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原文
刘敬者，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洛阳，高帝在焉。娄敬脱輓辂，衣其羊裘，见齐人虞将军曰：“臣原见上言便事。”虞将军欲与之鲜衣，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於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入见，赐食。
已而问娄敬，娄敬说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有馀世。公刘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箠居岐，国人争随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之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洛邑，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险，令後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时，天下和洽，四夷乡风，慕义怀德，附离而并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战一士，八夷大国之民莫不宾服，效其贡职。及周之衰也，分而为两，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而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争成皋之口，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痍者未起，而欲比隆於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者也。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入关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车驾西都关中。
於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乃‘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为奉春君。
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之。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共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已逾句注，二十馀万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後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
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入胡。当是时，冒顿为单于，兵彊，控弦三十万，数苦北边。上患之，问刘敬。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柰何？”刘敬对曰：“陛下诚能以適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知汉適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馀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兵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柰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
刘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能兴。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寇，东有六国之族，宗彊，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原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後，及豪桀名家居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彊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馀万口。
叔孙通者，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徵，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山东，使者以闻，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於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馀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原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於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间。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二世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於是二世令御史案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言盗者皆罢之。乃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叔孙通已出宫，反舍，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於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叔孙通从之。败於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叔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叔孙通降汉王。汉王败而西，因竟从汉。
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
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馀人，然通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何也？”叔孙通闻之，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
汉五年，已并天下，诸侯共尊汉王为皇帝於定陶，叔孙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患之。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原徵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原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於是叔孙通使徵鲁诸生三十馀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後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汙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
遂与所徵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馀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馀，叔孙通曰：“上可试观。”上既观，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会十月。
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皆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步卒卫宫，设兵张旗志。传言“趋”。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传。於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职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譁失礼者。於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
叔孙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原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叔孙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诸生乃皆喜曰：“叔孙生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
汉九年，高帝徙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祖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叔孙通谏上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臣原先伏诛，以颈血汙地。”高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柰何以天下为戏！”高帝曰：“吾听公言。”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乃遂无易太子志矣。
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谓叔孙生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习。”徙为太常，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诸仪法，皆叔孙生为太常所论箸也。
孝惠帝为东朝长乐宫，及间往，数跸烦人，乃作衤复道，方筑武库南。叔孙生奏事，因请间曰：“陛下何自筑衤复道高寝，衣冠月出游高庙？高庙，汉太祖，柰何令後世子孙乘宗庙道上行哉？”孝惠帝大惧，曰：“急坏之。”叔孙生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坏此，则示有过举。原陛下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多宗庙，大孝之本也。”上乃诏有司立原庙。原庙起，以衤复道故。
孝惠帝曾春出游离宫，叔孙生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孰，可献，原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乃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太史公曰：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而刘敬脱輓辂一说，建万世之安，智岂可专邪！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大直若诎，道固委蛇”，盖谓是乎？
厦藉众幹，裘非一狐。委辂献说，釂蕝陈书。皇帝始贵，车驾西都。既安太子，又和匈奴。奉春、稷嗣，其功可图。
刘敬者，齐人也。汉五年¹，戍陇西，过洛阳，高帝在焉。娄敬脱輓²辂³，衣其羊裘，见齐人虞将军曰：“臣原见上言便事⁴。”虞将军欲与之鲜衣⁵，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⁶，衣褐见：终不敢⁷易衣。”於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入见，赐食。
刘敬本是齐地人氏，汉高帝五年（前202年），他奉命前往陇西驻守边塞，途中经过洛阳，彼时汉高帝正好在那里居住。刘敬进城后，解下拉车所用的横木，身着羊皮袄，找到同为齐人的虞将军，说道：“我希望能面见皇帝，谈论关乎国家的重要事务。”虞将军想为他换一件洁净鲜美的好衣服，刘敬却推辞道：“我若是穿着丝绸衣物前来，便会穿着丝绸衣物去拜见皇帝；若是穿着粗布短衣前来，就穿着粗布短衣去面圣，绝不会更换衣物。”随后，虞将军入宫将刘敬的请求禀报给汉高帝。汉高帝随即召刘敬入宫相见，并赐给他食物。
已而问娄敬，娄敬说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¹哉？”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有馀世。公刘避桀居豳。太王²以狄³伐故，去豳，杖马箠⁴居岐，国人争随之。及文王为西伯⁵，断⁶虞芮之讼⁷，始受命⁸，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⁹焉，乃营成周¹⁰洛邑，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¹¹，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险，令後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时，天下和洽，四夷¹²乡风¹³，慕义怀德，附离¹⁴而并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战一士，八夷大国之民莫不宾服，效¹⁵其贡职。及周之衰也，分而为两¹⁶，天下莫朝¹⁷，周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势弱也。今²⁹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而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争成皋之口，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¹⁸，父子暴骨中野¹⁹，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痍²⁰者未起，而欲比隆於成康之时²¹，臣窃以为不侔²²也。且夫秦地被山带河²³，四塞以为固，卒然²⁴有急，百万之众可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²⁵者也。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²⁶其亢²⁷，拊²⁸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入关而都，案³⁰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过了一会儿，汉高帝询问刘敬想要谈论的国家大事，刘敬便开口说道：“陛下将都城定在洛阳，莫非是想与周朝比一比兴盛程度吗？”汉高帝回答：“确实如此。”刘敬接着说：“陛下夺取天下的方式，与周朝截然不同。周朝的先祖从后稷开始，尧将邰地封给了他，此后十几代人都积累德政、做善事。公刘为了躲避夏桀的暴政，迁居到豳地。太王因为狄族侵扰，又离开豳地，赶着牲畜迁到岐山，国内百姓都争相追随他。到周文王成为西方诸侯首领时，他妥善解决了虞国和芮国的争端，从此才成为禀受天命统治天下的人，贤能之人吕望、伯夷也从海边前来归附。周武王讨伐殷纣时，没有事先约定却主动到孟津会盟的诸侯有八百之多，众人都说殷纣可以讨伐，于是最终灭亡了殷商。周成王即位后，周公等人辅佐他，在洛邑营建了成周城，并将其作为天下的中心，这样四方诸侯前来交纳贡物和赋税，路程就能均等。在这样的地方建都，君主有德行，就容易凭借此地称王统治天下；君主没有德行，也容易因此灭亡。凡是在此建都的，都想像周朝那样，依靠德政感召百姓，而不愿凭借险要的自然形势，让后代君主因骄奢淫逸而虐待百姓。周朝鼎盛时期，天下和睦，四方各族都心向洛邑，归附周朝，仰慕周君的道义，感念他的恩德，依附并侍奉周天子，无需驻扎一兵防守，无需派出一卒作战，八方大国的百姓没有不归顺臣服的，都主动进献贡物和赋税。可到了周朝衰败时，分裂成西周和东周两个小国，天下再无人前来朝拜，周王室也无法控制天下了。这并非是周王室的恩德太少，而是形势已经衰弱了。如今陛下从丰邑沛县起兵，召集三千士兵，带领他们直接投入战斗，进而席卷蜀、汉地区，平定三秦之地，又与项羽在荥阳交战，争夺成皋的险要之地，经历了七十次大战、四十次小战，致使天下百姓的鲜血浸染大地，父子的枯骨暴露在荒郊野外，横尸遍野，数都数不清，悲惨的哭声不绝于耳，受伤残疾的人想动却动不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却要和周朝成王、康王时期的兴盛相比，我私下认为这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况且秦地有高山环绕，黄河护卫，四面的边塞都能作为坚固的防线，即便突然发生危急情况，也能召集百万大军备战。依托秦国原先经营的基础，再凭借肥沃的土地，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形势险要、物产丰富的‘天府’之地啊。陛下若是进入函谷关，在那里建都，即便山东地区发生战乱，秦国原有的土地也能保全并占据。和别人搏斗，不掐住他的咽喉、击打他的后背，就不能彻底获胜。如果陛下进入函谷关建都，控制秦国原有的地区，这就如同掐住了天下的咽喉，又击打它的后背啊。”
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¹明言入关便，即日车驾²西都关中。
汉高帝就建都之事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大臣们大多是山东地区的人，他们争相辩解，称周朝在洛阳建都，统治天下几百年，而秦朝在关中建都，只传到二世就灭亡了，因此不如在周朝旧都建都。汉高帝听后犹豫不决。直到留侯张良明确阐述了进入函谷关建都的有利条件，汉高帝当天就乘车向西前往关中，将都城定在那里。
於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乃‘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为奉春君。
当时汉高帝说道：“原本主张在秦地建都的人是刘敬，‘娄’字就是‘刘’字啊。”于是赐刘敬改姓刘，授予他郎中的官职，封号为奉春君。
汉七年¹，韩王信²反，高帝自往击之。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共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⁴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已逾句注，二十馀万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曰：“齐虏⁵！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⁶吾军。”械系⁷敬广武。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後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
汉高帝七年（前200年），韩王信发动叛乱，汉高帝亲自率军前往讨伐。抵达晋阳时，汉高帝得知韩王信与匈奴勾结，打算共同进攻汉朝，顿时大为震怒，随即派遣使者出使匈奴。匈奴人把本国强壮善战的士兵和肥壮的牛马都藏了起来，只故意显露年老体弱的士兵和瘦弱的牲畜。先后派出的十几批使者回来后，都说可以进攻匈奴。汉高帝又派刘敬出使匈奴，刘敬回来后禀报说：“两国交战，本该炫耀展示自己的优势才对。可我这次去匈奴，只看到瘦弱的牲畜和老弱的士兵，这必定是他们故意显露短处，暗中埋伏奇兵，想要争取胜利。我认为不能进攻匈奴。”这时汉朝的军队已经越过句注山，二十万大军也已出征。汉高帝听了刘敬的话，十分恼怒，骂道：“你这个齐国的孬种！不过是靠着能说会道得到官职，现在竟敢胡言乱语，阻止我出兵！”随即下令用镣铐把刘敬拘禁起来，押在广武县。之后汉高帝率军继续前进，抵达平城时，匈奴果然派出奇兵，将汉高帝围困在白登山上，直到七天后才得以解围。汉高帝回到广武县，立即赦免了刘敬，对他说：“我当初不听您的建议，结果在平城遭到围困。我已经把之前那十几批说可以进攻匈奴的使者都斩首了。”随后赏赐刘敬二千户食邑，封他为关内侯，封号为建信侯。
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入胡。当是时，冒顿为单于，兵彊，控弦¹三十万，数²苦³北边。上患之，问刘敬。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⁴久远子孙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柰何？”刘敬对曰：“陛下诚能以適⁵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⁶，彼知汉適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⁷，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⁸。陛下以岁时⁹汉所馀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辩士风谕¹⁰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¹¹抗礼¹²者哉？兵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¹³及後宫诈¹⁵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柰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¹⁶名为长公主，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
汉高帝从平城撤军，返回朝廷，韩王信则逃到了匈奴之地。当时，冒顿担任匈奴单于，拥有强大的军队，麾下勇士达三十万之多，屡次侵犯汉朝北部边境。汉高帝对此深感忧虑，便向刘敬询问对策。刘敬回答说：“汉朝刚刚平定天下，士兵们因常年战争早已疲惫不堪，不能用武力制服匈奴。冒顿杀了自己的父亲，自立为单于，还把父亲的许多姬妾纳为自己的妻子，他凭借武力树立威势，是无法用仁义道德说服的。只能从长计议，让他的子孙后代臣服汉朝，不过恐怕陛下难以做到这一点。”汉高帝说：“若是真能行得通，我有什么不能做的！到底该怎么做呢？”刘敬答道：“陛下如果能把皇后所生的大公主嫁给冒顿做妻子，再送给他丰厚的礼物，冒顿知道是汉帝皇后的女儿，又得到丰厚的礼物，那粗野的外族人必定会羡慕这位汉家女子，让她做阏氏，他们生下的儿子也一定会被立为太子，将来继承单于之位。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匈奴贪图汉朝的丰厚财物。陛下可以拿汉朝四季都有剩余、而匈奴却稀缺的东西，多次慰问赠送，再顺便派能言善辩的人，用礼节开导启发他。冒顿在世时，自然就是汉朝的女婿；他去世后，汉朝的外孙就会成为匈奴君主。哪有听说过外孙敢和外祖父分庭抗礼的呢？这样不用出兵作战，就能让匈奴逐渐臣服汉朝了。如果陛下不愿派大公主去，而是让皇族女子或嫔妃假冒公主，冒顿迟早会知道真相，就不会尊敬亲近她，那样就没有任何好处了。”汉高帝听后说：“好主意。”便打算送大公主去匈奴。吕后得知此事后，日夜哭泣，对汉高帝说：“我只有太子和这一个女儿，怎么忍心把她抛弃，远嫁到匈奴去呢！”汉高帝最终没能派出大公主，只好找了一名宫女，以大公主的名义嫁给冒顿做妻子。同时，派遣刘敬前往匈奴，与他们订立议和联姻的盟约。
刘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⁵¹初起时，非齐诸田²，楚昭、屈、景³莫能兴。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寇，东有六国之族，宗彊，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原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後，及豪桀⁴名家居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彊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馀万口。
刘敬从匈奴回来后，向汉高帝进言说：“匈奴在河南地区的白羊、楼烦两个部落，距离长安最近的地方只有七百里，他们的轻装骑兵一天一夜就能抵达关中地区。关中地区刚经历战乱，还很破败，人口稀少，但土地肥沃，可以迁移百姓来逐渐充实这里。当初各地诸侯起兵反秦时，如果没有齐国的田氏各族和楚国的昭、屈、景三大宗族参与，是无法兴盛起来的。如今陛下虽然把都城建在关中，但实际上人口稀少。北边靠近匈奴敌寇，东边又有六国的旧贵族，这些宗族势力强大，一旦发生变故，陛下是无法高枕无忧的。我希望陛下能把齐国的田氏各族、楚国的昭、屈、景三大宗族，以及燕、赵、韩、魏等国的后裔，还有豪门名家，都迁移到关中居住。国内太平无事时，可以依靠他们防备匈奴；如果诸侯国发生叛乱，也能率领他们向东进军讨伐。这是加强中央权力、削弱地方势力的策略啊。”汉高帝说：“这个办法非常好。”于是派刘敬按照他提出的建议，将十万多人口迁移到了关中。
叔孙通者，薛人也。秦时以文学¹徵，待诏²博士。数岁，陈胜起山东，使者以闻³，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於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馀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原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⁴。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⁵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於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⁶，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间。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二世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於是二世令御史案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言盗者皆罢之。乃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⁷，拜为博士。叔孙通已出宫，反舍，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谀⁸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於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叔孙通从之。败於定陶，从怀王⁹。怀王为义帝¹⁰，徙长沙，叔孙通留事项王¹¹。汉二年¹²，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叔孙通降汉王。汉王败而西，因竟从汉。
叔孙通是薛县人。秦朝时，他因擅长写文章、知识渊博，被征召入宫，等待任命为博士。几年后，陈胜在山东起兵反秦，使者把这件事报告给朝廷，秦二世召集各位博士、儒生，问道：“楚地戍边的士兵攻下蕲县，进入陈县，各位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三十多名博士和儒生上前回答说：“做臣子的不能聚集众人，聚集众人就是造反，这是死罪，不能赦免，希望陛下赶紧派兵攻打他们。”秦二世一听就发了火，脸色立刻变了。这时叔孙通上前说道：“各位儒生的话都不对。如今天下已经统一为一家，朝廷拆毁了郡县城池，熔化了各种兵器，就是要向天下人昭示不再使用武力。况且有贤明的君主统治天下，为下面制定了完备的法令，让人人遵守法令、坚守职责，四方百姓都归附朝廷，哪里有人敢造反呢！这不过是一伙盗贼在偷窃罢了，不值得一提。地方官员正在搜捕他们，治他们的罪，根本不必担忧。”秦二世高兴地说：“说得好啊。”又逐个询问每个儒生，儒生们有的说是造反，有的说是盗贼。之后秦二世命令监察官审查每个儒生的言论，凡是说造反的，都交给官吏治罪，秦二世认为他们不该说这样的话；那些说盗贼的，都被免去官职。而叔孙通却得到赏赐，获赠二十匹帛、一套衣服，还被授予博士职位。叔孙通走出皇宫，回到住处，一些儒生问他：“先生您说了些什么讨好皇上的话呀？”叔孙通说：“各位有所不知，我刚才几乎没能逃出虎口！”随后，他逃离都城，前往薛县，当时薛县已经投降楚军。等项梁到达薛县，叔孙通就投靠了他。后来项梁在定陶战死，叔孙通又跟随了楚怀王熊心。楚怀王被项羽封为义帝，迁往长沙，叔孙通就留下来奉事项羽。汉高帝二年（前205年），汉王刘邦率领五个诸侯王的军队攻入彭城，叔孙通于是投降了汉王。后来汉王战败向西撤退，叔孙通也跟随着他，最终归附了汉王。
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¹，汉王喜。
起初，叔孙通总是穿着儒生的衣服，汉王见了非常讨厌；于是他就换了服装，穿上短袄，而且是按照楚地的习俗裁制的，汉王见了，心里十分高兴。
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馀人，然通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¹，何也？”叔孙通闻之，乃谓曰：“汉王方蒙²矢石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
当初叔孙通投降汉王时，跟随他的儒生弟子有一百多人，可叔孙通从来没有向汉王推荐过他们，反而专门推荐那些曾经聚众偷盗的勇士。儒生弟子们都在暗地里骂他：“我们跟随先生好几年，有幸能和他一起投奔汉王，如今他不推荐我们，却专门称道那些特别狡诈的人，这有什么道理呢？”叔孙通听到他们的骂声，就对儒生们说：“汉王正冒着箭雨、踏着坚石争夺天下，各位儒生难道能上阵搏杀吗？所以我要先推荐那些能斩将夺旗、敢于冒死厮杀的勇士。各位暂且等一等，我绝不会忘记你们的。”汉王任命叔孙通为博士，封号为稷嗣君。
汉五年¹，已并天下，诸侯共尊汉王为皇帝於定陶，叔孙通就其仪号²。高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患之。叔孙通知上益⁹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原徵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³。”高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⁴异乐，三王⁵不同礼。礼者，因⁷时世人情为之节文⁶者也。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⁸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原颇¹⁰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¹¹吾所能行为之。”
汉高帝五年（前202年），天下已经统一，诸侯们在定陶共同拥戴汉王为皇帝，叔孙通负责拟定即位仪式和相关礼节。当时汉高帝废除了秦朝那些严苛的礼仪法规，只制定了一些简单易行的规矩。可大臣们在朝廷上饮酒作乐，争论功劳大小，有人喝醉了就狂呼乱叫，甚至拔出剑来砍削宫殿中的柱子，汉高帝对此十分头疼。叔孙通知道皇帝越来越讨厌这种情况，就劝说道：“那些儒生虽然难以帮助您攻占天下，却能帮助您守住已经取得的天下。我希望陛下征召鲁地的一些儒生，让他们和我的弟子们一起制定朝廷的礼仪。”汉高帝说：“只怕会像秦朝那样烦琐难行吧？”叔孙通说：“五帝有不同的乐礼，三王有不同的礼节。所谓礼，就是根据当时的世事人情，为人们制定出节制言行、修饰举止的规则。从夏、商、周三代的礼节来看，既有沿袭前代的部分，也有删减和增加的部分，这就说明不同朝代的礼节不会重复。我愿意略加采用古代礼节，再糅合秦朝的礼仪，制定出新的礼节。”汉高帝说：“可以试着办一下，但要让礼节容易理解，也要考虑到我能做到。”
於是叔孙通使徵鲁诸生三十馀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¹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後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汙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
于是叔孙通奉命征召了鲁地的三十多名儒生。鲁地有两名儒生不愿前往，说道：“您侍奉过的君主将近十位了，都是靠当面阿谀奉承才得到亲近和显贵的职位。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死去的人还没来得及埋葬，受伤残疾的人还没康复，您又要制定礼乐法规。从礼乐兴办的根源来看，只有积累功德一百年以后，才能兴盛起来。我们不能违背本心，替您做这种事。您做的事不符合古代礼法，我们不去。您走吧，不要玷污了我们！”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见识浅陋的儒生啊，完全不懂得时势的变化。”
遂与所徵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馀人为绵蕞¹野外。习之月馀，叔孙通曰：“上可试观。”上既观，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²，会十月³。
随后，叔孙通带着征召来的三十名儒生一同向西前往都城，他们和皇帝身边有学问的侍从，以及叔孙通的弟子一百多人，在郊外用绳子划分出施礼的区域，立起茅草当作位次尊卑的标志，开始演练礼仪。演练了一个多月后，叔孙通对汉高帝说：“陛下可以前来视察一下礼仪演练情况了。”汉高帝视察时，让他们按照礼仪向自己行礼，之后说：“这些礼仪我能做到。”于是下令让群臣都来学习这些礼仪，当时正好是十月，正好可以进行岁首朝会的实际排练。
汉七年¹，长乐宫²成，诸侯群臣皆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³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⁴车骑步卒卫宫，设兵张旗志。传言“趋⁵”。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⁶，胪传⁷。於是皇帝辇⁸出房，百官执职传警⁹，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¹⁰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¹¹。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¹²。觞¹³九行¹⁴，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譁失礼者。於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
汉高帝七年（前200年），长乐宫建成，各诸侯王和朝廷大臣都前来朝拜皇帝，参加岁首大典。大典的仪式是这样的：天刚亮时，谒者就开始主持礼仪，引导诸侯群臣、文武百官依次进入殿门。宫廷之中排列着战车、骑兵、步兵和宫廷侍卫，摆放着各种兵器，树立着各式旗帜。谒者传呼“小步快走”，于是所有官员都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大殿之下，郎中官员站在台阶两侧，台阶上有几百人。凡是功臣、列侯和各级将军军官，都按次序排列在西边，面向东方；所有文职官员从丞相开始，依次排列在东边，面向西方。大行令安排的九位礼宾官，自上而下传呼礼仪指令。随后，皇帝乘坐“龙辇”从寝宫出来，百官举起旗帜传呼警备，接着引导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以上的各级官员，依次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行礼道贺。诸侯王以下的所有官员，没有一个不因这威严的仪式而感到惊惧肃敬的。仪式结束后，又摆设酒宴，举行大礼。诸侯百官坐在大殿上，都屏住呼吸，低着头，按照尊卑次序起身，向皇帝祝颂敬酒。斟酒九次后，谒者宣布“宴会结束”。最后，监察官员依照礼仪法规，找出那些不符合礼仪规定的人，把他们带离现场。从朝见开始到宴会结束的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也没有一个人举止失当。大典结束后，汉高帝十分得意地说：“我今天才知道当皇帝的尊贵啊！”于是授予叔孙通太常的官职，赏赐他五百斤黄金。
叔孙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原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叔孙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诸生乃皆喜曰：“叔孙生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¹。”
叔孙通趁机向汉高帝进言说：“我的各位弟子和儒生跟随我很久了，他们和我一起制定了朝廷礼仪，希望陛下能授予他们官职。”汉高帝于是让他们都担任了郎官。叔孙通出宫后，把得到的五百斤黄金全部分赠给了这些儒生。儒生们都高兴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大圣人啊，通晓当代的紧要事务！”
汉九年¹，高帝徙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²，高祖欲以赵王如意³易太子，叔孙通谏上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⁴，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⁵，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適⁶而立少，臣原先伏诛，以颈血汙地。”高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⁷，柰何以天下为戏！”高帝曰：“吾听公言。”及上置酒，见留侯⁸所招客⁹从太子入见，上乃遂无易太子志矣。
汉高帝九年（前198年），汉高帝调任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高帝十二年（前195年），汉高帝打算让赵王刘如意代替太子，叔孙通向汉高帝进谏劝阻道：“从前，晋献公因为宠爱骊姬，废掉太子申生，改立奚齐，导致晋国大乱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始皇因为不早早确定扶苏为太子，让赵高得以用欺诈的手段立胡亥为帝，最终自取灭亡，这是陛下亲眼所见的事实。如今太子仁义忠孝，天下人都知道这一点；吕后和陛下共同经历过艰难困苦，一起吃过粗茶淡饭，是患难与共的夫妻，怎么能背弃她呢！陛下如果一定要废掉嫡长子，改立小儿子为太子，我宁愿先受死，让我的鲜血染红大地。”汉高帝说：“先生算了吧，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基，根基一旦动摇，天下就会震动，怎么能把天下根基的大事当作戏言来说呢？”汉高帝说：“我听从您的意见。”后来，汉高帝设置酒宴招待宾客时，看到张良招来的四位年长贤士都跟随太子进宫拜见，从此便再也没有更换太子的想法了。
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谓叔孙生曰：“先帝园陵寝庙¹，群臣莫习。”徙为太常，定宗庙仪法。及稍²定汉诸仪法，皆叔孙生为太常所论箸也。
汉高帝去世后，孝惠帝即位，他对叔孙通说：“先帝陵园和宗庙的礼仪，群臣都不熟悉。”于是调任叔孙通为太常，让他制定宗庙的礼仪法规。此后，汉朝诸多的仪礼制度也陆续制定出来，这些都是叔孙通担任太常时，研究确定并记录下来的。
孝惠帝为东朝长乐宫¹，及间往²，数跸³烦人，乃作衤复道⁴，方筑武库⁵南。叔孙生奏事，因请间⁶曰：“陛下何自筑衤复道高寝⁷，衣冠月出游高庙？高庙，汉太祖，柰何令後世子孙乘宗庙道上行哉？”孝惠帝大惧，曰：“急坏之。”叔孙生曰：“人主无过举⁸。今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坏此，则示有过举。原陛下原庙⁹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多宗庙，大孝之本也。”上乃诏有司立原庙。原庙起，以衤复道故。
汉孝惠帝要到东边的长乐宫朝拜吕太后，平时也常有小规模的谒见，每次出行都要清理道路，禁止百姓通行，很是打扰百姓。于是孝惠帝就下令修建阁道，没想到阁道正好建在未央宫武库的南面。叔孙通向孝惠帝禀报工作时，趁机请求和皇帝秘密交谈，说道：“陛下怎么能擅自把天桥修建在每月从高寝送衣冠到高庙的通道上方呢？高帝庙是汉朝始祖的宗庙，怎么能让后代子孙在宗庙通道的上空行走呢？”孝惠帝听后大为惊恐，说道：“赶紧拆毁它！”叔孙通说：“君主不能有错误的举动。如今阁道已经建成，百姓也都知道了这件事，如果再拆毁它，就等于公开显示陛下有过错。希望陛下在渭水北岸另建一座和高庙一样的祠庙，每月把高帝的衣冠送到那里去，同时进一步扩大宗庙规模，增加祭祀礼仪，这才是尽孝的根本办法。”孝惠帝于是下诏，让有关官员另建一座祠庙。这座新祠庙之所以建造，就是因为阁道的缘故。
孝惠帝曾春出游离宫¹，叔孙生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孰，可献，原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乃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孝惠帝曾在春天前往离宫出游，叔孙通说：“古代有春天向宗庙进献樱桃的礼仪，现在正好是樱桃成熟的季节，可以按照古礼进献，希望陛下出游时，顺便采摘些樱桃献给宗庙。”孝惠帝答应了这件事。以后向宗庙进献各种果品的礼仪，就是从这时开始兴盛起来的。
太史公曰：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¹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³之际，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而刘敬脱輓辂一说，建万世之安，智岂可专邪！叔孙通希世⁴度务⁵，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大直若诎⁶，道固委蛇⁷”，盖谓是乎？
太史公说：常言说“价值千金的皮衣，不是用一只狐狸的腋毛制成的；楼台亭榭的椽子，不是从一棵树上砍下来的枝条；夏、商、周三代的功业，也不是靠一个贤士的才智建立起来的。”确实是这样啊！汉高祖从低微的平民起兵，平定天下，谋划大计，领兵作战，可以说已经用尽了才能。然而刘敬只是解下拉车的横木，拜见皇帝，一次进言，就建立了流传万代的稳固大业，可见才能和智慧并非少数人独有啊！叔孙通善于观察时势变化，权衡事务轻重，制定礼仪法规时，该取则取，该舍则舍，进退都能顺应时势，最终成为汉代儒家的宗师。“最正直的东西看似弯曲，事情的发展原本就是曲折向前的”，大概说的就是这类情况吧？
厦藉众幹，裘非一狐。委辂献说，釂蕝陈书。皇帝始贵，车驾西都。既安太子，又和匈奴。奉春、稷嗣，其功可图。
大厦依靠众多支柱支撑，一件皮衣不是用一只狐狸的皮毛就能做成的。刘敬解下拉车的横木，向皇帝进献建都良策，让皇帝开始彰显尊贵，乘车西行，在关中定都。叔孙通进谏劝阻，安定了太子的地位；刘敬献上计策，与匈奴和亲，缓解了边境危机。刘敬和叔孙通的功业，值得记载流传。
本章赏析
这篇传记是汉初两位重要大臣刘敬与叔孙通的合传。汉朝建立初期，各项事务亟待兴办，在辅佐汉高祖刘邦建设西汉政权的过程中，刘敬与叔孙通分别从不同领域发挥了关键作用，因此史官将二人合为一传记载。
作为一篇极为精彩的传记，其叙事细腻生动，人物性格刻画得鲜明且突出。刘敬与叔孙通皆因献上良策得以任职，二人都具备出众的才智，性格与为人却截然不同：刘敬敢于直言进谏，始终秉持公正立场；叔孙通则擅长阿谀奉承，惯于见风使舵。通过两人的对比，形成强烈反差，让人留下深刻印象。
此文的人物语言描写也十分传神，文中多次借助人物语言（包括对话与独白）来塑造人物思想性格，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制定朝仪”这一情节。比如叔孙通的弟子私下指责他，以及叔孙通对此的回应，将一群浅陋儒生投靠刘邦后，急于谋取官职的卑劣心态展现得淋漓尽致。再如刘邦在首次朝会典礼结束后，得意忘形地说道：“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仅这一句话，便暴露了他流氓无赖出身的本质。
作者还进行了全方位的场面描写。文中对十月朝会典礼仪式的记述，用笔简练却极为具体全面。作者以时间为脉络，清晰呈现典礼流程、各方人事物布局及文武百官的尊卑排序，既刻画人物情态，又渲染现场气氛，连人物的动作与神情都细致描摹，使人产生身临其境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