欢喜喜，掉转方向，面朝中原朝廷。之后，驺虞这类珍贵的野兽聚集在皇家苑囿，白麟这类奇异的野兽进入栅栏之中，在厨房中挑选出一茎六穗的嘉禾来祭祀，用长着分枝犄角的白麟作为祭品，在岐山获得了周朝遗留的宝鼎与蓄养的神龟，从沼泽中招来了神马乘黄。鬼神迎接神仙与神灵，在空闲的馆舍中以宾客之礼相待。珍奇的事物，奇异超凡，变化无穷。多么令人敬佩啊，祥瑞的征兆都在这里显现，可皇上还认为自己的功德微薄，不敢提及封禅之事。从前周武王渡黄河时，有条白鱼跃到船上，周武王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就用这条白鱼祭祀上天。其实这一征兆十分微小，可周武王仍因此登上泰山举行封禅大典，这不太令人惭愧吗？周朝本不该封禅却举行了封禅大典，汉朝本应封禅却不举行，二者在进退取舍的原则上，差距多么大啊！

　　于是大司马进谏说：“陛下以仁德抚育天下百姓，凭借道义征伐不肯归顺之人，中原诸侯愿意进贡，蛮夷部族都手持礼物前来朝拜天子，陛下的美德与前代圣君相当，功业也毫无差异，美好的功德政绩普遍融洽，吉祥的征兆变化繁多，应验的时刻将会接连到来，并非只出现一次。我想，在泰山、梁父山设立祭坛，正是希望天子能前往，加封尊号，以此与前代圣君比显荣耀。上帝降下恩惠与福泽，是准备让陛下将治国的成功禀报上天，陛下却谦让不愿举行封禅大典，这会让上帝、泰山、梁父山的心意落空，使王道的礼仪残缺不全，大臣们对此感到羞愧。有人说，天道质朴暗昧，因此珍奇的征兆本就不应拒绝。若这样推辞，就会让泰山失去被表彰的机会，梁父山也失去被祭祀的可能。倘若古代帝王的荣耀都只是一时的，死后便消失殆尽，那么讲述历史的人还有什么可向后世陈述的呢？又怎能有七十二位君主举行封禅大典的说法呢？若修明德行，上天就会降下祥瑞，顺应祥瑞举行封禅大典，不能算作违背礼仪。因此，圣明的君主不会废除封禅之礼，而是会整治礼仪，尊崇土地神，诚恳地向天神祷告，在嵩山刻石记功，以彰显最尊贵的地位，宣扬盛大的德行，显示尊号与荣耀，赐予厚福，让百姓受益。封禅之事庄严伟大，是天下的壮观景象，是称王之人的重大功业，不可轻视。希望陛下能完成此事。之后，综合士绅先生们的治国之术，让他们能借助天子的恩泽，施展为官的才能，专心处理政务。同时，还要校正天时，梳理人事，阐明道义，修改润色文辞，写成如同《春秋》那样的经书，在原有六经的基础上，增为七经，使其流传无穷，让后世之人能受到激励，兴起忠义之心，延续影响，传扬英明的声名，留下丰硕的成果。前代圣贤之所以能永远保持伟大名声，且常被世人称赞，原因就在于举行了封禅之礼。应当命令掌故官将封禅的要义全部上奏陛下，供陛下阅览。”

　　于是天子神色有所触动，改变了态度，说道：“好啊，我就试着去做吧！”天子反复思索，归纳公卿大臣们的议论，询问封禅的具体事宜，记述汉朝恩德的广博，推衍吉祥征兆的繁多，随后写下颂歌，歌词是：

　　“覆盖我的苍天，云朵缓缓飘荡。甘露与及时雨普降，这片土地可任我遨游。滋润万物的水液渗入土壤，所有生灵都得到滋养。优良谷物一茎长出六穗，我收获的粮食怎能不囤积？

　　上天不仅降下雨水，还滋润大地；不仅滋养我一人，更广泛施及众人。万物和乐融融，既心怀眷恋又满含向往。名山本该拥有显赫地位，期盼圣明君主前来。君王啊，君王！为何不举行封禅大典！

　　毛色斑斓的驺虞，喜爱我君的苑囿；洁白的身躯，黑色的花纹，它的模样惹人喜爱。性情和睦恭敬，如同君子的仪态。从前只听闻它的名声，如今亲眼见到它降临。它走过的路上没有留下足迹，这是上天降下祥瑞的征兆。此兽曾在虞舜时代出现，虞舜因此使天下兴盛。

　　肥壮的白麟啊，曾在五畤嬉戏。正值孟冬十月，皇上前往郊野祭祀。白麟奔到君王车前，君王用它祭祀苍天，上天降下福泽。夏、商、周三代之前，大概从未有过这样的奇事。

　　弯曲伸展的黄龙，因遇到圣德而飞升上天。色彩鲜艳夺目，光芒灿烂耀眼。黄龙现身，必能让百姓醒悟。《易经・彖传》中已有记载，这正是所谓上天授予天子的乘车之兆。

　　上天的祥瑞已经明确显现，无需再反复告诫。应当依据祥瑞种类寄托心意，劝说君王举行封禅大典。

　　翻阅典籍可见，自然界与人类社会相互关联，彼此启发，和谐一致。圣明君王的美德，在于行事始终谨慎小心。因此有‘在兴盛时要考虑衰败，在安乐时要想到危难’的说法。所以，商汤、周武王虽身处至尊之位，却仍保持严肃恭敬的美德；虞舜在举行重大典礼时，仍会反思自身的缺点与过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司马相如去世五年后，天子才开始祭祀土地神。他去世八年后，天子最终先到中岳嵩山祭祀，随后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再到梁父山，在肃然山举行禅礼。

　　司马相如的其他著作，如《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等，没有收录进来，此处收录的是他在公卿大臣中尤其著名的作品。

　　太史公说：《春秋》能探究到事物最隐微的地方，《易经》原本隐奥却能阐释得浅显明白，《大雅》描写王公大人，德行却能惠及百姓，《小雅》讥讽身份低微者的过失，其言论却能影响朝廷政治。因此，文辞的外在表现虽各不相同，但它们温和教化的作用却是一致的。司马相如的文章虽多有虚构的言辞与夸张的描述，但其核心主旨却归于节俭，这与《诗经》的讽谏之意有何不同呢？扬雄认为司马相如的华丽辞赋中，鼓励奢侈的言辞与倡导节俭的言辞比例为一百比一，这就如同尽情演奏郑、卫之地的靡靡之音，却在乐曲结尾演奏少许雅乐一样。这难道不是贬低了司马相如辞赋的价值吗？我选取了他一些可用于论述的文字，收录在这篇文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