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太伯世家第一 原文
吴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历之兄也。季历贤，而有圣子昌，太王欲立季历以及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荆蛮，文身断发，示不可用，以避季历。季历果立，是为王季，而昌为文王。太伯之奔荆蛮，自号句吴。荆蛮义之，从而归之千余家，立为吴太伯。
太伯卒，无子，弟仲雍立，是为吴仲雍。仲雍卒，子季简立。季简卒，子叔达立。叔达卒，子周章立。是时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章已君吴，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于周之北故夏虚，是为虞仲，列为诸侯。
周章卒，子熊遂立。熊遂卒，子柯相立。柯相卒，子强鸠夷立。强鸠夷卒，子余桥疑吾立。余桥疑吾卒，子柯卢立。柯卢卒，子周繇立。周繇卒，子屈羽立。屈羽卒，子夷吾立。夷吾卒，子禽处立。禽处卒，子转立。转卒，子颇高立。颇高卒，子句卑立。是时晋献公灭周北虞公，以开晋伐虢也。句卑卒，子去齐立。去齐卒，子寿梦立。寿梦立而吴始益大，称王。
自太伯作吴，五世而武王克殷，封其后为二：其一虞，在中国；其一吴，在夷蛮。十二世而晋灭中国之虞。中国之虞灭二世，而夷蛮之吴兴。大凡从太伯至寿梦十九世。
王寿梦二年，楚之亡大夫申公巫臣怨楚将子反而奔晋，自晋使吴，教吴用兵乘车，令其子为吴行人，吴于是始通于中国。吴伐楚。十六年，楚共王伐吴，至衡山。
二十五年，王寿梦卒。寿梦有子四人，长曰诸樊，次曰余祭，次曰余眜，次曰季札。季札贤，而寿梦欲立之，季札让不可，于是乃立长子诸樊，摄行事当国。
王诸樊元年，诸樊已除丧，让位季札。季札谢曰：“曹宣公之卒也，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将立子臧，子臧去之，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节矣’。君义嗣，谁敢干君！有国，非吾节也。札虽不材，愿附于子臧之义。”吴人固立季札，季札弃其室而耕，乃舍之。秋，吴伐楚，楚败我师。四年，晋平公初立。
十三年，王诸樊卒。有命授弟余祭，欲传以次，必致国于季札而止，以称先王寿梦之意，且嘉季札之义，兄弟皆欲致国，令以渐至焉。季札封于延陵，故号曰延陵季子。
王余祭三年，齐相庆封有罪，自齐来奔吴。吴予庆封朱方之县，以为奉邑，以女妻之，富于在齐。
四年，吴使季札聘于鲁，请观周乐。为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歌《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歌《郑》。曰：“其细已甚，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歌《豳》。曰：“美哉，荡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宽，俭而易，行以德辅，此则盟主也。”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风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也。”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诎，近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感。”见舞《大武》，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护》者，曰：“圣人之弘也，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及之？”见舞《招箾》，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焘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无以加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观。”
去鲁，遂使齐。说晏平仲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得所归，难未息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
去齐，使于郑。见子产，如旧交。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以礼。不然，郑国将败。”去郑，适卫。说蘧瑗、史狗、史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
自卫如晋，将舍于宿，闻钟声，曰：“异哉！吾闻之，辩而不德，必加于戮。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可以畔乎？夫子之在此，犹燕之巢于幕也。君在殡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
适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家乎！”将去，谓叔向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于难。”
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从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
七年，楚公子围弑其王夹敖而代立，是为灵王。十年，楚灵王会诸侯而以伐吴之朱方，以诛齐庆封。吴亦攻楚，取三邑而去。十一年，楚伐吴，至雩娄。十二年，楚复来伐，次于干谿，楚师败走。
十七年，王余祭卒，弟余眜立。王余眜二年，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代立焉。
四年，王余眜卒，欲授弟季札。季札让，逃去。于是吴人曰：“先王有命，兄卒弟代立，必致季子。季子今逃位，则王余眜后立。今卒，其子当代。”乃立王余眜之子僚为王。
王僚二年，公子光伐楚，败而亡王舟。光惧，袭楚，复得王舟而还。
五年，楚之亡臣伍子胥来奔，公子光客之。公子光者，王诸樊之子也。常以为吾父兄弟四人，当传至季子。季子即不受国，光父先立。即不传季子，光当立。阴纳贤士，欲以袭王僚。
八年，吴使公子光伐楚，败楚师，迎楚故太子建母于居巢以归。因北伐，败陈、蔡之师。九年，公子光伐楚，拔居巢、钟离。初，楚边邑卑梁氏之处女与吴边邑之女争桑，二女家怒相灭，两国边邑长闻之，怒而相攻，灭吴之边邑。吴王怒，故遂伐楚，取两都而去。
伍子胥之初奔吴，说吴王僚以伐楚之利。公子光曰：“胥之父兄为僇于楚，欲自报其仇耳。未见其利。”于是伍员知光有他志，乃求勇士专诸，见之光。光喜，乃客伍子胥。子胥退而耕于野，以待专诸之事。
十二年冬，楚平王卒。十三年春，吴欲因楚丧而伐之，使公子盖余、烛庸以兵围楚之六、灊。使季札于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绝吴兵后，吴兵不得还。于是吴公子光曰：“此时不可失也。”告专诸曰：“不索何获！我真王嗣，当立，吾欲求之。季子虽至，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公子将兵攻楚，楚绝其路。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柰我何。”光曰：“我身，子之身也。”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而谒王僚饮。王僚使兵陈于道，自王宫至光之家，门阶户席，皆王僚之亲也，人夹持铍。公子光详为足疾，入于窟室，使专诸置匕首于炙鱼之中以进食。手匕首刺王僚，铍交于匈，遂弑王僚。公子光竟代立为王，是为吴王阖闾。阖闾乃以专诸子为卿。
季子至，曰：“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乃吾君也。吾敢谁怨乎？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乱，立者从之，先人之道也。”复命，哭僚墓，复位而待。吴公子烛庸、盖余二人将兵遇围于楚者，闻公子光弑王僚自立，乃以其兵降楚，楚封之于舒。
王阖闾元年，举伍子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楚诛伯州犁，其孙伯嚭亡奔吴，吴以为大夫。
三年，吴王阖闾与子胥、伯嚭将兵伐楚，拔舒，杀吴亡将二公子。光谋欲入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待之。”四年，伐楚，取六与灊。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使子常囊瓦伐吴。迎而击之，大败楚军于豫章，取楚之居巢而还。
九年，吴王阖闾请伍子胥、孙武曰：“始子之言郢未可入，今果如何？”二子对曰：“楚将子常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必得唐、蔡乃可。”阖闾从之，悉兴师，与唐、蔡西伐楚，至于汉水。楚亦发兵拒吴，夹水陈。吴王阖闾弟夫概欲战，阖闾弗许。夫概曰：“王已属臣兵，兵以利为上，尚何待焉？”遂以其部五千人袭冒楚，楚兵大败，走。于是吴王遂纵兵追之。比至郢，五战，楚五败。楚昭王亡出郢，奔郧。郧公弟欲弑昭王，昭王与郧公奔随。而吴兵遂入郢。子胥、伯嚭鞭平王之尸以报父雠。
十年春，越闻吴王之在郢，国空，乃伐吴。吴使别兵击越。楚告急秦，秦遣兵救楚击吴，吴师败。阖闾弟夫概见秦越交败吴，吴王留楚不去，夫概亡归吴而自立为吴王。阖闾闻之，乃引兵归，攻夫概。夫概败奔楚。楚昭王乃得以九月复入郢，而封夫概于堂谿，为堂谿氏。十一年，吴王使太子夫差伐楚，取番。楚恐而去郢徙鄀。
十五年，孔子相鲁。
十九年夏，吴伐越，越王句践迎击之槜李。越使死士挑战，三行造吴师，呼，自刭。吴师观之，越因伐吴，败之姑苏，伤吴王阖闾指，军却七里。吴王病伤而死，阖闾使立太子夫差，谓曰：“尔而忘句践杀汝父乎？”对曰：“不敢！”三年，乃报越。
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嚭为太宰。习战射，常以报越为志。二年，吴王悉精兵以伐越，败之夫椒，报姑苏也。越王句践乃以甲兵五千人栖于会稽，使大夫种因吴太宰嚭而行成，请委国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昔有过氏杀斟灌以伐斟寻，灭夏后帝相。帝相之妃后缗方娠，逃于有仍而生少康。少康为有仍牧正。有过又欲杀少康，少康奔有虞。有虞思夏德，于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于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后遂收夏众，抚其官职。使人诱之，遂灭有过氏，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今吴不如有过之强，而句践大于少康。今不因此而灭之，又将宽之，不亦难乎！且句践为人能辛苦，今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听太宰嚭，卒许越平，与盟而罢兵去。
七年，吴王夫差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子胥谏曰：“越王句践食不重味，衣不重采，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其众。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越在腹心疾而王不先，而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遂北伐齐，败齐师于艾陵。至缯，召鲁哀公而征百牢。季康子使子贡以周礼说太宰嚭，乃得止。因留略地于齐鲁之南。九年，为驺伐鲁，至，与鲁盟乃去。十年，因伐齐而归。十一年，复北伐齐。
越王句践率其众以朝吴，厚献遗之，吴王喜。唯子胥惧，曰：“是弃吴也。”谏曰：“越在腹心，今得志于齐，犹石田，无所用。且《盘庚之诰》有‘颠越勿遗，商之以兴’。”吴王不听，使子胥于齐，子胥属其子于齐鲍氏，还报吴王。吴王闻之，大怒，赐子胥属镂之剑以死。将死，曰：“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为器。抉吾眼置之吴东门，以观越之灭吴也。”
齐鲍氏弑齐悼公。吴王闻之，哭于军门外三日，乃从海上攻齐。齐人败吴，吴王乃引兵归。
十三年，吴召鲁、卫之君会于橐皋。
十四年春，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欲霸中国以全周室。六月丙子，越王句践伐吴。乙酉，越五千人与吴战。丙戌，虏吴太子友。丁亥，入吴。吴人告败于王夫差，夫差恶其闻也。或泄其语，吴王怒，斩七人于幕下。七月辛丑，吴王与晋定公争长。吴王曰：“于周室我为长。”晋定公曰：“于姬姓我为伯。”赵鞅怒，将伐吴，乃长晋定公。吴王已盟，与晋别，欲伐宋。太宰嚭曰：“可胜而不能居也。”乃引兵归国。国亡太子，内空，王居外久，士皆罢敝，于是乃使厚币以与越平。
十五年，齐田常杀简公。
十八年，越益强。越王句践率兵复伐败吴师于笠泽。楚灭陈。
二十年，越王句践复伐吴。二十一年，遂围吴。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越败吴。越王句践欲迁吴王夫差于甬东，予百家居之。吴王曰：“孤老矣，不能事君王也。吾悔不用子胥之言，自令陷此。”遂自刭死。越王灭吴，诛太宰嚭，以为不忠，而归。
太史公曰：孔子言“太伯可谓至德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余读《春秋》古文，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句吴兄弟也。延陵季子之仁心，慕义无穷，见微而知清浊。呜呼，又何其闳览博物君子也！
吴太伯¹，太伯弟仲雍²，皆周太王³之子，而王季历⁴之兄也。季历贤⁵，而有圣⁶子昌，太王欲立⁹季历以及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荆蛮⁷，文身⁸断发，示不可用，以避季历。季历果立，是为王季，而昌为文王。太伯之奔荆蛮，自号句吴¹⁰。荆蛮义之，从而归之千余家，立为吴太伯。
吴太伯与其弟仲雍，同为周太王古公亶父之子，是周王季历的兄长。季历十分贤明，还生了个有圣德的儿子昌，太王想立季历，以便将来传位给昌。于是，吴太伯和仲雍便前往荆蛮之地，像当地蛮人一样在身上刺满花纹、剪断头发，以此表示自己无法再继承王位，借此避让季历。后来，季历果然继位，就是王季，昌之后也成为文王。太伯逃到荆蛮后，自称“句吴”。荆蛮人认为他很有节义，追随依附他的有一千多户，于是尊立他为吴太伯。
太伯卒，无子，弟仲雍立，是为吴仲雍。仲雍卒，子季简立。季简卒，子叔达立。叔达卒，子周章立。是时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章已君吴，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¹于周之北故夏虚²，是为虞仲，列为诸侯。
太伯去世，没有儿子，他的弟弟仲雍继位，就是吴仲雍。仲雍去世，他的儿子季简继位。季简去世，儿子叔达继位。叔达去世，儿子周章继位。当时恰逢武王击败殷纣，武王寻找太伯、仲雍的后代，找到了周章。周章已是吴国君主，武王便正式把吴地封给了他。又把周章的弟弟虞仲封在周室北边的夏都旧地，就是虞仲，位列诸侯。
周章卒，子熊遂立。熊遂卒，子柯相立。柯相卒，子强鸠夷立。强鸠夷卒，子余桥疑吾立。余桥疑吾卒，子柯卢立。柯卢卒，子周繇立。周繇卒，子屈羽立。屈羽卒，子夷吾立。夷吾卒，子禽处立。禽处卒，子转立。转卒，子颇高立。颇高卒，子句卑立。是时晋献公灭周北虞公，以开晋伐虢也。句卑卒，子去齐立。去齐卒，子寿梦立。寿梦立而吴始益大，称王。
周章去世，儿子熊遂继位。熊遂去世，儿子柯相继位。柯相去世，儿子强鸠夷继位。强鸠夷去世，儿子余桥疑吾继位。余桥疑吾去世，儿子柯卢继位。柯卢去世，儿子周繇继位。周繇去世，儿子屈羽继位。屈羽去世，儿子夷吾继位。夷吾去世，儿子禽处继位。禽处去世，儿子转继位。转去世，儿子颇高继位。颇高去世，儿子句卑继位。此时晋献公灭掉了周室北边的虞公，原因是虞公借道给晋国，让晋军灭掉了虢国。句卑去世，儿子去齐继位。去齐去世，儿子寿梦继位。寿梦即位后，吴国开始强盛，寿梦便以王自称。
自太伯作¹吴，五世²而武王克殷，封其后为二：其一虞，在中国；其一吴，在夷蛮。十二世而晋灭中国之虞。中国之虞灭二世，而夷蛮之吴兴。大凡从太伯至寿梦十九世。
从太伯创建吴国开始，到第五代时，武王战胜殷朝，封其后代为两个国家：一个是虞国，在中原地区；一个是吴国，在夷蛮地带。到第十二代时，晋国灭掉了中原地区的虞国。又过了两代，夷蛮地带的吴国兴盛起来。总计从太伯到寿梦，共传承了十九代。
王寿梦¹二年，楚之亡大夫申公巫臣²怨楚将子反而奔晋，自晋使吴，教吴用兵乘车，令其子为吴行人³，吴于是始通于中国。吴伐楚。十六年，楚共王伐吴，至衡山⁴。
吴王寿梦二年（前584年），楚国流亡在外的大夫申公巫臣，因怨恨楚国将领子反而投奔晋国。他从晋国出使吴国，向吴国传授用兵之术与车战之法，还让自己的儿子担任吴国主管接待国宾的行人官。吴国从此开始与中原各国交往，后来也开始派兵征伐楚国。十六年（前570年），楚共王征伐吴国，一直打到衡山。
二十五年，王寿梦卒。寿梦有子四人，长曰诸樊，次曰余祭，次曰余眜，次曰季札。季札贤，而寿梦欲立之，季札让不可，于是乃立长子诸樊，摄¹行事当国。
二十五年（前561年），吴王寿梦去世。寿梦有四个儿子：长子叫诸樊，次子叫余祭，三子叫余昧，四子叫季札。季札贤明，寿梦生前也曾想让他继承王位，但季札避让不答应，于是寿梦让长子诸樊继位，总理各种事务，代理执掌国政。
王诸樊¹元年，诸樊已除丧²，让位季札。季札谢³曰：“曹宣公之卒也，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⁴，将立子臧⁵，子臧去之，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节矣’。君义嗣⁶，谁敢干⁷君！有国，非吾节也。札虽不材，愿附于子臧之义。”吴人固立季札，季札弃其室而耕，乃舍之。秋，吴伐楚，楚败我师。四年，晋平公初立。
吴王诸樊元年（前560年），诸樊服丧期满，脱下丧服，想把君位让给季札。季札推辞道：“曹宣公去世时，各国诸侯和曹国人都认为新立的曹君不义，想立子臧为曹君，子臧却离开曹国，以成全曹君继续在位。君子评论子臧，说他‘能坚守节义’。您身为长子，本就是合理的继位人，谁敢冒犯您呢！当国君并非我应守的节义。我虽没什么才能，也愿效仿子臧的义举。”吴国人坚持要立季札，他却抛弃家室财产去当农夫，吴人只好放弃拥立他的打算。这年秋天，吴国再次征伐楚国，结果被楚军打败。四年（前557年），晋平公方才继位。
十三年，王诸樊卒。有命¹授弟余祭²，欲传以次，必致³国于季札而止，以称⁴先王寿梦之意，且嘉季札之义，兄弟皆欲致国，令以渐至焉。季札封于延陵⁵，故号曰延陵季子。
十三年（前548年），吴王诸樊去世。他留下遗命，将君位传给弟弟余祭，目的是想按次序兄传弟，最终一定要把国位传到季札手中，以实现先王寿梦的遗愿。而且，兄弟们都赞赏季札让国的高风亮节，大家都想把国君之位让给他人，这样就能依次渐渐传到季札身上。季札被封在延陵，因此号称延陵季子。
王余祭三年，齐相庆封¹有罪，自齐来奔吴。吴予庆封朱方²之县，以为奉邑，以女妻之，富于在齐。
王余祭三年（前545年），齐国国相庆封在齐国获罪，逃到吴国。吴王把朱方县赏赐给他作为封地，还把公主嫁给庆封，结果庆封比在齐国时还富有。
四年，吴使季札聘¹于鲁，请观周乐²。为歌《周南》《召南》³。曰：“美哉，始基⁴之矣，犹未⁵也，然勤而不怨。”歌《邶》《鄘》《卫》⁶。曰：“美哉，渊⁷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⁸、武公⁹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歌《王》¹⁰。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¹⁸乎？”歌《郑》¹¹。曰：“其细¹²已甚，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歌《齐》¹³。曰：“美哉，泱泱¹⁴乎大风也哉。表¹⁵东海者，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歌《豳》¹⁶。曰：“美哉，荡荡¹⁷乎，乐而不淫³⁸，其周公之东乎？”歌《秦》¹⁹。曰：“此之谓夏声²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歌《魏》²¹。曰：“美哉，沨沨²²乎，大而宽，俭而易，行以德辅，此则盟主也。”歌《唐》²³。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²⁴之遗风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²⁵之后，谁能若是！”歌《陈》²⁶。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²⁷以下，无讥²⁸焉。歌《小雅》²⁹。曰：“美哉，思而不贰³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也。”歌《大雅》³¹。曰：“广哉，熙熙³²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歌《颂》³³。曰：“至矣哉，直而不倨³⁴，曲而不诎³⁵，近而不逼，远而不携³⁶，迁³⁷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³⁹，用而不匮⁴⁰，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⁴¹，行而不流。五声⁴²和，八风⁴³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见舞《象箾》⁴⁴《南籥》⁴⁵者，曰：“美哉，犹有感。”见舞《大武》⁴⁶，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护》⁴⁷者，曰：“圣人之弘也，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⁴⁸，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及之？”见舞《招箾》⁴⁹，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焘⁵⁰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无以加矣。观止⁵¹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观。”
四年（前544年），吴王派季札出访鲁国。季札请求观赏鲁国保留的周室礼乐，鲁国的乐师为他演唱《周南》《召南》。季札说：“乐曲真美啊，起始处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却仍未达到完美，不过唱出了百姓为王室操劳却毫无怨言的感情。”乐师又演唱《邶风》《鄘风》《卫风》，季札说：“乐曲真美啊，曲调深沉，有忧患意识却不使人困惑。我听说卫康叔、武公的德行就是如此，这大概就是《卫风》吧？”乐师演唱《王风》，季札说：“乐曲真美啊，虽有深思却无惧意，这大概是周王室东迁后的乐曲吧？”乐师演唱《郑风》，季札说：“这首曲子情调过于细弱，反映出百姓难以忍受繁杂的政令，这恐怕是郑国将要灭亡的征兆吧？”乐师演唱《齐风》，季札说：“乐曲真好啊，气势恢宏，有大国风度，像宽阔的东海一样，这大概是姜太公的遗风吧？这个国家的前途不可限量啊。”乐师演唱《豳风》，季札说：“乐曲真美啊，气势宽宏浩荡，欢快而不过度，这大概是反映周公东征的乐曲吧？”乐师演唱《秦风》，季札说：“这就是所谓的华夏之声。能追慕华夏就会变得弘大，达到弘大的极致，这大概是周王室旧地的乐曲吧？”乐师演唱《魏风》，季札说：“乐曲真好啊，乐声婉转悠扬，气势弘大宽广，节约而易行，再用德教辅佐，就能做盟主了。”乐师演唱《唐风》，季札说：“思虑真深远啊，这有陶唐氏的遗风吧？不然，为何忧患意识如此沉重？若不是具备盛德的先王后代，谁能这样呢！”乐师又演唱《陈风》，季札说：“一个国家没有贤明的君主，还能长久吗？”接下来乐师演唱《郐风》，从这以后，季札就没有再评论了。乐师演唱《小雅》，季札说：“乐曲真美啊，有忧患意识却无二心，心存怨恨却没说出口，这可能是周德衰微的表现吧？但还有些先王遗民的风俗留存啊。”乐师又演唱《大雅》，季札说：“这首乐曲真宽广弘大啊，融洽和乐，婉转柔缓又有正直刚强之处，这反映的可能是周文王的大德吧？”乐师演唱《颂》，季札说：“美到极致了！曲调刚劲却不傲慢，婉转而不卑屈，紧密却不紧迫，舒缓但不散漫，节奏多变却不混乱，曲调反复却不厌烦，哀伤却不忧愁，欢快却不荒谬，广用智慧却不匮乏，宽宏却不张扬，施惠但不浪费，求取但不贪婪，乐声停了余音仍在回荡，音调变化却不随波逐流。五声和谐，八音协调，节奏遵循法度，旋律符合规则，就像盛德之人一样。”季札又观赏《象箾》《南籥》舞，说：“舞蹈真美啊，只是还有少许遗憾。”他观赏《大武》舞，说：“舞蹈真美妙啊，周朝的盛德大概就是这样吧？”观赏《韶护》舞，说：“圣人真伟大，却还为自己的德行感到惭愧，可见成为圣人多难啊！”观赏《大夏》舞，说：“舞蹈真美妙啊，为民事操劳却不居功，除了大禹谁能做到？”观赏《招箾》舞，说：“美德修行到这一步，真是极点了，太伟大了！像上天一样没有覆盖不到的地方，像大地一样没有承载不了的东西，盛德已到极致，再无超越的可能了。观赏礼乐至此，我心满意足，即使还有其他礼乐，我也不敢再要求观赏了。”
去鲁，遂使齐。说晏平仲¹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得所归，难未息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²。
季札离开鲁国，出使到齐国，劝晏平仲说：“你赶快交出你的封邑和官职吧。没有这两样东西，你才能免于祸患。齐国的政权快要易主了，在还没确定归谁之前，国家祸乱不会平息。”因此晏子通过陈桓子交出了封邑和官职，得以在栾、高二氏互相攻杀的祸难中幸免于难。
去齐，使于郑。见子产¹，如旧交。谓子产曰：“郑之执政²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以礼。不然，郑国将败。”去郑，适卫。说蘧瑗³、史狗、史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
季札离开齐国，出使到郑国，见到子产，如同见到老朋友一般。他对子产说：“郑国掌权的人荒淫奢侈，大难将至，政权定会落到你身上。你执政后，一定要谨慎地以礼治理国家，否则郑国将会衰败！”离开郑国后，季札到了卫国，非常欣赏蘧瑗、史狗、史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说：“卫国君子很多，因此国家不会有祸患。”
自卫如晋，将舍于宿，闻钟声，曰：“异哉！吾闻之，辩而不德，必加于戮。夫子¹获罪于君³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可以畔乎？夫子之在此，犹燕之巢于幕²也。君在殡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
季札从卫国到晋国，途经宿邑时，准备住下，听到有人敲钟作乐，说：“奇怪！我听说有才无德，定会招来杀身之祸。这孙文子得罪了君王，还住在这里，小心翼翼尚且怕不够，还能玩乐吗？孙文子在这里，就像燕子在帷幕上筑巢一样危险。而且国君还在棺中停殡未葬，难道可以作乐吗？”于是季札离开了。孙文子听到季札的话后，一辈子不再听音乐。
适晋，说赵文子⁴¹、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²于三家乎！”将去，谓叔向³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⁵，大夫皆富，政将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于难。”
季札到了晋国，欣赏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说：“晋国的政权恐怕要落到你们三家手中了吧。”他离开晋国时，对叔向说：“你要努力啊！晋国国君奢侈，但良臣很多，大夫都很富有，政权将落到韩、赵、魏三家手中。你为人刚直，一定要慎重思考如何避免祸患。”
季札之初使，北过¹徐²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³，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从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⁴吾心哉！”
季札刚出使时，北行拜访过徐国国君。徐君喜欢季札的宝剑，却没敢说出口，季札心里也明白徐君的意思，但因还要到中原各国出使，就没把宝剑献给徐君。出使回来再经过徐国时，徐君已经去世，季札解下宝剑，挂在徐君坟墓的树上才离开。随从说：“徐君已经去世了，这宝剑还给谁呢！”季子说：“不对，当初我心里已答应给他，怎能因徐君去世就违背自己的心愿呢！”
七年，楚公子围¹弑其王夹敖²而代立，是为灵王。十年，楚灵王会诸侯而以伐吴之朱方，以诛齐庆封³。吴亦攻楚，取三邑而去。十一年，楚伐吴，至雩娄⁴。十二年，楚复来伐，次⁵于干谿⁶，楚师败走。
七年（前541年），楚国公子围杀死楚王夹敖，自立为王，就是楚灵王。十年（前538年），楚灵王与诸侯会盟，征伐吴国朱方县，目的是惩处齐国国相庆封。吴国也攻打楚国，占领楚国三个城邑后撤离。十一年（前537年），楚国出兵讨伐吴国，一直打到雩娄。十二年（前536年），楚国再次讨伐吴国，在干谿驻军多日，最终败逃。
十七年，王余祭卒，弟余眜¹立。王余眜二年，楚公子弃疾²弑其君灵王代立焉。
十七年（前531年），王余祭去世，弟弟余昧继位。前529年（王余昧二年），楚公子弃疾杀死楚灵王，自立为君。
四年，王余眜卒，欲授弟季札。季札让，逃去。于是吴人曰：“先王有命，兄卒弟代立，必致季子。季子今逃位，则王余眜后立。今卒，其子当代。”乃立王余眜之子僚¹为王。
四年（前527年），王余昧去世，想把君位传给弟弟季札。季札避让，逃走了。于是吴人说：“先王有令，兄死弟继位，一定要把国位传给季子。季子现在逃避君位，那王余昧就成了兄弟中最后一个继位的国君。如今他去世了，他的儿子应当代替他为王。”于是立余昧的儿子僚为吴王。
王僚二年，公子光¹伐楚，败而亡²王舟。光惧，袭楚，复得王舟而还。
王僚二年（前525年），公子光率兵征伐楚国，打了败仗，还丢失了吴国先王的船。公子光担心因此获罪，便偷袭楚军，夺回王船后才回军。
五年，楚之亡臣伍子胥¹来奔，公子光客之。公子光者，王诸樊之子也。常以为吾父兄弟四人，当传至季子。季子即²不受国，光父先立。即不传季子，光当立。阴纳贤士，欲以袭王僚。
五年（前522年），楚国流亡大臣伍子胥逃到吴国，公子光以宾客之礼接待他。公子光是吴王诸樊的儿子，他始终认为：“我父亲兄弟四人，君位本应传到季子手中。现在季子不愿当国君，我父亲是最先继位的，既然君位不传季子，就该由我继承父亲的君位。”因此他在暗中结交贤士，想借此袭击王僚。
八年，吴使公子光伐楚，败楚师，迎楚故太子建母¹于居巢²以归。因北伐，败陈、蔡之师。九年，公子光伐楚，拔³居巢、钟离⁴。初，楚边邑卑梁⁵氏之处女与吴边邑之女争桑，二女家怒相灭，两国边邑长闻之，怒而相攻，灭吴之边邑。吴王怒，故遂伐楚，取两都⁶而去。
八年（前519年），吴王派公子光征伐楚国，大败楚军，从居巢接回了原楚太子建的母亲。趁机北伐，击败了陈、蔡的军队。前518年（九年），公子光又征伐楚国，攻克楚国的居巢、钟离二城。起初，楚国边城卑梁氏的少女与吴国边城的女子争抢桑叶，两个女子的家人怒气冲冲，互相攻杀。两国边邑的官长听说后，一怒之下也互相进攻，吴国的边邑被灭掉。吴国得知后大怒，于是讨伐楚国，攻取居巢、钟离二城后返回。
伍子胥之初奔吴，说吴王僚以伐楚之利。公子光曰：“胥之父兄为僇¹于楚，欲自报其仇耳。未见其利。”于是伍员知光有他志，乃求勇士专诸²，见之光。光喜，乃客伍子胥。子胥退而耕于野，以待专诸之事。
伍子胥刚逃到吴国时，向吴王僚陈述伐楚的好处。公子光说：“子胥的父亲、兄长被楚王杀死，他劝您伐楚是为了报私仇，攻打楚国对吴国没有好处。”伍子胥这才明白公子光另有目的，他找到一位名叫专诸的勇士，引荐给公子光。公子光十分高兴，以礼相待伍子胥。伍子胥退到郊野耕作度日，等待专诸采取行动。
十二年冬，楚平王卒。十三年春，吴欲因楚丧而伐之，使公子盖余、烛庸¹以兵围楚之六²、灊³。使季札于晋，以观诸侯之变⁴。楚发兵绝吴兵后，吴兵不得还。于是吴公子光曰：“此时⁵不可失也。”告专诸曰：“不索何获！我真王嗣，当立，吾欲求之。季子虽至，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公子将兵攻楚，楚绝其路。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⁶之臣，是无柰我何。”光曰：“我身，子之身也。”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⁷，而谒⁸王僚饮。王僚使兵陈于道，自王宫至光之家，门阶户席，皆王僚之亲也，人夹持铍⁹。公子光详为足疾，入于窟室，使专诸置匕首于炙鱼之中以进食。手匕首刺王僚，铍交于匈，遂弑王僚。公子光竟代立为王，是为吴王阖闾¹⁰。阖闾乃以专诸子为卿¹¹。
十二年（前515年）冬季，楚平王去世。前514年（十三年）春，吴王想借楚国有国丧的机会攻伐楚国，派公子盖余、烛庸带兵包围楚国的六、灊二邑，派季札出使晋国，观察诸侯动静。不料楚国派奇兵截断吴军后路，吴军被阻，无法回国。这时公子光说：“这正是不可错失的时机。”他对专诸说：“不行动就什么也得不到。我才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应当立为国君，我正是要追求这个目标。即使季子回来，也不会反对我。”专诸说：“杀死王僚的条件已具备，他国内只有老母亲和幼子，两个弟弟带兵攻楚，又被截断归路。现在吴王在外被楚国困扰，国内没有刚直忠诚的大臣，没人能阻拦我们。”公子光说：“我的身体就是你的身体，我们祸福与共。”四月丙子日，公子光把武士埋伏在地下室，然后请王僚来宴饮。王僚派兵在道旁列阵，从王宫到公子光家，再到光家的大门、台阶、屋门、坐席旁，都布满王僚的亲兵，人人手持利剑。王僚到后，公子光假装脚痛，躲进地下室，派专诸把匕首藏在烤全鱼的腹中，伪装上菜。专诸把鱼送到王僚面前时，从鱼腹中取出匕首刺向王僚，左右卫士急忙用剑刺入专诸胸膛，但王僚已被杀死。公子光果真继位为吴王，就是吴王阖庐。阖庐任命专诸的儿子为卿。
季子至，曰：“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乃吾君也。吾敢谁怨乎？哀死事¹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乱，立者从之，先人之道也。”复命，哭僚墓，复位而待。吴公子烛庸、盖余二人将兵遇围于楚者，闻公子光弑王僚自立，乃以其兵降楚，楚封之于舒²。
季札回到吴国，说：“只要先君的祭祀不被废止，百姓不至于没有国君，社稷之神得到供奉，那就是我的国君。我敢埋怨谁呢？我只能哀悼死者，侍奉生者，顺从天命安排。祸乱不是自己引发的，就该听从新立的国君，这是先人的原则。”于是季札到王僚墓前，汇报了自己完成外交任务的经过，痛哭王僚一番，之后回到朝廷自己的位置，等待新君命令。吴国公子盖余、烛庸被楚军围困，听说公子光杀死王僚自立为王，就带领军队投降楚国，楚王把他们封在舒地。
王阖闾元年，举伍子胥为行人而与¹谋国事。楚诛伯州犁²，其孙伯嚭亡奔吴，吴以为大夫。
吴王阖庐元年（前514年），任命伍子胥担任行人之官，让他参与朝政。楚王杀死伯州犁，伯州犁的孙子伯嚭逃到吴国，吴王任命他为大夫。
三年，吴王阖闾与子胥、伯嚭将兵伐楚，拔舒，杀吴亡将二公子。光谋欲入郢¹，将军孙武²曰：“民劳，未可，待之。”四年，伐楚，取六与灊。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使子常³囊瓦伐吴。迎而击之，大败楚军于豫章⁴，取楚之居巢而还。
三年（前512年），吴王阖庐与伍子胥、伯嚭领兵征伐楚国，攻取舒邑，杀死了逃亡楚国的吴国公子盖余、烛庸。阖庐计划顺势进攻楚国都城郢，将军孙武说道：“军民征战已很疲惫，如今不能攻打郢都，需等待时机成熟。”四年（前511年），吴国又伐楚，攻下六邑与灊邑。五年（前510年），吴国讨伐越国，打败越军。六年（前509年），楚国派子常囊瓦征伐吴国，吴王出兵迎战，在豫章大败楚军，攻下楚国居巢后班师回吴。
九年，吴王阖闾请¹伍子胥、孙武曰：“始子之言郢未可入，今果²如何？”二子对曰：“楚将子常贪，而唐³、蔡⁴皆怨之。王必欲大伐，必得唐、蔡乃可。”阖闾从之，悉⁵兴师，与唐、蔡西伐楚，至于汉水。楚亦发兵拒吴，夹水陈。吴王阖闾弟夫概欲战，阖闾弗许。夫概曰：“王已属臣兵，兵以利为上，尚何待焉？”遂以其部五千人袭冒楚，楚兵大败，走。于是吴王遂纵兵追之。比⁶至郢，五战，楚五败。楚昭王⁷亡出郢，奔郧⁸。郧公⁹弟欲弑昭王，昭王与郧公奔随¹⁰。而吴兵遂入郢。子胥、伯嚭鞭¹¹平王之尸以报父雠。
九年（前506年），吴王阖庐问伍子胥和孙武：“当初你们说不能攻打郢都，现在情况如何？”二人回答：“楚国大将子常贪婪，唐国、蔡国都恨他。大王若要大举伐楚，必须联合唐、蔡两国才能成功。”阖庐听从他们的建议，出动全部军队，与唐、蔡两国一起西进伐楚，来到汉水边上。楚国也发兵抵抗，双方隔水列阵。吴王阖庐的弟弟夫概想出战，阖庐不许。夫概说：“大王已把军队交给我，作战要抓住有利时机，还等什么！”于是带领五千部下突袭楚军，楚军大败奔逃。吴王率军追击，打到郢都，一共交战五次，楚军五次战败。楚昭王逃出郢都，跑到郧县。郧公的弟弟想杀死昭王，昭王又与郧公逃到随国。吴军进入郢都，伍子胥、伯嚭从墓中挖出楚平王的尸体鞭打，以报杀父之仇。
十年春，越闻吴王之在郢，国空，乃伐吴。吴使别兵击越。楚告急秦，秦遣兵救楚击吴，吴师败。阖闾弟夫概见秦越交败吴，吴王留楚不去，夫概亡归吴而自立为吴王。阖闾闻之，乃引兵归，攻夫概。夫概败奔楚。楚昭王乃得以九月复入郢，而封夫概于堂谿¹，为堂谿氏。十一年，吴王使太子夫差伐楚，取番²。楚恐而去郢徙鄀³。
十年（前505年）春，越王听说吴王在郢都，国内空虚，便举兵伐吴。吴国派另一支军队抗击越军。楚国向秦国告急，秦国派兵救楚击吴，吴军战败。阖庐的弟弟夫概见秦兵、越兵同时击败吴军，吴王又留在楚国不归，就跑回吴国自立为吴王。阖庐得知后，领兵回吴攻打夫概，夫概兵败逃往楚国。楚昭王才得以在九月返回郢都，把夫概封在堂溪，称为堂溪氏。前504年（十一年），吴王命太子夫差伐楚，攻取番邑。楚王恐惧，把国都从郢迁到鄀。
十五年，孔子相¹鲁。
十五年（前500年），孔子代理鲁国相事。
十九年夏，吴伐越，越王句践迎击之槜李¹。越使死士²挑战，三行造³吴师，呼，自刭。吴师观之，越因伐吴，败之姑苏⁴，伤吴王阖闾指⁵，军却七里。吴王病伤而死，阖闾使立太子夫差⁶，谓曰：“尔而忘句践杀汝父乎？”对曰：“不敢！”三年，乃报越。
十九年（前496年）夏，吴国派兵攻打越国，越王勾践带兵在檇李抵抗。越军派遣敢死队向吴军挑战，他们排成三行冲向吴军，高呼口号，在阵前自杀。吴军只顾观看这一奇景，放松了防备，越军趁机进攻，在姑苏大败吴军。吴王脚趾被越军击伤，军队后退七里。后来吴王阖庐创伤发作而死，临死前命立太子夫差为王，对夫差说：“你能忘记勾践杀死你的父亲吗？”夫差回答：“不敢忘！”过了三年，吴国终于报复了越国。
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嚭为太宰¹。习战射，常以报越为志。二年，吴王悉精兵以伐越，败之夫椒²，报姑苏也。越王句践乃以甲兵五千人栖³于会稽⁴，使大夫种⁵因吴太宰嚭而行成¹⁶⁶，请委国⁷为臣妾⁸。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昔有过氏⁹杀斟灌以伐斟寻，灭夏后帝相¹⁰。帝相之妃后缗¹¹方娠，逃于有仍¹²而生少康。少康为有仍牧正¹³。有过又欲杀少康，少康奔有虞¹⁴。有虞思夏德，于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于纶¹⁵，有田一成，有众一旅。后遂收夏众，抚其官职。使人诱之，遂灭有过氏，复禹之绩，祀夏配¹⁷天，不失旧物¹⁸。今吴不如有过之强，而句践大于少康。今不因此而灭之，又将宽¹⁹之，不亦难乎！且句践为人能辛苦，今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听太宰嚭，卒许越平²⁰，与盟而罢兵去。
前495年（元年），吴王任命大夫伯嚭为太宰。吴王坚持训练军队，始终以向越国报仇为目标。前494年（二年），吴王夫差出动全部精兵伐越，在夫椒大败越军，终于报了姑苏战败之仇。越王勾践只好率领五千甲兵躲进会稽山，派大夫文种通过吴国太宰伯嚭求和，愿以越国作为吴国的奴仆之国。吴王想答应，伍子胥劝谏：“从前有过氏杀了斟灌氏，又征伐斟寻氏，灭掉夏后帝相。帝相的妻子后缗当时怀孕，逃到有仍国生下少康。少康在有仍国担任牧正。有过氏又想杀少康，少康逃到有虞国。有虞氏怀念夏的恩德，把两个女儿嫁给少康，并把纶邑封给他。当时少康只有方圆十里的土地、五百部下，后来他收聚夏的遗民，整顿官职制度，派人打入有过氏内部，最终消灭有过氏，恢复了夏禹的业绩，祭祀时以夏祖配享天帝，夏代过去的所有故物都收复如初。现在吴国不如当年有过氏强大，而勾践的实力比当年的少康强。如今不趁机彻底消灭越国，反而宽恕他们，是为将来埋下祸患！况且勾践能坚韧吃苦，现在不消灭他，将来定会后悔。”吴王不听伍子胥的建议，而听从太宰嚭的话，最终与越国停战，订立和约后撤军。
七年，吴王夫差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¹弱，乃兴师北伐齐。子胥谏曰：“越王句践食不重味，衣不重采，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其众。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越在腹心疾而王不先，而务²齐，不亦谬³乎！”吴王不听，遂北伐齐，败齐师于艾陵⁴。至缯⁵，召⁶鲁哀公而征百牢⁷。季康子使子贡⁸以周礼说太宰嚭，乃得止。因留略⁹地于齐鲁之南。九年，为驺¹⁰伐鲁，至，与鲁盟乃去。十年，因伐齐而归。十一年，复北伐齐。
前489年（七年），吴王夫差听说齐景公死后，大臣们争夺权力，新立的国君年幼无势，便兴兵北伐齐国。伍子胥劝谏道：“越王勾践吃饭不加两道菜，穿衣不用两种颜色，吊唁死者，慰问病人，这是想利用民众伐吴报仇啊。勾践不死，必是吴国大患。现在越国是我国的心腹之患，您却不重视，反而把力量用在齐国，这是大错特错！”吴王不听，北伐齐国，在艾陵大破齐兵。兵至缯邑，召见鲁哀公并索取百牢。季康子派子贡依据周礼劝说太宰嚭，吴王才作罢。于是吴王留下来夺取齐、鲁两国南部的土地。九年（前487年），为驺国讨伐鲁国，到鲁国后，与鲁定盟才离开。前486年（十年），趁机伐齐后返回。前485年（十一年），再次北伐齐国。
越王句践率其众以朝吴，厚献遗¹之，吴王喜。唯子胥惧，曰：“是弃²吴也。”谏曰：“越在腹心，今得志于齐，犹石田³，无所用。且《盘庚之诰》⁴有‘颠越勿遗⁵，商之以兴’。”吴王不听，使子胥于齐，子胥属其子于齐鲍氏⁶，还报吴王。吴王闻之，大怒，赐子胥属镂⁷之剑以死。将死，曰：“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为器。抉⁸吾眼置之吴东门，以观越之灭吴也。”
越王勾践带领越国群臣朝拜吴王，献上丰厚贡礼，吴王十分高兴。只有伍子胥心中恐惧，说：“吴国要完了啊。”于是劝谏吴王：“越国近在腹地，现在我国虽能战胜齐国，却像得到石头田地一样没用。况且《盘庚之诰》说，乱妄之人必须彻底消灭，商王朝才能兴旺。”吴王不听，派伍子胥出使齐国。伍子胥把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氏，然后回报吴王。吴王得知后大怒，赐给伍子胥属镂之剑，令他自杀。伍子胥临死时说：“你们在我坟上种梓树，等树长成能做器具时，吴国就要灭亡了。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放在吴都东门上，让我看着越国灭掉吴国。”
齐鲍氏¹弑齐悼公。吴王闻之，哭于军门外三日，乃从海上攻齐。齐人败吴，吴王乃引兵归。
后来齐国大夫鲍氏杀死齐悼公。吴王得知后，在军门外痛哭三天，然后率军从海上进攻齐国。齐军打败吴军，吴王只好带败兵回国。
十三年，吴召鲁、卫之君会于橐皋¹。
前483年（十三年），吴王召集鲁、卫两国国君在橐皋会盟。
十四年春，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¹，欲霸中国以全²周室。六月丙子³，越王句践伐吴。乙酉，越五千人与吴战。丙戌，虏吴太子友。丁亥，入吴。吴人告败于王夫差，夫差恶其闻也。或泄其语，吴王怒，斩七人于幕⁴下。七月辛丑，吴王与晋定公争长。吴王曰：“于周室我为长⁵。”晋定公曰：“于姬姓我为伯⁶。”赵鞅⁷怒，将伐吴，乃长晋定公。吴王已盟，与晋别，欲伐宋。太宰嚭曰：“可胜而不能居也。”乃引兵归国。国亡⁸太子，内空，王居外久，士皆罢敝⁹，于是乃使厚币¹⁰以与越平。
前482年（十四年）春，吴王北上与诸侯在黄池会盟，想在中原称霸，保全周室。六月丙子日，越王勾践伐吴。乙酉日，五千越军与吴军交战。丙戌日，俘获吴国太子友。丁亥日，越军进入吴国。吴人向夫差报告战败的消息，吴王担心有人泄露消息让会盟的诸侯知道，便在帐前怒斩七人。七月辛丑日，吴王与晋定公争夺盟主之位。吴王说：“在周室宗族中，我的祖先排行最大。”晋定公说：“在姬姓诸国中，只有我晋国当过霸主。”晋国大夫赵鞅发怒，要攻打吴王，吴王这才让晋定公当盟主。会盟结束后，吴王与晋定公分手，想伐宋国。太宰嚭说：“你能打败宋国，却不能留下来占有它。”于是领兵回国。吴国没了太子，国内空虚，吴王在外很久，士卒疲惫，便派使者带厚礼与越国媾和。
十五年，齐田常¹杀简公。
前481年（十五年），齐大夫田常杀死齐简公。
十八年，越益强。越王句践率兵复伐败吴师于笠泽¹。楚灭陈。
前478年（十八年），越国更加强大。越王勾践率兵伐吴，在笠泽大败吴军。楚国灭掉陈国。
二十年，越王句践复伐吴。二十一年，遂围吴。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越败吴。越王句践欲迁吴王夫差于甬东¹，予百家居之。吴王曰：“孤老矣，不能事君王也。吾悔不用子胥之言，自令陷²此。”遂自刭死。越王灭吴，诛太宰嚭，以为不忠，而归。
前476年（二十年），越王勾践再次伐吴。前475年（二十一年），越军包围吴国。前473年（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日，越国打败吴国。越王勾践想将吴王夫差流放到甬东，给他百户人家居住。吴王说：“我老了，不能再侍奉越王了。我后悔不听伍子胥的话，才落到这步田地。”于是自杀而死。越王灭掉吴国，杀死太宰嚭，因他对君主不忠，然后领兵回国。
太史公曰：孔子言“太伯可谓至德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余读《春秋》古文，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句吴兄弟也。延陵季子之仁心，慕义¹无穷，见微而知清浊。呜呼，又何其闳²览博物君子也！
太史公说：孔子说过“太伯可以说是道德的顶峰，三次让天下，百姓都找不出赞美他的话”。我读《春秋》古文，才知道中原的虞国和荆蛮的句吴是兄弟。延陵季子心怀仁爱，终生向往道义而不停止，能见微知著，辨别清浊。啊，真是见多识广、博学多知的君子啊！
本章赏析
此文记述了吴国从开国先祖吴太伯避居荆蛮（约公元前12世纪中叶）到吴王夫差亡国（前473年），长达一千二百年的兴衰史。文中既重现了吴楚、吴越以及吴国与中原诸侯之间盘根错节的矛盾关系，也映照出吴国内部统治阶级中王室成员的争斗与君臣间的隔阂。
作者以“皮里阳秋”的笔法，将论断蕴含在叙事之中，颂扬了吴太伯、季札二人不贪恋权势、辞让王位的高尚气节，这无疑是对统治集团内部为争夺权力而互相残杀的一种嘲讽与反击。与此同时，文章通过刻画公子光刺杀王僚的历史场景，直接揭露并抨击了吴国王族成员间为谋取王位而同室操戈的残暴行为。此外，通过对伍子胥忠心报国却遭赐死这一具体史实的生动描绘，愤慨地批判了吴王夫差的昏庸不明，抒发了对专制社会里正直贤能之士“忠而被谤、信而见疑”的人生悲剧所抱有的无限同情与不平。
全篇叙述简洁明了、线索分明，人物的语言如同亲口说出一般，无不惟妙惟肖。太史公从历史实际出发，塑造了几个栩栩如生、性格丰满的人物形象，并且选取那些最生动、最能体现吴国基本历史面貌的言论和史实，经过去粗取精的理解消化与艺术再创作，转化为言简意赅的简练叙述和传神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