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上卿，以勇气闻於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原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原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幸於赵王，故燕王欲结於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於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原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驩，不可。於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於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於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
秦王斋五日後，乃设九宾礼於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馀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於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且秦强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於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其後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於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缻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於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缶。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鲊”。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於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於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於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後私雠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驩，为刎颈之交。
是岁，廉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廉颇复伐齐几，拔之。後三年，廉颇攻魏之防陵、安阳，拔之。後四年，蔺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与下。
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说曰：“君於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於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於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秦伐韩，军於阏与。王召廉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远险狭，难救。”又召乐乘而问焉，乐乘对如廉颇言。又召问赵奢，奢对曰：“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於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救之。
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譟勒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间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间，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今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令。”许历曰：“请就鈇质之诛。”赵奢曰：“胥後令邯郸。”许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後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後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
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历为国尉。赵奢於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
後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笃，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不听，遂将之。
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於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於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原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
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详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馀日，军饿，赵括出锐卒自博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阬之。赵前後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岁馀，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
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於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於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赵以尉文封廉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
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廉颇伐魏之繁阳，拔之。
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
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於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於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于寿春。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岁馀，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强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原一战。於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馀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後十馀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破燕军，杀剧辛。後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於武遂，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於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
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後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清梠凛凛，壮气熊熊。各竭诚义，递为雌雄。和璧聘返，渑池好通。负荆知惧，屈节推工。安边定策，颇、牧之功。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¹为上卿，以勇气闻於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
廉颇乃赵国杰出的将领。赵惠文王十六年，即公元前283年，他率领赵军征讨齐国，不仅大败齐军，还成功夺取了阳晋。赵王因此将他封为上卿，而他也凭借作战勇猛的特质，在各诸侯国间声名远扬。蔺相如同为赵国人，当时是赵国宦者令缪贤家中的门客。
¹拜：授给官职。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¹。秦昭王闻之，使人遗²赵王书，原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³见欺；欲勿予，即患⁴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⁵有罪，窃⁶计欲亡走⁷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⁸上，燕王私握臣手，曰“原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幸⁹於赵王，故燕王欲结於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¹⁰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¹¹伏斧质¹²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於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¹³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¹⁴。”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原奉¹⁵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¹⁶璧归赵。”赵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赵惠文王在位期间，赵国得到了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得知此事后，随即派人给赵王送去一封书信，表示愿意用十五座城池来交换这块和氏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及众大臣商议：若将宝玉交给秦国，恐怕难以真正得到秦国的城邑，只会白白遭受欺骗；可要是不交出宝玉，又担心秦军立刻出兵攻打赵国。众人一时未能商议出合适的对策，想要找一位能出使秦国回复此事的使者，却始终没能找到。宦者令缪贤进言：“我的门客蔺相如能够出使秦国。”赵王问道：“你为何知道他可行呢？”缪贤回答：“为臣曾犯下罪过，私下打算逃到燕国去，我的门客相如阻止了我，问我：‘您怎么确定燕王一定会收留您？’我对他说：‘我曾跟随大王在国境与燕王会面，燕王私下握住我的手，说“愿意和您结交为友”。因此我知道他会收留我，所以才想前往燕国。’相如却对我说：‘赵国强大，燕国弱小，而您深受赵王宠爱，燕王才愿意与您结交。如今您从赵国逃往燕国，燕国畏惧赵国的势力，这种形势下，燕王必定不敢收留您，反而会把您捆绑起来送回赵国。您不如脱去上衣，露出肩背，伏在斧刃之下请求大王治罪，这样或许还能侥幸得到赦免。’为臣听从了他的建议，大王也开恩赦免了我。我私下认为这个人是位勇士，且有智谋，派他出使秦国再合适不过。”于是赵王立即召见蔺相如，问道：“秦王想用十五座城池来换我的和氏璧，该不该给他呢？”蔺相如答道：“秦国强大，赵国弱小，不能不答应他的请求。”赵王又问：“可要是秦王得到宝玉后，却不给我城邑，该怎么办？”蔺相如说：“秦国请求用城换璧，若赵国不答应，便是赵国理亏；赵国给了璧而秦国不给城邑，便是秦国理亏。对比这两种情况，不如答应秦国，让秦国承担理亏的责任。”赵王问：“谁能担任出使秦国的使臣呢？”蔺相如说：“大王若是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臣愿意捧着和氏璧前往秦国。若城邑归入赵国，就把宝玉留在秦国；若城邑不能归入赵国，我必定将和氏璧完好无损地带回赵国。”赵王于是派遣蔺相如带着和氏璧，向西前往秦国。
¹和氏璧：据《韩非子·和氏篇》记载，楚人卞和在山中得到璞，献给楚厉王，厉王派玉匠鉴别，说是石块。厉王下令砍断卞和左足。楚武王即位，卞和又献璞，玉匠仍说是石块。武王又砍断他的右足。楚文王即位，卞和抱璞在山中大哭。文王令匠人把璞剖开，里边果然是一块宝玉，于是命名为和氏之璧。
²遗：送。
³徒：白白地。
⁴患：担心。
⁵尝：曾经。
⁶窃：私下。
⁷亡走：逃跑。
⁸境：指边境。
⁹幸：宠爱。
¹⁰束：捆绑。
¹¹肉袒：脱去上衣，露出上体。
¹²斧质：古代杀人刑具。质，通“锧”，铁砧板，人伏其上等待砍头。
¹³均：衡量。
¹⁴负秦曲：使秦国承担理屈的责任。
¹⁵奉：恭敬地捧着。
¹⁶完：完整无缺。
秦王坐章台¹见相如，相如奉璧奏²秦王。秦王大喜，传²⁴以示美人³及左右⁴，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⁵，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⁷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⁸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⁹强秦之驩，不可。於是赵王乃斋戒¹⁰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於庭。何者？严¹¹大国之威以修敬¹²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¹³，礼节甚倨¹⁴；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¹⁵臣，臣头今与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¹⁶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¹⁷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¹⁸以诈详¹⁹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²⁰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²¹於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舍²²相如广成²³传。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²⁵，怀其璧，从径道²⁶亡，归璧于赵。
秦王在章台接见蔺相如，蔺相如手捧和氏璧，恭敬地献给秦王。秦王十分高兴，把和氏璧传给妻妾及左右侍从观看，左右侍从都高呼万岁。蔺相如看出秦王没有用城邑补偿赵国的意思，便走上前说道：“这块美玉上有一处小小的瑕疵，让我指给大王看。”秦王把璧递给了他，蔺相如随即手持璧玉后退几步站稳，身体紧紧靠着殿柱，怒气冲天，头发都似要竖起来一般，对秦王说：“大王想得到这块宝玉，派人送信给赵王，赵王召集全体大臣商议，大臣们都说：‘秦国贪心不足，倚仗自身强大，想用空话骗取和氏璧，给我们的城邑恐怕难以得到。’大家商议后本不想把宝玉给秦国。可我认为，平民百姓之间的交往尚且不会互相欺骗，何况是大国之间呢！况且仅仅因为一块璧玉，就让强大的秦国心生不满，这也不妥当。于是赵王斋戒了五天，派我捧着和氏璧，在朝堂上恭敬地呈上国书。为何要这样做？就是为了尊重大国的威望，以此表达敬意啊。如今我来到贵国，大王却在普通的台观接见我，礼节十分傲慢；得到和氏璧后，又传给姬妾们观看，这分明是在戏弄我。我看出大王没有给赵王十五座城邑的诚意，所以才把璧玉收了回来。大王若是一定要逼迫我，我今天就让我的头和这块璧玉一起撞碎在这殿柱上！”蔺相如手持璧玉，斜视着殿柱，做出要向殿柱撞去的样子。秦王怕他真的把和氏璧撞碎，连忙向他道歉，坚决请求他不要这样做，还召来主管官员查看地图，指着从某地到某地的十五座城邑，说要把这些城邑交割给赵国。蔺相如估计秦王不过是用欺诈的手段假装给赵国城邑，赵国实际上根本得不到，于是对秦王说：“和氏璧是天下公认的珍宝，赵王因惧怕贵国，才不敢不把它献出来。赵王送璧之前，斋戒了五天，如今大王也应斋戒五天，在朝堂上安排九宾大典，我才敢献上和氏璧。”秦王估量此事，终究不能强行夺取，于是答应斋戒五天，并请蔺相如住在广成宾馆。蔺相如预料秦王虽然答应斋戒，却必定会违背约定不给城邑，便派他的随从穿上粗麻布衣服，把和氏璧藏在怀中，从小路逃走，将璧玉送回了赵国。
¹章台：战国时秦国渭南离宫内的一座台观名。
²奏：进献。
³美人：指妃嫔、姬妾。
⁴左右：指秦王近侍。
⁵瑕：玉上的赤色小斑点。
⁶却：退。
⁷负：倚仗。
⁸布衣之交：平民交友。
⁹逆：违背，触犯。
¹⁰斋戒：古人在祭祀之前几天要沐浴更衣，戒酒，戒荤，戒女色，以表示对神的虔诚，总称为斋戒。
¹¹严：尊重。
¹²修敬：致敬。
¹³列观：一般的台观，即指章台。
¹⁴倨：傲慢。
¹⁵急：逼迫。
¹⁶睨：斜视。
¹⁷有司：主管某方面事务的官吏。
¹⁸特：不过。
¹⁹详：通“佯”，假装。
²⁰共传：公认。
²¹九宾：当时外交上最隆重的礼仪，由九名迎宾典礼人员，依次传呼接引宾客上殿。
²²舍：安置住宿。
²³广成：宾馆的名称。
²⁴传：传舍，宾馆。
²⁵褐：粗麻布短衣。
²⁶径道：小路。
秦王斋五日後，乃设九宾礼於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¹以来二十馀君，未尝有坚明²约束³者也。臣诚恐见欺於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⁴至赵矣。且秦强而赵弱，大王遣一介⁵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⁶，唯大王与群臣孰⁷计议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⁸。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驩，不如因而厚遇⁹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秦王斋戒五天后，在朝堂上安排了九宾大典，派人去请赵国使者蔺相如。蔺相如到来后，对秦王说：“秦国从穆公以来的二十多位君主，没有一位是坚守盟约的。我实在担心被大王欺骗而对不起赵王，所以派人带着和氏璧返回赵国，如今已经从小路回到赵国了。况且秦国强大，赵国弱小，大王只需派一位使臣前往赵国，赵国就会立刻把和氏璧送来。如今凭着秦国的强大，若先把十五座城邑割让给赵国，赵国怎敢留下和氏璧而得罪大王呢？我知道欺骗大王的罪过应当被处死，我情愿被下油锅烹煮，只希望大王和各位大臣能仔细考虑这件事。”秦王和群臣面面相觑，发出惊讶的声响。侍从有人想把蔺相如拉下去治罪，秦王趁机说道：“如今杀了蔺相如，终究还是得不到和氏璧，反而会破坏秦、赵两国的交情，不如趁此机会好好款待他，送他回赵国，赵王难道会因为一块璧玉而欺骗秦国吗！”最终，秦王还是在朝堂上接见了蔺相如，完成礼仪后送他回国。
¹缪公：穆公。缪，通“穆”。
²坚明：坚决明确地遵守。
³约束：信约，盟约。
⁴间：小路。
⁵一介：一个。
⁶汤镬：开水锅。古代有一种酷刑为烹刑，即把人投入开水锅中煮死。“就汤镬”等于说愿受烹刑。
⁷孰：通“熟”，仔细。
⁸嘻：惊怪之声。或解为苦笑之声。
⁹遇：款待。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於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蔺相如回到赵国后，赵王认为他是一位称职的大夫，作为使臣没有受到诸侯的欺辱，于是封蔺相如为上大夫。后来秦国没有把城邑给赵国，赵国也始终没有把和氏璧给秦国。
此后，秦国出兵攻打赵国，夺取了石城。第二年，秦国再次攻打赵国，杀死了两万赵国士兵。
¹拔：攻克。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於西河¹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²曰：“王行，度道里³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⁴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缻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⁶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⁷之，左右皆靡⁸。於是秦王不怿⁹，为一击缶。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鲊”。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¹⁰”。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於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秦王派使者告知赵王，想在西河外的渑池与赵王进行一次友好会见。赵王惧怕秦国，不想前去。廉颇、蔺相如商议道：“大王若是不去，就会显得赵国既软弱又胆小。”赵王于是决定前往渑池赴会，蔺相如随行。廉颇送他们到边境，与赵王诀别说：“大王这次出行，估计路程、会见礼仪的时间，再加上返回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十天。若是三十天后大王还没回来，就请允许我们立太子为王，以此断绝秦国的妄想。”赵王同意了这个提议，便前往渑池与秦王会见。秦王饮酒正酣时，说道：“寡人私下里听说赵王喜爱音乐，烦请您弹瑟助兴吧！”赵王便弹起瑟来。秦国的史官上前写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与赵王一同饮酒，令赵王弹瑟。”蔺相如上前说道：“赵王私下里听说秦王擅长演奏秦地的乡土乐曲，请允许我给秦王捧上瓦缶，以便双方互相娱乐。”秦王发怒，没有答应。这时蔺相如上前递上瓦缶，跪下请秦王演奏。秦王不肯击缶，蔺相如说：“在这五步之内，我蔺相如能让脖颈里的血溅到大王身上！”侍从们想杀蔺相如，蔺相如圆睁双眼大声呵斥，侍从们都吓得向后退去。当时秦王心里很不高兴，却也只好敲了一下缶。蔺相如回头招呼赵国史官，让他写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敲缶。”秦国的大臣们说：“请赵国用十五座城邑向秦王献礼。”蔺相如也说道：“请秦国用都城咸阳向赵王献礼。”秦王直到酒宴结束，始终没能压倒赵国。而赵国原本就部署了大批军队防备秦国，因此秦国也不敢有什么举动。
¹西河：黄河以西。约当今陕西省东南部黄河以西一带。
²诀：将远离而互相告别。又解为死别，廉颇担心赵王遇险不能返赵，所以作诀别之语。
³道里：路程。
⁴奏：献。
⁵缻：盛酒浆的瓦器，通“缶”。
⁶进：进献。
⁷叱：喝骂。
⁸靡：倒退，溃退。
⁹怿：快乐，高兴。
¹⁰寿：献礼祝寿。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¹。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²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³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⁴。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⁵避匿。於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於将相乎！臣等不肖⁶，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⁷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⁸，独畏廉将军哉？顾⁹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後私雠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¹⁰，因¹¹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驩，为刎颈之交¹²。
渑池会结束后，赵王回到赵国，他认为蔺相如功劳很大，便封蔺相如为上卿，地位在廉颇之上。廉颇不满地说：“我是赵国的将军，有攻城野战的大功，而蔺相如不过是靠能说会道立下一点功劳，可他的地位却在我之上，况且蔺相如原本出身卑贱，我感到羞耻，不能忍受在他之下。”并且扬言说：“若是让我遇到蔺相如，一定要羞辱他。”蔺相如听到这些话后，不肯再和廉颇见面。每当上朝时，蔺相如常常以生病为由待在家里，不愿和廉颇争夺朝堂上的位次。没过多久，蔺相如外出，坐着马车出门时，远远看到廉颇的车马，便赶紧让人掉转车子回避。于是蔺相如的门客们一起上前直言进谏：“我们之所以离开亲人来侍奉您，就是仰慕您高尚的节义啊。如今您和廉颇官位相同，廉老先生口出恶言，可您却因为害怕而躲着他，您的畏惧也太过分了，就连平庸之人尚且会为此感到羞耻，何况是身为将相的人呢！我们这些人没有什么才能，请允许我们告辞吧！”蔺相如坚决挽留他们，说道：“诸位认为廉将军和秦王相比，谁更厉害？”门客们回答：“廉将军比不上秦王。”蔺相如说：“凭着秦王的威势，我都敢在朝堂上呵斥他，羞辱他的群臣，我蔺相如虽然无能，难道会害怕廉将军吗？可我想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用兵，就是因为有我们两人在啊。如今若是两虎相争，势必不能同时存活。我之所以这样忍让，就是要把国家的危难放在前面，把个人的私怨放在后面。”廉颇听闻这番话后，当即脱去上衣，袒露上身，背着荆条，在宾客的引领下，来到蔺相如的府门前请罪。他说：“我是个粗野卑贱的人，没想到将军您竟如此宽厚！”两人最终和好，成为生死与共的好友。
¹右：秦汉以前以右为上。
²贱：指出身低贱。
³宣言：扬言。
⁴争列：争位次的排列。
⁵引车：把车掉转方向。引：退。
⁶不肖：不贤，没出息。
⁷孰与：何如。
⁸驽：劣马。常喻人之蠢笨。
⁹顾：但。
¹⁰负荆：身背荆条，表示愿受责罚。
¹¹因：依靠，通过。
¹²刎颈之交：誓同生死的好朋友。
是岁，廉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廉颇复伐齐几¹，拔之。後三年，廉颇攻魏之防陵、安阳，拔之。後四年，蔺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与下。
这一年，廉颇向东进攻齐国，打败了齐国的一支军队。过了两年，廉颇又攻打齐国的几邑，成功将其攻占。此后三年，廉颇进攻魏国的防陵、安阳，都攻克了这两座城。再过四年，蔺相如率领军队攻打齐国，打到平邑后就收兵返回了。第二年，赵奢在阏与城下大败秦军。
¹齐几：齐国的几邑。
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¹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说曰：“君於赵为贵公子，今纵²君家而不奉公³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⁴，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於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於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赵奢原本是赵国征收田租的官吏。他负责征收租税时，平原君家中之人拒不缴纳，赵奢依照法令予以惩处，处死了平原君家九个掌权管事的人。平原君大怒，想要杀死赵奢。赵奢趁机劝说道：“您在赵国是贵公子，如今若是纵容家臣不遵守国家法令，就会使法令的效力减弱；法令效力减弱，国家就会逐渐衰弱；国家衰弱，诸侯就会出兵侵犯；诸侯侵犯赵国，赵国就会灭亡，到那时您又怎能保有现在的财富呢？以您的地位和尊贵身份，若能奉公守法，就能使国家上下公平；上下公平，国家就能强盛；国家强盛，赵氏的政权就能稳固，而您身为赵国的贵戚，难道还会被天下人轻视吗？”平原君认为赵奢很有才干，便把他推荐给赵王。赵王任用赵奢掌管全国的赋税，全国的赋税征收得十分公平合理，百姓生活富足，国库也变得十分充实。
¹用事者：当权管事的人。
²纵：纵容，放纵。
³奉公：遵奉公家的法令。
⁴上下平：指上面的王公贵族和下面的普通百姓都公平相待。
⁵轻于天下：被天下人轻视。
秦伐韩，军於阏与。王召廉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远险狭，难救。”又召乐乘而问焉，乐乘对如廉颇言。又召问赵奢，奢对曰：“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於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救之。
秦国进攻韩国，军队驻扎在阏与。赵王召见廉颇，问道：“可以派兵去援救韩国吗？”廉颇回答：“前往阏与的道路遥远，而且既艰险又狭窄，很难成功援救。”赵王又召见乐乘，询问这件事，乐乘的回答和廉颇一样。赵王再召见赵奢询问，赵奢回答：“道路遥远、地势险要且狭窄，这就好比两只老鼠在洞里争斗，谁更勇猛谁就能取得胜利。”赵王于是派赵奢率领军队，前去援救阏与。
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譟勒兵²，武安屋瓦尽振。军中候³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⁴，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间⁵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⁶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间，卷甲⁷而趋⁸之，二日一夜至，今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⁹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¹⁰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¹¹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令¹²。”许历曰：“请就鈇质之诛。”赵奢曰：“胥後令邯郸。”许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後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後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
军队离开邯郸三十里后，赵奢就在军中下令：“有谁敢就军事事务进谏，就处以死刑。”秦军驻扎在武安西边，秦军击鼓呐喊操练的声音，把武安城中的屋瓦都震动了。赵军中的一名侦察兵请求急速援救武安，赵奢立即下令将他斩首。赵军坚守营垒，停留二十八天没有向前进发，反而进一步加固营垒。秦军的间谍潜入赵军营地，赵奢用好酒好饭款待他之后，把他遣送了回去。间谍把赵军的情况报告给秦军将领，秦将十分高兴，说：“赵军离开国都三十里就不再前进，还加固营垒，阏与不会归赵国所有了。”赵奢遣送秦军间谍后，立即下令士兵卸下铁甲，快速向阏与进发。军队只用了两天一夜就抵达前线，赵奢下令擅长射箭的骑兵在距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扎营。军营建好后，秦军才得知这一情况，立即率领全军赶来。一名叫许历的军士请求就军事问题提出建议，赵奢说：“让他进来。”许历说：“秦人原本没料到赵军会来到这里，如今他们赶来迎战，士气十分旺盛，将军一定要集中兵力，严阵以待。不然的话，必定会失败。”赵奢说：“请你接受我的军法处置。”许历说：“我请求接受死刑。”赵奢却说：“等我回到邯郸后再下令处置吧。”许历又请求再提一个建议，说：“先占领北面山头的军队能取得胜利，后到的军队会失败。”赵奢同意了他的建议，立即派出一万人快速奔上北面的山头。秦兵后到，想和赵军争夺北山，却始终攻不上去。赵奢指挥士兵猛烈进攻，大败秦军。秦军四散逃跑，阏与的包围就此解除，赵军得以回国。
¹鼓噪：擂鼓呐喊。
²勒兵：检阅军队或操练军队。
³候：军候，负责侦察敌情的军士。
⁴坚壁：坚守营垒。
⁵间：间谍。
⁶国：国都。
⁷卷甲：卸去铁甲。
⁸趋：快速前进。
⁹悉甲：全副装备。
¹⁰内：通“纳”。
¹¹厚集其阵：交战的队列阵形要重点集中。
¹²受令：接受指教。
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历为国尉。赵奢於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
赵惠文王赐给赵奢“马服君”的封号，并任命许历为国尉。从此，赵奢的职位与廉颇、蔺相如相同。
後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¹长平，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笃²，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³，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⁴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⁵，不知合变⁶也。”赵王不听，遂将之。
四年后，赵惠文王去世，他的儿子孝成王即位。赵孝成王七年，秦军与赵军在长平对阵。那时赵奢已经去世，蔺相如也身患重病。赵王派廉颇率领军队攻打秦军，秦军几次打败赵军，赵军便坚守营垒，不再出战。秦军多次挑战，廉颇始终不理会。赵王听信了秦军间谍散布的谣言，秦军间谍说：“秦军最厌恶、最忌讳的，就是怕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来担任赵军将领。”赵王因此任命赵括为将军，取代了廉颇。蔺相如劝阻道：“大王仅仅凭借名声就任用赵括，这就如同用胶水粘死调弦的柱再去弹奏瑟琴一般，不知灵活变通。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却不懂得在战场上灵活应变。”赵王没有听从，仍然任命赵括为将领。
¹距：通“拒”，抵御。
²病笃：病重，病危。笃，重。
³恶：憎恨，畏忌。
⁴胶柱：柱是琴瑟类乐器上卷弦的木柱。
⁵书传：书本。
⁶合变：应变。
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¹。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²，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³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於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⁴所奉饭饮而进⁵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⁶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於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原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⁷，妾得无随坐⁸乎？”王许诺。
赵括从小就学习兵法，谈到用兵之道时，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他曾和父亲赵奢讨论用兵之事，赵奢也难不倒他，却始终不认可他的能力。赵括的母亲问赵奢这是什么原因，赵奢说：“用兵打仗是关乎生死的大事，他却把这件事说得如此轻易。若是赵国不用赵括为将领也就罢了，要是一定要让他担任将领，使赵军战败的人必定是他。”等到赵括即将启程领兵时，他的母亲向赵王上书说：“不能让赵括担任将军。”赵王问：“为什么？”她回答：“当初我侍奉他的父亲，那时他父亲担任将军，亲自捧着食物招待的人有几十位，把他当作朋友看待的人有几百位，大王和王族赏赐的东西，他全都分给军中官吏和下属；从接受命令的那天起，就不再过问家中的事务。如今赵括刚担任将军，就面向东接受将士的朝见，军中官吏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大王赏赐的金银布帛，他都带回家中收藏起来，还每天寻访便宜合适的田地房产，只要能买就买下来。大王觉得他哪一点像他的父亲？父子二人的心思完全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领兵。”赵王说：“您就别管这件事了，我已经决定了。”赵括的母亲接着说：“您一定要派他领兵，若是他有不称职的地方，我能不受到株连吗？”赵王答应了她的请求。
¹当：抵敌。
²难：驳难，反驳。
³将括：让赵括为将。
⁴身：亲身。
⁵进：进献。
⁶东向：坐西面东。古时帝王以南向为尊，公侯将相则以东向为尊。
⁷称：称职。
⁸随坐：连坐。
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¹，易置²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详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馀日，军饿，赵括出锐卒³自博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阬⁴之。赵前後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岁馀，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
赵括取代廉颇之后，把军中原有的规章制度全部更改，还撤换了原来的军吏。秦将白起得知这些情况后，便调遣奇兵，假装战败逃跑，同时截断了赵军运送粮草的道路，把赵军分割成两部分，赵军士兵的军心开始涣散。过了四十多天，赵军士兵饥饿难耐，赵括亲自率领精锐士兵与秦军搏斗，秦军射死了赵括。赵括的军队战败，几十万大军随即投降秦军，秦军把他们全部活埋了。赵国从长平之战开始到结束，前后共损失了四十五万人。第二年，秦军就包围了邯郸，围困了一年多，赵国几乎无法保全，全靠楚国、魏国出兵援救，才得以解除邯郸的包围。赵王也因为赵括的母亲事先有过请求，最终没有株连她。
¹约束：此指军中的各种规定。
²易置：撤换。
³锐卒：精兵。
⁴阬：坑杀，活埋。
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於长平，其孤¹未壮”，举兵击赵。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於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赵以尉文封廉颇为信平君，为假²相国。
邯郸解围五年后，燕国采纳栗腹的计谋，栗腹说“赵国的壮年男子都在长平之战中战死了，他们的遗孤还没有长大成人”，燕王于是派兵攻打赵国。赵王派廉颇率领军队反击，在鄗城大败燕军，杀死了栗腹，随后包围了燕国的都城。燕国割让五座城邑请求讲和，赵王才答应停战。赵王把尉文封给廉颇，封他为信平君，还让他担任代理相国的职务。
¹孤：指死于长平之战的赵军士卒的遗孤。
²假：代理。
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¹之晚²也？夫天下以市道³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廉颇伐魏之繁阳，拔之。
廉颇在长平被免去官职回家后，失去权势的时候，原来的门客都离开了他。等到他再次被任用为将军，门客们又重新回来了。廉颇说：“先生们都请回吧！”门客们说：“唉！您的见识怎么如此落后呢？天下人都是按照市场交易的道理来结交的，您有权势时，我们就跟随您；您没有权势了，我们就离开，这本来就是很平常的道理，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又过了六年，赵国派廉颇进攻魏国的繁阳，成功攻克了这座城。
¹见：见解。
²晚：迟钝，落后。
³市道：商人做生意的手段。
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
赵孝成王去世后，太子悼襄王即位，派乐乘接替廉颇的职位。廉颇十分愤怒，出兵攻打乐乘，乐乘逃走了。廉颇于是也逃到魏国的大梁。第二年，赵国任命李牧为将领，进攻燕国，攻下了武遂、方城两座城池。
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於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於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¹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廉颇在大梁居住了很长时间，魏国始终没有信任并重用他。赵国因为屡次被秦军围困，赵王就想重新任用廉颇为将领，廉颇也希望能再次为赵国效力。赵王派使臣前去探望廉颇，看看他是否还能担任将领。廉颇的仇人郭开用重金贿赂那位使臣，让他回来后说廉颇的坏话。赵国使臣见到廉颇后，廉颇当着他的面，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还披上铁甲骑上战马，以此表示自己还能担任将领。赵国使臣回去后向赵王报告说：“廉将军虽然已经年老，但饭量还很不错，可是陪我坐着的时候，很短时间内就去了三次厕所。”赵王认为廉颇已经老了，就不再把他召回赵国。
¹毁：诋毁，说坏话。
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于寿春。
楚国得知廉颇在魏国，暗中派人去迎接他。廉颇虽然担任了楚国的将军，却没有立下什么战功，他说：“我想指挥赵国的士兵啊。”廉颇最终死在了寿春。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¹，备匈奴。以便宜²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³，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⁴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⁵，急入收保⁶，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⁷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李牧是赵国北部边境的优秀将领，常年驻扎在代地的雁门郡，防御匈奴。他有权根据实际需要设置官吏，防地内城市的租税都送入李牧的幕府，用作军队的费用。他每天宰杀几头牛犒劳士兵，教士兵练习射箭和骑马，谨慎地守卫烽火台，多派侦察人员打探敌情，给作战的士兵优厚的待遇。他还制定规章：“若是匈奴侵入边境抢掠，士兵们要赶快退入营垒坚守，有胆敢擅自出战捕捉敌人的，就处以斩首之刑。”每当匈奴入侵，烽火台就会点燃烽火报警，士兵们立即退入营垒防守，不敢出兵应战。这样过了好几年，赵国在边境没有什么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可匈奴却认为李牧胆小怯战，就连赵国守边的官兵也觉得“我们的将军胆小怕事”。赵王责备李牧，李牧却还像以前一样行事。赵王发怒，把他召回朝廷，派另外的人接替他领兵。
¹代雁门：代地的雁门郡。
²便宜：按照实际情况灵活掌握。
³莫府：幕府，“莫”通“幕”。古代将帅出征时，办公机构设在帐幕中，称为幕府。后世地方最高的文武官员的官署也称为幕府。
⁴飨：用酒食招待。
⁵入盗：入寇，入侵。
⁶收保：收拢人马物资退入营垒。
⁷让：责备。
岁馀，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¹。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²强³起⁴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过了几年，接替李牧的赵军主将，只要匈奴前来劫掠，就率领军队出战。然而，每次与匈奴作战，赵军都是败多胜少，伤亡惨重，导致赵国边境无法正常开展农业生产。赵王没有办法，只好重新起用李牧，可李牧却闭门称病，不肯出任。赵王只得强行命令李牧前往边境领兵。李牧对赵王说：“大王若是确定要重新任用我，我前往边境后，仍然会采用之前在边境的策略，这样我才愿意领兵。”赵王答应了李牧提出的条件。
¹田畜：种田和畜牧。
²乃复：一再。
³强：极力。
⁴起：起用。
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原一战。於是乃具¹选车²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³五万人，彀者⁴十万人，悉⁵勒⁶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⁷不胜，以数千人委⁸之。单于⁹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馀万骑。灭襜褴¹⁰，破东胡¹¹，降林胡¹²，单于奔走。其後十馀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李牧来到边境后，依然按照原来的军规号令办事。匈奴好几年都没有从赵国边境得到什么好处，可人们还是认为李牧胆小。守边的士兵每天都能得到赏赐，却没有机会出战，都希望能和匈奴打一仗。这时李牧就准备了经过挑选的兵车一千三百辆，精选出战马一万三千匹，还有曾经获得百金奖赏的勇士五万人、能拉开硬弓的优秀射手十万人，把他们全部组织起来训练作战。同时，他让大批牲畜在边境各处放牧，放牧的百姓遍布山野。匈奴派出小股兵力入侵，李牧就命令部众假装战败，故意把几千人留给匈奴俘获。匈奴单于得知这个消息后，便率领大批人马入侵赵国边境。李牧布下许多灵活多变的战阵，指挥军队从左右两翼包抄反击，大败匈奴，斩杀了匈奴十多万人马。随后，李牧又率军消灭了檐褴，打败了东胡，收降了林胡，匈奴单于逃走了。从这以后的十多年里，匈奴再也不敢靠近赵国边境的城邑。
¹具：准备。
²选车：精选的战车。
³百金之士：《集解》引《管子》：“能破敌擒将者赏百金。”这里指能冲锋陷阵的勇士。
⁴彀者：善于射箭的人。彀，把弓拉满。
⁵悉：全部。
⁶勒：组织起来。
⁷北：败走。
⁸委：抛弃。
⁹单于：匈奴的君主称为单于。
¹⁰襜褴：部族名，在代地的北面。
¹¹东胡：部族名，在匈奴之东，故称东胡。东胡是后世乌桓、鲜卑的祖先。
¹²林胡：部族名，活动地区在今山西省朔州市朔城区以北至内蒙古境内。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破燕军，杀剧辛。後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於武遂，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於宜安，大破秦军，走¹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已经逃到魏国之后，赵国派李牧进攻燕国，攻克了武遂、方城两座城。两年后，庞煖打败燕军，杀死了剧辛。又过了七年，秦军在武遂打败赵军，杀死了赵将扈辄，斩杀了十万赵军士兵。赵国于是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进攻秦军，大败秦军，赶走了秦将桓齮。李牧因此被封为武安君。又过了三年，秦军进攻番吾，李牧击败秦军，还向南抵御了韩国和魏国的军队。
¹走：赶跑。
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¹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後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赵王迁七年，秦国派王翦进攻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抵御秦军。秦国给赵王的宠臣郭开送去很多金钱，让他施行反间计，造谣说李牧、司马尚要谋反。赵王于是派赵葱和齐国将军颜聚接替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赵王派人暗中趁李牧没有防备时逮捕了他，把他杀了，还撤了司马尚的官职。三个月后，王翦趁机对赵国发动猛攻，大败赵军，杀死了赵葱，俘虏了赵王迁和他的将军颜聚，最终灭亡了赵国。
¹微捕：暗中查访，缉捕。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¹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²。相如一奋其气，威信³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⁴，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太史公说：明知即将面临死亡却毫不畏惧，这必定是极有勇气的表现；死亡本身并非难事，难的是如何面对死亡。当蔺相如手举和氏璧斜视殿柱，以及呵斥秦王侍从的时候，就当时的形势而言，他最多不过是被杀，可一般士人往往因为胆小懦弱而不敢做出这样的举动。蔺相如一旦振奋起勇气，他的威势就能伸张开来，压倒敌国。后来他又对廉颇谦逊退让，他的声誉比泰山还要重。他在处事中展现出的智慧和勇气，可以说是兼而有之啊！
¹处死：如何对待死。处，处理，对待。
²发：发作，表现。
³信：伸张。
⁴太山：泰山。
清梠凛凛，壮气熊熊。各竭诚义，递为雌雄。和璧聘返，渑池好通。负荆知惧，屈节推工。安边定策，颇、牧之功。
蔺相如忠诚谨慎，清廉正直，仪容端庄，气度不凡。他与他人竭尽诚心，坚守道义，互相扶持，彼此友爱。他曾手捧和氏璧完成“完璧归赵”的使命，也曾陪同赵惠文王与秦昭王在渑池友好相会。廉颇负荆请罪，懂得收敛自己的威势。蔺相如屈身谦让，声名也随之远扬。安抚边远的各民族，制定安定国家的策略，这正是名将廉颇、李牧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