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纪第六 原文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於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郸。及生，名为政，姓赵氏。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荥阳，灭二周，置三川郡。吕不韦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招致宾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为舍人。蒙骜、王齮、麃公等为将军。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
晋阳反，元年，将军蒙骜击定之。二年，麃公将卒攻卷，斩首三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王齮死。十月，将军蒙骜攻魏氏畼、有诡。岁大饥。四年，拔畼、有诡。三月，军罢。秦质子归自赵，赵太子出归国。十月庚寅，蝗蟲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百姓内粟千石，拜爵一级。五年，将军骜攻魏，定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城，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东郡。冬雷。六年，韩、魏、赵、卫、楚共击秦，取寿陵。秦出兵，五国兵罢。拔卫，迫东郡，其君角率其支属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七年，彗星先出东方，见北方，五月见西方。将军骜死。以攻龙、孤、庆都，还兵攻汲。彗星复见西方十六日。夏太后死。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於临洮。将军壁死，卒屯留、蒲鶮反，戮其尸。河鱼大上，轻车重马东就食。
嫪毐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令毐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事无小大皆决於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九年，彗星见，或竟天。攻魏垣、蒲阳。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带剑。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战咸阳，斩首数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战中，亦拜爵一级。毐等败走。即令国中：有生得毐，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尽得毐等。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皆枭首。车裂以徇，灭其宗。及其舍人，轻者为鬼薪。及夺爵迁蜀四千馀家，家房陵。四月，寒冻，有死者。杨端和攻衍氏。彗星见西方，又见北方，从斗以南八十日。十年，相国吕不韦坐嫪毐免。桓齮为将军。齐、赵来置酒。齐人茅焦说秦王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於雍而入咸阳，复居甘泉宫。
大索，逐客，李斯上书说，乃止逐客令。李斯因说秦王，请先取韩以恐他国，於是使斯下韩。韩王患之。与韩非谋弱秦。大梁人尉缭来，说秦王曰：“以秦之彊，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从，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原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秦王从其计，见尉缭亢礼，衣服食饮与缭同。缭曰：“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於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乃亡去。秦王觉，固止，以为秦国尉，卒用其计策。而李斯用事。
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攻鄴，取九城。王翦攻阏与、橑杨，皆并为一军。翦将十八日，军归斗食以下，什推二人从军取鄴安阳，桓齮将。十二年，文信侯不韦死，窃葬。其舍人临者，晋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夺爵，迁；五百石以下不临，迁，勿夺爵。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嫪毐、不韦者籍其门，视此。秋，复嫪毐舍人迁蜀者。当是之时，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十三年，桓齮攻赵平阳，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王之河南。正月，彗星见东方。十月，桓齮攻赵。十四年，攻赵军於平阳，取宜安，破之，杀其将军。桓齮定平阳、武城。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韩王请为臣。
十五年，大兴兵，一军至鄴，一军至太原，取狼孟。地动。十六年九月，发卒受地韩南阳假守腾。初令男子书年。魏献地於秦。秦置丽邑。十七年，内史腾攻韩，得韩王安，尽纳其地，以其地为郡，命曰颍川。地动。华阳太后卒。民大饥。
十八年，大兴兵攻赵，王翦将上地，下井陉，端和将河内，羌瘣伐赵，端和围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羌瘣尽定取赵地东阳，得赵王。引兵欲攻燕，屯中山。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阬之。秦王还，从太原、上郡归。始皇帝母太后崩。赵公子嘉率其宗数百人之代，自立为代王，东与燕合兵，军上谷。大饥。
二十年，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国，恐，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体解轲以徇，而使王翦、辛胜攻燕。燕、代发兵击秦军，秦军破燕易水之西。二十一年，王贲攻荆。乃益发卒诣王翦军，遂破燕太子军，取燕蓟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东收辽东而王之。王翦谢病老归。新郑反。昌平君徙於郢。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王贲攻魏，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尽取其地。
二十三年，秦王复召王翦，彊起之，使将击荆。取陈以南至平舆，虏荆王。秦王游至郢陈。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反秦於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
二十五年，大兴兵，使王贲将，攻燕辽东，得燕王喜。还攻代，虏代王嘉。王翦遂定荆江南地；降越君，置会稽郡。五月，天下大酺。
二十六年，齐王建与其相后胜发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南攻齐，得齐王建。
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籓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已而畔约，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後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後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於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後合五德之数。於是急法，久者不赦。
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於群臣，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後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更名民曰“黔首”。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锺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徙天下豪富於咸阳十二万户。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複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锺鼓，以充入之。
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焉作信宫渭南，已更命信宫为极庙，象天极。自极庙道通郦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是岁，赐爵一级。治驰道。
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於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禅梁父。刻所立石，其辞曰：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脩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後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後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於是乃并勃海以东，过黄、腄，穷成山，登之罘，立石颂秦德焉而去。
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复十二岁。作琅邪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曰：
维二十六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万物之纪。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义，显白道理。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匡饬异俗，陵水经地。忧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方伯分职，诸治经易。举错必当，莫不如画。皇帝之明，临察四方。尊卑贵贱，不逾次行。奸邪不容，皆务贞良。细大尽力，莫敢怠荒。远迩辟隐，专务肃庄。端直敦忠，事业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六亲相保，终无寇贼。驩欣奉教，尽知法式。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维秦王兼有天下，立名为皇帝，乃抚东土，至于琅邪。列侯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林、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从，与议於海上。曰：“古之帝者，地不过千里，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乱，残伐不止，犹刻金石，以自为纪。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远方，实不称名，故不久长。其身未殁，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并一海内，以为郡县，天下和平。昭明宗庙，体道行德，尊号大成。群臣相与诵皇帝功德，刻于金石，以为表经。”
既已，齐人徐巿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巿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
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於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上自南郡由武关归。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狼沙中，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登之罘，刻石。其辞曰：
维二十九年，时在中春，阳和方起。皇帝东游，巡登之罘，临照于海。从臣嘉观，原念休烈，追诵本始。大圣作治，建定法度，显箸纲纪。外教诸侯，光施文惠，明以义理。六国回辟，贪戾无厌，虐杀不已。皇帝哀众，遂发讨师，奋扬武德。义诛信行，威燀旁达，莫不宾服。烹灭彊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极。普施明法，经纬天下，永为仪则。大矣哉！宇县之中，承顺圣意。群臣诵功，请刻于石，表垂于常式。其东观曰：
维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览省远方。逮于海隅，遂登之罘，昭临朝阳。观望广丽，从臣咸念，原道至明。圣法初兴，清理疆内，外诛暴彊。武威旁暢，振动四极，秦灭六王。阐并天下，甾害绝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德，经理宇内，视听不怠。作立大义，昭设备器，咸有章旗。职臣遵分，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远迩同度，临古绝尤。常职既定，後嗣循业，长承圣治。群臣嘉德，祗诵圣烈，请刻之罘。旋，遂之琅邪，道上党入。
三十年，无事。
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赐黔首里六石米，二羊。始皇为微行咸阳，与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盗兰池，见窘，武士击杀盗，关中大索二十日。米石千六百。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刻碣石门。坏城郭，决通隄防。其辞曰：
遂兴师旅，诛戮无道，为逆灭息。武殄暴逆，文复无罪，庶心咸服。惠论功劳，赏及牛马，恩肥土域。皇帝奋威，德并诸侯，初一泰平。堕坏城郭，决通川防，夷去险阻。地势既定，黎庶无繇，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久并来田，莫不安所。群臣诵烈，请刻此石，垂著仪矩。
因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燕人卢生使入海还，以鬼神事，因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
三十三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适遣戍。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以为四十四县，城河上为塞。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阙、阳山、北假中，筑亭障以逐戎人。徙谪，实之初县。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三十四年，适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及南越地。
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仆射周青臣进颂曰：“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悦。博士齐人淳于越进曰：“臣闻殷周之王千馀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始皇下其议。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制曰：“可。”
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云阳，堑山堙谷，直通之。於是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吾闻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之间，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隐宫徒刑者七十馀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发北山石椁，乃写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馀。於是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因徙三万家丽邑，五万家云阳，皆复不事十岁。
卢生说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药仙者常弗遇，类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则害於神。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陵云气，与天地久长。今上治天下，未能恬倓。原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於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锺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宫，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後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当是时，诏捕诸时在旁者，皆杀之。自是後莫知行之所在。听事，群臣受决事，悉於咸阳宫。
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於上。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验，辄死。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於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於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於是乃亡去。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今闻韩众去不报，徐巿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相告日闻。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訞言以乱黔首。”於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阬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後。益发谪徙边。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於上郡。
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始皇不乐，使博士为仙真人诗，及行所游天下，传令乐人歌弦之。秋，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使者问其故，因忽不见，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闻。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退言曰：“祖龙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视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璧也。於是始皇卜之，卦得游徙吉。迁北河榆中三万家。拜爵一级。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爱慕请从，上许之。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於九嶷山。浮江下，观籍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其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脩长。三十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明。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恆常。六王专倍，贪戾泬猛，率众自彊。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熄暴悖，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诚。夫为寄豭，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黔首脩絜，人乐同则，嘉保太平。後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还过吴，从江乘渡。并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巿等入海求神药，数岁不得，费多，恐谴，乃诈曰：“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原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始皇梦与海神战，如人状。问占梦，博士曰：“水神不可见，以大鱼蛟龙为候。今上祷祠备谨，而有此恶神，当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赍捕巨鱼具，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自琅邪北至荣成山，弗见。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遂并海西。
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在中车府令赵高行符玺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台。丞相斯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祕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中，故幸宦者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辒凉车中可其奏事。独子胡亥、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赵高故尝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与公子胡亥、丞相斯阴谋破去始皇所封书赐公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蒙恬，数以罪，赐死。语具在李斯传中。行，遂从井陉抵九原。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行从直道至咸阳，发丧。太子胡亥袭位，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郦山。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馀万人，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二世曰：“先帝後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毕，已臧，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臧者，无复出者。树草木以象山。
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赵高为郎中令，任用事。二世下诏，增始皇寝庙牺牲及山川百祀之礼。令群臣议尊始皇庙。群臣皆顿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虽万世世不轶毁。今始皇为极庙，四海之内皆献贡职，增牺牲，礼咸备，毋以加。先王庙或在西雍，或在咸阳。天子仪当独奉酌祠始皇庙。自襄公已下轶毁。所置凡七庙。群臣以礼进祠，以尊始皇庙为帝者祖庙。皇帝复自称‘朕’。”
二世与赵高谋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先帝巡行郡县，以示彊，威服海内。今晏然不巡行，即见弱，毋以臣畜天下。”春，二世东行郡县，李斯从。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大臣从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
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其於久远也如後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请具刻诏书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遂至辽东而还。
於是二世乃遵用赵高，申法令。乃阴与赵高谋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彊，及诸公子必与我争，为之柰何？”高曰：“臣固原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贵人也，积功劳世以相传久矣。今高素小贱，陛下幸称举，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貌从臣，其心实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时案郡县守尉有罪者诛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时不师文而决於武力，原陛下遂从时毋疑，即群臣不及谋。明主收举馀民，贱者贵之，贫者富之，远者近之，则上下集而国安矣。”二世曰：“善。”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少近官三郎，无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於杜。公子将闾昆弟三人囚於内宫，议其罪独後。二世使使令将闾曰：“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将闾曰：“阙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何谓不臣？原闻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宗室振恐。群臣谏者以为诽谤，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
四月，二世还至咸阳，曰：“先帝为咸阳朝廷小，故营阿房宫为室堂。未就，会上崩，罢其作者，复土郦山。郦山事大毕，今释阿房宫弗就，则是章先帝举事过也。”复作阿房宫。外抚四夷，如始皇计。尽徵其材士五万人为屯卫咸阳，令教射狗马禽兽。当食者多，度不足，下调郡县转输菽粟刍藁，皆令自赍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穀。用法益刻深。
七月，戍卒陈胜等反故荆地，为“张楚”。胜自立为楚王，居陈，遣诸将徇地。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相立为侯王，合从西乡，名为伐秦，不可胜数也。谒者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二世怒，下吏。後使者至，上问，对曰：“群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上悦。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沛公起沛。项梁举兵会稽郡。
二年冬，陈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戏，兵数十万。二世大惊，与群臣谋曰：“柰何？”少府章邯曰：“盗已至，众彊，今发近县不及矣。郦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将，击破周章军而走，遂杀章曹阳。二世益遣长史司马欣、董翳佐章邯击盗，杀陈胜城父，破项梁定陶，灭魏咎临济。楚地盗名将已死，章邯乃北渡河，击赵王歇等於钜鹿。
赵高说二世曰：“先帝临制天下久，故群臣不敢为非，进邪说。今陛下富於春秋，初即位，柰何与公卿廷决事？事即有误，示群臣短也。天子称朕，固不闻声。”於是二世常居禁中，与高决诸事。其後公卿希得朝见，盗贼益多，而关中卒发东击盗者毋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将军冯劫进谏曰：“关东群盗并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戌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四边戍转。”二世曰：“吾闻之韩子曰：‘尧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饭土塯，啜土形，虽监门之养，不觳於此。禹凿龙门，通大夏，决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筑臿，胫毋毛，臣虏之劳不烈於此矣。’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主重明法，下不敢为非，以制御海内矣。夫虞、夏之主，贵为天子，亲处穷苦之实，以徇百姓，尚何於法？朕尊万乘，毋其实，吾欲造千乘之驾，万乘之属，充吾号名。且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边竟，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间，群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毋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责他罪。去疾、劫曰：“将相不辱。”自杀。斯卒囚，就五刑。
三年，章邯等将其卒围钜鹿，楚上将军项羽将楚卒往救钜鹿。冬，赵高为丞相，竟案李斯杀之。夏，章邯等战数卻，二世使人让邯，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赵高弗见，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见邯曰：“赵高用事於中，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项羽急击秦军，虏王离，邯等遂以兵降诸侯。八月己亥，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於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後群臣皆畏高。
高前数言“关东盗毋能为也”，及项羽虏秦将王离等钜鹿下而前，章邯等军数卻，上书请益助，燕、赵、齐、楚、韩、魏皆立为王，自关以东，大氐尽畔秦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乡。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关，使人私於高，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二世梦白虎齧其左骖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曰：“泾水为祟。”二世乃斋於望夷宫，欲祠泾，沈四白马。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高惧，乃阴与其婿咸阳令阎乐、其弟赵成谋曰：“上不听谏，今事急，欲归祸於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吏发卒，追劫乐母置高舍。遣乐将吏卒千馀人至望夷宫殿门，缚卫令仆射，曰：“贼入此，何不止？”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安得贼敢入宫？”乐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辄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俱入，射上幄坐帏。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斗。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谓曰：“公何不蚤告我？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诛，安得至今？”阎乐前即二世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原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原为万户侯。”弗许。曰：“原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阎乐曰：“臣受命於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自杀。
阎乐归报赵高，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令子婴斋，当庙见，受王玺。斋五日，子婴与其子二人谋曰：“丞相高杀二世望夷宫，恐群臣诛之，乃详以义立我。我闻赵高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王关中。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来则杀之。”高使人请子婴数辈，子婴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庙重事，王柰何不行？”子婴遂刺杀高於斋宫，三族高家以徇咸阳。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使人约降子婴。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沛公遂入咸阳，封宫室府库，还军霸上。居月馀，诸侯兵至，项籍为从长，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灭秦之後，各分其地为三，名曰雍王、塞王、翟王，号曰三秦。项羽为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王诸侯，秦竟灭矣。後五年，天下定於汉。
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尝有勋於唐虞之际，受土赐姓。及殷夏之间微散。至周之衰，秦兴，邑于西垂。自缪公以来，稍蚕食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而羞与之侔。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曰：
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馀郡，缮津关，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櫌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戟不刺，彊弩不射。楚师深入，战於鸿门，曾无籓篱之艰。於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於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见於此矣。子婴立，遂不寤。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於秦王，二十馀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於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关据厄，荷戟而守之。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
秦王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彊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千馀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有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衡，并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余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秦王，续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鐻，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斩华为城，因河为津，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振于殊俗。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崛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锄耰棘矜，非铦于勾戟长铩也；適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殁，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圉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借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于戮杀者，正倾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襄公立，享国十二年。初为西畤。葬西垂。生文公。
文公立，居西垂宫。五十年死，葬西垂。生静公。
静公不享国而死。生宪公。
宪公享国十二年，居西新邑。死，葬衙。生武公、德公、出子。
出子享国六年，居西陵。庶长弗忌、威累、参父三人，率贼贼出子鄙衍，葬衙。武公立。
武公享国二十年。居平阳封宫。葬宣阳聚东南。三庶长伏其罪。德公立。
德公享国二年。居雍大郑宫。生宣公、成公、缪公。葬阳。初伏，以御蛊。
宣公享国十二年。居阳宫。葬阳。初志闰月。
成公享国四年，居雍之宫。葬阳。齐伐山戎、孤竹。
缪公享国三十九年。天子致霸。葬雍。缪公学著人。生康公。
康公享国十二年。居雍高寝。葬竘社。生共公。
共公享国五年，居雍高寝。葬康公南。生桓公。
桓公享国二十七年。居雍太寝。葬义里丘北。生景公。
景公享国四十年。居雍高寝，葬丘里南。生毕公。
毕公享国三十六年。葬车里北。生夷公。
夷公不享国。死，葬左宫。生惠公。
惠公享国十年。葬车里。生悼公。
悼公享国十五年。葬僖公西。城雍。生剌龚公。
剌龚公享国三十四年。葬入里。生躁公、怀公。其十年，彗星见。
躁公享国十四年。居受寝。葬悼公南。其元年，彗星见。
怀公从晋来。享国四年。葬栎圉氏。生灵公。诸臣围怀公，怀公自杀。
肃灵公，昭子子也。居泾阳。享国十年。葬悼公西。生简公。
简公从晋来。享国十五年。葬僖公西。生惠公。其七年。百姓初带剑。
惠公享国十三年。葬陵圉。生出公。
出公享国二年。出公自杀，葬雍。
献公享国二十三年。葬嚣圉。生孝公。
孝公享国二十四年。葬弟圉。生惠文王。其十三年，始都咸阳。
惠文王享国二十七年。葬公陵。生悼武王。
悼武王享国四年，葬永陵。
昭襄王享国五十六年。葬茝阳。生孝文王。
孝文王享国一年。葬寿陵。生庄襄王。
庄襄王享国三年。葬茝阳。生始皇帝。吕不韦相。
献公立七年，初行为市。十年，为户籍相伍。
孝公立十六年。时桃李冬华。
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二年，初行钱。有新生婴兒曰“秦且王”。
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三年，渭水赤三日。
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立四年，初为田开阡陌。
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
庄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立二年，取太原地。庄襄王元年，大赦，脩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布惠於民。东周与诸侯谋秦，秦使相国不韦诛之，尽入其国。秦不绝其祀，以阳人地赐周君，奉其祭祀。
始皇享国三十七年。葬郦邑。生二世皇帝。始皇生十三年而立。
二世皇帝享国三年。葬宜春。赵高为丞相安武侯。二世生十二年而立。
右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岁。
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曰：
周历已移，仁不代母。秦直其位，吕政残虐。然以诸侯十三，并兼天下，极情纵欲，养育宗亲。三十七年，兵无所不加，制作政令，施於後王。盖得圣人之威，河神授图，据狼、狐，蹈参、伐，佐政驱除，距之称始皇。
始皇既殁，胡亥极愚，郦山未毕，复作阿房，以遂前策。云“凡所为贵有天下者，肆意极欲，大臣至欲罢先君所为”。诛斯、去疾，任用赵高。痛哉言乎！人头畜鸣。不威不伐恶，不笃不虚亡，距之不得留，残虐以促期，虽居形便之国，犹不得存。
子婴度次得嗣，冠玉冠，佩华绂，车黄屋，从百司，谒七庙。小人乘非位，莫不怳忽失守，偷安日日，独能长念卻虑，父子作权，近取於户牖之间，竟诛猾臣，为君讨贼。高死之後，宾婚未得尽相劳，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脣，楚兵已屠关中，真人翔霸上，素车婴组，奉其符玺，以归帝者。郑伯茅旌鸾刀，严王退舍。河决不可复壅，鱼烂不可复全。贾谊、司马迁曰：“向使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虽有周旦之材，无所复陈其巧，而以责一日之孤，误哉！俗传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得其理矣。复责小子，云秦地可全，所谓不通时变者也。纪季以酅，春秋不名。吾读秦纪，至於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
六国陵替，二周沦亡。并一天下，号为始皇。阿房云构，金狄成行。南游勒石，东瞰浮梁。滈池见遗，沙丘告丧。二世矫制，赵高是与。诈因指鹿，灾生噬虎。子婴见推，恩报君父。下乏中佐，上乃庸主。欲振穨纲，云谁克补。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¹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²於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郸⁴。及生，名为政，姓赵氏。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⁵、汉中，越宛有郢⁷，置南郡⁸矣；北收上郡⁹以东，有河东¹⁰、太原¹¹、上党郡¹²；东至荥阳¹³，灭二周¹⁴，置三川郡¹⁵。吕不韦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招致宾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¹⁶为舍人。蒙骜¹⁷、王齮¹⁸、麃公等为将军。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
秦始皇是秦庄襄王的儿子。庄襄王在赵国做秦国质子时，见到吕不韦的姬妾，十分喜爱，便将她娶了过来，生下始皇。始皇于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出生在邯郸。出生后，取名为政，姓赵氏。十三岁时，庄襄王去世，嬴政继位为秦王。当时，秦国已吞并巴、蜀、汉中，越过宛地占据郢都，设置南郡；向北夺取上郡以东地区，占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边抵达荥阳，灭掉西周、东周，设置三川郡。吕不韦担任丞相，封邑十万户，号称文信侯。他招揽宾客游士，一心想要吞并天下。李斯担任舍人，蒙骜、王齮、麃公等人担任将军。因秦王年幼，刚即位时，国家政务由大臣处理。
晋阳¹反，元年，将军蒙骜击定之。二年，麃公将卒攻卷，斩首三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王齮死。十月，将军蒙骜攻魏氏畼、有诡³。岁大饥。四年，拔畼、有诡。三月，军罢。秦质子归自赵，赵太子出归国。十月庚寅，蝗蟲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百姓内粟千石，拜爵一级。五年，将军骜攻魏，定酸枣⁴、燕⁵、虚⁶、长平⁷、雍丘⁸、山阳城⁹，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东郡¹¹。冬雷。六年，韩、魏、赵、卫、楚共击秦，取寿陵¹⁰。秦出兵，五国兵罢。拔卫，迫东郡，其君角率其支属徙居野王¹²，阻¹³其山以保魏之河内¹⁴。七年，彗星¹⁵先出东方，见北方，五月见西方。将军骜死。以攻龙¹⁶、孤¹⁷、庆都¹⁸，还兵攻汲。彗星复见西方十六日。夏太后¹⁹死。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²⁰，军吏皆斩死，迁其民於临洮²¹。将军壁死，卒屯留、蒲鶮反，戮其尸。河鱼大上，轻车重马东就食。
晋阳发生叛乱，秦王政元年，将军蒙骜平定了这场叛乱。二年，麃公率军攻打卷邑，斩杀三万人。三年，蒙骜攻打韩国，攻取十三个城邑。王齮去世。十月，将军蒙骜攻打魏国的氏畼、有诡。这一年粮食严重歉收。四年，攻克氏畼、有诡。三月，撤军返回。秦国在赵国的人质回到秦国，赵国太子也离开秦国返回赵国。十月庚寅日，蝗虫从东方飞来，遮蔽天空。天下爆发瘟疫。百姓缴纳一千石粟米可拜爵一级。五年，将军蒙骜进攻魏国，讨平酸枣、燕邑、虚邑、长平、雍丘、山阳城，都是通过武力攻克的，共夺取二十个城邑。秦国开始设置东郡。这年冬天出现打雷现象。六年，韩国、魏国、赵国、卫国、楚国联合进攻秦国，夺取寿陵。秦国出兵迎击，五国军队撤退。秦国攻克卫国，进逼东郡，卫君角率领亲族迁居野王，凭借山势险阻守卫魏国境内的河内地区。七年，彗星先出现在东方，又出现在北方，五月出现在西方。将军蒙骜去世，他是在攻打龙邑、孤邑、庆都后，回军进攻汲邑时战死的。彗星又在西方出现十六天。夏太后去世。八年（前239年），秦王赵政的弟弟长安君赵成蟜率军攻打赵国，在屯留发动叛乱，他手下的军官全被处死，当地百姓被迁徙到临洮。将军成蟜死于军营中，屯留、蒲鹝两邑参与叛乱的士兵，即便已死也都被戮尸。黄河里的鱼大量涌上河岸，人们赶着马车到东方寻找食物。
嫪毐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令毐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²驰猎恣³毐。事无小大皆决於毐。又以河西⁴太原郡更为毐国。九年，彗星见，或竟天。攻魏垣、蒲阳⁶。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带剑⁸。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⁹及太后玺以发县¹⁰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¹²为乱。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¹³、昌文君发卒攻毐。战咸阳¹⁴，斩首数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战中，亦拜爵一级。毐等败走。即令国中：有生得¹⁵毐，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尽得毐等。卫尉¹⁶竭、内史¹⁷肆、佐弋竭、中大夫令¹⁸齐等二十人皆枭首¹⁹。车裂²⁰以徇²¹，灭其宗²²。及其舍人，轻者为鬼薪²³。及夺爵迁蜀四千馀家，家房陵²⁴。四月，寒冻，有死者。杨端和攻衍氏²⁵。彗星见西方，又见北方，从斗以南八十日。十年，相国吕不韦坐嫪毐免。桓齮为将军。齐、赵来置酒。齐人茅焦说秦王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²⁶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²⁷秦也。”秦王乃迎太后於雍而入咸阳，复居甘泉宫²⁸。
嫪毐被封为长信侯，获赐山阳地区作为封地居住。宫室、车马、服饰、园林、狩猎等方面，对嫪毐一概不加约束，事情无论大小都由他裁决。后来又将河西、太原郡改设为嫪毐的封国。九年，彗星出现，有时光芒横贯天空。秦国攻打魏国的垣邑、蒲阳。四月，秦王在雍地居住。己酉日，秦王举行加冠礼，佩戴宝剑。长信侯嫪毐的叛乱阴谋被发觉，他便假用秦王和太后的印信，调遣各县的军队、警卫士卒、国家骑兵、戎翟首领及舍人，企图进攻蕲年宫发动叛乱。秦王得知消息后，派相国昌平君、昌文君调兵攻打嫪毐。双方在咸阳交战，斩杀几百人，凡斩首立功者都获封爵位，参与作战的宦官也得到一级爵位。嫪毐等人战败逃跑。秦王向全国下令：活捉嫪毐者赏钱一百万，杀死嫪毐者赏钱五十万。最终将嫪毐等人全部抓获。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都被斩首示众，又被处以五马分尸之刑并巡行示众，他们的宗族也被诛灭。嫪毐的舍人里，罪轻的被罚为鬼薪徒役；削除爵位迁徙到蜀地的有四千多家，居住在房陵。这个月天寒地冻，有人被冻死。杨端和攻打衍氏。彗星出现在西方，后又出现在北方，跟随北斗向南移动八十天。十年，相国吕不韦因受嫪毐牵连获罪，被免去相国之职。桓齮担任将军。齐国、赵国的使者来访，秦王设酒款待。齐国人茅焦劝秦王说：“秦国正以统一天下为己任，而大王却有放逐母太后的名声，恐怕各国诸侯听说后，会因此背叛秦国。”秦王于是前往雍地迎接太后，回到咸阳后，让她重新居住在甘泉宫。
大索¹，逐客²，李斯上书说，乃止逐客令。李斯因说秦王，请先取韩以恐他国，於是使斯下韩。韩王患之。与韩非谋弱秦。大梁³人尉⁴缭⁵来，说秦王曰：“以秦之彊，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从⁶，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⁸、夫差⁹、湣王¹⁰之所以亡也。原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秦王从其计，见尉缭亢礼¹¹，衣服食饮与缭同。缭曰：“秦王为人，蜂准¹²，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¹³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於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乃亡去。秦王觉，固止，以为秦国尉，卒用其计策。而李斯用事。
秦王大规模搜捕，打算驱逐从各诸侯国来的宾客。李斯上书劝阻，秦王便废除了驱逐宾客的命令。李斯趁机建议秦王先攻取韩国，以震慑其他诸侯国。于是秦王派李斯攻打韩国。韩王十分担忧，与韩非商议削弱秦国的办法。大梁人尉缭来到秦国，劝秦王说：“以秦国的强大，诸侯就如同郡县的君主。但我担心诸侯会暗中联合，出其不意地攻打秦国，这正是智伯、夫差、湣王灭亡的原因。希望大王不要吝惜财物，用它们贿赂诸侯手中有权势的大臣，破坏他们的计划，这样损失不过三十万斤黄金，却能将诸侯全部消灭。”秦王采纳了他的建议，每次接见尉缭时都以平等礼节相待，服饰、饮食也与尉缭相同。尉缭说：“秦王这个人，高鼻梁，细长眼，胸膛像鸷鸟，声音似豺狼，刻薄寡恩，心性如虎狼，身处困厄时会谦卑待人，得志后却会轻易吞噬他人。我本是平民，他接见我时却常常甘居下位。如果秦王统一天下，天下人都会成为他的俘虏。不能和他长久相处。”尉缭于是逃走。秦王发觉后，坚决挽留他，任命他为国尉，最终采用了他的计策。此时由李斯主持朝政。
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攻鄴，取九城。王翦攻阏与¹、橑杨，皆并为一军。翦将十八日，军归斗食²以下，什³推二人从军取鄴安阳⁴，桓齮将。十二年，文信侯不韦死，窃葬⁵。其舍人临者，晋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⁶以上夺爵，迁；五百石⁷以下不临，迁，勿夺爵。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嫪毐、不韦者籍⁸其门，视此。秋，复嫪毐舍人迁蜀者。当是之时，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攻打邺邑，夺取九个城邑。王翦进攻阏与、橑杨，将所有士卒合并为一支军队。王翦统领全军，过了十八天，遣返军中斗食以下的无功人员，十人中挑选二人留下从军。邺邑、安阳被桓齮率军攻克。十二年，文信侯吕不韦去世，家人将他私下安葬。吕不韦的舍人前来哭吊的，若是晋国人就被驱逐出境；若是秦国人，俸禄在六百石以上的就削除爵位、迁离原居地，五百石以下未前来哭吊的，也迁离原居地，但不削除爵位。从此之后，处理国家政务时，若有像嫪毐、吕不韦那样犯上作乱的，就抄没其全家，照此办理。秋天，本该迁徙到蜀地的嫪毐舍人得到赦免。这一年，天下大旱六个月，到八月才下雨。
十三年，桓齮攻赵平阳¹，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王之河南²。正月，彗星见东方。十月，桓齮攻赵。十四年，攻赵军於平阳，取宜安³，破之，杀其将军。桓齮定平阳、武城⁴。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⁵。韩王请为臣。
十三年，桓齮攻打赵国的平阳，斩杀赵国将领扈辄，斩首十万人。赵王逃到河南。正月，彗星出现在东方。十月，桓齮再次攻打赵国。十四年，在平阳进攻赵国军队，夺取宜安，击败赵军，斩杀其将军。桓齮平定平阳、武城。韩非出使秦国，秦国采用李斯的计策，将韩非留在秦国，韩非最终死在云阳。韩王请求成为秦国的臣属。
十五年，大兴兵，一军至鄴，一军至太原，取狼孟¹。地动。十六年九月，发卒受地韩南阳²假³守腾。初令男子书年⁴。魏献地於秦。秦置丽邑⁵。十七年，内史腾攻韩，得韩王安⁶，尽纳其地，以其地为郡，命曰颍川。地动。华阳太后⁷卒。民大饥。
十五年，秦国大举出兵，一支军队抵达邺邑，一支军队抵达太原，攻克狼孟。这一年发生地震。十六年九月，秦国派兵接收韩国南阳地区，腾暂时代理郡守。秦国开始下令男子登记年龄。魏国向秦国献出土地。秦国设置丽邑。十七年，内史腾攻打韩国，俘获韩王安，兼并韩国全部领土，将其设为一个郡，命名为颍川。这年发生地震。华阳太后去世。百姓遭遇严重饥荒。
十八年，大兴兵攻赵，王翦将上地¹，下井陉²，端和将河内，羌瘣³伐赵，端和围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羌瘣尽定取赵地东阳⁴，得赵王⁵。引兵欲攻燕，屯⁶中山。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阬之。秦王还，从太原、上郡归。始皇帝母太后崩。赵公子嘉⁷率其宗数百人之代，自立为代王，东与燕合兵，军上谷。大饥。
十八年，秦国大举出兵攻打赵国，王翦率领上地士卒，攻克井陉。杨端和率领河内士卒，包围邯郸城，羌瘣也率军攻打赵国。十九年，王翦、羌瘣完全攻占并平定赵国的东阳地区，俘获赵王。秦军准备进攻燕国，军队驻扎在中山。秦王来到邯郸，将自己出生在赵国时与母亲家族有怨仇的人全部活埋。秦王返回秦国，途经太原、上郡。始皇帝的母亲皇太后去世。赵国公子嘉带领宗族几百人前往代地，自立为代王，向东与燕国军队联合，驻扎在上谷。这一年发生严重饥荒。
二十年，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国，恐，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体解轲以徇，而使王翦、辛胜攻燕。燕、代发兵击秦军，秦军破燕易水³之西。二十一年，王贲攻荆。乃益发卒诣⁴王翦军，遂破燕太子军，取燕蓟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东收辽东⁶而王之。王翦谢病老⁷归。新郑⁸反。昌平君徙於郢⁹。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二十年，燕国太子丹担心秦军攻燕，心中惶恐不安，派荆轲刺杀秦王。秦王察觉后，将荆轲肢解示众，派王翦、辛胜进攻燕国。燕国、代国出兵迎击秦军，秦军在易水西边击败燕军。二十一年，王贲进攻荆地。秦王调遣更多士卒增援王翦军队，于是击败燕太子的军队，攻克燕国蓟城，获得太子丹的首级。燕王向东退守辽东，在那里称王。王翦称病辞职，返回故乡。新郑发生叛乱。昌平君被迁徙到郢地。这年下大雪，雪深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王贲攻魏，引河沟¹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²请降，尽取其地。
二十二年，王贲攻打魏国，挖沟引河水淹没大梁，大梁城墙崩塌，魏王请求投降，秦国占领魏国全部领土。
二十三年，秦王复召王翦，彊起之，使将击荆²。取陈³以南至平舆⁴，虏荆王⁵。秦王游至郢陈⁶。荆将项燕⁷立昌平君为荆王，反秦於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
二十三年，秦王再次征召王翦，坚持起用他，派他率军攻打荆国。秦军攻下陈地以南至平舆一带，俘获荆王。秦王巡游抵达郢陈。荆将项燕拥立昌平君为荆王，在淮水南岸起兵反秦。二十四年，王翦、蒙武进攻荆地，击败荆军，昌平君战死，项燕随后自杀。
二十五年，大兴兵，使王贲将，攻燕辽东，得燕王喜¹。还攻代，虏代王嘉。王翦遂定荆江南²地；降³越君⁴，置会稽郡。五月，天下大酺。
二十五年，秦国大举出兵，派王贲为将，率军进攻燕国辽东地区，俘获燕王喜。回军进攻代国，俘获代王嘉。王翦平定荆国江南地区，降服越君，设置会稽郡。五月，天下百姓欢聚宴饮。
二十六年，齐王建¹与其相后胜发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南攻齐，得齐王建。
二十六年，齐王建和齐相后胜调兵防守西部边界，不与秦国往来。秦国派将军王贲从燕国南下攻打齐国，俘获齐王建。
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¹曰：“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籓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¹³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⁴。赵王使其相李牧⁵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⁶以西，已而畔约，击我南郡⁷，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⁸令荆轲为贼⁹，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¹⁰之灵，六王¹¹咸伏其辜¹²，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後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¹⁵斯等皆曰：“昔者五帝¹⁶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¹⁸，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¹⁹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²¹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²²，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²³，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後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秦国刚兼并天下，秦王下令丞相、御史说：“此前韩王交出土地、献上国王印玺，请求成为藩臣，不久却背弃约定，与赵、魏联合背叛秦国，所以我出兵讨伐，俘获韩王。我本以为此事可告一段落，能停止战争。赵王派其丞相李牧来签订盟约，我放回赵国的质子，可不久赵国就背弃盟约，在我国太原起兵反叛，因此我出兵讨伐，抓获赵王。赵国公子嘉自立为代王，我又发兵将其消灭。魏王起初约定臣服秦国，不久却与韩、赵合谋袭击秦国，秦国官吏率军讨伐，摧毁魏国。荆王献出青阳以西的土地，不久又违背约定，进攻我国南郡，所以我出兵讨伐，俘获荆王，平定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暗中派荆轲行刺，秦国官吏率军讨伐，灭亡燕国。齐王采用后胜的计策，不让秦国使者入境，企图作乱，我派官吏讨伐，俘获齐王，平定齐地。我以微薄之身，发兵诛讨暴乱，靠祖先宗庙的威灵，六国国王都已服罪，天下彻底平定。如今不更改名号，就无法彰显所建功业，流传后世。请你们议定帝号。”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等人说：“过去五帝管辖千里见方的地区，此范围之外的侯服、夷服，有的诸侯朝贡，有的不朝贡，天子无法控制。如今陛下发动义军，诛灭暴贼，平定天下，四海之内设置郡县，统一法令，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连五帝也比不上。我们与博士商议后认为：‘古代有天皇、地皇、泰皇，其中泰皇最尊贵。’我们冒死献上尊号，建议王称为‘泰皇’。天子的命令称为‘制’，天子的政令称为‘诏’，天子自称‘朕’。”秦王说：“去掉‘泰’字，保留‘皇’字，采用上古表示地位的‘帝’字，称为‘皇帝’。其他按议定的办。”随即下达制命：“可以。”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皇帝下达制命说：“我听说远古有称号而无谥号，中古有称号，死后依据生前行为定谥号。这样做，就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主，毫无意义，我不采用这种做法。从今以后，废除谥法。我是始皇帝，子孙后代按辈数计数，从二世、三世直至万世，代代相传。”
始皇推终始五德¹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²。衣服旄旌³节旗皆上黑⁴。数以六为纪⁵，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於法，刻削⁷毋仁恩和义，然後合五德之数⁸。於是急法，久者不赦。
始皇根据五德终始的更替次序推算，认为周朝属火德，秦朝取代周朝，依五行相胜法则，如今应是水德的开端。于是更改一年的首月，以十月初一为群臣入朝庆贺的日子。服饰、旄旌、节旗都崇尚黑色。数目以六为标准，符、法冠皆六寸，车子宽六尺，六尺为一步，驾车用六匹马。将黄河改名为德水，作为水德的开端。处理政务强硬果断，严苛暴戾，凡事都依法裁决，刻薄严酷，不讲仁爱恩德、温情道义，以此符合五德演变的原则。于是法令严苛，囚禁很久的罪犯也不赦免。
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²於群臣，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³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後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⁴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丞相王绾等人建议说：“各国诸侯刚被消灭，燕、齐、荆等地偏远，若不在那里封王，就无人安定这些地区。请立皇帝的几个儿子为王，希望陛下批准。”始皇将王绾等人的建议交给群臣讨论，群臣都认为可行。廷尉李斯建议说：“周文王、周武王封立的同姓子弟很多，然而后代族属关系疏远，相互攻击如同仇敌，诸侯相互讨伐，周天子无法制止。如今靠陛下神灵统一全国，都划分为郡县，对皇帝的子弟和功臣，用国家赋税重重赏赐，这样容易治理。天下无二心，这才是国家安定的办法。封立诸侯不妥。”始皇说：“天下人苦于战乱不休，就是因为有诸侯王。靠宗庙神灵，刚平定天下，若再封立诸侯国，就是给自己树敌，想求得安宁，实在困难！廷尉的建议正确。”
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¹，郡置守、尉、监。更名民曰“黔首²”。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锺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³、羌中⁴，南至北向户⁵，北据河为塞，并阴山⁶至辽东。徙天下豪富於咸阳十二万户。诸庙及章台⁷、上林⁸皆在渭南。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⁹以东至泾、渭，殿屋複道周阁¹¹相属¹²。所得诸侯美人锺鼓，以充入之。
全国被划分为三十六郡，每郡设守、尉、监。百姓改称“黔首”。天下百姓欢聚宴饮。朝廷收集全国兵器，集中到咸阳，熔铸成钟鐻，又铸造十二个铜人，每个重一千石，放置在宫廷中。统一法律制度和度量衡标准。规定车子两轮间距相同。推行统一的文字。全国地域东至大海和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地区，北以黄河为屏障，沿阴山直至辽东。将天下十二万户富豪迁徙到咸阳。秦国历代先王的陵庙及章台、上林苑都在渭水南岸。秦国每消灭一个诸侯国，就仿照其宫殿，在咸阳北坡仿建，南临渭水，从雍门以东到泾水、渭水汇合处，宫殿房屋、空中栈道和曲折环绕的阁道连绵不断。从诸侯国掳来的美女、钟鼓，都安置在这些宫殿中。
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¹、北地²，出鸡头山³，过回中⁴。焉作信宫⁵渭南，已更命信宫为极庙，象天极⁶。自极庙道通郦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⁷，自咸阳属之。是岁，赐爵一级。治驰道⁸。
二十七年，始皇巡视陇西、北地，抵达鸡头山，返回时路过回中。于是在渭水南岸修建信宫，不久将信宫改名为极庙，象征天极星。从极庙修路通往郦山，又修建甘泉宫前殿，修筑甬道连接咸阳。这一年，赏赐全国百姓爵位一级。修建驰道。
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¹。立石，与鲁²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⁴，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於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⁵。禅梁父⁶。刻所立石，其辞曰：
二十八年，始皇向东巡视郡县，登上邹峄山。他树立石碑，与鲁地儒生商议，在碑上刻字颂扬秦朝功德，还讨论封禅和望祭山川的礼仪。随后登上泰山，立石碑，堆土成坛祭祀上天。下山时，突然遇到风雨，始皇在树下避雨，因此封这棵树为五大夫。又到梁父山开辟场地为基，祭祀大地，在立碑上刻文，碑文说：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脩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²。亲巡远方黎民³，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⁴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⁵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⁶，垂于後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⁷，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兴夜寐⁸，建设长利，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⁹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後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¹¹戒¹²。
皇帝即位，创立制度，申明法令，臣下严谨遵行。二十六年，开始兼并天下，无人不顺从。亲自巡视远方百姓，登上泰山，遍览东方边境。随从大臣回顾过往历程，探寻事业根源，恭敬颂扬秦朝功德。治国之法得以施行，各项生产安排得当，皆有规范。真理美好光明，将流传后世，代代继承，永不改变。皇帝神圣，平定天下后仍不懈治理国家，早起晚睡，谋求长远利益，重视对臣民的教化。治国教诲与法则传遍四方，远近皆得治理，全遵皇帝神圣意志。贵贱等级分明，男女依礼行事，恪守职责。内外界限分明，人人清净纯洁，此风将延续子孙后代。教化所及之处，无穷无尽，遵循遗留诏令，永记这一重要告诫。
於是乃并勃海以东，过黄²、腄³，穷成山⁴，登之罘，立石颂秦德焉而去。
之后沿渤海东行，途经黄县、腄县，登上成山顶端、之罘顶峰，立石碑颂扬秦朝功德，而后离去。
南登琅邪¹，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²下，复³十二岁。作琅邪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曰：
向南登上琅邪，始皇十分高兴，在此停留三个月。迁徙三万户百姓到琅邪台下，免除他们十二年徭役。修建琅邪台，立碑刻文颂扬秦朝功德，表明顺应天下民意。碑文说：
维二十六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万物之纪。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义，显白道理。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勤劳本事¹。上²农除末³，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匡饬⁵异俗，陵⁶水经地。忧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¹⁰。方伯⁷分职，诸治经易。举错必当，莫不如画⁸。皇帝之明，临察四方。尊卑贵贱，不逾次行。奸邪不容，皆务贞良。细大尽力，莫敢怠荒。远迩辟隐，专务肃庄。端直敦忠，事业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极¹¹。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六亲相保，终无寇贼。驩欣奉教，尽知法式。六合¹²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¹³，南尽北户。东有东海¹⁴，北过大夏¹⁵。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¹⁶。
二十六年，始称皇帝。制定公正法律，作为天下万物的准则。以此明确人际关系，使父子同心。皇帝神圣明智且仁义，通晓万物道理。向东巡视东部地区，检阅士卒。巡视结束后，来到海边。皇帝功业在于勤理国家根本大事。重农抑商，使百姓富裕。全国上下，同心同德。器物规格统一，文字书写一致。凡日月所照、舟车所至之处，皆能完成皇帝使命，所作所为无不顺应天下民意。唯有皇帝，能适时处理事务。整顿不良风俗，跨越山水，不受地域限制。体恤百姓，早晚不懈。消除疑虑，制定法令，使众人知晓避刑。郡守分掌地方政务，处理方法简便易行。措施恰当，整齐划一。皇帝神明，亲巡四方。尊卑贵贱，不越等级。奸诈邪恶不容存在，百姓皆求正直善良。大小事务尽力而为，不敢懈怠。无论远近偏僻之地，皆庄重忠厚，行事有规。皇帝德泽，安定四方。讨伐暴乱，消除祸患，兴利造福。依时令安排事务，物产日益增多。百姓安宁，不再有战争。六亲和睦，终身无盗贼。欣然遵守国家教化，人人通晓法律制度。天地四方，皆为皇帝领土。西至流沙，南至北向户地区，东至东海，北越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服。功德超过五帝，恩惠施及牛马，人人受皇帝德泽，安居乐业。
维秦王兼有天下，立名为皇帝，乃抚东土，至于琅邪。列侯¹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林、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从，与议於海上。曰：“古之帝者，地不过千里，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乱，残伐不止，犹刻金石，以自为纪。古之五帝三王²，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远方，实不称名，故不久长。其身未殁，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并一海内，以为郡县，天下和平。昭明宗庙，体道行德，尊号大成⁵。群臣相与诵皇帝功德，刻于金石，以为表⁶经。”
秦王兼并全国，确立皇帝称号后，安抚东部地区，抵达琅邪。列侯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林、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随从，与始皇在海边议论秦朝功德说：“古代称帝者，领土不过千里，诸侯各守其地，有的朝贡有的不朝贡，相互攻伐，施暴作乱，残杀不止，却仍刻石记功。古代五帝、三王，教化不同，法令不明，借鬼神之力欺骗远方百姓，名不副实，因此国运不长。君主在世时，诸侯就已背叛，法令无法推行。如今皇帝统一四海，全国设郡县，天下安宁和谐。发扬宗庙威灵，信守真理，广施恩德，名副其实称皇帝。群臣共同颂扬皇帝功德，刻于金石之上，作为后世楷模。
既已，齐人徐巿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¹，仙人居之。请得斋戒²，与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巿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
立石刻文完毕，齐人徐市等人上书，称海中有三座神山，名为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住在那里。希望能斋戒沐浴后，带童男童女前去寻找。于是始皇派徐市挑选数千童男童女，到海中寻找仙人。
始皇还，过彭城¹，斋戒祷祠，欲出周鼎²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³、南郡。浮江，至湘山⁴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⁵，而葬此。”於是始皇大怒，使刑徒⁶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⁷其山。上自南郡由武关⁸归。
始皇返回时，路过彭城，斋戒祈祷，想从泗水中打捞周鼎。派上千人潜入水中寻找，未能找到。于是向西南行进，渡过淮水，前往衡山、南郡。乘船江上，到湘山祭祀。遇大风，几乎无法渡水上山。始皇问博士：“湘君是什么神？”博士回答：“听说她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死后葬在此地。”始皇大怒，命三千刑徒砍光湘山树木，使整座山露出红色土壤。始皇从南郡经武关返回咸阳。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¹博狼沙²中，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二十九年，始皇向东巡游。行至阳武博狼沙时，遭强盗惊吓。追捕强盗未果，便下令全国大规模搜查十天。
登之罘，刻石。其辞曰：
始皇登上之罘，立碑刻文。碑文说：
维二十九年，时在中春¹，阳和²方起。皇帝东游，巡登之罘，临照于海。从臣嘉观，原念休³烈⁴，追诵本始。大圣作治，建定法度，显箸⁵纲纪。外教诸侯，光施文⁶惠，明以义理。六国回辟⁷，贪戾无厌，虐杀不已。皇帝哀众，遂发讨师，奋扬武德。义诛信行，威燀旁达，莫不宾服。烹灭彊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极。普施明法，经纬⁸天下，永为仪则⁹。大矣哉！宇县¹⁰之中，承顺圣意。群臣诵功，请刻于石，表垂于常式¹¹。其东观曰：
二十九年，春二月，天气转暖。皇帝东巡，登上之罘，面对大海。随从大臣见此美景，追忆皇帝丰功伟绩，回想统一大业的始末。伟大的皇帝治理国家，制定法律，严明纲纪。对外教诲诸侯，广施教化与恩泽，阐明道理。六国诸侯奸邪乖僻，贪婪无度，残杀不止。皇帝怜悯百姓，调兵出征，扬威天下。进行正义讨伐，行事诚信，武威远播，无人不降。消灭强暴势力，拯救百姓，安定天下。推行严明法律，治理全国，作为永久准则。伟大啊！天下皆遵皇帝神圣意志。群臣颂扬皇帝功绩，请求刻于石碑，永垂后世，作为永恒法则。东面台阁处的石碑刻文说：
维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览省远方。逮于海隅，遂登之罘，昭临¹朝阳。观望广丽，从臣咸念，原道至明。圣法初兴，清理疆内，外诛暴彊。武威旁暢，振动四极，秦灭六王。阐并天下，甾害绝息，永偃³戎⁴兵。皇帝明德，经理宇内，视听不怠。作立大义，昭设备器，咸有章旗⁵。职臣遵分⁶，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远迩同度，临古⁷绝尤⁸。常职既定，後嗣循业，长承圣治。群臣嘉德，祗诵圣烈，请刻之罘。旋，遂之琅邪，道上党入。
二十九年，春天，皇帝巡游，视察远方。来到海边，登上之罘，面对初升太阳。观赏辽阔美景，随从大臣追忆往事，深知前路光明。英明法治初行时，对内清除坏人坏事，对外讨伐强暴敌人。军威远震四方，消灭六国，俘获其王。开拓疆土，统一天下，消除战乱祸患，永止战争。皇帝圣明，治理国事毫不懈怠。创立重要法律，统一标准器物，皆有规范。官吏各守其职，行事无疑虑。百姓改变旧习，远近制度统一，堪称自古最好时代。人人各有固定职责，子孙守业，永承英明政治。群臣赞美皇帝恩德，恭敬颂扬其伟大功业，请求在之罘山立碑刻文。不久，前往琅邪，从上党返回咸阳。
三十年，无事。
三十年，无重大事件。
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赐黔首里六石米，二羊。始皇为微行咸阳，与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盗兰池¹，见窘，武士击杀盗，关中²大索二十日。米石千六百。
三十一年十二月，将腊祭改称为“嘉平”。赏赐每里百姓六石米、两只羊。始皇换便装在咸阳出行，有四名武士随从。夜间出行时，在兰池遭遇盗贼，受困逼迫。武士杀死盗贼，在关中大规模搜查二十天。粮价涨到一石一千六百钱。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¹，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²。刻碣石门。坏城郭，决通隄防。其辞曰：
三十二年，始皇前往碣石，派燕地人卢生寻访羡门、高誓。在碣石城门立碑刻文。拆毁城郭，挖通堤防。城门上的刻文说：
遂兴师旅，诛戮无道，为逆灭息。武殄暴逆，文²复无罪，庶心咸服。惠论功劳，赏及牛马，恩肥土域。皇帝奋威，德并诸侯，初一泰平。堕坏城郭，决通川防，夷⁴去险阻。地势既定，黎庶无繇，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久并来田⁷，莫不安所。群臣诵烈，请刻此石，垂著仪⁸矩。
于是调兵讨伐无道之人，消灭作乱者。以武力平息暴乱，以文治保护无辜，天下人心归服。奖赏有功之人，连牛马都受恩泽，德泽遍及大地。皇帝扬威天下，凭正义战争兼并诸侯，首次统一全国，天下太平。拆毁六国城郭，挖通河堤，铲平险阻。地面军事障碍已清除，百姓不再服徭役，天下安定。男子安心耕种，女子从事家庭手工业，各业井然有序。各项生产皆受皇帝恩惠，本地与外来农民，无不安居乐业。群臣颂扬皇帝功绩，请求刻此石碑，为后世树立规范。
因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燕人卢生使入海还，以鬼神事，因奏¹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²”。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⁴河南地。
派韩终、侯公、石生寻访仙人求取长生不死之药。始皇巡视北方边境，从上郡返回咸阳。燕地人卢生从海中寻仙归来，借汇报鬼神之事，献上所抄图书，书中说“灭亡秦朝的是胡”。始皇便派将军蒙恬率军三十万，向北攻打胡人，夺取黄河以南地区。
三十三年，发诸尝逋亡人¹、赘婿²、贾人略取陆梁地³，为桂林⁴、象郡⁵、南海⁶，以适遣戍。西北斥逐匈奴⁸。自榆中⁹并河以东，属之阴山，以为四十四县，城河上为塞。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阙¹⁰、阳山¹¹、北假¹²中，筑亭障¹³以逐戎人。徙谪，实之初县¹⁴。禁不得祠。明星¹⁵出西方。三十四年，适治狱吏不直¹⁶者，筑长城及南越¹⁷地。
三十三年，征发曾逃亡的罪犯、入赘男子、商人攻取陆梁地区，设置桂林郡、象郡、南海郡，将应流放的罪犯派去戍守。在西北驱逐匈奴。从榆中沿黄河向东至阴山，设置四十四个县，在黄河附近修筑要塞。又派蒙恬渡过黄河攻占高阙、阳山、北假地区，修筑亭障驱逐戎人。迁徙罪犯到新设县邑定居。禁止民间祭祀。彗星出现在西方。三十四年，贬斥那些断案不公的官吏，让他们去修筑长城或戍守南越地区。
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¹。仆射周青臣进颂曰：“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悦。博士齐人淳于越进曰：“臣闻殷周之王千馀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³。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⁴，卒有田常⁵、六卿⁶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始皇下其议。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复，三代⁷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异时⁸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⁹。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¹⁰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¹¹成乎下。禁之便¹²。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¹³，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¹⁴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¹⁵诗书者弃市¹⁶。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¹⁷为城旦¹⁸。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制曰：“可。”
始皇在咸阳宫设宴，七十位博士上前敬酒祝寿。仆射周青臣颂扬说：“从前秦国地域不足千里，靠陛下神灵圣明，平定天下，驱逐蛮夷，日月所照之处，无不归顺。将诸侯领土设为郡县，百姓安居乐业，无战争之忧，此功业可传万世，自古无人能及陛下威德。”始皇十分高兴。博士齐人淳于越进谏说：“我听说殷周称王天下千余年，分封子弟和功臣作为辅助力量。如今陛下拥有天下，而子弟却是平民，若突然出现田常、六卿之类的臣属，无人辅佐，靠什么挽救危局？不效法古代而能长久的事，我从未听说过。如今周青臣当面阿谀，加重陛下过错，绝非忠臣。”始皇将他们的建议交群臣讨论。丞相李斯说：“五帝制度不重复，三代制度不沿袭，各自都实现治理，并非后代一定要与前代相反，而是时代变化所致。如今陛下开创大业，建立万世不朽功勋，本非愚昧儒生所能理解。况且淳于越说的是三代之事，有什么可效法的？从前诸侯相争，用优厚待遇招揽游学之士。现在天下已定，颁布统一法令，百姓在家应努力从事农工生产，士人应学习法律禁令。如今这些儒生不向现实学习，却模仿古代指责现行制度，惑乱百姓。我李斯冒死进言：古代天下混乱，无法统一，因此诸侯并起，人们言论皆称道古代、指责现实，用虚言扰乱事实，每人都认为自己的学说最完善，非议君主制度。如今皇帝统一四海，分辨是非，确立至高权威。而人们仍私自传授学问，议论国家法令，听到法令下达，就用自己的学说评说，入朝时心中不满，出朝后街头议论，在君主面前自我吹嘘以沽名钓誉，标新立异以示高明，带领百姓造谣诽谤。这种情况不禁止，就会使君主权威下降，臣下结党营私。必须禁止。我希望史官将非秦国的典籍全部烧毁。除博士官所掌管的，国内敢有收藏《诗》《书》及诸子百家著作的，都交郡守、郡尉烧毁。敢相互谈论《诗》《书》的，在闹市处死示众。以古非今者灭族。官吏知情不报者，与犯人同罪。命令下达三十天不烧书者，在脸上刺字，罚为城旦刑徒。不烧毁的，是医药、卜筮、农林方面的书籍。若想学习法令，可向官吏请教。”始皇下令：“按此办理。”
三十五年，除道¹，道九原²抵云阳，堑山堙谷，直通之。於是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吾闻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之间，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⁶，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⁷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隐宫⁸徒刑者七十馀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⁹。发北山石椁¹⁰，乃写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¹¹四百馀。於是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因徙三万家丽邑，五万家云阳，皆复不事十岁。
三十五年，开辟道路，从九原直达云阳，挖山填谷，修一条直道连接两地。始皇认为咸阳人口众多，先王宫廷狭小，听说周文王建都丰邑、武王建都镐京，丰镐之间是帝王建都之地。于是在渭水南岸的上林苑中修建朝宫。先建前殿阿房宫，东西长五百步，南北宽五十丈，殿上可坐一万人，殿下可立五丈高的旗帜。周围架起阁道，从殿下直达南山。在南山山顶建标志作为门阙。在空中架道，从阿房宫渡过渭水连接咸阳，象征天上阁道跨越天河抵达营室。阿房宫尚未完工，完工后想另取美名。因在阿房建造，故天下称其为阿房宫。七十多万隐官刑徒，分批修建阿房宫或郦山工程。从北山运石头，从蜀地、荆地输木材，都集中到这里。关中共计三百座宫殿，关外四百多座。于是在东海附近朐县境内立碑，作为秦国东门。迁徙三万户到丽邑居住，五万户到云阳居住，都免除十年徭役。
卢生说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药仙者常弗遇，类¹物有害之者。方中²，人主时为微行⁷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³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则害於神。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陵云气，与天地久长。今上治天下，未能恬倓。原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於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锺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宫⁸，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⁹也。中人¹⁰或告丞相，丞相後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¹¹莫服。当是时，诏捕诸时在旁者，皆杀之。自是後莫知行之所在。听事，群臣受决事，悉於咸阳宫。
卢生劝始皇说：“我和他人寻找灵芝奇药及仙人，常常找不到，似乎有东西阻碍。仙方要求，君主应时常隐蔽行迹以躲避恶鬼，避开恶鬼，真人就会到来。君主居住之处，若被臣属知晓，就会妨碍神仙。真人入水不浸湿，入火不觉热，能凌云驾雾，与天地同寿。如今您治理天下，未能清静无忧。希望您居住的宫殿不让人知晓，这样或许能找到长生不死的仙药。”始皇说：“我羡慕真人，自称‘真人’，不再称‘朕’。”于是下令将咸阳附近二百里内的二百七十座宫殿，用空中栈道和地面甬道连接，将帷帐、钟鼓、美女安置其中，布置不得移动。若有人泄露始皇临幸之处，格杀勿论。始皇帝临幸梁山宫，从山上见丞相随从车马众多，很不高兴。宫中侍从将此事告知丞相，之后丞相减少了随从车马。始皇大怒说：“这是宫中的人泄露了我的话。”审问后无人认罪，便下令将当时在身边的人全部杀掉。从此无人知晓他的行踪。处理政务、群臣接受命令，都在咸阳宫进行。
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¹，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²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³，倚辨於上。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⁴，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⁵谩欺⁶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⁷不验，辄死。然候星气者⁸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⁹其过。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於上，上至以衡石量书¹⁰，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於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於是乃亡去。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¹¹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¹²以求奇药。今闻韩众¹³去不报，徐巿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¹⁴相告日闻。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¹⁵，或为訞言以乱黔首。”於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¹⁶，乃自除¹⁷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阬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後。益发谪徙边。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¹⁸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於上郡。
侯生、卢生商议说：“始皇为人天生刚愎暴戾，自以为是，从诸侯崛起兼并天下，凡事皆随心所欲，认为自古无人能及。他只信任治狱官吏，这类官吏备受宠幸。虽有七十位博士，却只是充数，不被重用。丞相和大臣都只是接受已决断的事务，一切取决于皇帝。皇帝喜欢用刑罚杀戮树立权威，天下人怕获罪，只求保住俸禄，无人敢竭诚劝谏。皇帝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日益骄横，臣下因恐惧而屈服，靠欺骗讨好皇帝。按秦朝法律，一人不能兼通两种方术，方术不灵验就处死。然而观察星象云气预测吉凶的有三百多人，虽学问精深，却因畏惧而阿谀，不敢直言皇帝过错。天下事无论大小都由皇帝决断，皇帝甚至用秤称量文书，每天有固定额度，完不成就不休息。如此贪恋权势，不能为他寻找仙药。”于是二人逃走。始皇听说侯生、卢生逃走，大怒说：“我此前收集天下书籍，不合时用的全部烧毁。召集众多文学方术之士，想让国家太平，这些方士本应寻得仙药。如今韩众离去后杳无音信，徐市等人耗费巨资，却未找到仙药，反而时常传来谋利的消息。我对卢生等人待遇优厚，如今他们却诽谤我，加重我的不仁之名。咸阳的儒生，我派人查问，有的制造怪诞邪说惑乱百姓。”于是派御史审问儒生，儒生互相告发，借此免罪。触犯法禁的四百六十多人，全在咸阳活埋，让全国知晓以作警示。调发更多徒隶戍守边境。始皇长子扶苏劝谏说：“天下刚平定，远方百姓尚未安定，儒生都效法孔子，如今用严厉刑罚处置他们，我担心天下动乱。希望陛下明察。”始皇发怒，派扶苏到北方上郡监视蒙恬。
三十六年，荧惑¹守心²。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始皇不乐，使博士为仙真人诗，及行所游天下，传令乐人歌弦之。秋，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⁴平舒⁵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⁶。”因言曰：“今年祖龙⁷死。”使者问其故，因忽不见，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闻。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退言曰：“祖龙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视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璧也。於是始皇卜之，卦得游徙吉。迁北河⁸榆中三万家。拜爵一级。
三十六年，火星侵入心宿。有一颗陨星坠落在东郡，落地后变为石头，百姓有人在石上刻字“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得知后，派御史逐个审问，无人认罪，便将石头附近的居民全部抓来处死，并用火烧毁这块石头。始皇心中烦闷，让博士创作《仙真人诗》，巡游所到之处，传令乐工演唱。秋天，使者从关东来，夜间经过华阴平舒，有人持壁玉拦住使者说：“替我送给滈池君。”又说：“今年祖龙死。”使者追问原因，此人突然消失，只留下壁玉。使者将壁玉献给始皇，详述此事。始皇沉默良久，说：“山野鬼怪只知一年内的事。”退朝后又说：“祖龙是人们的首领，‘今年祖龙死’难道说的是我？”让御府查看壁玉，竟是二十八年渡江时沉入水中的那块。于是始皇让人占卜，卦象显示巡游迁徙就会吉利。便迁徙三万户到北河、榆中地区，每户赐爵一级。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¹守。少子胡亥爱慕请从，上许之。十一月，行至云梦²，望祀虞舜於九嶷山。浮江下，观籍柯³，渡海渚。过丹阳⁴，至钱唐⁵。临浙江⁶，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⁷，祭大禹，望于南海⁸，而立石刻颂秦德。其文曰：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日，始皇外出巡游。左丞相李斯随从，右丞相冯去疾留守。始皇的小儿子胡亥十分羡慕，请求随行，始皇应允。十一月，抵达云梦，向九疑山方向遥祭虞舜。乘船顺江而下，观赏籍柯，渡过江渚。途经丹阳，到达钱唐。在浙江岸边，见波涛汹涌，便向西行一百二十里，从江面狭窄处渡江。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遥祭南海，立碑刻文颂扬秦朝功德。碑文说：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脩长。三十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明。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恆常。六王专倍¹，贪戾泬猛，率众自彊。暴虐恣²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阴通间使³，以事合从，行为辟方⁴。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熄暴悖，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⁵陈前，靡有隐情。饰省宣义⁶，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诚。夫为寄豭⁸，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⁹，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¹¹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¹²勉，莫不顺令。黔首脩絜，人乐同则¹³，嘉保太平。後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皇帝建立丰功伟绩，统一天下，德泽深远。三十七年，亲自巡行全国，游历远方。于是登上会稽山，考察当地风俗，百姓都很恭敬。群臣颂扬皇帝功德，回顾创业历程，追思决策的英明。秦国伟大的皇帝统治天下，首次制定刑法制度，阐明旧有规章。统一处理政务的法则，审定官吏职责，建立永久制度。六国诸侯奸邪乖张，贪婪残暴，欲壑难填，战争不断。间谍使者暗中勾结，合纵抗秦，行为放纵。对内伪装阴谋，对外侵犯秦境，招致灾祸。皇帝出于正义，出兵讨伐，平息暴乱，消灭乱贼。圣德深厚，天地四方皆受恩泽。皇帝统一天下，处理万机，远近都政治清明。运筹治理万物，考察实际情况，分别记录其名称。无论贵贱，其行为都被洞察，善恶皆显，毫无隐瞒。纠正过错，宣扬大义，女子有子改嫁，便是背弃亡夫，不守贞操。隔绝内外，禁止放纵，男女都要洁身自好。丈夫与他人妻子通奸，杀之无罪，使男子遵守道德。妻子私奔改嫁，儿子不认其为母，使人们受廉洁风气感化。大规模整顿，清除不良风俗，天下百姓接受文明教化，得到良好治理。人人遵规守法，和睦安宁，勤勉尽责，无不服从国家法令。百姓品德高尚，乐于遵守统一规定，安享太平。后世若认真奉行法治，国家就会长治久安，安稳无虞。随从大臣颂扬皇帝功业，请求刻此石碑，让这美好的记载永传后世。
还过吴，从江乘¹渡。并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巿等入海求神药，数岁不得，费多，恐谴，乃诈曰：“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原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²射之。”始皇梦与海神战，如人状。问占梦，博士曰：“水神不可见，以大鱼蛟龙为候³。今上祷祠备谨⁴，而有此恶神，当除去，而善神可致⁵。”乃令入海者赍⁶捕巨鱼具，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自琅邪北至荣成山⁷，弗见。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遂并海西。
返回时经过吴县，从江乘渡江。沿海北上，抵达琅邪。方士徐市等人入海寻找神药，多年未得，耗费大量钱财，怕受责罚，便欺骗始皇说：“蓬莱神药可得，但常受鲨鱼袭击，无法到达，希望派擅长射箭的人与我们同去，鲨鱼出现就用连弩射杀。”始皇梦中与海神交战，海神形状如人。询问占梦博士，博士说：“水神不可见，其出现以大鱼、蛟龙为征兆。如今陛下祷告祭祀虔诚恭敬，却出现凶恶海神，应将其铲除，之后善神就会到来。”于是让入海者携带捕大鱼的工具，自己则带连弩，等大鱼出现时射杀。从琅邪向北到荣成山，未见到大鱼。到之罘时，见到大鱼，射杀一条。随后沿海西行。
至平原津¹而病。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为玺书²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在中车府令³赵高行符玺事⁴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台⁵。丞相斯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祕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中，故幸宦者参乘⁶，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辒凉车中可其奏事。独子胡亥、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赵高故尝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与公子胡亥、丞相斯阴谋破去始皇所封书赐公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蒙恬，数⁷以罪，赐死。语具在李斯传中。行，遂从井陉抵九原。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⁸，以乱其臭。
抵达平原津后，始皇生病。他厌恶谈论死亡，群臣无人敢提死的事。始皇病情加重，便写了一封盖有皇帝玺印的诏书给公子扶苏，说：“回来参加我的葬礼，在咸阳安葬我。”诏书封好后，放在中车府令赵高代符玺郎掌管印玺符节的地方，未交给使者。七月丙寅日，始皇在沙丘平台去世。因始皇死在外地，丞相李斯怕始皇的儿子们及百姓造**，便封锁消息，不发丧。将棺材装在辒凉车中，由始皇亲近的宦官陪乘，所到之处照常献食。百官像往常一样上奏国事，宦官从辒凉车中批准所奏之事。只有始皇的儿子胡亥、赵高及五六名亲近宦官知道始皇已死。赵高曾教胡亥学习文字和刑狱法律，胡亥私下与他亲近。赵高便与公子胡亥、丞相李斯密谋，拆开始皇给扶苏的封诏，伪造丞相李斯在沙丘接受始皇遗诏，立胡亥为太子。又另写诏书给公子扶苏、蒙恬，列举其罪状，令他们自杀。这些事记载在《李斯传》中。胡亥等人继续前行，从井陉到九原。当时正值暑天，辒凉车散发臭味，便下令随从官员每车装一石咸鱼，以掩盖始皇尸体的气味。
行从直道¹至咸阳，发丧。太子胡亥袭位，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郦山。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馀万人，穿三泉²，下铜³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令匠作机弩矢⁵，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⁶为烛，度不灭者久之。二世曰：“先帝後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⁸，死者甚众。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毕，已臧，闭中羡¹⁰，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臧者，无复出者。树草木以象山。
胡亥等人经直道返回咸阳，才公布始皇死讯。太子胡亥继位，即二世皇帝。九月，将始皇葬在郦山。始皇刚即位时，就在郦山开山凿洞，统一全国后，调七十多万刑徒到郦山，将隧道挖到见水处，用铜封固，再将棺材放入。仿制的宫殿、百官及各种珍奇宝物都藏在里面，塞满墓室。让工匠制造带机关的弩箭，若有人掘墓靠近，就会自动射向目标。用水银模拟千川百溪、江河大海，靠机械使其循环流动，墓顶有各种天象，地下有各地景象，用人鱼脂肪作蜡烛，估计能燃烧很久。二世说：“先帝后宫中未生子女的姬妾，放出宫去不妥。”于是让她们全部殉葬，死了很多人。安葬始皇帝的后宫妃嫔，有人说工匠制造了机关，奴隶们都知道，人数众多，会泄露秘密。葬礼结束，封好墓室随葬品，关闭中间墓道，放下最外面墓道的大门，将工匠和奴隶全部关在里面，无一人逃出。在坟上种上草木，使它像山一样。
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赵高为郎中令¹，任用事。二世下诏，增始皇寝庙²牺牲及山川百祀之礼。令群臣议尊始皇庙。群臣皆顿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虽万世世不轶毁³。今始皇为极庙⁴，四海之内皆献贡职，增牺牲，礼咸备，毋以加。先王庙或在西雍⁵，或在咸阳。天子仪当独奉酌祠始皇庙。自襄公⁶已下轶毁。所置凡七庙。群臣以礼进祠，以尊始皇庙为帝者祖庙。皇帝复自称‘朕’。”
二世皇帝元年，二世二十一岁。赵高任郎中令，掌握国家政务大权。二世下诏，增加始皇陵庙的祭品及对山川等祭祀的礼仪，让群臣讨论如何尊崇始皇庙。群臣都跪地磕头说：“古代天子设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太祖庙万世不废。如今始皇庙是极庙，天下都献上本地特产，祭品充足，无需再增加。先王庙有的在西雍，有的在咸阳。按天子礼仪，应亲自持酒爵祭拜始皇庙。自襄公以下的各庙都废除。所设祖庙共七座。群臣按礼仪祭祀，尊崇始皇庙为秦国皇帝的祖庙。皇帝仍自称‘朕’。”
二世与赵高谋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¹。先帝巡行郡县，以示彊，威服海内。今晏然²不巡行，即见弱，毋以臣畜³天下。”春，二世东行郡县，李斯从。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大臣从者名，以章⁴先帝成功盛⁵德焉：
二世与赵高商议说：“我年轻，刚即位，百姓尚未完全归附。先帝巡视郡县，以显示武力强大，用威势震慑天下。如今若安居不动，就会显得软弱，无法统治天下。”春天，二世向东巡视郡县，李斯随从。抵达碣石，沿海而行，向南到会稽，又在始皇所立石碑上全刻上文字，石碑旁刻上随从大臣的名字，以彰显先帝的功绩和盛德。（石碑旁刻的文字是：）
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其於久远也如後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请具刻诏书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遂至辽东而还。
皇帝说：“这些金石刻文都是始皇帝所刻。如今我继承皇帝称号，而这些刻文不称始皇帝，日久之后，仿佛是后代嗣位者所刻，与始皇帝的功绩和盛德不符。”丞相李斯、大臣冯去疾、御史大夫德冒死进言：“臣等请求将诏书全刻在石碑上，这样就清楚了。臣等冒死请求。”二世下令：“可以。”二世到辽东后返回。
於是二世乃遵用赵高，申法令。乃阴与赵高谋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彊，及诸公子必与我争，为之柰何？”高曰：“臣固原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¹名贵人也，积功劳世以相传久矣。今高素小贱，陛下幸称举²，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³，特以貌从臣，其心实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时案⁴郡县守尉有罪者诛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时不师文而决於武力，原陛下遂从时毋疑，即群臣不及谋。明主收举⁵馀民，贱者贵之，贫者富之，远者近之，则上下集而国安矣。”二世曰：“善。”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少近官⁶三郎⁷，无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於杜⁸。公子将闾昆弟三人囚於内宫，议其罪独後。二世使使令将闾曰：“公子不臣⁹，罪当死，吏致法焉。”将闾曰：“阙廷¹⁰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¹¹也；廊庙¹²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¹³，吾未尝敢失辞¹⁴也。何谓不臣？原闻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宗室¹⁵振恐。群臣谏者以为诽谤，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
这时二世采纳赵高的建议，申明法令。私下与赵高商量说：“大臣不顺服，官吏势力还很强大，公子们定会与我争夺权力，该怎么办？”赵高说：“我早想说说这事，却没敢。先帝的大臣，都出自几代有名望的权贵之家，世代有功，代代相传已久。我赵高向来地位低微，如今陛下提拔我，让我身居高位，掌管宫中事务。大臣们心中不满，表面顺从，实则不服。现在您外出巡视，可借此机会，查究郡县守尉有罪的就处死，上可震慑天下，下可铲除您不满的人。当今时代，不能靠文治，而要靠武力，希望陛下顺应时势，不要犹豫，这样群臣就来不及谋划。英明的君主应提拔遗落人才，使卑贱者显贵、贫穷者富裕、疏远者亲近，这样上下就能团结，国家就会安定。”二世说：“好。”于是诛杀大臣和公子们，借罪名互相株连，逮捕地位较低的近侍之臣和三署郎官。无人能保住官位，六位公子在杜县被处死。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囚禁宫中，最后审议其罪。二世派使者对将闾下令说：“你不像大臣的样子，按罪当死，由狱吏执行。”将闾说：“宫廷礼仪，我从未敢违背司仪指挥；朝廷位次，我从未敢违反礼节；奉命回答问题，我从未敢言辞有误。为何说我不像大臣？希望知罪后再死。”使者说：“我无权参与谋划，只是奉命行事。”将闾于是仰面呼天，喊道：“天啊！我无罪！”兄弟三人都流泪拔剑自杀。宗室为之震动，人人恐惧。群臣进谏被视为诽谤朝廷，大臣们只顾保住俸禄、谄媚讨好，百姓惊恐不安。
四月，二世还至咸阳，曰：“先帝为咸阳朝廷小，故营阿房宫为室堂。未就，会上崩，罢其作者，复土¹郦山。郦山事大毕，今释阿房宫弗就，则是章先帝举事过也。”复作阿房宫。外抚四夷，如始皇计。尽徵其材士²五万人为屯卫³咸阳，令教射狗马禽兽。当食者⁴多，度不足，下调郡县转输菽粟刍藁，皆令自赍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穀。用法益刻深⁸。
四月，二世回到咸阳，说：“先帝因咸阳宫廷狭小，才兴建阿房宫。宫殿未完工，先帝去世，便停工让工匠去郦山覆土筑陵。郦山工程已大致完成，如今放弃阿房宫不完工，就是承认先帝做错了事。”于是重新修建阿房宫。对外安抚四方夷狄，采用与始皇相同的策略。调五万身强力壮的士卒驻守咸阳，教他们射箭驾车，驯养狗马禽兽。因消耗粮食多，估计储存的粮食不足，便向各郡县调粮，运送粮食草料到咸阳的人都要自带口粮，咸阳三百里内的百姓不能食用这批粮谷（以保障咸阳的粮食供应）。执法更加严厉苛刻。
七月，戍卒陈²胜等反故荆地，为“张楚¹”。胜自立为楚王，居陈，遣诸将徇³地。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相立为侯王，合从⁴西乡，名为伐秦，不可胜数也。谒者⁵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二世怒，下吏。後使者至，上问，对曰：“群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上悦。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沛公⁶起沛。项梁⁷举兵会稽郡。
七月，屯戍士卒陈胜等人在原荆地起兵造反，建立张楚政权。陈胜自封楚王，住在陈县，派将领攻城略地。山东各郡县的年轻人苦于秦朝官吏统治，都杀死当地守尉令丞起义，响应陈涉，相互推立为诸侯王，联合向西进军，以讨伐秦朝为名，造反的人多得数不清。谒者出使东方返回，将叛乱之事报告二世。二世大怒，将谒者交狱吏治罪。之后的使者回来，二世问情况，使者回答：“是一群盗贼，郡守郡尉正在追捕，现已全部抓获，不足为虑。”二世很高兴。武臣自封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沛公在沛县起义，项梁在会稽郡起兵。
二年冬，陈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戏，兵数十万。二世大惊，与群臣谋曰：“柰何？”少府²章邯曰：“盗已至，众彊，今发近县不及矣。郦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将，击破周章军而走，遂杀章曹阳⁴。二世益遣长史⁵司马欣、董翳佐章邯击盗，杀陈胜城父⁶，破项梁定陶，灭魏咎临济⁷。楚地盗名将已死，章邯乃北渡河，击赵王歇等於钜鹿⁸。
二年冬天，陈涉派周章等将领西进，抵达戏水，有几十万军队。二世大为震惊，与群臣商议：“怎么办？”少府章邯说：“盗贼已到，兵力强盛，现在调发附近县城的军队已来不及。郦山刑徒众多，希望赦免他们，发给兵器，让他们攻打盗贼。”于是二世大赦天下，派章邯为将，击败周章的军队，周章逃走，章邯在曹阳杀死周章。二世又增派长史司马欣、董翳协助章邯进攻盗贼，在城父杀死陈胜，在定陶击败项梁，在临济消灭魏咎。楚地盗贼的有名将领都已战死，章邯便向北渡过黄河，在巨鹿攻打赵王歇。
赵高说二世曰：“先帝临制天下久，故群臣不敢为非，进邪说。今陛下富於春秋，初即位，柰何与公卿廷决事？事即有误，示群臣短也。天子称朕，固不闻声。”於是二世常居禁中²，与高决诸事。其後公卿希得朝见，盗贼益多，而关中卒发东击盗者毋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将军冯劫进谏曰：“关东群盗并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戌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四边戍转。”二世曰：“吾闻之韩子曰：‘尧舜采椽³不刮，茅茨不翦，饭土塯⁵，啜土形，虽监门⁶之养，不觳於此。禹凿龙门⁸，通大夏⁹，决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筑¹⁰臿¹¹，胫¹²毋毛，臣虏¹³之劳不烈於此矣。’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主重明法，下不敢为非，以制御海内矣。夫虞、夏之主，贵为天子，亲处穷苦之实，以徇百姓，尚何於法？朕尊万乘，毋其实，吾欲造千乘之驾，万乘之属，充吾号名。且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¹⁴四夷以安边竟，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间，群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毋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责他罪。去疾、劫曰：“将相不辱。”自杀。斯卒囚，就五刑¹⁵。
赵高劝二世说：“先帝统治天下时间长，所以群臣不敢为非作歹、进献邪说。如今陛下年轻，刚即位，怎能与公卿大臣在朝廷上商议国事？若事情有差错，就会暴露自己的短处。天子自称朕，本就不应让群臣听到天子的声音。”于是二世常住在宫中，与赵高决断各种政务。此后公卿大臣很少有朝见的机会，盗贼越来越多，关中士卒被调去攻打东方盗贼的一批接一批。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谏说：“关东各郡盗贼同时起兵，秦派兵讨伐，杀死很多人，却仍未平息。盗贼众多，是因屯戍边疆、水路运输、陆路转运及土木兴建等徭役使百姓过于劳苦，赋税太重。希望停止修建阿房宫，减少四方边境的屯戍和运输任务。”二世说：“我听韩非子说：‘尧、舜的屋椽不加整治，茅草屋不加修葺，用土碗吃饭、瓦盆喝水，即使是守门人的衣食，也不会比这更简陋。禹开凿龙门，疏通大夏，治理河道，引水入海，亲自拿着杵和锹，小腿上的毛都掉光了，奴仆的劳苦也不过如此。’凡尊贵而统治天下的人，应随心所欲，主要是严明法治，使臣民不敢胡作非为，以此统治天下。像虞、夏的君主，贵为天子却身处穷苦之中，顺从百姓，这还有什么法治可言？我身为万乘之君，却无万乘之实，我要配备一千乘车驾、一万名随从，以符合我的身份。况且先帝从诸侯起家，兼并天下，天下安定后，对外抵御四方夷狄，使边境安宁，兴建宫殿以显得意之情，你们是见过先帝功业的开端和发展的。如今我即位两年，盗贼纷起，你们不能制止，还想废除先帝所做的事，上不能报答先帝，下不能为我尽忠，凭什么占据现在的职位？”于是将冯去疾、李斯、冯劫交狱吏囚禁，追究他们的其他罪行。冯去疾、冯劫说：“将相不能受侮辱。”便自杀了。李斯最终被囚禁狱中，受尽五刑。
三年，章邯等将其卒围钜鹿，楚上将军项羽将楚卒往救钜鹿。冬，赵高为丞相，竟案李斯杀之。夏，章邯等战数卻，二世使人让邯，邯恐，使长史欣请事²。赵高弗见，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见邯曰：“赵高用事於中⁵，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项羽急击秦军，虏王离，邯等遂以兵降诸侯。八月己亥，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³，持鹿献於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⁴赵高。或言鹿，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後群臣皆畏高。
三年，章邯等人率军包围巨鹿，楚国上将军项羽率楚军前往救援。冬天，赵高任丞相，彻底查办李斯，将其杀死。夏天，章邯等人在战争中屡次败退，二世派人斥责章邯，章邯心中恐惧，派长史司马欣请示事务。赵高不肯接见，也不信任他。司马欣很害怕，便逃走了。赵高派人追捕，未追上。司马欣见章邯说：“赵高在朝廷中掌权，将军有功会被杀，无功也会被杀。”项羽率军猛攻秦军，俘获王离，章邯等人便率军向各路诸侯投降。八月己亥日，赵高想作乱，怕群臣不服，便先做试验，拿一只鹿献给二世，说：“这是一匹马。”二世笑着说：“丞相错了吧？把鹿说成马。”赵高问左右大臣，大臣有的沉默，有的说是马以迎合赵高，有的说是鹿，赵高便借法律暗中陷害那些说是鹿的人。此后大臣们都很惧怕赵高。
高前数言“关东盗毋能为也”，及项羽虏秦将王离等钜鹿下而前，章邯等军数卻，上书请益助，燕、赵、齐、楚、韩、魏皆立为王，自关以东，大氐尽畔秦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乡。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关，使人私於高，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二世梦白虎齧其左骖马²，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曰：“泾水为祟。”二世乃斋於望夷宫⁴，欲祠泾，沈四白马。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高惧，乃阴与其婿咸阳令阎乐、其弟赵成谋曰：“上不听谏，今事急，欲归祸於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吏发卒，追劫乐母置高舍。遣乐将吏卒千馀人至望夷宫殿门，缚卫令仆射，曰：“贼入此，何不止？”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安得贼敢入宫？”乐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辄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俱入，射上幄坐帏。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斗。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谓曰：“公何不蚤告我？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诛，安得至今？”阎乐前即二世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⁵，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原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原为万户侯。”弗许。曰：“原与妻子为黔首，比⁶诸公子。”阎乐曰：“臣受命於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⁷其兵进。二世自杀。
赵高此前多次说“关东盗贼成不了气候”，等到项羽在巨鹿俘获秦军将领王离等人，继续进军，章邯军队屡次败退，上书请求增兵，燕、赵、齐、楚、韩、魏都自立为王，函谷关以东地区，几乎都背叛秦朝官吏，响应诸侯，诸侯率军向西推进。沛公率数万人攻破武关，派人私通赵高，赵高怕二世发怒杀他，便称病不上朝。二世梦见白色老虎咬他驾车左边的马，马被咬死，心中闷闷不乐，感到奇怪，便问占梦的人。占梦人占卜说：“是泾水的水神在作祟。”于是二世在望夷宫斋戒，准备祭祀泾水水神，将四匹白马沉入水中。派使者以盗贼之事指责赵高。赵高很恐慌，便暗中与其女婿咸阳令阎乐、弟弟赵成商议说：“皇帝不听劝谏，如今事态危急，想嫁祸给我们家族。我打算废掉二世，另立公子婴为秦王。公子婴仁爱俭朴，百姓都信服他。”赵高派郎中令作内应，谎称有大批盗贼来袭，命令阎乐召集官吏发兵追击，又劫持阎乐的母亲，安置在自己家中（逼迫阎乐就范）。赵高派阎乐率一千多吏卒来到望夷宫殿门，将卫令仆射捆绑起来，说：“盗贼闯入宫中，为何不阻止？”卫令说：“宫墙内的庐舍都有士卒守卫，防备严密，盗贼怎敢闯入？”阎乐杀死卫令，率吏卒冲入宫中，一边走一边射箭，郎官和宦者大惊，有的逃跑，有的抵抗，抵抗者都被杀死，死了几十人。郎中令与阎乐一同进入二世住处，用箭射向二世的帷帐。二世大怒，召唤左右侍从，侍从们都惊慌失措，不敢上前。身边有一宦官陪侍，不敢离去。二世逃入室内，对宦官说：“你为何不早告诉我？竟到了这地步！”宦官说：“我不敢说，才得以活命。若早说了，早已被杀，怎会活到现在？”阎乐走到二世面前，列举他的罪状说：“你骄横放纵，屠杀吏民，无道至极，天下人都背叛你，你自己做个了断吧。”二世说：“我能见见丞相吗？”阎乐说：“不行。”二世说：“我希望做一郡之王。”阎乐不答应。又说：“我愿做万户侯。”阎乐仍不答应。二世说：“希望和妻子儿女做平民，像其他公子一样。”阎乐说：“我受丞相之命，为天下百姓杀你，你说再多，我也不敢向丞相报告。”阎乐指挥士卒上前，二世自杀。
阎乐归报赵高，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¹中。令子婴斋，当庙见²，受王玺。斋五日，子婴与其子二人谋曰：“丞相高杀二世望夷宫，恐群臣诛之，乃详以义立我。我闻赵高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王关中。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来则杀之。”高使人请子婴数辈，子婴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庙重事，王柰何不行？”子婴遂刺杀高於斋宫，三族高家以徇咸阳。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³，使人约降子婴。子婴即系颈以组⁴，白马素车⁵，奉天子玺符，降轵道⁶旁。沛公遂入咸阳，封宫室府库，还军霸上。居月馀，诸侯兵至，项籍⁷为从长⁸，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灭秦之後，各分其地为三，名曰雍王⁹、塞王¹⁰、翟王¹¹，号曰三秦。项羽为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王诸侯，秦竟灭矣。後五年，天下定於汉。
阎乐回去报告赵高，赵高召集所有大臣和公子，告知杀死二世之事。赵高说：“秦国本是诸侯王国，始皇统一天下，才称皇帝。如今六国重新建立政权，秦国领土日益缩小，仍称皇帝，徒有虚名，不妥。应像过去一样称王，才合适。”于是立二世哥哥的儿子公子婴为秦王。用百姓的礼仪将二世葬在杜县南面的宜春苑中。赵高让子婴斋戒，到宗庙参拜祖先，接受秦王印玺。斋戒五天后，子婴与他的两个儿子商议说：“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死二世，怕群臣诛杀他，便假意以大义为名立我为王。我听说赵高与楚军约定，由他消灭秦国宗室，在关中称王。如今让我斋戒去宗庙，是想趁我在宗庙时杀我。我就说生病不去，丞相定会亲自来，他来就杀死他。”赵高多次派人去请子婴，子婴不去，赵高果然亲自来了，说：“参拜宗庙是大事，大王为何不去？”子婴就在斋戒的宫室中刺杀了赵高，将赵高家三族全部处死，在咸阳示众。子婴做了四十六天秦王，楚将沛公击败秦军，攻入武关，抵达霸上，派人劝子婴投降。子婴便用丝带系住脖子，乘白马素车，捧着天子印玺和符节，在轵道旁投降。沛公于是进入咸阳，封闭宫室府库，回军霸上。过了一个多月，各路诸侯的军队到来，项羽为合纵首领，杀死子婴和秦国公子的宗族，烧毁咸阳宫室，俘虏秦国子弟和妇女，搜刮珍宝财物，由诸侯们瓜分。消灭秦国后，将其土地分为三部分，封立三个王，即雍王、塞王、翟王，号称三秦。项羽为西楚霸王，负责分封天下诸侯王，秦朝最终灭亡。五年后，汉朝统一全国。
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¹，尝有勋於唐²虞之际，受土赐姓³。及殷夏之间微散⁴。至周之衰，秦兴，邑于西垂。自缪公⁵以来，稍蚕食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而羞与之侔。善哉乎贾生⁷推言之也！曰：
太史公说：秦国的祖先伯翳，在唐、虞时期建立功勋，获得土地，被赐姓嬴。到夏、殷时期，势力衰微分散。周朝衰落时，秦国兴起，在西垂建造城邑。从缪公以来，逐渐蚕食诸侯，统一大业最终由始皇完成。始皇自认为功劳超过五帝，疆域比三王还广，耻于与三王五帝并列。贾生的论述很好。他说：
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馀郡，缮津关，据险塞，修甲兵¹而守之。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櫌白梃，望屋而食⁴，横行⁵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戟不刺，彊弩不射。楚师深入，战於鸿门⁶，曾无籓篱之艰。於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⁸於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见於此矣。子婴立，遂不寤。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
秦兼并各诸侯国，在山东设置三十多郡，整治渡口关隘，占据险要要塞，训练军队防守。然而陈涉率领几百名散乱的戍卒，振臂一呼，不用弓箭等兵器，只靠锄、櫌、木棍，走到哪里吃到哪里，横行天下。秦人有险阻却不能固守，有关口桥梁却不能封锁，有长戟却不能刺杀，有强弩却不能发射。张楚的军队深入腹地，在鸿门作战，如履平地。于是山东大乱，诸侯同时起兵，豪杰俊士互相推立为王。秦派章邯率军东征，章邯却利用军队在外要挟，谋取私利，图谋他的君主。群臣不讲信用，由此可见一斑。子婴立为秦王，最终也未醒悟。若子婴有一般君主的能力，只需有中等才能的辅佐大臣，山东虽叛乱，秦国故地仍可保全，宗庙祭祀也不会断绝。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¹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於秦王²，二十馀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³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於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关据厄，荷戟而守之。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⁵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敝⁶，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⁷非也。
秦地依山傍河，地势险要，是四面有屏障要塞的国家。从缪公到秦王，有二十多位君主，常称雄诸侯。难道秦国世代都是贤明君主吗？是其地理形势造就的。况且天下曾同心协力攻打秦国，那时贤人智者聚集，优秀将领指挥军队，贤明宰相互相谋划，却因地形险峻而无法前进。秦敞开关门诱敌深入，交战之后，六国百万大军败逃瓦解。这难道是武力和智慧不足吗？是地形不利、形势不便啊。秦国将小村落合并为大城市，在险要处驻军防守，高筑营垒不交战，封锁关口占据险隘，持戟守卫。诸侯都从平民中崛起，因利益联合，没有素王那样的德操。他们交情不深，下属也未真心归附，表面以灭秦为名，实则图谋私利。见秦国地势险阻难以侵犯，必然撤军。秦若让百姓休养生息，等待诸侯衰败，收养贫弱，扶持疲困，向大国发号施令，不愁不能称霸天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自身成为俘虏，是因挽救败亡的策略错误。
秦王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¹而不改，暴虐以重祸²。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³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⁴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⁵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⁶而立，拑口⁷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⁸，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⁹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¹⁰，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彊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¹¹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¹²得其道，而千馀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¹³相去远矣。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¹⁴，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有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秦王骄傲自满，不虚心请教，坚持错误不改正。二世继承其做法，残暴凶虐，加重祸患。子婴势单力薄，没有亲信，地位危险脆弱，无人辅助。这三位君主一生迷惑不悟，国家灭亡，实属必然。当时，天下并非没有深谋远虑、能预见形势的人，却不敢尽忠直谏纠正错误，是因秦国忌讳太多，忠言未说完，人已被杀。因此天下士人，侧耳倾听，叠足站立，闭口不言。三位君主丧失治国原则，忠臣不敢劝谏，智士不敢谋划，天下大乱，奸邪之事无人上报，实在可悲！先王知道上下堵塞蒙蔽会损害国家，因此设置公卿、大夫、士，整饬法令，建立刑罚，使天下太平。国势强盛时，能禁止残暴、讨伐叛乱，天下归附；国势衰弱时，有五霸代天子征讨，诸侯顺从；国势衰微时，内有坚守之策，外有依附之地，国家可保存不亡。秦国强盛时，法令繁密、刑罚严酷，天下震恐；衰落时，百姓怨恨、天下叛离。周朝纲纪合乎正道，因此延续一千多年；秦朝本末皆失，因此国运短促。由此可见，国家安危的基础相差悬殊。民间俗话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因此有道德修养的人治理国家，考察远古得失、当代作为，参照人情事理，知晓盛衰道理，明辨权力威势的恰当运用，取舍有序，变革适时，所以国家能长久安定。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²之心。当是时，商君³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⁴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⁵之外。
秦孝公占据崤山、函谷关的险要地势，拥有整个雍州地区，君臣坚守，伺机夺取周王朝政权，大有席卷天下、包揽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八方的雄心。当时，商鞅辅佐秦孝公，对内建立法令制度，致力于耕织，整治攻守武器；对外用连横策略使诸侯互相争斗。于是秦国轻易取得黄河以西的大片土地。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衡，并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³、徐尚⁴、苏秦⁵、杜赫⁶之属为之谋，齐明⁷、周最、陈轸⁸、昭滑⁹、楼缓¹⁰、翟景¹¹、苏厉¹²、乐毅¹³之徒通其意，吴起¹⁴、孙膑¹⁵、带佗¹⁶、兒良、王廖¹⁷、田忌¹⁸、廉颇、赵奢¹⁹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²⁰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²¹之师逡巡²²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²³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余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²⁵、庄襄王²⁶，享国日浅，国家无事。
秦孝公死后，秦惠文王、武王、昭襄王继承其事业，遵循先王策略，向南夺取汉中，向西南夺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土地，向北夺取险要郡邑。诸侯因此恐惧，相会结盟商议削弱秦国，不惜珍贵财宝和富饶土地，招揽天下人才，采用合纵策略缔结盟约，互相支援，结为一体。此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楚有春申君，魏有信陵君，这四位公子都英明诚信、宽厚爱才、尊重士人。他们约定合纵抗秦，破坏连横，联合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等国人士。于是六国人才中，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等出谋划策；有齐明、周最、陈轸、邵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等沟通意见；有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等统率军队。诸侯曾以十倍于秦的土地、百万大军，攻打函谷关进攻秦国。秦开关迎敌，九国军队败退不敢前进。秦未耗费一箭，天下诸侯已疲惫不堪。于是合纵瓦解、盟约破坏，诸侯争相割地贿赂秦国。秦有足够力量利用诸侯弱点，追击败逃之敌，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趁着有利形势分割山河，使强国臣服、弱国朝拜。延续到秦孝文王、庄襄王时，他们在位时间短，国家无大事。
及至秦王，续六世¹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²而制六合，执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³，委命⁴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鐻，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斩华为城，因河为津⁵，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⁶，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⁷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到秦始皇时，发扬六代传下的功业，像挥鞭赶车般驾驭诸侯，吞并东周、西周，灭亡六国，登上皇帝宝座统治天下，以刑杖奴役百姓，声威震慑四海。向南夺取百越土地，设桂林郡、象郡；百越君长低头臣服，将性命交给秦朝官吏。派蒙恬到北方修筑万里长城，作为边疆屏障，将匈奴向北驱赶七百多里，使匈奴不敢南下牧马、士兵不敢弯弓报仇。于是废除先王治国之道，烧毁诸子百家著作，企图使百姓愚昧；毁坏各地名城，杀戮豪杰，收集天下兵器集中到咸阳，熔铸钟鐻和十二个铜人，削弱百姓反抗力量。依凭华山为城墙，凭借黄河为护城河，据守亿丈高山、深险黄河，作为守卫要塞。良将持强弓守冲要之地，忠臣率精兵执利刃严查行人。天下平定后，始皇认为关中坚固如千里金城，可作为子孙万世的帝王基业。
始皇既没，余威振于殊俗¹。陈涉，瓮牖绳枢²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⁴，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⁶、猗顿之富，蹑足⁷行伍之间，而崛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秦始皇死后，余威仍震慑远方。然而陈涉是个用破瓮当窗户、草绳拴门轴的穷人家子弟，是耕田仆役、戍边士卒，才能不如常人，既无孔子、墨子的贤明，也无陶朱、猗顿的财富，置身戍卒之中，崛起乡野之间，率领疲惫散乱的戍卒，统数百人转身攻秦，以木棍为武器、竹竿为旗帜，天下人如风云般聚集、如回声般响应，挑着粮食追随他。崤山、函谷关以东的英雄豪杰纷纷起兵，推翻了秦王朝。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锄耰棘矜¹，非铦于勾戟²长铩³也；適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⁴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⁶而朝同列⁷，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⁸堕，身死人手⁹，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¹⁰守之势异也。
再说，秦王朝的天下并未缩小削弱，雍州土地、崤山函谷关的险要仍如往昔。陈涉的地位不如齐、楚、燕、赵、韩、宋、卫、中山的国君尊贵；锄耙戟柄不如钩戟长矛锋利；戍边士卒不如九国军队强大；深谋远虑、行军作战能力不如六国才智之士。但成败却完全相反，功业截然不同，为何？若拿崤山、函谷关以东诸侯与陈涉比较长短、大小、权威、实力，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然而秦国当初以狭小之地发展为万乘强国，控制其他八州，使诸侯朝拜，已有百多年；之后以天地为家、崤山函谷关为宫墙。可陈涉一人起兵，秦王朝宗庙被毁，子婴死于他人之手，被天下人讥笑，原因何在？是因不施行仁政，且攻取天下与防守天下的方法不同。
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¹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²，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殁，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³，强侵弱，众暴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⁵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秦国吞并四海、统一天下、南面称帝、安抚百姓，天下士人欣然归附，原因是近古以来长期无帝王统一天下。周朝衰败，五霸逝去，天子政令不通，诸侯武力扩张，强国侵略弱国，人多欺负人少，战乱不止，百姓疲惫。如今始皇称帝治理天下，天下只有一个君主，众生希望安居乐业，无人不敬仰天子。此时，保持威严、巩固基业，是国家安危的关键。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¹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²，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³战国而王天下⁴，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⁵秦王计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⁷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然而始皇贪婪卑鄙、独断专行，不信任功臣、不亲近士民，废弃先王法度、树立个人权威，查禁典籍、施行酷法，重权术武力、轻仁德道义，以凶狠残暴统治天下。兼并天下者崇尚权术武力，安定天下者应顺应形势，即取天下与守天下的方法不同。秦国结束战国而统一天下，却不变更治道、不改政令，即取天下与守天下方法无异。始皇刚愎自用，因此灭亡不远。若秦王能参考上古及商、周历史制定政策，后世即使有骄奢君主，也不会亡国。因此三王创建天下，名号善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¹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²而饥者甘糟糠³，天下之嗷嗷⁴，新主之资⁵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⁶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圉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秽⁸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⁹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¹⁰，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¹¹之贤，不借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¹²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于戮杀者，正倾¹³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秦二世继位后，天下人都观望其政策。受冻者渴望粗衣、挨饿者渴望粗粮，天下人的呼声是新皇帝的资本，即对劳苦民众的愿望，很容易用仁政满足。若二世有普通君主的能力，任用忠臣贤士，君臣同心治理天下，在守丧期间纠正先帝错误，将土地分给百姓，分封功臣后代，建封国设国君以礼敬天下，大赦天下、废除酷刑及罚没官奴、污人身体的刑罚，让罪犯返乡，开国库散钱财赈济孤贫，减轻赋税徭役帮助百姓脱困，放宽刑法延续善政，使天下人改过自新、谨慎约束自己，满足万民愿望，再以威严治理天下，天下就会安定。四海之内安居乐业，即使有狡猾之人，也不会生背叛之心，不法奸臣无法掩饰阴谋，暴乱恶行也能制止。但二世未用此策，反而更暴虐无道，毁坏宗庙、伤害臣民，继续修建阿房宫，制定酷法，官吏施政更严苛，赏罚不当，赋税徭役无度，天下事务繁多，官吏无法处理，百姓贫困而君主不加安抚。此后奸邪诈伪之人作乱，全国上下互相隐瞒，获罪被杀者堵塞道路，天下人深受其苦。从君卿到平民，人人自危、处境困窘，不安于位，因此容易动摇。所以陈涉无需商汤、周武王的才能和公侯地位，只需在大泽乡振臂一呼，天下人就群起响应，因百姓处境危急。古代圣王能洞察事物变化，知晓国家存亡关键，因此统治人民的方法，在于使其安定。天下即使有倒行逆施的臣子，也不会得到人民响应。所以说“生活安定的百姓可对其行仁义，处境危险的百姓易使其为非作歹”，正是这个道理。皇帝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不能免于被杀，是因挽救危亡的方法错误，这是二世的过错。
襄公立，享国¹十二年。初为西畤²。葬西垂³。生文公。
襄公即位，在位十二年，开始修建西畤，死后葬在西垂，生文公。
文公立，居西垂宫。五十年死，葬西垂。生静公。
文公即位，居住在西垂宫，在位五十年去世，葬在西垂，生静公。
静公不享国而死。生宪公。
静公未即位就去世了，生宪公。
宪公享国十二年，居西新邑¹。死，葬衙²。生武公、德公、出子。
宪公在位十二年，居住在西新邑，死后葬在衙邑，生武公、德公、出子。
出子享国六年，居西陵。庶长¹弗忌、威累、参父三人，率贼贼²出子鄙衍³，葬衙。武公立。
出子在位六年，居住在西陵。庶长弗忌、威累、参父三人，率盗贼在鄙衍杀死出子，葬在衙邑。武公继位。
武公享国二十年。居平阳¹封宫。葬宣阳聚²东南。三庶长伏其罪。德公立。
武公在位二十年，居住在平阳封宫，死后葬在宣阳聚东南。三位庶长被依法处死。德公继位。
德公享国二年。居雍大郑宫¹。生宣公、成公、缪公。葬阳²。初伏，以御³蛊。
德公在位二年，居住在雍邑大郑宫，生宣公、成公、缪公，死后葬在阳邑。开始规定三伏节令，在城郭四门杀狗禳除暑热瘟疫。
宣公享国十二年。居阳宫。葬阳。初志闰月。
宣公在位十二年，居住在阳宫，死后葬在阳邑，开始记载闰月。
成公享国四年，居雍之宫。葬阳。齐伐山戎¹、孤竹²。
成公在位四年，居住在雍邑宫殿，死后葬在阳邑。齐国讨伐山戎、孤竹。
缪公享国三十九年。天子致霸。葬雍。缪公学著人¹。生康公。
缪公在位三十九年，被天子封为霸主，死后葬在雍邑地区。缪公曾向宫殿门、屏之间的守卫人员学习，生康公。
康公享国十二年。居雍高寝。葬竘社¹。生共公。
康公在位十二年，居住在雍邑高寝，死后葬在竘社，生共公。
共公享国五年，居雍高寝。葬康公南。生桓公。
共公在位五年，居住在雍邑高寝，死后葬在康公南面，生桓公。
桓公享国二十七年。居雍太寝。葬义里¹丘北。生景公。
桓公在位二十七年，居住在雍邑太寝，死后葬在义里丘北面，生景公。
景公享国四十年。居雍高寝，葬丘里南。生毕公。
景公在位四十年，居住在雍邑高寝，死后葬在丘里南面，生毕公。
毕公享国三十六年。葬车里¹北。生夷公。
毕公在位三十六年，死后葬在车里北面，生夷公。
夷公不享国。死，葬左宫¹。生惠公。
夷公未即位就去世，葬在左宫，生惠公。
惠公享国十年。葬车里。生悼公。
惠公在位十年，死后葬在车里（位于康公、景公二墓之间），生悼公。
悼公享国十五年。葬僖公西。城¹雍。生剌龚公。
悼公在位十五年，死后葬在僖公西面，在雍邑筑城，生刺龚公。
剌龚公享国三十四年。葬入里¹。生躁公、怀公。其十年，彗星见。
刺龚公在位三十四年，死后葬在入里，生躁公、怀公。刺龚公十年，彗星出现。
躁公享国十四年。居受寝。葬悼公南。其元年，彗星见。
躁公在位十四年，居住在受寝，死后葬在悼公南面。躁公元年，彗星出现。
怀公从晋来。享国四年。葬栎圉氏¹。生灵公²。诸臣围怀公，怀公自杀。
怀公从晋国返回，在位四年，死后葬在栎圉，生灵公。群臣围攻怀公，怀公自杀。
肃灵公，昭子子也。居泾阳¹。享国十年。葬悼公西。生简公。
肃灵公是昭子的儿子，居住在泾阳，在位十年，死后葬在悼公西面，生简公。
简公从晋来。享国十五年。葬僖公西。生惠公。其七年。百姓¹初带剑。
简公从晋国返回，在位十五年，死后葬在僖公西面，生惠公。简公七年，百姓开始佩带剑器。
惠公享国十三年。葬陵圉。生出公。
惠公在位十三年，死后葬在陵圉，生出公。
出公享国二年。出公自杀，葬雍。
出公在位二年，自杀身亡，葬在雍邑。
献公¹享国二十三年。葬嚣圉²。生孝公。
献公在位二十三年，死后葬在嚣圉，生孝公。
孝公享国二十四年。葬弟圉¹。生惠文王。其十三年，始都咸阳。
孝公在位二十四年，死后葬在弟国，生惠文王。孝公十三年，开始建都咸阳。
惠文王享国二十七年。葬公陵¹。生悼武王。
惠文王在位二十七年，死后葬在公陵，生悼武王。
悼武王享国四年，葬永陵¹。
悼武王在位四年，死后葬在永陵。
昭襄王享国五十六年。葬茝阳¹。生孝文王。
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死后葬在茝阳，生孝文王。
孝文王享国一年。葬寿陵¹。生庄襄王。
孝文王在位一年，死后葬在寿陵，生庄襄王。
庄襄王享国三年。葬茝阳。生始皇帝。吕不韦相。
庄襄王在位三年，死后葬在茝阳，生始皇帝。吕不韦担任丞相。
献公立七年，初行为市¹。十年，为户籍相伍²。
献公即位七年，开始设置市场进行贸易；十年，建立户籍，按五家为一伍编制。
孝公立十六年。时桃李冬华¹。
孝公即位十六年，当时桃树、李树在冬天开花。
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二年，初行钱。有新生婴兒曰“秦且王”。
惠文王十九岁即位，即位二年，开始铸造发行钱币。有个刚出生的婴儿说“秦国将要称王天下”。
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三年，渭水赤三日。
悼武王十九岁即位，即位三年，渭水变红三天。
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立四年，初为田开阡陌¹。
昭襄王十九岁即位，即位四年，开始在耕地上设置新田界。
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
孝文王五十三岁即位。
庄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立二年，取太原地。庄襄王元年，大赦，脩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²，布惠於民。东周与诸侯谋秦，秦使相国不韦诛之，尽入其国。秦不绝其祀，以阳人³地赐周君，奉其祭祀。
庄襄王三十二岁即位，即位二年，攻取太原地区。庄襄王元年，大赦天下，尊崇先王功臣，广施恩德，优待宗室亲属，造福百姓。东周及各国诸侯图谋秦国，秦国派相国吕不韦消灭东周，兼并其国土，未断绝其祭祀，将阳人地区赐予周君，让其在那里供奉周先祖祭祀。
始皇享国三十七年。葬郦邑。生二世皇帝。始皇生十三年而立。
始皇在位三十七年，死后葬在郦邑，生二世皇帝。始皇十三岁即位。
二世皇帝享国三年。葬宜春。赵高为丞相安武侯。二世生十二¹年而立。
二世皇帝在位三年，死后葬在宜春。赵高担任丞相，封安武侯。二世十二岁即位。
右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岁。
以上从秦襄公到二世，共六百一十年。
~
孝明皇帝¹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曰：
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班固说：
周历¹已移，仁不代母²。秦直³其位⁴，吕政⁵残虐。然以诸侯十三⁶，并兼天下，极情纵欲，养育宗亲⁷。三十七年，兵无所不加，制作政令，施於後王。盖得圣人之威，河神授图⁸，据⁹狼、狐，蹈¹⁰参、伐，佐政驱除，距¹¹之称始皇。
周朝的历数已尽，按仁德规范，处于子位的王朝不能取代母位的王朝，秦对周而言本应处于子位，却自居母位，成为历史规律之外的多余王朝，因此吕政为政残酷暴虐。但他能以十三岁的诸侯身份兼并天下，放纵情欲，抚养宗族，三十七年里兵锋所至无所不达，制定政令传于后代。他大概得到圣人神威、河神所授图录，身据狼、狐星位，脚踏参、伐星区，上天助他驱除天下，最终统一天下，号称始皇。
始皇既殁，胡亥极愚，郦山未毕，复作阿房，以遂¹前策。云“凡所为贵有天下者，肆意极欲，大臣至欲罢先君所为”。诛斯、去疾，任用赵高。痛²哉言乎！人头畜³鸣。不威不伐恶，不笃⁴不虚亡，距之不得留，残虐以促期⁵，虽居形便⁶之国，犹不得存。
始皇驾崩后，胡亥愚昧至极，郦山的陵墓工程尚未竣工，他却又下令继续修建阿房宫，以完成秦始皇生前未竟的规划。还扬言：“但凡身居高位、执掌天下者，理应随心所欲、恣意行事，大臣们竟敢妄图废止先君开创的事业。” 他诛杀了李斯、冯去疾，转而重用赵高。秦二世的言论，实在令人痛心！身为人类，说出的话却如同禽兽嘶吼。若不倚仗帝王的权势，他的恶行便无从彰显；恶行不累积到极致，也不会轻易招致灭亡。待到皇位难以维系之时，他的残暴酷虐更使得统治生涯愈发短暂，即便坐拥地势险要的国土，最终也难逃覆灭的命运。
子婴度次得嗣，冠玉冠，佩华绂¹，车黄屋²，从百司，谒³七庙。小人乘非位⁴，莫不怳忽失守，偷安日日，独能长念卻虑，父子作权⁵，近取於户牖之间，竟诛猾臣，为君讨贼。高死之後，宾婚未得尽相劳，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⁶脣，楚兵已屠关中，真人⁷翔霸上，素车婴组，奉其符玺，以归帝者。郑伯茅旌鸾刀，严王退舍。河决不可复壅⁸，鱼烂不可复全。贾谊、司马迁曰：“向使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虽有周旦⁹之材，无所复陈¹⁰其巧，而以责一日之孤¹¹，误哉！俗传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¹²，得其理矣。复责小子¹³，云秦地可全，所谓不通时变者也。纪季¹⁴以酅¹⁵，春秋不名。吾¹⁷读秦纪，至於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
子婴依照宗法次序继位为王，头戴玉制礼冠，身系华贵的印玺绶带，车驾的顶盖内衬采用黄缯，身后跟着文武百官，前往祖庙拜谒历代先祖。寻常小人登上与自身身份不符的高位，往往会心神不宁、茫然无措，终日苟且偷生，而子婴却能深谋远虑、消除隐患。他与儿子定下计谋，在宫廷之内就成功诛杀了狡猾的奸臣赵高，为已故的先帝铲除了这一祸害。然而，赵高伏诛后，子婴尚未来得及安抚所有亲眷故旧，甚至来不及咽下口中的饭、沾湿唇边的酒，楚军就已攻入关中大肆屠戮，沛公也已率军抵达霸上。子婴只好乘坐白马素车，颈系丝带，捧着天子的印玺和符节，在轵道旁向真正的天子投降。这场景，与当年郑伯左手持茅旌、右手执鸾刀投降，以及楚庄王主动后退七里的典故颇为相似。黄河一旦决口便无法再堵塞，鱼儿腐烂后也不可能恢复原状。贾谊、司马迁曾言：“倘若当时子婴具备普通君主的才能，只需有中等才干的大臣辅佐，即便崤山以东发生叛乱，秦国原有的疆土依旧可以保全，宗庙的祭祀也不会断绝。” 但秦国的衰败是长期积累的结果，天下早已分崩离析，即便有周公旦那样的贤才，也难以施展才智，此时去苛责在位时间短暂的子婴，显然是错误的！民间流传的说法认为，秦朝的罪孽始于秦始皇，到胡亥时达到顶峰，这一观点是合乎情理的。贾谊、司马迁又指责子婴，认为秦国故地本可保全，这便是所谓的不懂得时势变化的人。（当年齐国即将吞并纪国时，）纪季把酅邑献给齐国，（成为齐国的附庸，从而使纪国的宗庙祭祀得以延续，）《春秋》因此赞美他，（记载此事时，）不直呼其名。（纪季就是一个懂得权衡变通的人。）我阅读《秦纪》，看到子婴车裂赵高的记载，未尝不赞叹他决断的果敢与勇武，也对他的处境和用心深感同情。子婴在生死大义方面，是有所坚守的。
六国陵替，二周沦亡。并一天下，号为始皇。阿房云构，金狄成行。南游勒石，东瞰浮梁。滈池见遗，沙丘告丧。二世矫制，赵高是与。诈因指鹿，灾生噬虎。子婴见推，恩报君父。下乏中佐，上乃庸主。欲振穨纲，云谁克补。
六国日渐衰落，东、西二周相继灭亡。嬴政统一天下，号称始皇帝。他下令修建阿房宫，收集天下的兵器，全部熔化后铸成 “金人”，整齐排列。他向南巡游，在石碑上刻字记功；前往东海，登高寻访仙人；派遣童男童女东渡扶桑，眺望海上的船只。在滈池旁，他见到了八年前渡江时遗失的玉璧；驾崩后，在平原津的沙丘平台发丧。秦二世假托君命发号施令，赵高则是他亲信的谋士。他们欺骗百姓，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灾祸接连不断。秦朝末年，子婴被推立为秦王，他试图以恩德回报君王与父亲的养育之恩。然而，身处下位的臣子中缺乏得力的辅佐者，身居上位的君主又平庸无能，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想要振兴国家，又有谁能挽回颓势呢？
本章赏析
这篇本纪以按年份编排史事的形式，记录了秦始皇与秦二世一生的主要活动及发生的重大事件，脉络分明，内容详实，真实展现了秦王朝建立前后四十年间波澜壮阔的历史图景。
此文以秦始皇和秦二世的活动为核心，逐年记述，简繁得当，概述与浓墨描写交错，通读全篇，不仅能让人感受到历史的本来面貌，还能使人觉得一切都是历史的必然，两代帝王的形象鲜活地呈现在读者眼前。写秦始皇时，首先简要细数他在前朝奠定的重大胜局之上，调派军队，乘胜追击，兼并六国的过程，中间穿插记叙了瓦解嫪毐与吕不韦集团、李斯上书劝谏驱逐客卿、尉缭献上计策、荆轲行刺等事件。随后，依次记述他统一天下后的言行与事件，一方面列举了诸如议定帝号、更改历法与服色、将天下划分为三十六郡、统一法律、统一度量衡和文字、巡行天下并刻石记功、向南夺取陆梁地区、向北攻打匈奴、修筑长城、咸阳宫关于学习古制与效法今时的大辩论、焚书坑儒等；另一方面，又列举了秦始皇不惜巨资派人入海寻求仙药、大兴土木建造阿房宫和骊山陵墓、随意杀戮无辜之人等。通过以上这些内容，不仅展现了秦始皇的政治、军事才能以及礼贤下士、重用贤才的作风，而且展现了他的愚昧荒唐、残暴凶狠，为了自身生前死后的享乐而不惜耗费民力民财的骄奢淫逸。其中，有许多典型事例，或是通过记述，或是借助他人之口，补充描写始皇帝的性情，都写得有声有色、活灵活现。一个杰出君主同时又是凶狠暴君的秦始皇形象，就这样被生动形象地勾勒出来。写秦二世时，则用了浓墨重彩，刻意记述在秦始皇去世后，他和赵高勾结篡夺帝位的详细经过，以及他极度残暴、极度腐朽的行径，生动深刻地揭露了昏庸暴君与阴谋家的丑恶面目。尤其是对赵高杀死二世、子婴杀死赵高的细致刻画，情节曲折惊险，饱含着作者对二世和赵高的深切憎恶。
历史发展的总体趋势始终是不断走向进步。司马迁以其朴素的唯物史观，将探究秦朝 “成败兴坏之理” 的理念贯穿《秦始皇本纪》全篇，不仅为人们展现了秦始皇这位集巨大赞誉与严厉诋毁于一身的封建君主的一生，而且一直在探寻秦朝统一及灭亡的原因。他在文末的论赞中，大篇幅引用西汉政论家贾谊《过秦论》的内容，并赞叹道：“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