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原文
太史公曰：余读功令，至於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关雎作，幽厉微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由彊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於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適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後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馀君无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其辞微而指博，後世学者多录焉。
自孔子卒後，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路居卫，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於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釐之属，皆受业於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後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於战国，懦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独不废也。於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於当世。
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六艺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於是孔甲为陈涉博士，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適戍，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岁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
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间於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後诸儒始得脩其经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於是喟然叹兴於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徵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於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後，言诗於鲁则申培公，於齐则辕固生，於燕则韩太傅。言尚书自济南伏生。言礼自鲁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齐鲁自胡毋生，於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
公孙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屋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广贤材焉’ 。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脩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试，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弟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著功令。佗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
申公者，鲁人也。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高祖于鲁南宫。吕太后时，申公游学长安，与刘郢同师。已而郢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戊不好学，疾申公。及王郢卒，戊立为楚王，胥靡申公。申公耻之，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绝宾客，独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百馀人。申公独以诗经为训以教，无传，疑者则阙不传。
兰陵王臧既受诗，以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书宿卫上，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及代赵绾亦尝受诗申公，绾为御史大夫。绾、臧请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於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从。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馀，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好老子言，不说儒术，得赵绾、王臧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後皆自杀。申公亦疾免以归，数年卒。
弟子为博士者十馀人：孔安国至临淮太守，周霸至胶西内史，夏宽至城阳内史，砀鲁赐至东海太守，兰陵缪生至长沙内史，徐偃为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为胶东内史。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好学。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於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言诗虽殊，多本於申公。
清河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於首；履虽新，必关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而何也？”辕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於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是後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
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以复罪，罢之。居顷之，景帝以固为廉直，拜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
今上初即位，复以贤良徵固。诸谀儒多疾毁固，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馀矣。固之徵也，薛人公孙弘亦徵，侧目而视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自是之後，齐言诗皆本辕固生也。诸齐人以诗显贵，皆固之弟子也。
韩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王太傅。韩生推诗之意而为内外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间殊，然其归一也。淮南贲生受之。自是之後，而燕赵间言诗者由韩生。韩生孙商为今上博士。
伏生者，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馀，老，不能行，於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朝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
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欧阳生教千乘兒宽。兒宽既通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兒宽贫无资用，常为弟子都养，及时时间行佣赁，以给衣食。行常带经，止息则诵习之。以试第次，补廷尉史。是时张汤方乡学，以为奏谳掾，以古法议决疑大狱，而爱幸宽。宽为人温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书、书奏，敏於文，口不能发明也。汤以为长者，数称誉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兒宽为掾，荐之天子。天子见问，说之。张汤死後六年，兒宽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宽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从容得久，然无有所匡谏；於官，官属易之，不为尽力。张生亦为博士。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徵，不能明也。
自此之後，鲁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馀篇，盖尚书滋多於是矣。
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本。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於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之。
而鲁徐生善为容。孝文帝时，徐生以容为礼官大夫。传子至孙延、徐襄。襄，其天姿善为容，不能通礼经；延颇能，未善也。襄以容为汉礼官大夫，至广陵内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皆尝为汉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以礼为淮阳太守。是後能言礼为容者，由徐氏焉。
自鲁商瞿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传易，六世至齐人田何，字子庄，而汉兴。田何传东武人王同子仲，子仲传菑川人杨何。何以易，元光元年徵，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以易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以易为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於杨何之家。
董仲舒，广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於舍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今上即位，为江都相。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居舍，著灾异之记。是时辽东高庙灾，主父偃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董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於是下董仲舒吏，当死，诏赦之。於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异。
董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为从谀。弘疾之，乃言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缪西王。”胶西王素闻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获罪，疾免居家。至卒，终不治产业，以脩学著书为事。故汉兴至于五世之间，唯董仲舒名为明於春秋，其传公羊氏也。
胡毋生，齐人也。孝景时为博士，以老归教授。齐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孙弘亦颇受焉。
瑕丘江生为穀梁春秋。自公孙弘得用，尝集比其义，卒用董仲舒。
仲舒弟子遂者：兰陵褚大，广川殷忠，温吕步舒。褚大至梁相。步舒至长史，持节使决淮南狱，於诸侯擅专断，不报，以春秋之义正之，天子皆以为是。弟子通者，至於命大夫；为郎、谒者、掌故者以百数。而董仲舒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孔氏之衰，经书绪乱。言诸六学，始自炎汉。著令立官，四方鸧腕。曲台坏壁，书礼之冠。传易言诗，云蒸雾散。兴化致理，鸿猷克赞。
太史公曰：余读功令¹，至於广厉⁷学官²之路，未尝³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⁴衰而关雎⁵作，幽⁶厉微⁸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¹⁰由彊国。故孔子闵¹¹王路废而邪道兴，於是论次¹²诗书，修起¹³礼乐。適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¹⁴返鲁¹⁵，然後乐正¹⁶，雅颂¹⁷各得其所。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¹⁸七十馀君无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¹⁹而已矣”。西狩获麟²⁰，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²¹，以当王法，其辞微²²而指博²³，後世学者多录焉。
太史公曾言：每当我研读朝廷选拔学官的规章，读到朝廷广开途径勉励学官兴办教育的内容时，每每放下书卷便心生慨叹。唉，周王室日渐衰微，讽刺时政的《关雎》一诗便随之出现；周厉王、周幽王统治时期，礼制崩坏，诸侯肆意妄为，政令皆由势力强盛之国颁布。孔子担忧王道废弛、邪道滋生，于是编订《诗经》《尚书》，整理礼仪与音乐。他前往齐国时听闻美妙的《韶》乐，沉醉其中，整整三个月都尝不出肉的滋味。从卫国返回鲁国后，孔子开始校正音乐，使《雅》《颂》两类乐歌各归其位，秩序井然。只因世道混乱污浊，无人肯重用他，孔子周游列国，向七十多位诸侯谋求官职，却始终未能得到赏识。他感慨道：“若有人肯任用我，只需一年时间，便能将国家治理好。”鲁国西郊有人捕获麒麟，孔子得知后叹息“我的理想终究无法实现了”，随后便依据鲁国已有的历史记载撰写《春秋》，以书中内容彰显天子的王法。《春秋》文辞简练却寓意深远广博，后世众多学者都研习并传抄这部著作。
自孔子卒¹後，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²卿相，小者友教³士大夫，或隐⁴而不见。故子路⁵居卫，子张⁶居陈⁷，澹台子羽⁸居楚⁹，子夏¹⁰居西河，子贡¹¹终¹²於齐。如田子方¹³、段干木¹⁴、吴起¹⁵、禽滑釐¹⁶之属¹⁷，皆受业於子夏之伦¹⁸，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¹⁹好学。後陵迟²⁰以至于始皇²¹，天下并争於战国，懦术既绌²²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独不废也。於威、宣²³之际，孟子、荀卿之列²⁶，咸²⁷遵夫子之业而润色²⁸之，以学显於当世。
孔子逝世后，他的七十多位优秀弟子纷纷四散，前往各地交游诸侯。其中成就卓著者成为诸侯的师友或卿相重臣，成就稍逊者则结交士人、教授大夫阶层，也有人选择隐居不仕。子路曾在卫国为官，子张在陈国任职，澹台子羽定居楚国，子夏在西河一带传授学业，子贡则在齐国度过余生。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釐等人，都曾师从子夏这类孔子弟子，后来也成为诸侯的老师。当时唯有魏文侯对儒学虚心求教，此后儒学逐渐衰微，直至秦始皇时期遭遇灭顶之灾。战国时期，天下诸侯纷争不断，儒学已被排挤，但在齐国与鲁国一带，研习儒学的人始终未曾放弃。齐威王、齐宣王在位时，孟子、荀子等人继承并弘扬孔子的事业，凭借自身学说在当世声名远扬。
及至秦之季世¹，焚诗书，坑术士²，六艺³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於是孔甲⁴为陈涉博士⁵，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⁶，驱瓦合⁷適戍⁸，旬月⁹以王楚，不满半岁竟灭亡，其事至微浅¹⁰，然而缙绅¹¹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¹²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¹³，积怨而发愤¹⁴于陈王也。
秦朝末年，秦始皇焚烧《诗经》《尚书》等儒家典籍，坑杀儒生，儒家六艺从此残缺不全。陈涉发动起义反抗秦朝，自立为王，鲁地的儒生们带着孔子家传的礼器前去投奔。孔甲因此成为陈涉的博士，最终与陈涉一同死去。陈涉本是平民出身，率领一众戍边的散乱之徒，一个月内便在楚地称王，然而不到半年就覆灭了。他的事业微不足道，可士大夫们却背负着孔子的礼器归顺他、向他称臣，为何会这样？只因秦朝焚毁他们的典籍、阻断他们的学业，积下深重仇怨，这迫使他们投奔陈涉，以发泄心中的愤懑。
及高皇帝¹诛项籍²，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遗化³，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⁴之小子⁵狂简⁶，斐然成章⁷，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间於文学⁸，自古以来，其天性⁹也。故汉兴，然後诸儒始得脩其经艺¹¹，讲习大射¹²乡饮¹³之礼。叔孙通¹⁴作汉礼仪，因为太常¹⁵，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¹⁶，於是喟然叹兴於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¹⁷庠序¹⁸之事也。孝惠¹⁹、吕后²⁰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徵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²³之言。及至孝景²⁴，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²⁵，故诸博士具官²⁶待问，未有进者。
高祖刘邦诛杀项籍后，率军包围鲁国，彼时鲁地儒生依旧诵读经书、演练礼乐，弦歌之声从未断绝。这难道不是古代圣人遗留的风范？难道不是鲁国深爱礼乐的体现吗？孔子曾出游至陈国，感慨道：“回去吧！回去吧！我们乡里的年轻人志向高远，文采如同锦绣般光彩熠熠，我都不知该如何教导他们才好。”齐鲁一带重视文化仪典，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早已成为自然形成的风尚。汉朝建立后，儒生们终于有机会重新研究经学，再次讲授、演练大射礼与乡饮酒礼。叔孙通制定汉朝宫廷礼仪后，担任太常官，与他一同制定礼仪的儒生弟子，也都被选为朝廷官员，人们由此心生感慨，开始对儒学产生兴趣。但当时天下战乱尚未平息，皇上忙于平定四方，无暇顾及兴办学校之事。孝惠帝、吕后执政期间，公卿大臣都是武艺高强、战功显赫之人。孝文帝时，曾略微起用儒生为官，可他原本更偏爱刑名之学。到孝景帝执政，不再任用儒生，且窦太后喜好道家思想，因此各位博士官职只是空有其名的备员待诏，儒生们始终无法得到重用。
及今上¹即位，赵绾、王臧²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於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³。自是之後，言诗於鲁则申培公，於齐则辕固生，於燕则韩太傅⁴。言尚书自济南伏生⁵。言礼自鲁高堂生⁶。言易自菑川⁷田生。言春秋於齐鲁自胡毋生⁸，於赵自董仲舒⁹。及窦太后崩¹⁰，武安侯田蚡¹¹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¹²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¹⁴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¹⁵乡风¹⁶矣。
直到当今皇上即位，赵绾、王臧等人深通儒学，皇上也对儒学心生向往，于是朝廷下令举荐品德贤良方正且通晓经学的文士学者。此后，讲授《诗经》的学者中，鲁地有申培公，齐地有辕因生，燕地有韩太傅；讲授《尚书》的有济南郡的伏生；讲授《礼记》的有鲁地的高堂生；讲授《春秋》的，齐鲁两地有胡毋生，赵地有董仲舒。窦太后去世后，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他废除道家、刑名家等百家学说，招揽数百名治经学的儒生入朝为官。公孙弘凭借精通《春秋》逐步晋升，从平民百姓最终登上天子身边的三公高位，被封为平津侯。从此，天下学子无不一心向往儒学，潜心钻研经学。
公孙弘为学官，悼¹道之郁滞²，乃请曰：“丞相³御史⁴言：制曰‘盖⁵闻导民以礼，风⁶之以乐。婚姻者，居屋之大伦⁸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⁹焉。故详¹⁰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¹¹登诸朝。其令礼官¹²劝学，讲议洽³¹闻¹³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¹⁴，崇¹⁵乡里之化¹⁶，以广¹⁷贤材焉’ 。谨与太常臧¹⁸、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¹⁹之道，乡里有教²⁰，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其劝善也，显²¹之朝廷；其惩恶也，加²²之刑罚。故教化²³之行也，建首善²⁴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²⁵至德，开大明²⁶，配²⁷天地，本²⁸人伦²⁹，劝学脩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³⁰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³²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⁵¹所二千石³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试，能通一艺³⁴以上，补文学掌故⁴⁴³⁵缺；其高弟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³⁶。即有秀才³⁷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³⁸下者，明天人³⁹分际⁴⁰，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⁴¹，训辞⁴²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⁴³礼次治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⁴⁵留滞。请选择其秩⁴⁶比二百石⁴⁷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⁴⁸、大行⁴⁹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⁵⁰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⁵²。请著功令。佗⁵³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⁵⁴多文学之士矣。
公孙弘曾担任博士，他担心儒学发展受阻、无法传扬，担任丞相后便上奏请求：“臣丞相与御史启奏陛下：陛下曾下令‘听闻执政者应凭借礼仪教导百姓，凭借音乐感化百姓。婚姻之事，是夫妇间最重要的伦理关系。如今礼乐遭破坏废弃，我深感忧虑。因此要大力招揽天下品德方正、学识广博之人入朝为官。我命令礼官勤奋研习，讲授儒术，力求学识渊博，复兴礼乐，以此作为天下人的表率。又命太常商议，为博士配备弟子，使民间崇尚教化，开拓培养贤才的途径’。遵照陛下旨意，臣与太常孔臧、博士平等人仔细商议后决定：听闻夏、商、周三代的治国之道，乡里之间都设有教育场所，夏代称‘校’，殷代称‘序’，周代称‘庠’。三代君王勉励行善之人，让他们在朝中显达扬名；惩治作恶之人，则对其施以刑罚。因此教化的推行，要先在京城树立榜样，再从京城推广到地方。如今陛下已彰显无上恩德，如同日月般放射光辉，这符合天地运行的大道，以整顿人伦为根本，鼓励学术、重视礼仪、推崇教化、奖励贤良，使天下人都向善而行，这正是实现太平盛世的根基啊！古代政治教化不协调、礼仪不完备，如今请求借助原有官职来振兴礼乐教化。请为博士官配备五十名弟子，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让太常从百姓中挑选十八岁以上、仪表端正之人，补充博士弟子的空缺。郡国、县、道、邑中，有喜好经学、尊敬长辈、严守政教、友爱乡邻、言行举止不违背所学教诲的人，县令、侯国相、县长、县丞要向郡守和诸侯王国相举荐，经郡守、王国相仔细考察合格后，让这些人与上计吏一同前往京师太常处，接受与博士弟子相同的教育。他们学习满一年后都要参加考试，能精通一种经书以上的人，补充文学掌故的空缺官职；其中成绩优异、名次靠前的，可任用为郎中，由太常造册上奏朝廷。若有特别优秀出众的人才，可直接将其姓名呈报陛下。那些学习不努力、才能低下，以及无法通晓一种经书的人，要予以罢斥，并惩罚举荐他们的不称职官吏。臣认真领会陛下颁布的诏书与律令，其中阐明天道与人道的关系，贯通古今治国的道理，文辞雅正、教诲深刻丰富，恩德无量，必将造福社稷百姓。但基层小官吏见识浅陋，无法透彻讲解诏书律令，不能清晰地将陛下旨意传达到天下。而治礼、掌故等官职，应由通晓经学礼仪之人担任，可这些官职升迁缓慢，导致人才积压。因此请求挑选其中官秩相当于二百石以上的人，以及百石以上能通晓一种经学的小吏，升补为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挑选官秩相当于百石以下的人，补为郡太守卒史：各郡定员两人，边郡定员一人。优先选用熟知经书且能大量讲授的人，若人数不足，就用掌故补任中二千石的属吏，用文学掌故补任郡国的属吏，确保人员齐备。请将这些内容纳入考选学官的规章，其他事项仍依照原有律令执行。”皇上批复：“准奏。”从此，公卿大夫与普通士吏中，出现了许多举止文雅、通晓经学的儒生。
申公者，鲁人也。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¹入见高祖于鲁南宫。吕太后时，申公游学²长安，与刘郢同师。已而郢为楚王⁸，令申公傅⁴其太子戊。戊不好学，疾⁵申公。及王郢卒，戊立为楚王，胥靡⁶申公。申公耻⁷之，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绝宾客，独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百馀人。申公独以诗经为训⁹以教，无传，疑者则阙不传。
申公是鲁国人。高祖途经鲁国时，申公以弟子身份随老师前往鲁国南宫拜见高祖。吕太后执政时期，申公前往长安求学，与刘郢一同在浮丘伯门下受业。学业结束后，刘郢被封为楚王，便让申公担任太子刘戊的老师。刘戊不喜欢学习，且憎恨申公，等到楚王刘郢去世，刘戊继位为楚王，就将申公禁锢起来。申公觉得蒙受耻辱，便返回鲁地，在家中传授学业，终身不再出门，还谢绝所有宾客，只有鲁恭王刘余招请时，他才会前往。从远方慕名而来向他求学的弟子有一百多人。申公讲授《诗经》时，只讲解词句含义，不撰写阐发经义的著作，但凡遇到有疑惑之处，便空缺下来暂不讲解，不勉强传授己见。
兰陵¹王臧既受诗，以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²，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书宿卫³上，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⁴。及代⁵赵绾亦尝受诗申公，绾为御史大夫⁶。绾、臧请天子，欲立明堂⁷以朝诸侯，不能就⁸其事，乃言师申公。於是天子使使束帛⁹加璧安车¹⁰驷马¹¹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¹²从。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¹³，申公时已八十馀，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¹⁴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¹⁵，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¹⁶，舍¹⁷鲁邸¹⁸，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好老子言，不说儒术，得赵绾、王臧之过以让¹⁹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後皆自杀。申公亦疾²⁰免以归，数年卒。
兰陵人王臧跟随申公学习《诗经》后，侍奉孝景皇帝，担任太子少傅，后来免官离开朝廷。当今皇上刚即位时，王臧上书请求入宫担任皇上的宿卫侍从，之后不断得到升迁，一年内便升任郎中令。代国人赵绾也曾跟随申公学习《诗经》，后来担任御史大夫。赵绾、王臧向天子请示，想建造明堂以召集诸侯举行朝会，却无法说服皇上同意此事，于是便举荐老师申公。皇上随即派遣使臣携带贵重的束帛与玉璧，驾着四匹马拉的安车去迎接申公，赵绾、王臧两位弟子则乘坐普通驿车随行。申公抵达京师后，拜见天子。天子向他询问国家安危之策，此时申公已八十多岁，年事已高，他回答道：“执政者无需多言，只需看是否尽力做事即可。”当时天子正喜好文辞夸饰，听到申公这样的回答，沉默不语，心中不快。但既然已将申公召到朝中，便让他担任太中大夫，居住在鲁王在京师的官邸中，参与商议修建明堂的事宜。太皇窦太后喜好老子学说，不喜欢儒术，她找出赵绾、王臧的过失责备皇上，皇上因此停止商议修建明堂之事，将赵绾、王臧交付法官治罪，二人最终都自杀身亡。申公也以生病为由免官返回鲁国，几年后便去世了。
弟子为博士者十馀人：孔安国¹至临淮²太守，周霸³至胶西⁴内史⁵，夏宽至城阳⁶内史，砀鲁赐至东海⁸太守，兰陵缪生至长沙⁹内史，徐偃为胶西中尉¹⁰，邹¹¹人阙门庆忌¹²为胶东¹³内史。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好学。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於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言诗虽殊，多本於申公。
申公的弟子中，有十几人被任命为博士：孔安国官至临淮太守，周霸官至胶西内史，夏宽官至城阳内史，砀县人鲁赐官至东海太守，兰陵人缪生官至长沙内史，徐偃官至胶西中尉，邹县人阙门庆忌官至胶东内史。他们治理属吏与百姓时都廉洁守节，世人都称赞他们勤勉好学。其他学官弟子，虽品行不够完美，但官至大夫、郎中、掌故的也有一百多人。这些人讲解《诗经》的观点虽有不同，但大多都遵循申公的见解。
清河¹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³，乃弑⁴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⁵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於首；履虽新，必关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⁷匡过⁸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⁹南面，非弑而何也？”辕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於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¹⁰，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是後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¹¹者。
清河王刘承的太傅辕固生，是齐国人。因研究《诗经》，孝景帝时期被任命为博士。他曾与黄生在景帝面前争论。黄生说：“商汤、周武王并非秉承天命登上天子之位，而是弑杀君主夺取政权。”辕固生反驳道：“不对。夏桀、殷纣暴虐昏乱，天下人都心向商汤、周武王，商汤、周武王顺应天下人心杀死桀、纣；桀、纣的百姓不愿为他们效力，转而归顺汤、武，汤、武是迫不得已才成为天子的，这不是秉承天命又是什么？”黄生说：“帽子即便破旧，也必定戴在头上；鞋子即便崭新，也必定穿在脚上。为何如此？这是上下尊卑有别的道理。桀、纣即便无道，仍是身居上位的君主；汤、武即便圣明，仍是身居下位的臣子。君主有过错，臣子不能直言劝谏纠正以维护天子尊严，反而借着君主的过错诛杀他，取代他登上君主之位，这不是弑君篡位又是什么？”辕固生反问道：“若按你的说法判断是非，那高皇帝取代秦朝成为天子，难道也不对吗？”景帝随即说道：“吃肉类却不吃马肝，不算不懂肉食的美味；谈论学问却不探讨汤、武是否秉承天命继位，不算愚笨。”争论就此停止。此后，学者们再无人敢争辩汤、武是秉承天命继位，还是放逐桀、纣篡夺君权的问题。
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²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³城旦⁴书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⁵固利兵⁶，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以复罪，罢之。居⁷顷⁸之，景帝以固为廉直，拜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
窦太后喜好《老子》一书，召来辕固生，询问他读此书的体会。辕固生说：“这不过是普通人的言论罢了。”窦太后愤怒地说：“它怎能比得上像管制囚犯那样严苛的儒家典籍呢！”于是下令让辕固生进入兽圈刺杀野猪。景帝知道太后发怒，但辕固生直言并无过错，便借给他锋利的兵器。辕固生下到兽圈刺杀野猪，一刺便正中野猪心脏，野猪随即倒地。太后无言以对，无法再治他的罪，只能作罢。不久后，景帝因辕固生廉洁正直，任命他为清河王刘承的太傅。过了很长时间，辕固生因生病免官。
今上初即位，复以贤良徵固。诸谀儒²多疾毁³固，曰“固老”，罢⁴归之。时固已九十馀矣。固之徵也，薛⁵人公孙弘亦徵，侧目⁶而视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⁷以言，无曲学⁸以阿世⁹！”自是之後，齐言诗皆本辕固生也。诸齐人以诗显贵，皆固之弟子也。
当今皇上刚即位时，又因辕固生品德贤良征召他入朝。那些喜好阿谀奉承的儒生多有嫉妒诋毁辕固生的言论，说“辕固生已经老了”，于是辕固生被罢官遣送回乡。此时他已九十多岁。他被征召时，薛邑人公孙弘也一同被征召，却不敢正视辕固生。辕固生对公孙弘说：“公孙先生，务必以正直的学说议论政事，不要用歪理邪说迎合世俗。”从此之后，齐地人讲解《诗经》，都依据辕固生的见解。一些齐人因研究《诗经》有成就而仕途显贵，他们都是辕固生的弟子。
韩生¹者，燕人也。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²王太傅。韩生推³诗之意而为内外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⁵间殊，然其归一⁶也。淮南贲生⁷受之。自是之後，而燕赵间言诗者由⁸韩生。韩生孙商为今上博士。
韩生，是燕郡人。孝文帝时期担任博士，景帝时期任常山王刘舜的太傅。韩生探究《诗经》的义理，撰写《内传》《外传》共数万字，书中用语与齐、鲁两地学者的表述差别较大，但核心主旨是一致的。淮南郡的贲生曾跟随他学习。从此之后，燕赵一带讲解《诗经》的人，都遵循韩生的见解。韩生的孙子韩商，是当今皇上任命的博士。
伏生者，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馀，老，不能行，於是乃诏太常¹使掌故朝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³大师⁴无不涉⁵尚书以教矣。
伏生，是济南郡人。早年曾担任秦朝博士。孝文帝时期，皇上想寻找能研究《尚书》的人，在天下范围内寻访都未找到，后来听说伏生会讲授《尚书》，便打算召用他。当时伏生已九十多岁，年事过高无法行走，文帝于是下令让太常派掌故晁错前往伏生住处，向他学习《尚书》。秦朝焚烧儒家典籍时，伏生将《尚书》藏在墙壁之中。后来战乱爆发，伏生出逃流亡，汉朝平定天下后，他返回故乡寻找藏在墙壁里的《尚书》，已丢失几十篇，只找到二十九篇，于是他便在齐鲁一带讲授这残存的《尚书》。从此之后，学者们都开始讲解《尚书》，崤山以东的各位知名学者，没有不研习《尚书》来教授弟子的。
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¹，欧阳生教千乘兒宽²。兒宽既通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³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兒宽贫无资用，常为弟子都养⁴，及时时间行⁵佣赁⁶，以给衣食。行常带经，止息则诵习之。以试第次，补廷尉史⁸。是时张汤方乡学，以为奏⁹谳¹⁰掾¹¹，以古法议决¹²疑大狱¹³，而爱幸宽。宽为人温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书¹⁴、书奏¹⁵，敏於文，口不能发明也。汤以为长者，数称誉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兒宽为掾，荐之天子。天子见问，说之。张汤死後六年，兒宽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宽在三公位，以和良¹⁷承意¹⁸从容得久，然无有所匡谏¹⁹；於官，官属²⁰易²¹之，不为尽力。张生亦为博士。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徵，不能明也。
伏生教授济南人张生和欧阳生，欧阳生又教授千乘人兒宽。兒宽精通《尚书》后，凭借经学方面的才能参加郡中选举，前往博士官门下继续学习，师从孔安国。兒宽家境贫寒，没有财物，常常给其他学生当厨工，还时常偷偷外出做工挣钱，以供给自己的衣食。他外出时总带着经书阅读，休息时便诵读温习。依据考试成绩排名，他补任了廷尉史的空缺。当时张汤正喜好儒学，便让兒宽担任自己的属吏，负责呈报案情。兒宽依据儒家经义与古代礼法审理疑难大案，因此得到张汤的重用。兒宽为人温和善良，有廉洁的操守与聪慧的头脑，能把握自身言行，还擅长著书、起草奏章，文思敏捷，但口才不佳，不善于口头阐述。张汤认为他是忠厚之人，多次称赞他。等到张汤担任御史大夫后，便推荐兒宽担任自己的属吏，并向天子举荐他。天子召见兒宽并询问情况后，对他十分满意。张汤去世六年后，兒宽升任御史大夫，在任九年去世。兒宽位列三公，因性情谦和温顺，能顺从皇上心意，善于调解纠纷，所以官运长久，但他从未劝谏过皇上的过失。任职期间，下属官员轻视他，不愿为他尽力。张生后来也担任了博士官。伏生的孙子也因研究《尚书》被征召，但他无法阐明《尚书》的经义。
自此之後，鲁周霸、孔安国，雒阳¹贾嘉²，颇能言尚书事。孔氏有古文尚书³，而安国以今文⁴读之，因以起其家⁵。逸书⁶得十馀篇，盖尚书滋⁷多於是矣。
从此之后，鲁国人周霸、孔安国，洛阳人贾嘉，都善于讲解《尚书》的内容。孔家存有用先秦古文书写的《尚书》，孔安国便用当时通行的隶书重新摹写并讲授，由此形成了他独特的学术流派。孔安国还得到了《尚书》中失传的十几篇，《尚书》的篇目大概从这时起逐渐增多。
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本¹。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於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之。
众多学者都在阐释《礼经》，其中鲁郡人高堂生的见解最贴近经书本义。《礼经》从孔子时期起就已残缺，到秦始皇焚烧典籍后，散失的篇目更多，如今仅存《士礼》，高堂生能够讲解这部经书。
而鲁徐生善为容¹。孝文帝时，徐生以容为礼官大夫²。传子至孙延、徐襄。襄，其天姿善为容，不能通礼经；延颇能，未善也。襄以容为汉礼官大夫，至广陵³内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⁴、桓生、单次⁵，皆尝为汉礼官大夫。而瑕丘⁶萧奋以礼为淮阳⁷太守。是後能言礼为容者，由徐氏焉。
鲁国人徐生擅长演练礼仪。孝文帝时期，徐生凭借这一技能担任礼官大夫。他将礼仪传授给儿子，又传至孙子徐延、徐襄。徐襄天生擅长演练礼仪，却不能通晓《礼经》；徐延则精通《礼经》，却不擅长演练礼仪仪式。徐襄因擅长演练礼仪担任汉朝礼官大夫，最终官至广陵内史。徐延以及徐家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都曾担任汉朝的礼官大夫。瑕丘人萧奋因通晓《礼经》，担任了淮阳太守。从此之后，能够讲解《礼经》并演练礼仪仪式的人，都出自徐氏家族。
自鲁商瞿¹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传易，六世²至齐人田何³，字子庄，而汉兴。田何传东武⁴人王同子仲，子仲传菑川人杨何。何以易，元光⁵元年徵，官至中大夫⁶。齐人即墨成⁷以易至城阳⁸相。广川⁹人孟但以易为太子门大夫¹⁰。鲁人周霸，莒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¹²言易者本於杨何之家。
鲁国商瞿曾师从孔子学习《易经》，孔子去世后，商瞿开始传授《易经》，历经六代传承，最终传到齐郡人田何手中，田何字子庄，汉朝建立后，田何继续传授《易经》。田何将《易经》传给东武人王同，王同字子仲；王同又传给菑川人杨何。杨何因通晓《易经》，在元光元年被朝廷征召，官至中大夫。齐国人即墨成因通晓《易经》，官至城阳国相；广川人孟但因通晓《易经》，担任太子门大夫；鲁国人周霸、莒县人衡胡、临淄人主父偃，都因通晓《易经》官至二千石。但对《易经》讲解最为精当的，都源自杨何的学术流派。
董仲舒，广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¹讲诵，弟子传²以久次³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於舍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⁴，非礼不行，学士⁵皆师尊之。今上即位，为江都相。以春秋灾异⁶之变推阴阳⁷所以错行⁸，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⁹。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¹⁰为中大夫，居舍，著灾异之记。是时辽东¹¹高庙灾，主父偃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¹²。董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¹³。於是下董仲舒吏，当死¹⁴，诏赦之。於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异。
董仲舒，是广川郡人。因研究《春秋》，孝景帝时期被任命为博士。他在家中教授学业，上门求学的人极多，无法逐一亲自传授，弟子们便按辈分先后辗转相传，有些弟子甚至从未见过他本人。董仲舒足不出户，三年里从未到住宅旁的园囿中游览，他治学的专注程度达到了如此地步。他出入时的言行举止，全都符合礼仪规范，学生们都以他为榜样，对他十分敬重。当今皇上即位后，董仲舒担任江都国相。他依据《春秋》中记载的自然灾害与特异现象，推究阴阳交替运行的规律，求雨时便关闭各类属阳之物，释放各类属阴之物，止雨时的方法则与此相反。这种方法在江都国推行时，每次都能达到预期效果。后来他被贬为中大夫，在家中撰写《灾异之记》。当时辽东高帝庙发生火灾，主父偃因嫉妒董仲舒，便偷取他的著作上奏天子。天子召集众儒生，将此书拿给他们看，儒生们都认为书中含有指责讥讽朝政的内容。董仲舒的学生吕步舒不知道这是自己老师的著作，认为此书内容极其愚蠢，于是董仲舒被交付法官治罪，判处死刑，但皇上颁布诏书赦免了他。从此之后，董仲舒始终不敢再谈论灾异之说。
董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¹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²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为从谀³。弘疾之，乃言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缪西王。”胶西王⁴素闻董仲舒有行⁵，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获罪，疾免居家。至卒，终不治产业⁶，以脩学著书为事。故汉兴至于五世⁷之间，唯董仲舒名⁸为明於春秋，其传公羊⁹氏也。
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当时朝廷正出兵平定四方边境少数民族的侵扰，公孙弘研究《春秋》的造诣不如董仲舒，却善于依照世俗需求行事，因此得以身居高位，成为公卿大臣。董仲舒认为公孙弘为人阿谀逢迎，公孙弘因此憎恨他，便对皇上说：“只有董仲舒能够担任胶西王的国相。”胶西王为人凶狠残暴，但一直听说董仲舒品德高尚，便对他以礼相待。董仲舒担心长期为官会招致灾祸，便以生病为由辞官回乡。直至去世，他始终没有经营私人产业，一心以研究学问、撰写论著为己任。因此，自汉朝建立以来，历经五代君主，期间只有董仲舒对《春秋》最为精通，名望极高，他传承的是《春秋》公羊学。
胡毋生，齐人也。孝景时为博士，以老归教授¹。齐之言春秋者多受²胡毋生，公孙弘亦颇受焉。
胡毋生，是齐郡人。孝景帝时期被任命为博士，后来因年老返回故乡传授《春秋》。齐地讲解《春秋》的人，大多曾师从胡毋生，公孙弘也受过他的教诲。
瑕丘江生为穀梁¹春秋。自公孙弘得用，尝集比²其义，卒用董仲舒。
瑕丘人江生研究《春秋》谷粱学。自从公孙弘得到重用后，他曾搜集对比谷粱学与公羊学的经义，最终采用了董仲舒所传授的公羊学学说。
仲舒弟子遂¹者：兰陵褚大，广川殷忠，温²吕步舒。褚大至梁³相。步舒至长史⁴，持节⁵使决淮南狱，於诸侯⁶擅专断，不报，以春秋之义正之，天子皆以为是。弟子通⁷者，至於命大夫⁸；为郎、谒者、掌故者以百数。而董仲舒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董仲舒的弟子中，有成就的人包括：兰陵人褚大、广川人殷忠、温县人吕步舒。褚大官至梁王国相；吕步舒官至长史，手持符节出使，负责裁决淮南王刘安谋反的案件，面对诸侯王，他敢于自行决断，无需请示朝廷。他依据《春秋》经义公正断案，天子也认为他做得正确。董仲舒的弟子中，仕途顺利的人，有的官至大夫；担任谒者、掌故的人，则有一百多人。董仲舒的儿子与孙子，也都因精通儒学担任了高官。
孔氏之衰，经书绪乱。言诸六学，始自炎汉。著令立官，四方鸧腕。曲台坏壁，书礼之冠。传易言诗，云蒸雾散。兴化致理，鸿猷克赞。
孔氏家族衰落之后，儒家经书文献随之错乱无序。六经学说的兴盛，始于汉武帝时期。朝廷设立博士官职，从全国各地选拔人才。曲台与石室是收藏典籍的地方，保存着珍贵的文献资料。经书的解释与传闻各不相同，《易经》与《诗经》的解读也存在诸多差异。儒家思想得以广泛传播，对国家治理起到了很大的辅助作用。
本章赏析
《儒林列传》是一篇合写众多儒学之士的专题类传，故而以 “儒林” 为标题。其内容记述了西汉前期多位精通五经的儒学大师的事迹，还附带提及大师们有数十位传承弟子，集中体现出汉武帝时期儒学兴盛的态势。
这篇传记按照五经《诗》《书》《礼》《乐》《易》《春秋》的顺序逐一记人叙事，即便人物数量繁多，整体却秩序井然。文中对不同人物的笔墨分配有所差异，凡是记述详尽之处，往往能触及儒学内部的问题。例如，通过撰写辕固生与黄生的争论，揭示出儒家学说自身存在的矛盾与欠缺；通过讲述董仲舒先后遭主父偃、公孙弘排挤陷害的经历，反映出部分儒者的卑劣行径与儒林内部复杂的人际关系；通过描写兒宽擅长以经义断案且官至三公，却从不对天子进行匡谏的情况，展现出在重用儒生的新政策下，潜藏着一些令人担忧的弊病。
此文开篇的长篇序言，堪称一篇出色的史论。作者以深沉的慨叹开篇，自然引出对数百年儒学兴衰史的回顾。在简要讲述孔子以来儒学所经历的坎坷历程时，着重突出：尽管儒学屡次遭遇劫难，但在其发源地鲁国及相邻的齐国一带，始终深入人心、传承不绝。至于促使儒学快速复兴的现实条件，作者在序言后半部分，通过详细记载丞相公孙弘的奏章，给出了不言而喻的答案。从整体写法来看，这篇序言秉持 “寓论于史” 的原则，兼具叙述与议论，作者的分析评判融入到富有情感且简洁精炼的叙述文字中，如同水乳交融般难以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