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孝王武者，孝文皇帝子也，而与孝景帝同母。母，窦太后也。
孝文帝凡四男：长子曰太子，是为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参；次子胜。孝文帝即位二年，以武为代王，以参为太原王，以胜为梁王。二岁，徙代王为淮阳王。以代尽与太原王，号曰代王。参立十七年，孝文後二年卒，谥为孝王。子登嗣立，是为代共王。立二十九年，元光二年卒。子义立，是为代王。十九年，汉广关，以常山为限，而徙代王王清河。清河王徙以元鼎三年也。
初，武为淮阳王十年，而梁王胜卒，谥为梁怀王。怀王最少子，爱幸异於他子。其明年，徙淮阳王武为梁王。梁王之初王梁，孝文帝之十二年也。梁王自初王通历已十一年矣。
梁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留，其明年，乃之国。二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复入朝。是时上未置太子也。上与梁王燕饮，尝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後传於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太后亦然。
其春，吴楚齐赵七国反。吴楚先击梁棘壁，杀数万人。梁孝王城守睢阳，而使韩安国、张羽等为大将军，以距吴楚。吴楚以梁为限，不敢过而西，与太尉亚夫等相距三月。吴楚破，而梁所破杀虏略与汉中分。明年，汉立太子。其後梁最亲，有功，又为大国，居天下膏腴地。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四十馀城，皆多大县。
孝王，窦太后少子也，爱之，赏赐不可胜道。於是孝王筑东苑，方三百馀里。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为衤复道，自宫连属於平台三十馀里。得赐天子旌旗，出从千乘万骑。东西驰猎，拟於天子。出言
，入言警。招延四方豪桀，自山以东游说之士。莫不毕至，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之属。公孙诡多奇邪计，初见王，赐千金，官至中尉，梁号之曰公孙将军，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数十万，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珠玉宝器多於京师。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节乘舆驷马，迎梁王於关下。既朝，上疏因留，以太后亲故。王入则侍景帝同辇，出则同车游猎，射禽兽上林中。梁之侍中、郎、谒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门，与汉宦官无异。
十一月，上废栗太子，窦太后心欲以孝王为後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关说於景帝，窦太后义格，亦遂不复言以梁王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乃辞归国。
其夏四月，上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袁盎及议臣，乃与羊胜、公孙诡之属阴使人刺杀袁盎及他议臣十馀人。逐其贼，未得也。於是天子意梁王，逐贼，果梁使之。乃遣使冠盖相望於道，覆按梁，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匿王後宫。使者责二千石急，梁相轩丘豹及内史韩安国进谏王，王乃令胜、诡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於梁王。梁王恐，乃使韩安国因长公主谢罪太后，然后得释。
上怒稍解，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说王，使乘布车，从两骑入，匿於长公主园。汉使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杀吾子！”景帝忧恐。於是梁王伏斧质於阙下，谢罪，然後太后、景帝大喜，相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入关。然景帝益疏王，不同车辇矣。
三十五年冬，复朝。上疏欲留，上弗许。归国，意忽忽不乐。北猎良山，有献牛，足出背上，孝王恶之。六月中，病热，六日卒，谥曰孝王。
孝王慈孝，每闻太后病，口不能食，居不安寝，常欲留长安侍太后。太后亦爱之。及闻梁王薨，窦太后哭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景帝哀惧，不知所为。与长公主计之，乃分梁为五国，尽立孝王男五人为王，女五人皆食汤沐邑。於是奏之太后，太后乃说，为帝加壹餐。
梁孝王长子买为梁王，是为共王；子明为济川王；子彭离为济东王；子定为山阳王；子不识为济阴王。
孝王未死时，财以巨万计，不可胜数。及死，藏府馀黄金尚四十馀万斤，他财物称是。
梁共王三年，景帝崩。共王立七年卒，子襄立，是为平王。
梁平王襄十四年，母曰陈太后。共王母曰李太后。李太后，亲平王之大母也。而平王之后姓任，曰任王后。任王后甚有宠於平王襄。初，孝王在时，有罍樽，直千金。孝王诫後世，善保罍樽，无得以与人。任王后闻而欲得罍樽。平王大母李太后曰：“先王有命，无得以罍樽与人。他物虽百巨万，犹自恣也。”任王后绝欲得之。平王襄直使人开府取罍樽，赐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汉使者来，欲自言，平王襄及任王后遮止，闭门，李太后与争门，措指，遂不得见汉使者。李太后亦私与食官长及郎中尹霸等士通乱，而王与任王后以此使人风止李太后，李太后内有淫行，亦已。後病薨。病时，任后未尝请病；薨，又不持丧。
元朔中，睢阳人类犴反者，人有辱其父，而与淮阳太守客出同车。太守客出下车，类犴反杀其仇於车上而去。淮阳太守怒，以让梁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甚急，执反亲戚。反知国阴事，乃上变事，具告知王与大母争樽状。时丞相以下见知之，欲以伤梁长吏，其书闻天子。天子下吏验问，有之。公卿请废襄为庶人。天子曰：“李太后有淫行，而梁王襄无良师傅，故陷不义。”乃削梁八城，枭任王后首于市。梁馀尚有十城。襄立三十九年卒，谥为平王。子无伤立为梁王也。
济川王明者，梁孝王子，以桓邑侯孝景中六年为济川王。七岁，坐射杀其中尉，汉有司请诛，天子弗忍诛，废明为庶人。迁房陵，地入于汉为郡。
济东王彭离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东王。二十九年，彭离骄悍，无人君礼，昏暮私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杀人，取财物以为好。所杀发觉者百馀人，国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杀者子上书言。汉有司请诛，上不忍，废以为庶人，迁上庸，地入于汉，为大河郡。
山阳哀王定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山阳王。九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山阳郡。
济阴哀王不识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阴王。一岁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济阴郡。
太史公曰：梁孝王虽以亲爱之故，王膏腴之地，然会汉家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植其财货，广宫室，车服拟於天子。然亦僭矣。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於宫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称道之也。窃以为令梁孝王怨望，欲为不善者，事从中生。今太后，女主也，以爱少子故，欲令梁王为太子。大臣不时正言其不可状，阿意治小，私说意以受赏赐，非忠臣也。齐如魏其侯窦婴之正言也，何以有後祸？景帝与王燕见，侍太后饮，景帝曰：“千秋万岁之後传王。”太后喜说。窦婴在前，据地言曰：“汉法之约，传子適孙，今帝何以得传弟，擅乱高帝约乎！”於是景帝默然无声。太后意不说。
故成王与小弱弟立树下，取一桐叶以与之，曰：“吾用封汝。”周公闻之，进见曰：“天王封弟，甚善。”成王曰：“吾直与戏耳。”周公曰：“人主无过举，不当有戏言，言之必行之。”於是乃封小弟以应县。是後成王没齿不敢有戏言，言必行之。孝经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圣人之法言也。今主上不宜出好言於梁王。梁王上有太后之重，骄蹇日久，数闻景帝好言，千秋万世之後传王，而实不行。
又诸侯王朝见天子，汉法凡当四见耳。始到，入小见；到正月朔旦，奉皮荐璧玉贺正月，法见；後三日，为王置酒，赐金钱财物；後二日，复入小见，辞去。凡留长安不过二十日。小见者，燕见於禁门内，饮於省中，非士人所得入也。今梁王西朝，因留，且半岁。入与人主同辇，出与同车。示风以大言而实不与，令出怨言，谋畔逆，乃随而忧之，不亦远乎！非大贤人，不知退让。今汉之仪法，朝见贺正月者，常一王与四侯俱朝见，十馀岁一至。今梁王常比年入朝见，久留。鄙语曰“骄子不孝”，非恶言也。故诸侯王当为置良师傅，相忠言之士，如汲黯、韩长孺等，敢直言极谏，安得有患害！
盖闻梁王西入朝，谒窦太后，燕见，与景帝俱侍坐於太后前，语言私说。太后谓帝曰：“吾闻殷道亲亲，周道尊尊，其义一也。安车大驾，用梁孝王为寄。”景帝跪席举身曰：“诺。”罢酒出，帝召袁盎诸大臣通经术者曰：“太后言如是，何谓也？”皆对曰：“太后意欲立梁王为帝太子。”帝问其状，袁盎等曰：“殷道亲亲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质，质者法天，亲其所亲，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故立长子。周道，太子死，立適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於公何如？”皆对曰：“方今汉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当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宋宣公死，不立子而与弟。弟受国死，复反之与兄之子。弟之子争之，以为我当代父後，即刺杀兄子。以故国乱，祸不绝。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臣请见太后白之。”袁盎等入见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终，欲谁立？”太后曰：“吾复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生祸，祸乱後五世不绝，小不忍害大义状报太后。太后乃解说，即使梁王归就国。而梁王闻其义出於袁盎诸大臣所，怨望，使人来杀袁盎。袁盎顾之曰：“我所谓袁将军者也，公得毋误乎？”刺者曰：“是矣！”刺之，置其剑，剑著身。视其剑，新治。问长安中削厉工，工曰：“梁郎某子来治此剑。”以此知而发觉之，发使者捕逐之。独梁王所欲杀大臣十馀人，文吏穷本之，谋反端颇见。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忧之，问公卿大臣，大臣以为遣经术吏往治之，乃可解。於是遣田叔、吕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经术，知大礼。来还，至霸昌厩，取火悉烧梁之反辞，但空手来对景帝。景帝曰：“何如？”对曰：“言梁王不知也。造为之者，独其幸臣羊胜、公孙诡之属为之耳。谨以伏诛死，梁王无恙也。”景帝喜说，曰：“急趋谒太后。”太后闻之，立起坐餐，气平复。故曰，不通经术知古今之大礼，可以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见之人，如从管中闚天也。
文帝少子，徙封於梁。太后锺爱，广筑睢阳。旌旂警跸，势拟天王。功扞吴楚，计丑孙羊。窦婴正议，袁盎劫伤。汉穷梁狱，冠盖相望。祸成骄子，致此猖狂。虽分五国，卒亦不昌。
梁孝王武者，孝文皇帝子也，而与孝景帝同母。母，窦太后也。
梁孝王刘武，乃孝文帝之子，与孝景帝是同母兄弟，二人的母亲便是窦太后。
孝文帝凡四男：长子曰太子，是为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参；次子胜。孝文帝即位二年，以武为代王，以参为太原王，以胜为梁王。二岁，徙代王为淮阳王。以代尽与¹太原王，号曰代王。参立十七年，孝文後二年卒，谥为孝王。子登嗣立，是为代共王。立二十九年，元光二年³卒。子义立，是为代王。十九年，汉广关⁴，以常山为限⁵，而徙代王王清河。清河王徙以元鼎三年⁶也。
孝文帝一共有四个儿子：长子被立为太子，即后来的孝景帝；次子名叫刘武；三子名叫刘参；四子名叫刘胜。孝文帝登基第二年（前178年），册封刘武为代王，册封刘参为太原王，册封刘胜为梁王。过了两年，文帝将代王改封为淮阳王，把代国的封地全部划归太原王，让太原王改号为代王。刘参在位十七年，于孝文帝后元二年（前162年）离世，谥号为孝王。孝王的儿子刘登继承王位，这便是代共王。代共王在位二十九年，于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年）去世。共王的儿子刘义接续王位，这便是当时在位的代王。过了十九年，汉朝扩充关塞范围，以常山为边界，将代王改封为清河王，这次改封发生在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
¹与：给予。
²孝文后二年：汉文帝后元二年，即前162年。
³元光二年：前133年。元光，汉武帝的第二个年号（前134—前129）。
⁴广关：扩展关塞。
⁵限：界限。
⁶元鼎三年：前114年。元鼎，汉武帝的第五个年号（前116—前111）。
初，武为淮阳王十年，而梁王胜卒，谥为梁怀王。怀王最少子，爱幸异於他子。其明年，徙淮阳王武为梁王。梁王之初王梁，孝文帝之十二年也。梁王自初王通历¹已十一年矣。
起初，在刘武被封为淮阳王的第十年，梁王刘胜去世，谥号为梁怀王。怀王是孝文帝最小的儿子，比其他儿子更受文帝宠爱。第二年，文帝将淮阳王刘武改封为梁王。刘武最初受封成为梁王，是在孝文帝十二年（前168年）。从起初受封代王到改封梁王，梁王前后经历了十一年时间。
¹通历：共经历。
梁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¹入朝，留²，其明年，乃之国。二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复入朝。是时上未置太子也。上与梁王燕饮³，尝从容言曰：“千秋万岁⁴後传於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⁵，然心内喜。太后亦然。
梁王在位第十四年（前165年），入京朝见天子。第十七年、第十八年，他连续两年入京朝见，并且留在京城，直到第二年才返回自己的封国。第二十一年，他又一次入京朝见。第二十二年，孝文帝去世。第二十四年，他入京朝见；第二十五年，再次入京朝见。那时景帝还没有册立太子，一次皇上与梁王设宴饮酒，曾在闲谈时说：“我百年之后，就把皇位传给梁王你。”梁王听后连忙推辞，他虽然清楚景帝说的并非真心话，心中却暗自欢喜，窦太后也同样为此高兴。
¹比年：连年。
²留：指留在京师。
³燕饮：指较随便的家宴。燕，通“宴”，安闲。
⁴千秋万岁：君王死的讳词。
⁵至言：深切中肯的话，真心话。
其春，吴楚齐赵七国反¹。吴楚先击梁棘壁，杀数万人。梁孝王城守²睢阳，而使韩安国、张羽等为大将军，以距吴楚。吴楚以梁为限³，不敢过而西，与太尉亚夫等相距⁴三月。吴楚破，而梁所破杀虏略⁵与汉中分⁶。明年，汉立太子。其後梁最亲，有功，又为大国，居天下膏腴地。地北界⁷泰山，西至高阳，四十馀城，皆多大县。
那年春天，吴、楚、齐、赵等七个诸侯国发动叛乱。吴、楚两国的军队率先攻打梁国的棘壁，杀死数万人。梁孝王据守睢阳城，任命韩安国、张羽等人为大将军，抵挡吴、楚的军队。吴、楚的军队被梁国阻挡，无法越过梁国向西进军，与太尉周亚夫等人的军队对峙了三个月。吴、楚叛军被平定后，统计功劳时发现，梁国斩杀、俘获的吴、楚军队人数，与朝廷军队斩杀、俘获的人数大致相当。第二年，朝廷册立了太子。后来，梁王因是皇上的亲兄弟，又立下大功，还被分封到大国，占据天下肥沃的土地。他的封地北边以泰山为界，西边延伸到高阳，共有四十多座城邑，其中多数是大县。
¹吴楚齐赵七国反：汉景帝三年（前154），吴王刘濞联合楚王刘戊、赵王刘遂、胶西王刘卬、胶东王刘雄渠、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为了反对朝廷的削藩政策，发动大规模叛乱。
²城守：据城守御。
³限：阻隔。
⁴相距：相持。
⁵略：大约。
⁶中分：对半分，相等。
⁷界：以……为界。
孝王，窦太后少子也，爱之，赏赐不可胜道。於是孝王筑东苑，方三百馀里。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为衤复道¹，自宫连属⁸²於平台三十馀里。得赐天子旌旗，出从千乘万骑³。东西驰猎，拟⁴於天子。出言
，入言警⁵。招延四方豪桀⁶，自山⁷以东游说之士。莫不毕至，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之属。公孙诡多奇邪计，初见王，赐千金，官至中尉，梁号之曰公孙将军，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数十万，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⁹，珠玉宝器多於京师。
梁孝王是窦太后的小儿子，深受宠爱，得到的赏赐多得数不清。于是，梁孝王修建东苑，方圆达三百多里，还把睢阳城扩展到七十里。他大力兴建土木工程，修筑宫殿，建造架空通道，从宫殿连接到平台，长达三十多里。他拥有天子赏赐的旌旗，外出时随从的车马多达千乘万骑。他经常骑马打猎，排场盛大，与天子的排场相近。他出入宫殿时，要清理道路、禁止行人通行，行进时称“警”，停留时称“跸”。他还招揽天下豪杰，崤山以东的游说之士，像齐国人羊胜、公孙诡、邹阳等人，没有不前来归附梁国的。公孙诡擅长谋划奇特怪异的计策，初次拜见梁王时，梁王就赏赐他千金，还让他担任中尉一职，梁国人都称他“公孙将军”。梁国还铸造了大量兵器，仅弓箭、戈矛这类兵器就有数十万件，府库中储存的金钱近万亿，珍珠宝玉、珍贵器物比京城还要多。
¹复道：楼阁间有上下两重通道，其架空者称复道。又名阁道，俗称天桥。
²连属：连接，连续。
³千乘万骑：古时一车四马谓之“乘”，一人一马谓之“骑”。这里极言出从车辆、人马之多。
⁴拟：比拟，类似。
⁵警：警戒。
⁶桀：通“杰”。
⁷山：指崤山。
⁸属：类。
⁹百巨万：亿万。巨万，一亿。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节¹乘舆²驷马³，迎梁王於关下。既朝，上疏因留，以太后亲故。王入则侍景帝同辇⁴，出则同车游猎，射禽兽上林⁵中。梁之侍中、郎、谒者著籍⁶引⁷出入天子殿门，与汉宦官无异。
梁王在位第二十九年（前150年）十月，梁孝王入京朝见景帝。景帝派使者手持符节，驾着皇帝乘坐的驷马车，到函谷关前迎接梁王。朝见景帝后，梁王上奏请求留在京城，因窦太后十分宠爱他，这一请求得到了批准。梁王入宫后，便陪同景帝一同乘坐步辇；出宫后，又与景帝同乘一车去打猎，还一起到上林苑射猎鸟兽。梁国的侍中、郎官、谒者，只需在名簿上登记姓名，就能出入天子的殿门，与朝廷官员没有差别。
¹节：符节，使者所持的信物。
²乘舆：皇帝和诸侯乘坐的车子。
³驷马：古时一车套四马，因称四马之车或车之四马为“驷”。
⁴辇：这里指辇车，即在宫中乘坐的人拉车，后世称为步辇。
⁵上林：苑名。苑内放养禽兽，供帝王射猎。故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南。
⁶著籍：在名簿上登记。
⁷引：导引。
十一月，上废栗太子¹，窦太后心欲以孝王为後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关说²於景帝，窦太后义格³，亦遂不复言以梁王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乃辞归国。
十一月，皇上废黜了栗太子，窦太后想让孝王成为皇位继承人。大臣们和袁盎等人劝阻景帝，窦太后的提议受阻，此后便不再提及让梁王做继承人的事。这件事十分隐秘，世上没人知道详情。梁王于是辞别朝廷，返回自己的封国。
¹栗太子：刘荣，栗姬所生。
²关说：谏阻。
³义格：动议受阻。义，通“议”。格，受阻碍。
其夏四月，上立胶东王¹为太子。梁王怨袁盎及议臣，乃与羊胜、公孙诡之属阴²使人刺杀袁盎及他议臣十馀人。逐其贼，未得也。於是天子意³梁王，逐贼，果梁使之。乃遣使冠盖相望於道，覆按⁴梁，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匿王後宫。使者责二千石⁵急，梁相轩丘豹及内史韩安国进谏王，王乃令胜、诡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⁶於梁王。梁王恐，乃使韩安国因长公主⁷谢罪太后，然后得释。
这年夏天四月，皇上册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恨袁盎以及参与商议皇位继承之事的大臣，便与羊胜、公孙诡等人谋划，暗中派人刺杀袁盎和其他十几位参与议嗣的大臣。朝廷搜捕凶手，却没有抓获。于是天子怀疑梁王，后来捕获凶手，发现果然是梁王主使。景帝便不断派遣使者往返于梁国，到梁国反复核查案情，想要逮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躲藏在梁王的后宫中。使者催促梁国二千石官员抓捕二人，态度十分急迫，梁国丞相轩丘豹和内史韩安国劝谏梁王，梁王这才下令让羊胜、公孙诡自杀，之后将二人的尸体交了出来。皇上因此对梁王心生怨恨，梁王十分恐惧，便派韩安国通过长公主向窦太后认罪，请求宽恕，最终得到了太后的原谅。
¹胶东王：刘彻，即后来的汉武帝。
²阴：暗中，暗地里。
³意：怀疑。
⁴覆按：反复检验审查。覆，通“复”。按，查验，审查。
⁵二千石：汉代官吏俸禄等级，这里用以指代这个等级的官吏。
⁶怨望：怨恨，责怪。望，埋怨。
⁷长公主：皇帝的姊妹，此指文帝长女馆陶公主刘嫖。
上怒稍解，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说¹王，使乘布车，从两骑入，匿於长公主园。汉使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杀吾子！”景帝忧恐。於是梁王伏斧质²於阙³下，谢罪，然後太后、景帝大喜，相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入关。然景帝益⁴疏王，不同车辇矣。
皇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后，梁王便上书请求入京朝见。抵达函谷关后，茅兰劝说梁王乘坐普通的布车，只带两名骑兵入京，躲藏在长公主的园囿里。朝廷派使者迎接梁王时，梁王已经入关，而他的随从车马还在关外，没人知道梁王的下落。窦太后哭着说：“皇上杀了我的儿子！”景帝为此十分担忧害怕。这时，梁王身背刑具，俯伏在皇宫门前，主动认罪并请求处罚。太后、景帝见此情景十分高兴，相对而泣，兄弟间的感情又恢复到从前。随后，朝廷将梁王的随从官员全部召入关中。但景帝从此逐渐疏远梁王，不再与他同乘一车了。
¹说：劝说。
²斧质：古代杀人刑具。质，通“锧”，杀人时作垫用的砧板。
³阙：宫阙，帝王居住的地方。此指宫门。
⁴益：逐渐。
三十五年冬，复朝。上疏欲留，上弗许。归国，意忽忽¹不乐。北猎良山，有献牛，足出背上，孝王恶之。六月中，病热，六日卒，谥曰孝王。
梁王在位第三十五年（前144年）冬天，他再次入京朝见天子，上奏请求留在京城，皇上没有同意。梁王返回封国后，心神恍惚，闷闷不乐。他到北方的良山打猎时，有人献上一头牛，这头牛的脚长在背上，孝王对此十分厌恶。六月中旬，梁王患上热病，过了六天便去世了，谥号为孝王。
¹忽忽：恍惚不安的样子。
孝王慈¹孝，每闻太后病，口不能食，居不安寝，常欲留长安侍太后。太后亦爱之。及闻梁王薨，窦太后哭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景帝哀惧，不知所为。与长公主计之，乃分梁为五国，尽立孝王男五人为王，女五人皆食汤沐邑²。於是奏之太后，太后乃说，为帝加壹餐。
梁孝王非常孝顺，每次听说窦太后生病，他就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常常想留在长安侍奉太后，太后也十分疼爱他。得知梁王去世的消息后，窦太后哭得十分悲痛，不肯进食，还说：“皇上果然杀了我的儿子！”景帝既悲痛又担忧，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与长公主商议后，决定将梁国分成五个封国，把孝王的五个儿子全都封为王，五个女儿也都赐给她们汤沐邑。景帝将这些安排上奏给太后，太后这才高兴起来，还特地为景帝的这一处置多吃了一顿饭。
¹慈：孝敬奉养父母。
²汤沐邑：汉代称皇帝、皇后、公主等收取赋税的私邑。
梁孝王长子买为梁王，是为共¹王；子明为济川王；子彭离为济东王；子定为山阳王；子不识为济阴王。
梁孝王的长子刘买继承王位，被封为梁共王；次子刘明被封为济川王；三子刘彭离被封为济东王；四子刘定被封为山阳王；小儿子刘不识被封为济阴王。
¹共：通“恭”，谥号用字。
孝王未死时，财以巨万计，不可胜数。及死，藏府¹馀黄金尚四十馀万斤，他财物称²是。
梁孝王在世时，财产多到以亿万计，根本无法数清。他去世后，府库中剩余的黄金还有四十多万斤，其他财物的数量也与此相当。
¹藏府：府库。藏存东西的地方。
²称：相副，相当。
梁共王三年，景帝崩。共王立七年卒，子襄立，是为平王。
梁共王在位第三年（前141年），景帝去世。共王在位七年，之后去世，他的儿子刘襄继承王位，这便是梁平王。
梁平王襄十四年，母曰陈太后。共王母曰李太后。李太后，亲平王之大母¹也。而平王之后姓任，曰任王后。任王后甚有宠於平王襄。初，孝王在时，有罍樽²，直⁵千金。孝王诫後世，善保罍樽，无得以与人。任王后闻而欲得罍樽。平王大母李太后曰：“先王有命，无得以罍樽与人。他物虽百巨万，犹自恣³也。”任王后绝⁴欲得之。平王襄直使人开府取罍樽，赐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汉使者来，欲自言，平王襄及任王后遮止，闭门，李太后与争门，措⁶指，遂不得见汉使者。李太后亦私与食官长及郎中尹霸等士通乱，而王与任王后以此使人风⁷止李太后，李太后内有淫行，亦已。後病薨。病时，任后未尝请病⁸；薨，又不持丧⁹。
梁平王刘襄在位第十四年（前123年），他的母亲是陈太后。梁共王的母亲是李太后，李太后是平王的亲祖母。平王的王后姓任，人称任王后，深受平王刘襄的宠爱。当初，孝王在世时，有一个罍樽，价值千金。孝王曾告诫后人，要好好保管这个罍樽，不能把它送给别人。任王后听说后，却想得到这个罍樽。平王的祖母李太后说：“先王有遗命，不能把罍樽送给别人。其他财物即便价值亿万，你随便取用都可以。”但任王后执意要得到这个罍樽。平王刘襄直接让人打开府库，取出罍樽，赐给了任王后。李太后大怒，后来朝廷的使者来到梁国，李太后想亲自向使者诉说这件事，平王刘襄和任王后阻拦她，还关上了门。李太后争着要开门，手指被门缝夹住，最终没能见到朝廷的使者。李太后曾私下与食官长以及郎中尹霸等人通奸，平王和任王后便派人用这件事暗示劝阻李太后，李太后因自身有淫乱行为，只好作罢。后来李太后去世，她生病期间，任王后从未前来请安探病；她去世后，任王后也没有按礼仪居丧守孝。
¹大母：祖母。
²罍樽：罍形酒器。罍，器名，青铜制或陶制，形圆或方，用以盛酒或水。
³自恣：放任，自便。
⁴绝：极，非常。
⁵直：径自，径直。
⁶措：轧，夹住。
⁷风：通“讽”，用含蓄的话暗示或劝告。
⁸请病：请安问病。
⁹持丧：居丧守孝。
元朔¹中，睢阳人类犴反者，人有辱其父，而与淮阳太守客出同车。太守客出下车，类犴反杀其仇於车上而去。淮阳太守怒，以让²梁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甚急，执³反亲戚。反知国阴事⁴，乃上变事⁵，具告知王与大母争樽状。时丞相以下见知之，欲以伤梁长吏，其书闻天子。天子下吏验问，有之。公卿请废襄为庶人。天子曰：“李太后有淫行，而梁王襄无良师傅，故陷不义。”乃削梁八城，枭任王后首于市。梁馀尚有十城。襄立三十九年卒，谥为平王。子无伤立为梁王也。
元朔年间，睢阳有个叫类犴反的人，有人侮辱了他的父亲，而这个人曾与淮阳太守的门客同乘一辆车外出。太守的门客下车离开后，类犴反在车上杀死了自己的仇人，随后逃走。淮阳太守大怒，便以此责备梁国的二千石官员。二千石以下的官员搜捕类犴反，态度十分急迫，还逮捕了类犴反的亲属。类犴反知道梁国王宫中的隐秘之事，于是向朝廷上书，详细陈述了平王与祖母因罍樽产生争执的前因后果。当时丞相以下的官员知道这件事后，想借此打击梁国的高级官员，便将类犴反的上书呈报给天子。天子把这件事交给官吏调查审问，查明情况属实。公卿大臣上奏请求皇上将平王刘襄废黜为平民，天子说：“李太后有淫乱行为，梁王刘襄又没有贤明的太师太傅教导，所以才陷入这样不义的境地。”于是，朝廷削减了梁国八个城邑的封地，还将任王后在街市上斩首。梁国最终还剩下十个城邑。刘襄在位三十九年，之后去世，谥号为平王。他的儿子刘无伤被立为梁王。
¹元朔：汉武帝第三个年号（前128—前123）。
²让：责备。
³执：捉拿。
⁴阴事：秘密不可告人的事。此指上文任王后与李太后争罍樽事。
⁵上变事：向朝廷报告突然发生的非常事件。
济川王明者，梁孝王子，以桓邑侯孝景中六年¹为济川王。七岁，坐²射杀其中尉，汉有司³请诛，天子弗忍诛，废明为庶人。迁房陵，地入于汉为郡。
济川王刘明是梁孝王的次子，孝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他从桓邑侯晋升为济川王。七年后，他因射杀中尉而犯罪，朝廷中负责处理此事的官员上奏请求诛杀济川王，天子不忍心杀他，便将刘明废黜为平民，贬谪到房陵，他的封地收归朝廷，改为郡县。
¹孝景中六年：汉景帝曾两次改元，第一次改元史称中元，第二次改元史称后元。“孝景中六年”即前144年。
²坐：因犯……罪。
³有司：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因称官吏为有司。这里指有关官员。
济东王彭离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东王。二十九年，彭离骄悍，无人君礼¹，昏暮私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²杀人，取财物以为好。所杀发觉者百馀人，国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杀者子上书言。汉有司请诛，上不忍，废以为庶人，迁上庸，地入于汉，为大河郡。
济东王刘彭离是梁孝王的儿子，孝景帝中元六年，他被封为济东王。在位二十九年后，刘彭离变得骄横凶悍，毫无君主的风范。他经常在夜晚私下带领奴仆、亡命少年几十人去抢劫杀人，掠夺别人的财物取乐。被他杀害的人，已查明的就有一百多个，全国人都知道他的恶行，没人敢在夜间外出。被他杀害者的儿子上书告发了他，朝廷中负责处理此事的官员上奏请求诛杀他。皇上不忍心，便将他废黜为平民，贬谪到上庸，他的封地收归朝廷，改为大河郡。
¹礼：礼仪，风范。
²行剽：从事抢劫。
山阳哀王定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山阳王。九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山阳郡。
山阳哀王刘定是梁孝王的儿子，孝景帝中元六年，他被封为山阳王。在位九年后，刘定去世，没有留下儿子，他的封国被废除，封地收归朝廷，改为山阳郡。
济阴哀王不识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阴王。一岁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济阴郡。
济阴哀王刘不识是梁孝王的儿子，孝景帝中元六年，他被封为济阴王。在位一年后，刘不识去世，没有留下儿子，他的封国被废除，封地收归朝廷，改为济阴郡。
太史公曰：梁孝王虽以亲爱之故，王膏腴之地，然会¹汉家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植²其财货，广宫室，车服³拟於天子。然亦僭⁴矣。
太史公说：梁孝王虽说凭借自己是天子亲兄弟、太后疼爱的儿子这层关系，被分封到肥沃之地做王，又恰逢汉朝国运兴盛、百姓富足，所以能积累大量财富，扩建宫室，车马服饰与天子相近。但这样的做法，已经属于超越本分的行为了。
¹会：适逢，遇上。
²植：增加，积累。
³车服：车马服饰。
⁴僭：超越本分。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³，闻之於宫殿中²老郎吏好事者称道之也。窃以为令梁孝王怨望，欲为不善¹者，事从中生。今太后，女主也，以爱少子故，欲令梁王为太子。大臣不时正言其不可状，阿意⁴治小⁵，私说意⁶以受赏赐，非忠臣也。齐⁷如魏其侯窦婴之正言也，何以有後祸？景帝与王燕见⁸，侍太后饮，景帝曰：“千秋万岁之後传王。”太后喜说。窦婴在前，据地⁹言曰：“汉法之约，传子適孙¹⁰，今帝何以得传弟，擅乱高帝约乎！”於是景帝默然无声。太后意不说。
褚少孙先生说：我做郎官时，从宫中喜欢议论旧事的老郎官那里听说过梁孝王的事迹。我私下认为，导致梁孝王心生怨恨、图谋不轨、想要夺取皇位的祸根，是从朝廷内部引发的。当时的太后是汉朝的女主，因疼爱小儿子，想让梁王做太子。朝中大臣没有及时直言这种做法不可行的缘由，反而一味阿谀奉承，只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私下讨好太后以谋求赏赐，这不是忠臣该做的事！倘若大臣们都能像魏其侯窦婴那样，堂堂正正地直言劝谏，又怎么会有后来的祸患呢？从前景帝与梁孝王在家中设宴，陪伴太后饮酒时，景帝说：“我百年之后，把皇位传给你梁王。”太后为此十分高兴。窦婴在宴席前，伏地劝谏道：“汉朝的制度规定，皇位要传给长子、长孙，如今皇上怎能把皇位传给弟弟，擅自破坏高皇帝定下的规矩呢！”当时景帝沉默不语，太后心里也很不高兴。
¹欲为不善：指企图继承帝位事。
²中：指宫中。
³时：及时。
⁴阿意：曲从人意。
⁵治小：指管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⁶私说意：指暗地里办些使太后感到满意的事。
⁷齐：皆，全。
⁸燕见：通“宴见”，谓帝王闲暇时召见臣下。
⁹据地：指稽首至地。
¹⁰適孙：嫡长孙。適，通“嫡”，封建宗法制度下称正妻为“適”。有时指正妻所生的儿子，有时也专指正妻所生的长子。
故成王与小弱¹弟立树下，取一桐叶以与之，曰：“吾用封汝。”周公闻之，进见曰：“天王封弟，甚善。”成王曰：“吾直²与戏耳。”周公曰：“人主无过举³，不当有戏言，言之必行之。”於是乃封小弟以应县。是後成王没齿⁴不敢有戏言，言必行之。孝经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圣人之法言⁵也。今主上不宜出好言於梁王。梁王上有太后之重，骄蹇⁶日久，数⁷闻景帝好言，千秋万世之後传王，而实不行。
从前周成王和年幼的弟弟站在树下，他拿起一片桐叶对弟弟说：“我用这片叶子封你为诸侯。”周公听到后，上前拜见说：“天子分封弟弟，这是好事。”成王说：“我只是和他开玩笑罢了。”周公说：“君主不应有不当的举动，不应说玩笑话，只要说了，就一定要做到。”于是成王便把应县封给了小弟弟。从此以后，成王一生都不敢说玩笑话，只要说了就必定兑现。《孝经》中说：“不符合法度的话不说，不符合道义的事不做。”这是圣人留下的明确训诫啊。当时皇上不该用那样动听的话对梁王许诺，梁王上有太后可以依靠，早已变得骄傲放纵，又多次听到景帝许诺说百年之后要把皇位传给自己，可实际上景帝却没有这样做。
¹弱：年少。
²直：只，但。
³过举：错误的、不恰当的举动。
⁴没齿：没世，一辈子。
⁵法言：格言。
⁶骄蹇：不顺从，傲慢。
⁷数：多次。
又诸侯王朝见天子，汉法凡当四见耳。始到，入小见；到正月朔旦¹，奉皮荐²璧玉贺正月，法见³；後三日，为王置酒，赐金钱财物；後二日，复入小见，辞去。凡留长安不过二十日。小见者，燕见於禁门⁴内，饮於省⁵中，非士⁶人所得入也。今梁王西朝，因留，且半岁。入与人主同辇，出与同车。示风以大言⁷而实不与，令出怨言，谋畔⁸逆，乃随而忧之，不亦远⁹乎！非大贤人，不知退让。今汉之仪法，朝见贺正月者，常一王与四侯俱朝见，十馀岁一至。今梁王常比年¹⁰入朝见，久留。鄙语¹¹曰“骄子不孝”，非恶言也。故诸侯王当为置良师傅，相忠言之士¹²，如汲黯、韩长孺等，敢直言极谏，安得有患害！
此外，诸侯王朝见天子，依照汉朝的制度，总共应当只朝见四次。刚到京城时，入宫觐见天子，称为“小见”；正月初一清晨，捧着皮垫、献上璧玉向天子庆贺新年，称为“法见”；再过三天，天子为诸侯设下酒宴，赏赐他们金钱财物；再过两天，诸侯王再次入宫“小见”，之后便辞别天子返回封国。诸侯王在长安停留的时间，总共不超过二十天。所谓“小见”，是指在宫中不讲究繁琐礼仪的相见，在王宫禁地设宴饮酒，这不是普通士人能进入的场合。如今梁王向西进入长安朝见皇上，趁机留在宫中，将近半年之久。他入宫后与皇上同乘步辇，出宫后与皇上同乘马车。皇上用夸大的言辞暗示会让他将来做皇帝，却又无法兑现，导致梁王口出怨言、图谋叛逆，之后皇上又为此担忧，这不是与事理相背离太远了吗？除了大贤大德之人，一般人都不懂得谦恭退让。依照汉朝的礼仪制度，诸侯王朝见皇上庆贺新年时，通常是一位诸侯王和四位列侯一同朝见，十多年才有一次这样的机会。可如今梁王却常常连年入京朝见，还在京城久留。俗语说：“骄纵的孩子不懂得孝顺。”这话确实有道理。所以应当为诸侯王配备贤明的太师太傅，让忠诚正直、敢于直言的人担任辅臣，就像汲黯、韩长孺那样，敢于直言劝谏，这样又怎么会产生祸患呢！
¹朔旦：夏历初一早晨。
²皮荐：皮垫。
³法见：按照礼仪制度所进行的正式朝见。
⁴禁门：皇宫门。禁，皇帝居住的地方。
⁵省：王宫禁地。
⁶士：一般官吏或书生。
⁷大言：指继承帝位的话。
⁸畔：通“叛”。
⁹远：指远离事理。
¹⁰比年：连年。比，接连。
¹¹鄙语：俗语。
¹²相忠言之士：即以忠言之士为相。
盖闻梁王西入朝，谒窦太后，燕见，与景帝俱侍坐於太后前，语言私说¹。太后谓帝曰：“吾闻殷道亲亲²，周道尊尊³，其义¹³一也。安车大驾⁴，用梁孝王为寄。”景帝跪席举身曰：“诺。”罢酒出，帝召袁盎诸大臣通经术⁵者曰：“太后言如是，何谓也？”皆对曰：“太后意欲立梁王为帝太子。”帝问其状，袁盎等曰：“殷道亲亲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质⁶，质者法⁷天，亲其所亲，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⁸，故立长子。周道，太子死，立適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於公何如？”皆对曰：“方今汉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当立子。故春秋所以非⁹宋宣公。宋宣公死，不立子而与弟。弟受国死，复反之与兄之子。弟之子争之，以为我当代父後，即¹⁰刺杀兄子。以故国乱，祸不绝。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臣请见太后白之。”袁盎等入见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终，欲谁立？”太后曰：“吾复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¹¹，生祸，祸乱後五世不绝，小不忍¹²害大义状报太后。太后乃解说，即使梁王归就国。而梁王闻其义出於袁盎诸大臣所，怨望，使人来杀袁盎。袁盎顾之曰：“我所谓袁将军者也，公得毋¹⁴误乎？”刺者曰：“是矣！”刺之，置¹⁵其剑，剑著¹⁶身。视其剑，新治。问长安中削厉工¹⁷，工曰：“梁郎某子来治此剑。”以此知而发觉之，发使者捕逐之。独梁王所欲杀大臣十馀人，文吏穷本¹⁸之，谋反端颇见。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忧之，问公卿大臣，大臣以为遣经术吏往治之，乃可解。於是遣田叔、吕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经术，知大礼。来还，至霸昌厩，取火悉烧梁之反辞，但空手来对景帝。景帝曰：“何如？”对曰：“言梁王不知也。造为之者，独其幸臣羊胜、公孙诡之属为之耳。谨以伏诛死，梁王无恙也。”景帝喜说，曰：“急趋谒太后。”太后闻之，立起坐餐，气平复。故曰，不通经术知古今之大礼，可以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见之人，如从管中闚天也。
听说梁王向西进入京城朝见时，拜谒窦太后，家人相见，他与景帝一起陪坐在太后面前，母子、兄弟之间高兴地说些贴心话。太后对景帝说：“我听说殷商的制度是亲近兄弟，周朝的制度是尊崇祖先，这两种制度的道理是相通的。我百年之后，就把梁孝王托付给你了。”景帝跪在坐席上直起身说：“好。”宴会结束后，景帝出宫，召集袁盎等精通儒家经术的大臣，问道：“太后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袁盎等人一同回答说：“太后的意思是想立梁王为皇位的继承人。”景帝询问其中的道理，袁盎等人说：“殷商的传统是亲近兄弟，所以皇位传给弟弟；周朝的传统是尊崇祖先，所以皇位传给儿子。殷商的传统崇尚质朴，质朴就效法上天，亲近自己的亲人，所以传位给弟弟；周朝的传统崇尚华美，华美就效法大地，‘尊’是敬重的意思，敬重祖先本源，所以传位给长子。周朝的制度规定，太子去世后，就立嫡长孙为继承人；殷商的制度规定，太子去世后，就立太子的弟弟为继承人。”景帝问：“你们的看法是什么？”众人一同回答说：“如今汉朝的制度效法周朝，周朝的制度不允许立兄弟为继承人，应当立儿子为继承人。正因为如此，《春秋》才指责宋宣公。宋宣公去世后，不立自己的儿子，反而把皇位传给弟弟。他的弟弟继位为君，去世后又把君位归还给宣公的儿子。而弟弟的儿子却争夺君位，认为自己应当继承父亲的君位，于是杀死了宣公的儿子，导致国家大乱，祸患不断。所以《春秋》说：‘君子尊崇遵循正道，宋国的祸乱是宋宣公引发的。’我们请求拜见太后，向她说明这个道理。”袁盎等人入宫拜见太后，问道：“太后想立梁王为继承人，那么梁王去世后，要立谁呢？”太后说：“我再立皇上的儿子。”袁盎等人向太后陈述了相关史实：宋宣公不立应当继位的嫡子，引发祸乱，祸乱延续了五代都没有断绝，以及不克制小的私心就会损害大义的道理。太后听后，才明白其中的利害，于是高兴起来，随即让梁王返回封国。梁王听说阻止自己做继承人的意见出自袁盎等大臣，便对他们心生怨恨，于是派人去刺杀袁盎。袁盎回头看到刺客，说：“我就是人们所说的袁将军，你不会认错人了吧？”刺客说：“正是你！”刺客杀死袁盎后，丢下佩剑，剑插在袁盎的尸体上。官吏查看那把剑，发现是刚磨过的。他们查问长安城中制作或磨砺刀剑的工匠，有工匠说：“梁国的郎官某人曾来磨过这把剑。”官吏由此得到线索，察觉了刺杀的阴谋，便派遣使者追捕凶手。仅梁王想要杀害的大臣就有十多人，负责执法的官吏追查此事的根源，梁王谋反的迹象已经十分明显地暴露出来。太后为此吃不下饭，日夜不停地哭泣。景帝对此十分担忧，向公卿大臣询问解决办法，大臣们认为派精通经术的官吏去处理此事，才能解除太后的忧虑。于是景帝派遣田叔、吕季主去处理此案，这两个人都精通经术、懂得大礼。他们结案后返回京城，走到霸昌厩时，用火把梁王谋反的供词全部烧掉，只空手回朝奏报景帝。景帝问：“案子办得怎么样了？”他们回奏说：“梁王对此事并不知情，参与此事的只是他的宠臣羊胜、公孙诡等人罢了。我们已依照律令将这两个人诛杀，梁王没有受到牵连，一切平安。”景帝很高兴，说：“赶快去拜见太后。”太后得知消息后，立刻起身坐下吃饭，心情恢复了平静。所以说，不精通经术、不懂得古今大礼的人，不能委任他们担任三公及皇帝身边的近臣。见识浅陋的人，就像从竹管里看天一样，无法看清全局。
¹语言私说：指他们母子、兄弟之间高兴地说贴几话。说，通“悦”。
²亲亲：爱其亲属。
³尊尊：尊敬其长辈。
⁴安车大驾：安车，古代一种小车，以其可以坐乘，故名“安车”。又以凡妇人均坐乘，所以太后用以自指。大驾，本指帝王出行的车驾，这里用为死亡的讳称。
⁵经术：经学、儒术。
⁶质：质朴。
⁷法：取法，效法。
⁸本始：本原。
⁹非：责备。
¹⁰即：如果。
¹¹不立正：指不立嫡长子。
¹²小不忍：在小的方面不克制。
¹³义：通“议”，主意，建议。
¹⁴得毋：莫不是，该不会。
¹⁵置：放弃，丢弃。
¹⁶著：附着，加……于上。
¹⁷削厉工：制作或磨砺刀剑的工匠。厉：通“砺”。
¹⁸穷本：穷尽本源。
文帝少子，徙封於梁。太后锺爱，广筑睢阳。旌旂警跸，势拟天王。功扞吴楚，计丑孙羊。窦婴正议，袁盎劫伤。汉穷梁狱，冠盖相望。祸成骄子，致此猖狂。虽分五国，卒亦不昌。
孝文帝的小儿子刘武，被分封到梁地为王。刘武特别受太后宠爱，他大幅扩展睢阳城的规模。他外出时，随从的车马多达千乘万骑，清理道路、禁止行人通行，排场如同天子一般。他在平定吴、楚七国之乱中立下不小的功劳，却与公孙诡、羊胜谋划杀害朝中大臣。窦婴辅佐正义，袁盎却惨遭毒害。汉朝因此陷入困境，梁地上的宫殿却林立而起。刘武骄横奢侈、放纵无度，最终酿成大患。虽然朝廷将梁国分封成五个封国，但这些封国最终也没有兴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