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列传第九 原文

　　苏秦是东周雒阳人，他曾往东方前往齐国拜师求学，在鬼谷子先生的门下研习学问。

　　外出游历多年后，他生活困顿、境况窘迫，狼狈不堪地回到家中。兄嫂、弟妹和妻妾都暗地里嘲笑他，说：“周国人的习俗是，百姓都经营产业，努力投身工商业，把追求十分之二的利润当作谋生的事业。如今您丢开本行去干耍弄口舌的营生，落得穷困潦倒的地步，不也是该有的结果嘛！”苏秦听了这些话，内心暗自羞愧又伤感，于是闭门不出，将自己收藏的书籍全部通读了一遍。他说：“一个读书人既然已经拜师受教、埋头苦读，却不能凭借所学获得地位与荣耀，即便读再多书，又有什么用处呢？”随后他找到一本周书《阴符》，伏案钻研起来。花费整整一年的功夫，他彻底领悟了书中的精髓，摸索出能与国君心意相合的方法，激动地说：“单凭这些内容，就足够游说当代的国君了。”他请求拜见并游说周显王，可显王身边的大臣一向了解苏秦的为人，都轻视他，周显王也因此不信任他。

　　于是，苏秦向西前往秦国。当时秦孝公已经去世，他便游说秦惠王：“秦国是个四面关隘坚固的国家，被群山环绕，渭水如衣带般横贯境内，东面有函谷关与黄河，西面有汉中之地，南面有巴蜀二郡，北面有代郡、马邑，这实在是个地势险要、土地肥沃、物产丰饶的天然府库啊。秦国凭借众多的百姓与训练有素的士兵，完全能够吞并天下、建立帝业、统治四方。”秦惠王却说：“鸟儿在羽毛尚未丰满时，无法凌空飞翔；国家的政令教化尚未步入正轨时，不能兼并天下。”那时秦国刚处死商鞅，对游说之人十分憎恶，因此没有任用苏秦。

　　之后，苏秦向东前往赵国。赵肃侯让自己的弟弟赵成担任国相，封号为奉阳君。奉阳君并不喜欢苏秦。

　　苏秦又离开赵国，游历到燕国，过了一年多才有机会见到燕文侯。他向燕文侯进言：“燕国东面有朝鲜、辽东，北面有林胡、楼烦，西面有云中、九原，南面有嘑沱河、易水，国土纵横两千多里，士兵几十万，战车六百辆，战马六千匹，储存的粮食足够支撑好几年。南面碣石山、雁门山一带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北面能种植红枣与板栗获取收益，百姓即便不耕作，单靠红枣、板栗的收入也能保证生活富足。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然府库啊。

　　百姓能安居乐业，没有战事纷扰，不会面临军队覆灭、将士阵亡的危险，在这一点上，没有哪个国家能比得上燕国。大王知道其中的缘由吗？燕国之所以不会遭受敌人侵犯，是因为赵国在南方为燕国充当屏障。秦国与赵国曾发生五次战争，秦国获胜两次，赵国获胜三次。两国互相残杀、彼此消耗，而大王能凭借完好无损的燕国势力，在后方牵制它们，这就是燕国不受敌国侵犯的原因。况且秦国要是想攻打燕国，必须穿越云中、九原，经过代郡、上谷，跋涉几千里路程，即便能攻克燕国的城池，秦国也会顾虑无法守住这些土地。秦国不能侵犯燕国的道理已经十分明显了。如今赵国要是想进攻燕国，只需发布号令，不出十天，几十万大军就能进驻到边境的东桓一带；接着赵军渡过嘑沱河，涉过易水，用不了四五天，就能抵达燕国的都城。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是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不过是在百里之内作战。不担忧百里之内的祸患，却看重千里之外的敌人，没有比这更失当的策略了。因此我希望大王能与赵国联合，让各国结成一个整体，这样燕国必定不会有祸患。”

　　燕文侯说：“您说得自然有道理，可我的国家实力薄弱，西边紧挨着强大的赵国，南边又靠近齐国与周国，齐国和赵国都是实力雄厚的国家。您要是真能用合纵相亲的办法让燕国安稳无虞，我愿意倾尽全国之力听从您的安排。”

　　于是燕文侯资助苏秦车马与钱财，让他前往赵国。此时奉阳君已经去世，苏秦趁机游说赵肃侯：“天下从卿相大臣到身穿粗布衣裳的读书人，都仰慕您这位贤明的国君推行仁义之道，都希望能在您面前接受教诲、陈述忠言，这种心愿已经存在很久了。尽管如此，先前奉阳君嫉妒贤才，而您又不过问朝政，所以宾客与游说之士没有谁敢在您面前畅所欲言。如今奉阳君已经去世，您又能与士民百姓亲近，因此我才敢向您陈述浅陋的见解。

　　“我私下里为您谋划，没有比让百姓生活安宁、国家太平，且不必让百姓卷入战争更重要的事了。让百姓安定的根本，在于选择邦交；邦交选择得当，百姓就能安定；邦交选择不当，百姓就会终身不得安宁。请允许我分析赵国面临的外患：倘若赵国与齐国、秦国为敌，百姓就无法安宁；要是依靠秦国攻打齐国，百姓也不会安宁；假如依靠齐国攻打秦国，百姓依旧不能安宁。所以，想要算计别国的国君、攻打别的国家，常常会因公开声明与别国断绝外交关系而苦恼，希望您谨慎行事，不要轻易说出这样的话。请让我为您剖析这其中黑白分明、利弊悬殊的利害关系。您若真能听从我的建议，燕国定会献出盛产毡裘、狗马的土地，齐国定会献出盛产鱼盐的海湾，楚国定会献出盛产桔柚的园林，韩国、卫国、中山国也能相应献出供您收取赋税的封地，而您的亲族与父兄都能得到封侯之位。获得割地、享有特权，这是春秋五霸不惜让全军覆没、将领被俘也要追求的目标；让皇亲国戚封侯，这是商汤、周武王起兵伐纣，甚至不惜采取流放君主、冒弑君罪名也要争取的结果。如今我能让您安稳地坐在朝堂上，轻易获得这两种好处，这就是我对您的期望。

　　“现在要是大王与秦国交好，秦国必定会借助这种优势削弱韩国、魏国；要是与齐国交好，齐国必定会借助这种优势削弱楚国、魏国。魏国衰弱了，就会割让河外之地；韩国衰弱了，就会献出宜阳。宜阳一旦献给秦国，上郡就会陷入绝境；割让河外之地，就会切断上郡的交通。楚国衰弱了，您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这三个方面，您不能不仔细考虑啊。

　　“秦国攻下轵道，韩国的南阳就会危在旦夕；秦国要是强夺南阳、包围周都，赵国就不得不起兵自卫；倘若秦国占据卫地、夺取卷城，齐国必定会向秦国俯首称臣。秦国在崤山以东的欲望一旦得逞，就一定会发兵侵犯赵国。要是秦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那么秦、赵两国的军队必然会在邯郸城下交战。这就是我为您担忧的原因啊。

　　“当前，崤山以东所建立的国家中，没有比赵国更强大的。赵国国土纵横两千多里，武装部队几十万人，战车千辆，战马万匹，粮食可支撑好几年。西面有常山，南面有漳水，东面有清河，北面有燕国。燕国本就是个弱小的国家，不值得畏惧。天下各国中，秦国最忌恨的就是赵国。可秦国为什么不敢发兵攻打赵国呢？是害怕韩国、魏国在后方偷袭它。如此看来，韩国、魏国可算是赵国南边的屏障啊。秦国要是攻打韩国、魏国，没有名山大川的阻挡，会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渐侵占它们的土地，直到逼近两国的都城。韩国、魏国抵挡不住秦国，必然会向秦国臣服。秦国消除了韩国、魏国偷袭的顾虑，战祸就一定会降临到赵国头上。这也是我为您担忧的原因啊。

　　“我听说当初唐尧没有得到过三百亩的封地，虞舜也没有获得过一尺的土地，却能拥有整个天下；夏禹聚集的民众不足百人，却能在诸侯中称王；商汤、周武王的卿士不到三千人，战车不足三百辆，士兵不足三万人，却能成为天子：他们确实掌握了夺取天下的策略。所以，贤明的君主，对外能预料敌国的强弱，对内能估量士兵素质的优劣，这样不等双方军队交锋，胜败存亡的关键早就了然于胸了。怎么会被众人的议论蒙蔽，在国家大事上做出糊涂的决断呢？

　　“我私下查阅过天下的地图，各诸侯国的土地总面积是秦国的五倍，估计各诸侯国的士兵总数是秦国的十倍。倘若六国结成一个整体，同心协力向西攻打秦国，秦国必定会被打败。如今各国反而向西侍奉秦国，向秦国称臣。打败别人与被别人打败，让别人向自己称臣与自己向别人称臣，这两者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凡是主张连衡政策的人，都想让各诸侯国把土地割让给秦国。秦国成就霸业后，他们就能把楼台亭榭建得高大，把宫室建得华美，欣赏竽瑟演奏的乐曲，前有高大的楼台宫阙与华丽的车马，后有容貌秀美的女子。至于各国遭受秦国的祸害，他们却不会分担丝毫忧愁。所以那些主张连衡的人，凭借秦国的权势日夜不停地威胁诸侯各国，谋求割让土地。因此，希望大王能仔细考虑这件事。

　　“我听说贤明的君主能决断疑虑、排斥谗言，摒弃传播流言蜚语的渠道，堵塞结党营私的门路。所以我才有机会在您面前陈述让国君地位尊崇、土地扩展、军队强大的计策。我私下为大王谋划，不如让韩国、魏国、齐国、楚国、燕国、赵国结成相亲的整体，共同对抗秦国。让天下的将相在洹水岸边聚会，化解彼此以往的嫌隙，杀白马歃血立下盟誓，互相约定：‘假如秦国攻打楚国，那么齐国、魏国就分别派出精锐部队援助楚国，韩国就切断秦国的运粮通道，赵军就南渡漳水支援，燕军就固守常山以北的地区。假如秦国攻打韩国、魏国，那么楚军就切断秦国的后援，齐国就派出精锐部队援助韩国、魏国，赵军就渡过漳水支援，燕军就固守云中地区。假如秦国攻打齐国，那么楚国就切断秦国的后援，韩国固守城皋，魏国堵塞秦国的要道，赵国的军队就渡过漳水挺进博关支援，燕国派出精锐部队协同作战。假如秦国攻打燕国，那么赵国固守常山，楚国的军队驻扎在武关，齐军渡过渤海，韩国、魏国同时派出精锐部队协同作战。假如秦国攻打赵国，那么韩国的军队驻扎在宜阳，楚国的军队驻扎在武关，魏国的军队驻扎在河外，齐国的军队渡过清河，燕国派出精锐部队协同作战。假如有诸侯不遵守盟约，就用其他五国的军队共同讨伐它。’要是六国相亲结成一体共同抵抗秦国，秦国就一定不敢从函谷关出兵侵犯崤山以东的六国了。这样一来，您成就霸主的事业就指日可待了。”

　　赵王说：“我还年轻，治理国家的时间不长，从未听过能让国家长治久安的策略。如今您有意让天下得以存续、各诸侯国得以安定，我愿意诚恳地倾尽全国之力听从您的安排。”于是赵王准备了一百辆装饰华丽的车子，载上一千镒黄金、一百双白璧、一千匹绸缎，让苏秦用这些财物游说各诸侯国加盟。

　　这时，周天子把祭祀周文王、周武王用过的肉赐给秦惠王。秦惠王派犀首攻打魏国，活捉了魏将龙贾，攻克了魏国的雕阴，还打算率军向东挺进。苏秦担心秦军打到赵国，就用计谋激怒张仪，迫使张仪投奔秦国。

　　随后苏秦去游说韩宣王：“韩国北部有坚固的巩邑、城皋，西部有宜阳、商阪这样的要塞，东面有宛城、穰城、洧水，南面有陉山，国土纵横九百多里，武装部队几十万人。天下的强弓硬弩都是韩国制造的，像谿子弩，还有少府制作的时力弩、距来弩，射程都在六百步以外。韩国士兵脚踩连弩发射，能连续射出一百支箭而不停歇。射向远处的敌人，能穿透他们胸前的铠甲、射进胸膛；射向近处的敌人，能射穿他们的心脏。韩国士兵使用的剑、戟，都是从冥山、棠谿、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等地锻冶而成的，这些锋利的武器，在陆地上能斩断牛马，在水上能劈杀天鹅、大雁，在战场上能斩断坚固的铠甲与铁衣，从臂套、盾牌到系在盾牌上的丝带，各种装备一应俱全。凭借韩国士兵的勇猛，身披坚固的铠甲，手拉强劲的硬弩，佩戴锋利的宝剑，即便以一当百也不在话下。凭着韩国的强大兵力与大王的贤明，却向西侍奉秦国，拱手称臣，使国家蒙受耻辱、被天下人耻笑，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事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啊。

　　“要是大王侍奉秦国，秦国必定会向您索要宜阳、成皋。今年把土地献给它，明年它还会索要更多土地。给它吧，本国已没有多余的土地可给；不给吧，就会丢掉之前割地求和的成果，还会遭受后患。况且大王的土地是有限的，而秦国的贪婪索取是没有尽头的。用有限的土地去满足无止境的索取，这就叫做用土地购买怨恨、积聚灾祸。还没打仗，土地就已经被割让出去了。我听过一句俗语：‘宁做鸡嘴，不做牛肛门。’现在要是向西拱手臣服秦国，这和做牛肛门有什么区别呢？凭着大王的贤明，又拥有韩国强大的军队，却蒙受做牛肛门的丑名，我私下里为大王感到羞耻。”

　　这时韩王突然变了脸色，捋起衣袖，愤怒地瞪大眼睛，手按宝剑，抬头对着天空长长叹息道：“我虽然没什么出息，也绝不会去侍奉秦国。现在您既然传达了赵王的教诲，我愿意把整个国家托付给您，听从您的安排。”

　　苏秦又游说魏襄王：“大王的国土，南面有鸿沟、陈地、汝南、许地、郾地、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面有淮河、颍河、煮枣、无胥，西面以长城为界，北面有河外、卷地、衍地、酸枣，国土纵横千里。土地名义上虽然狭小，但田间到处都盖满了房屋，连放牧牲畜的地方都没有了。人口稠密，车马众多，日夜奔驰，络绎不绝，车马的轰鸣声浩大，就像有三军人马行进的声势。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国势和楚国不相上下。可那些主张连衡的人却诱惑您侍奉秦国，让您伙同像虎狼一样凶狠的秦国侵扰天下。一旦魏国遭受秦国的侵害，他们谁也不会顾及您的灾祸。依仗秦国的强大势力，在国内劫持自己的君主，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罪恶了。魏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君。如今您竟然有意向西侍奉秦国，自称是秦国东方的属国，为秦国建造离宫，接受秦国的分封，采用秦国的冠服样式，春秋两季还要向秦国纳贡助祭，我私下里为大王感到羞耻。

　　“我听说越王勾践只率领三千疲惫的士兵作战，就在干遂活捉了吴王夫差；周武王只用三千士兵、三百辆蒙着皮革的战车，在牧野制服了商纣王。难道他们是依靠兵力众多吗？其实是因为他们充分发挥了自己的力量。现在我私下听说大王的军事力量中，精锐部队有二十万，裹着青色头巾的士兵有二十万，能冲锋陷阵的士兵有二十万，勤杂兵有十万，战车六百辆，战马五千匹。这些实力远远超过了越王勾践和周武王，可如今您却听信群臣的建议，打算以臣子的身份侍奉秦国。要是侍奉秦国，就必须割让土地来表示忠诚，这样还没动用军队，国家就已经亏损了。凡是群臣中主张侍奉秦国的，都是奸佞之人，并非忠臣。他们作为君主的臣子，却想割让自己国君的土地来换取与秦国的交情，贪图一时的利益而不顾后果，损害国家利益来成就个人私利，对外依仗强秦的势力，在国内劫持自己的君主，以达到割让土地的目的。希望大王仔细审察这种情况。

　　“《周书》上说：‘草木刚长出微弱的嫩枝时，要是不及时除掉，等它到处滋长蔓延后该怎么办呢？细小的嫩枝不及时砍掉，等它长得粗壮了，就只能用斧头来砍了。’事情事前不考虑周全，事后就会有灾祸降临，到那时又该如何应对呢？大王要是真能听从我的建议，六国联合相亲，专心合力、目标一致，就一定不会有强秦侵犯的祸患了。所以敝国的赵王派我来献上这不成熟的策略，奉上详细的盟约，全靠大王发出号召来召集大家了。”

　　魏王说：“我没什么出息，从未听过如此贤明的教诲。如今您奉赵王的使命来指点我，我会郑重地率领全国百姓听从您的安排。”

　　接着，苏秦又向东游说齐宣王：“齐国南面有泰山，东面有瑯邪山，西面有清河，北面有渤海，这可说是个四面都有天险的国家。齐国的土地纵横两千多里，武装部队几十万人，粮食堆积得像山丘一样高。三军装备精良，加上五家兵卒的配合，进攻时像锋利的刀刃、强劲的箭矢一样勇猛迅速，作战时像雷霆震怒一样猛烈，撤退时像风雨消散一样迅速。自从有战争以来，齐国从未征调过泰山以南的军队，也不曾渡过清河、渤海去征调这两地的士兵。单是临淄就有七万户居民，我私下估算，每户不少于三个男子，三七就是二十一万，不用征集远处县邑的兵力，单临淄的士兵就有二十一万了。临淄富饶殷实，这里的百姓没有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下棋踢球的。临淄的街道上，车子拥挤得车轴相互碰撞，行人多得肩膀相互摩擦，把衣襟连起来能形成围幔，举起衣袖能成为遮幕，大家挥洒的汗水像下雨一样。家家富裕，人人富足，志向高远，意气风发。凭借大王的贤明与齐国的强盛，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比得上。如今您却要向西侍奉秦国，我私下里为大王感到羞耻。

　　“况且韩国、魏国之所以非常畏惧秦国，是因为它们和秦国的边界接壤。要是两国出兵交战，不出十天，胜败存亡的局势就会确定。如果韩国、魏国战胜秦国，自己的兵力也要损失一半，四面的国境无法保卫；如果作战失败，国家就会陷入危亡的境地。这就是韩国、魏国把与秦国作战看得十分严重，却轻易想要向秦国臣服的原因。现在秦国攻打齐国的情况就不同了：秦国背靠韩国、魏国的土地，要经过卫国阳晋的要道，穿过齐国亢父的险关，在这里战车不能并排行驶，战马不能并列奔跑，只要有一百人驻守在险要之处，即使有一千人也不敢通过。即便秦国军队想要深入齐国，也会像狼一样疑虑重重，时常回头张望，生怕韩国、魏国在后面偷袭。所以秦国只是虚张声势、恐吓威胁，虽然骄横自大却不敢冒险进攻。如此看来，秦国不能危害齐国的形势已经非常明显了。

　　“不能清楚地认识到秦国根本无法奈何齐国的实情，却想要向西侍奉秦国，这是群臣策略上的失误。现在齐国还没有向秦国臣服的丑名，又拥有强大的国家实力，所以我希望大王稍加留意，认真考虑对策。”

　　齐王说：“我不是个聪明的人，居住在偏僻遥远、紧靠大海、道路闭塞、地处东部边境的国家，从未听过您高明的教诲。如今您奉赵王的使命来指点我，我会郑重地率领全国百姓听从您的安排。”

　　于是，苏秦又向西南方向游说楚威王：“楚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君。楚国西边有黔中、巫郡，东面有夏州、海阳，南面有洞庭、苍梧，北面有径塞、郇阳，土地纵横五千多里，武装部队一百万人，战车千辆，战马万匹，储存的粮食足够支撑十年。这是建立霸业的资本啊。凭借楚国的强大与大王的贤明，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比得上。如今您却想向西侍奉秦国，那么天下就没有哪个诸侯不会向西拜服在秦国的章台宫下了。

　　“秦国最大的忧患莫过于楚国，楚国强大，秦国就会弱小；秦国强大，楚国就会弱小。从这种局势来看，两国不能同时并存。所以我劝大王谋划，不如推行合纵相亲之策来孤立秦国。要是大王不采纳合纵之策，秦国一定会出动两支军队，一支从武关出击，一支直下黔中，那样鄢郢的局势就会动摇。

　　“我听说在动乱还没发生之前，就应该治理好它；在祸患还没降临之前，就要采取应对措施。要是等祸患来了再去忧虑，那就来不及了。所以希望大王能尽早仔细谋划。大王要是真能听从我的建议，我能让崤山以东的各国向您进献四季的贡品，接受您英明的指教，把国家托付给您，把宗庙奉献出来请您保护，训练士兵、磨砺兵器，听从大王的指挥。大王要是真能采纳我这不成熟的计策，那么韩国、魏国、齐国、燕国、赵国、卫国等国的动听音乐与美丽女子，一定会充满您的后宫；燕国、代地所产的骆驼、良马，一定会充满您的畜圈。所以合纵成功了，楚国就能称王；连衡成功了，秦国就能称帝。如今您要放弃称王称霸的功业，蒙受侍奉别人的丑名，我私下认为大王不该这样做。

　　“秦国是像虎狼一样凶狠的国家，还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也是天下各诸侯的共同仇敌。凡是主张连衡的人，都想分割各诸侯的土地奉献给秦国，这就是所谓的供养仇人、敬奉仇敌啊。作为国君的臣子，却要分割自己国君的土地，去和如狼似虎的强秦交往，侵扰天下，而当自己的国家突然遭受秦国侵害时，他们却不顾及这些灾祸。对外依仗强秦的威势，在国内劫持自己的君主，索取割地，这是最大的叛逆、最严重的不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罪过了。所以合纵相亲，各诸侯就会割让土地侍奉楚国；连衡成功，楚国就要割让土地侍奉秦国。这两种策略的差距太大了，大王会选择哪一种呢？所以敝国的赵王派我来献上这不成熟的策略，奉上详细的盟约，全靠大王向众人阐明了。”

　　楚王说：“我国西边和秦国接壤，秦国有夺取巴、蜀并吞并汉中的野心。秦国是像虎狼一样凶狠的国家，不能亲近。韩国、魏国经常受到秦国侵害的威胁，不能和它们进行深入的谋划。要是和它们深入谋划，恐怕有叛逆的人把消息泄露给秦国，导致计划还没实施，国家就面临危险了。我自己估量，凭楚国的力量对抗秦国，不一定能取得胜利；在朝廷上和群臣谋划，他们又不值得信赖。我躺在床上睡不安稳，吃东西也尝不出味道，心神恍惚不定，就像悬挂在空中的旗子，始终没有着落。现在您打算使天下统一、团结诸侯、保全处于危境的国家，我愿意恭敬地把整个国家托付给您，听从您的安排。”

　　于是，六国合纵成功，同心协力。苏秦成为合纵联盟的盟长，同时兼任六国的国相。

　　苏秦北上向赵王复命，途中经过洛阳，随行的车马满载着行装，各诸侯派来送行的使者很多，气派堪比帝王。周显王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害怕，赶紧派人清理道路，还派使臣到郊外迎接慰劳。苏秦的兄弟、妻子、嫂子都斜着眼睛不敢抬头看他，趴在地上，恭敬地服侍他吃饭。苏秦笑着对嫂子说：“你以前为什么对我那么傲慢，现在却对我这么恭敬呢？”他的嫂子赶紧趴在地上，弯着身子爬到他面前，脸贴在地面上请罪说：“因为我看到小叔您地位尊贵、钱财众多啊。”苏秦感慨地叹息道：“同样是我这个人，富贵了，亲戚就敬畏我；贫贱时，亲戚就轻视我。何况是一般人呢！要是我当初在洛阳近郊有二顷良田，如今我还能佩带上六个国家的相印吗？”当时他就拿出千金，赏赐给亲戚朋友。当初苏秦到燕国时，曾向别人借过一百钱作为路费，现在富贵了，就拿出一百金——相当于一百万钱——偿还给那个人，还报答了以前所有对他有恩的人。他的随从人员中，只有一个人没得到赏赐，那人就主动上前说明情况。苏秦说：“我不是忘了您，当初您跟我到燕国去，在易水边上，您多次想要离开我，那时我正处境困窘，所以我深深责怪您，因此把您放在最后。现在您也可以得到赏赐了。”

　　苏秦约定六国联盟后，回到赵国，赵肃侯封他为武安君。随后苏秦把合纵盟约送给秦国，从此秦国不敢窥伺函谷关以外的国家，长达十五年之久。

　　后来秦国派使臣犀首欺骗齐国和魏国，让它们联合起来攻打赵国，打算破坏合纵联盟。齐国、魏国攻打赵国，赵王就责怪苏秦。苏秦感到害怕，请求出使燕国，一定要向齐国报复。苏秦离开赵国后，合纵盟约就瓦解了。

　　秦惠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燕国太子做妻子。这一年，燕文侯去世，太子即位，就是燕易王。易王刚登基，齐宣王趁着燕国举办丧事的时机攻打燕国，一连攻克了十座城池。易王对苏秦说：“从前先生到燕国来，先王资助您去见赵王，才促成了六国合纵。如今齐国首先进攻赵国，接着又攻打燕国，天下人都因为先生的缘故耻笑燕国，先生能替燕国收复被侵占的土地吗？”苏秦感到非常惭愧，说：“请让我替大王收回失地。”

　　苏秦见到齐王，拜了两拜，弯下腰向齐王表示庆贺，接着又仰起头向齐王表示哀悼。齐王说：“为什么庆贺和哀悼来得这么快呢？”苏秦说：“我听说饥饿的人宁愿挨饿也不吃乌头这种有毒的植物，是因为乌头虽然能暂时填饱肚子，却和饿死的灾祸没什么区别。现在燕国虽然弱小，但燕王却是秦王的女婿。大王占了燕国十座城池的便宜，却长久地和强秦结下仇怨。如今让弱小的燕国像大雁一样带头反抗，强大的秦国跟在后面做后盾，从而招来天下的精锐部队攻打您，这和吃乌头是类似的情况啊。”齐王的脸色立刻变得悲伤而严肃，说：“既然这样，该怎么办呢？”苏秦说：“我听说古代善于处理事情的人，能把灾祸转化为吉祥，把失败转变为成功。大王要是真能听从我的计策，立刻归还燕国的十座城池。燕国白白收回十座城池，一定会非常高兴；秦王知道您是因为他的缘故归还燕国城池，也一定会非常高兴。这就是放弃仇恨而获得牢不可破的友谊啊。燕国、秦国都会来侍奉齐国，那么大王向天下发出号令，就没有谁敢不听从了。这就相当于表面上依附秦国，实际上却用十座城池的代价换取了天下的支持，这是称霸天下的功业啊。”齐王说：“好。”于是就归还了燕国的十座城池。

　　有诋毁苏秦的人说：“苏秦是个反复无常、出卖国家、不守信用的臣子，迟早会引发祸乱。”苏秦担心被治罪，回到燕国，可燕王却不给他人官职。苏秦求见燕王说：“我是东周一个浅陋的人，没什么功劳，可大王却在宗庙里授予我官职，在朝廷上以礼相待。如今我为大王劝退了齐国的军队，又收回了十座城池，大王本该对我更加亲近。现在我回到燕国，大王却不给我官职，一定是有人在您面前用我不忠实的罪名中伤我。其实我的‘不忠实’，正是大王的福气啊。我听说忠诚信实的人，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奋发有为的人，一切都是为了别人。况且我游说齐王时，也没有欺骗他啊。我把老母亲留在东周，本来就没打算为自己树立忠诚信实的名声，而是决心帮助别人成就事业。现在要是有像曾参一样孝顺、像伯夷一样廉洁、像尾生一样守信的人，让这三个人来侍奉大王，您觉得怎么样？”燕王回答说：“足够了。”苏秦说：“像曾参那样孝顺，为了尽孝，从不在外面过夜。像这样的人，您怎么能让他步行千里来到弱小的燕国，侍奉处境危难的国君呢？像伯夷那样廉洁，坚守道义，不愿做孤竹君的继承人，不肯做周武王的臣子，不接受封侯赐爵，最终饿死在首阳山下。像他这样廉洁，大王怎么能让他步行千里到齐国去建功立业，收回十座城池呢？像尾生那样守信，和女子相约在桥下见面，女子没按时来，洪水来了他也不离开，紧紧抱着桥柱被水淹死。像这样守信，大王怎么能让他步行千里劝退齐国强大的军队呢？我正是因为所谓的忠诚信实，才在国君面前获罪啊。”燕王说：“是你自己不忠诚信实罢了，难道还有因为忠诚信实而获罪的吗？”苏秦说：“不是这样的。我听说有个人在远方做官，他的妻子和别人私通。她丈夫快要回来时，和她私通的人很担心，妻子说：‘你不用怕，我已经准备好了毒酒等着他。’过了三天，她丈夫果然回来了，妻子让侍妾端着毒酒给他喝。侍妾想告诉他酒里有毒，又怕他赶走主母；可不告诉他，又怕毒酒害死主父。于是她假装跌倒，把毒酒泼在了地上。主父大怒，打了她五十竹板。侍妾一跌倒泼掉毒酒，在上保全了主父，在下保全了主母，可自己却免不了挨打，怎么能说忠诚信实就不会获罪呢？不幸的是，我的罪过和这个侍妾的遭遇类似啊！”燕王说：“先生恢复原来的官职吧。”从此燕王对苏秦更加优厚。

　　燕易王的母亲是燕文侯的夫人，她和苏秦私通。燕易王知道这件事，却对苏秦更加优待。苏秦担心被杀，就劝说燕王：“我留在燕国，不能提高燕国的地位；如果我在齐国，就一定能让燕国的地位得到提升。”燕王说：“一切都听先生的安排。”于是苏秦假装得罪了燕王，逃到齐国。齐宣王任用他做了客卿。

　　齐宣王去世，齐湣王继位。苏秦就劝说湣王把葬礼办得隆重铺张，以此表明自己的孝道；还劝说湣王高高地修建宫室、大规模地开辟园林，以此表明自己得志。其实苏秦是想让齐国衰败，从而对燕国有利。燕易王去世后，燕哙登位做了国君。此后，齐国大夫中有很多人跟苏秦争夺齐王的宠信，于是有人派人刺杀苏秦。苏秦当时没死，带着致命的伤口逃跑了。齐王派人捉拿凶手，却没有抓到。苏秦快要死的时候，对齐王说：“我马上就要死了，请您在人口密集的街市上把我五马分尸示众，就说‘苏秦为了燕国在齐国作乱’，这样刺杀我的凶手一定能抓到。”当时齐王就按照他的话做了，那个刺杀苏秦的凶手果然主动站了出来，齐王于是把凶手杀了。燕王听到这个消息说：“齐国为苏先生报仇，做得也太过分了。”

　　苏秦死后不久，他为燕国破坏齐国的大量事实泄露了出来。后来齐国得知这些秘密，就把怨恨转移到燕国身上，燕王非常害怕。苏秦的弟弟叫苏代，苏代的弟弟叫苏厉，他们看到哥哥功成名就、得偿所愿，也都发奋学习纵横之术。苏秦死后，苏代就去求见燕王，打算继承苏秦的旧业。他对燕王说：“我是东周一个浅陋的人，私下听说大王德行高尚，我虽然愚笨，还是放弃农具来求见大王。到了赵国邯郸，看到的情况远不如我在东周听到的，我私下里决心要为您成就一番事业。等到了燕国朝廷，看到大王的臣子、下属，才知道大王是天下最贤明的国君啊。”燕王说：“您所说的贤明国君是什么样的呢？”苏代回答说：“我听说贤明的国君愿意听别人指出自己的过失，而不希望只听别人称赞自己的优点。请允许我说说大王的过失。齐国和赵国是燕国的仇敌，楚国和魏国是燕国的后援国家。如今大王却去讨好仇敌、攻打能援救自己的国家，这对燕国没有好处。请大王自己想一想，这是策略上的失误。不把这种失误告诉您的人，就不是忠臣。”燕王说：“齐国本来就是我的仇敌，是要讨伐的国家，只是担心国家衰弱，没有足够的力量。如果您能用燕国现有的力量讨伐齐国，我愿意把整个国家托付给您。”苏代回答说：“天下能互相征战的国家有七个，而燕国处于弱小的地位。单独作战不能取胜，但只要有所依附，声威就没有不提高的。向南依附楚国，楚国的声威会提高；向西依附秦国，秦国的声威会提高；中间依附韩国、魏国，韩国、魏国的声威会提高。如果所依附的国家声威提高了，您的声威也一定能提高。如今齐国的国君，年纪大了又固执己见，听不进别人的意见。他向南攻打楚国五年，积蓄的财富都耗尽了；向西被秦国困扰多年，士兵已经疲惫不堪；向北和燕国作战，损失了全部军队，只俘虏了两名将领。即便如此，他还要发动剩余的兵力向南攻打拥有五千辆战车的宋国，吞并十二个小诸侯国。这是他的欲望，可齐国的民力已经枯竭了，怎么能办到呢？况且我听说，连续打仗会让百姓疲惫，战争持续太久会让士兵劳累。”燕王说：“我听说齐国依靠清济、浊河就能固守，长城、钜防足以作为要塞，真是这样吗？”苏代回答说：“天时不给它有利的机会，即便有清济、浊河，怎么能固守呢？百姓已经疲惫不堪，即便有长城、钜防，怎么能成为要塞呢？况且以前齐国不征发济州以西的兵力，是为了防备赵国入侵；不征发漯河以北的兵力，是为了防备燕国入侵。如今济西、河北的兵力都被征调去打仗了，国内的防卫力量已经很薄弱了。骄横的国君一定贪图利益，亡国的臣子一定贪图钱财。大王如果能不因为让侄儿、弟弟做人质而感到羞耻，用宝珠、美玉、布帛贿赂齐王的亲信，那么齐王就会友好地对待燕国，还会轻率地出兵消灭宋国。这样一来，齐国就能被灭掉了。”燕王说：“我终于能依靠您来实现灭亡齐国的目标了。”燕国就派了一位公子到齐国做人质。苏厉也借着燕国派人质的机会求见齐王。齐王怨恨苏秦，打算把苏厉囚禁起来。燕国的人质在齐王面前为苏厉请罪，随后苏厉就归附齐国做了臣子。

　　燕国的宰相子之和苏代结为姻亲，子之想夺取燕国的政权，就派苏代到齐国去侍奉做人质的那位燕国公子。齐王派苏代回燕国复命，燕王哙问道：“齐王大概要称霸了吧？”苏代回答说：“不可能。”燕王说：“为什么呢？”苏代回答说：“齐王不信任他的臣子。”于是燕王专一重用子之，不久后又把王位禅让给子之，燕国因此陷入大乱。齐国趁机攻打燕国，杀了燕王哙和子之。燕国拥立燕昭王即位，苏代、苏厉就再也不敢回到燕国，最后都归附了齐国，齐王友好地对待他们。

　　苏代途经魏国时，魏国替燕国拘捕了他。齐王派人对魏王说：“齐国想把宋国的土地分封给秦王的弟弟泾阳君，秦王一定不会接受。秦王不是不愿意依靠齐国的帮助夺取宋国的土地，而是不信任齐王和苏先生。如今齐国和魏国的矛盾已经这么严重，齐国就不会欺骗秦国了。秦国也会相信齐国，齐、秦联合起来，泾阳君就能得到宋国的土地，这对魏国没有好处。所以大王不如让苏先生回到齐国，秦王一定会怀疑齐王，也不会相信苏先生了。齐、秦不能联合，天下的局势就不会有大的变动，攻打齐国的形势就能形成了。”于是魏国释放了苏代，苏代到了宋国，宋王友好地对待他。

　　齐国攻打宋国，宋国形势危急，苏代就写了一封信送给燕昭王，信中说：

　　燕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却向齐国派遣人质，名声低下且权力弱小；派出大量军队帮助齐国攻打宋国，使百姓劳累、财力消耗；即便打败宋国、侵占楚国的淮北地区，也只能让齐国更加强大，帮助仇敌壮大而损害自己的国家。这三方面对燕国都很不利。尽管如此，大王还是继续这样做，是为了取得齐国的信任。可齐国对大王更加不信任，对燕国的忌恨也越来越深，这说明大王的策略是错误的。把宋国和楚国的淮北加起来，相当于一个强大的万乘之国，齐国吞并了它，国力就会增加一倍。北夷地区纵横七百里，再加上鲁国和卫国，又相当于一个强大的万乘之国，齐国吞并了它们，国力就会增加两倍。一个强大的齐国，燕国就已经忧虑得难以支撑，如今三个齐国那么强大的力量压到燕国头上，灾祸一定非常严重。

　　尽管如此，明智的人做事，能把灾祸转化为吉祥，把失败转变为成功。齐国的紫布，原本是用破旧的白缯染成的，却能提高十倍的价钱；越王勾践被困在会稽山上，却打败了强大的吴国，称霸天下。这些都是把灾祸转化为吉祥、把失败转变为成功的例子啊。

　　如今要是大王想把灾祸转化为吉祥、把失败转变为成功，不如鼓励各国尊奉齐国为霸主，派遣使臣到周王室公开结盟，烧毁秦国的信符，宣告说：‘最高明的策略是攻破秦国，其次是永远排斥它。’秦国遭到各国的共同排斥，面临被攻破的威胁，秦王一定会为此忧虑。秦国连续五代主动攻打各诸侯国，如今却屈居齐国之下，按照秦王的性格，如果能迫使齐国陷入绝境，他即便拿整个国家作赌注也会去争取成功。既然这样，大王何不派遣说客用这些话劝说秦王：燕、赵两国攻破宋国，都让齐国壮大了，大家尊崇齐国，做它的下属。燕、赵两国并没有得到好处，却还一定要这样做，是因为不信任秦王。既然如此，大王何不派可信赖的人去联合燕国和赵国，让泾阳君、高陵君先到燕国、赵国去呢？如果秦国背信弃义，就用他们做人质，这样燕国和赵国就会相信秦国了。这样一来，秦国在西方称帝，燕国在北方称帝，赵国在中部称帝，三个帝王在天下发号施令。如果韩国、魏国不服从，秦国就出兵攻打它们；齐国不服从，燕国、赵国就出兵攻打它。这样一来，天下还有谁敢不服从呢？天下都服从了，就趁机驱使韩国、魏国攻打齐国，说：‘必须交出侵占宋国的土地，归还楚国的淮北地区。’交出宋国的土地、归还楚国的淮北地区，对燕国和赵国都有好处；并立三位帝王，也是燕、赵两国乐意的事。它们既能得到实际好处，又能实现名分上的愿望，那么让燕国和赵国抛弃齐国，就像甩掉拖鞋一样容易。现在如果您不联合燕、赵两国，齐国称霸的局面一定会形成。诸侯们都拥护齐国，唯独您不服从，就会遭到各国诸侯的讨伐；诸侯们都拥护齐国，您也服从它，就会降低自己的声望。如今您联合燕、赵两国，能让国家安定且声望尊崇；不联合燕、赵两国，国家就会危险且声望降低。抛弃名尊国安而选择国危名卑，明智的人是不会这样做的。”秦王听了这些话，一定会像被匕首刺中心脏一样难受。那么大王何不派遣说客用这些话去游说秦王呢？秦王听了一定会采纳，齐国一定会遭到讨伐。

　　结交秦国是有利的外交策略，讨伐齐国是正当的利益追求。奉行有利的外交策略，追求正当的利益，这是圣明君主所做的事业啊。

　　燕昭王认为这封信写得非常好，说：“先王曾对苏家有恩德，后来因为子之的叛乱，苏氏才离开了燕国。燕国要向齐国报仇，非靠苏氏不可。”于是就召回苏代，又很好地对待他，和他一起谋划攻打齐国的事情。最终打败了齐国，迫使齐湣王逃离齐国。

　　过了很久，秦国邀请燕王，燕王打算前往，苏代阻止燕王说：“楚国贪图枳地而导致国家危亡，齐国夺取宋地而导致国家破败。齐国、楚国不能因为拥有枳地、宋地就还去侍奉秦国，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凡是成功的国家，都是秦国最忌恨的仇敌。秦国夺取天下，不是依靠推行正义，而是依靠暴力，这是秦国公开向天下宣告的。

　　秦国曾警告楚国说：‘蜀地的军队，坐着船从汶水出发，趁着夏季的大水势直下长江，五天就能到达郢都。汉中的军队，坐着船从巴江出发，趁着夏季的大水势直下汉江，四天就能到达五渚。我亲自在宛东集结军队，直下随邑，有才智的人来不及出谋划策，勇武的人来不及发怒，我攻打你们的行动就像射杀鹰隼一样迅速。而楚王您还想等待天下各国一起攻打函谷关，难道不是太遥远了吗？’楚王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十七年来一直侍奉秦国。

　　“秦国又严肃地警告韩国说：‘我的军队从少曲出发，一天之内就能切断太行山的通道。我的军队从宜阳出发，直接攻打平阳，两天之内韩国各地的局势就没有不动摇的。我的军队穿过东西两周攻打新郑，五天之内就能攻克整个韩国。’韩国认为秦国说得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

　　“秦国还严肃地警告魏国说：‘我的军队攻克安邑，围困女戟，韩国的太原就会被切断。我的军队直下轵道，经过南阳，封锁冀邑，包抄东西两周，趁着夏季的大水势，驾着轻便的战船，强劲的弓弩在前面，锋利的戈矛在后面，掘开荥泽的水口，魏国的大梁就会被洪水淹没而不复存在；掘开白马河的水口，魏国的外黄、济阳也会被洪水淹没而不复存在；掘开宿胥河的水口，魏国的虚地、顿丘也会被洪水淹没而不复存在。在陆地上作战，就攻打河内；用水攻，就能毁灭大梁。’魏国认为秦国说得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

　　“秦国打算攻打安邑，担心齐国救援，就把宋地许诺给齐国，说：‘宋王暴虐无道，做了个木头人很像我，还用箭射它的脸。我国和宋国路途隔绝，军队距离宋国太远，不能直接攻打它。齐王您如果能打败宋国并占有它，就像我自己占有它一样高兴。’后来秦国攻下了魏国的安邑，围困了女戟，却反而把攻破宋国作为齐国的罪过。

　　“秦国打算进攻韩国，担心天下诸侯救援，就把齐国许诺给天下诸侯去讨伐，说：‘齐王四次和我订立盟约，四次欺骗我，还坚决率领天下的军队攻打我国，这样的情况发生过多次。只要有齐国存在，就没有秦国；只要有秦国存在，就没有齐国。一定要讨伐齐国，一定要消灭它。’等到秦国夺取了韩国的宜阳、少曲，攻克了蔺邑、离石，却又把打败齐国作为天下诸侯国的罪过。

　　“秦国打算进攻魏国，就先尊崇楚国，把南阳许诺给楚国，说：‘我本来就和韩国断绝了关系。摧毁均陵，围困地，如果对楚国有利，就像我自己占有它一样高兴。’等到魏国抛弃盟约国而与秦国联合，秦国却以围困鄳戹作为楚国的罪名。

　　“秦国的军队被困在林中，就尊崇燕国和赵国，把胶东许诺给燕国，把济西许诺给赵国。等到秦国和魏国和解，就把公子延作为人质，派犀首接连出兵攻打赵国。

　　“秦国的军队在谯石遭受重创，在阳马又被打败，就尊崇魏国，把叶地和蔡地许诺给魏国。等到秦国和赵国和解，就威胁魏国，不肯按照约定分割土地。秦军陷入困境时，就派太后的弟弟穰侯去讲和；等取得胜利后，连自己的舅舅和母亲都欺骗。

　　“秦国谴责燕国时说‘是因为燕国攻打胶东’，谴责赵国时说‘是因为赵国攻打济西’，谴责魏国时说‘是因为魏国攻打叶地、蔡地’，谴责楚国时说‘是因为楚国围困地’，谴责齐国时说‘是因为齐国攻打宋地’。这样，秦国的外交辞令反复无常，发动战争就像刺杀飞虫一样轻易。秦王飞扬跋扈，即便他的母亲也不能制止，他的舅舅更无法约束。“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国杀死的韩、赵、魏三国百姓有几百万，现在这三个国家还活着的人，都是抗秦战争中死者的遗孤。西河以外、上洛地区、三川一带，经常遭受秦国的攻打，这是晋国的灾难啊！秦国侵占了韩、赵、魏一半的土地，制造的灾难如此严重！可燕、赵等国到秦国去游说的人，却争相用侍奉秦国的主张劝说自己的国君，这是我非常忧虑的事情啊。”

　　燕昭王没有去秦国，苏代又被燕王重用。

　　燕王派苏代联络各国合纵相亲，就像苏秦在世时一样。诸侯们有的加入了联盟，有的没加入，但天下人从此都尊崇苏秦倡导的合纵联盟。苏代、苏厉都安享天年，他们的名声在各诸侯国中显扬。

　　太史公说：“苏秦兄弟三人，都凭借游说诸侯而闻名天下，他们的学说擅长权谋机变。苏秦背负着反间计的罪名被杀死，天下人都嘲笑他，忌讳研习他的学说。然而社会上流传的苏秦事迹有很多差异，凡是不同时期与苏秦行事相似的事迹，都附会到苏秦身上。苏秦出身民间，却能联合六国合纵相亲，这说明他的才智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因此，我记录下他的经历，按照正确的时间顺序叙述，不让他只蒙受不好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