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里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与惠王异母。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秦人号曰“智囊”。
秦惠王八年，爵樗里子右更，使将而伐曲沃，尽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二十五年，使樗里子为将伐赵，虏赵将军庄豹，拔蔺。明年，助魏章攻楚，败楚将屈丐，取汉中地。秦封樗里子，号为严君。
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张仪、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韩，拔宜阳。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让周，以其重秦客。游腾为周说楚王曰：“知伯之伐仇犹，遗之广车，因随之以兵，仇犹遂亡。何则？无备故也。齐桓公伐蔡，号曰诛楚，其实袭蔡。今秦，虎狼之国，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仇犹、蔡观焉，故使长戟居前，彊弩在後，名曰卫疾，而实囚之。且夫周岂能无忧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国以忧大王。”楚王乃悦。
秦武王卒，昭王立，樗里子又益尊重。
昭王元年，樗里子将伐蒲。蒲守恐，请胡衍。胡衍为蒲谓樗里子曰：“公之攻蒲，为秦乎？为魏乎？为魏则善矣，为秦则不为赖矣。夫卫之所以为卫者，以蒲也。今伐蒲入於魏，卫必折而从之。魏亡西河之外而无以取者，兵弱也。今并卫於魏，魏必彊。魏彊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将观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里子曰：“柰何？”胡衍曰：“公释蒲勿攻，臣试为公入言之，以德卫君。”樗里子曰：“善。”胡衍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释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愿以请。”因效金三百斤，曰：“秦兵苟退，请必言子於卫君，使子为南面。”故胡衍受金於蒲以自贵於卫。於是遂解蒲而去。还击皮氏，皮氏未降，又去。
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曰：“後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樗里子疾室在於昭王庙西渭南阴乡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武库正直其墓。秦人谚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
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举先生，学百家之术。因张仪、樗里子而求见秦惠王。王见而说之，使将，而佐魏章略定汉中地。
惠王卒，武王立。张仪、魏章去，东之魏。蜀侯煇、相壮反，秦使甘茂定蜀。还，而以甘茂为左丞相，以樗里子为右丞相。
秦武王三年，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甘茂曰：“请之魏，约以伐韩，而令向寿辅行。”甘茂至，谓向寿曰：“子归，言之於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伐’。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於息壤。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之处费，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又一人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之母信著参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张子而以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乐羊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二人者挟韩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卒使丞相甘茂将兵伐宜阳。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武王召甘茂，欲罢兵。甘茂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击之。斩首六万，遂拔宜阳。韩襄王使公仲侈入谢，与秦平。
武王竟至周，而卒於周。其弟立，为昭王。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怀王怨前秦败楚於丹阳而韩不救，乃以兵围韩雍氏。韩使公仲侈告急於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甘茂，茂为韩言於秦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扞楚也。今雍氏围，秦师不下殽，公仲且仰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於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听，然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乃下师於殽以救韩。楚兵去。
秦使向寿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寿者，宣太后外族也，而与昭王少相长，故任用。向寿如楚，楚闻秦之贵向寿，而厚事向寿。向寿为秦守宜阳，将以伐韩。韩公仲使苏代谓向寿曰：“禽困覆车。公破韩，辱公仲，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为必可以封。今公与楚解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阳。秦楚合，复攻韩，韩必亡。韩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阏於秦。愿公孰虑之也。”向寿曰：“吾合秦楚非以当韩也，子为寿谒之公仲，曰秦韩之交可合也。”苏代对曰：“愿有谒於公。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王之爱习公也，不如公孙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於秦事，而公独与王主断於国者何？彼有以失之也。公孙奭党於韩，而甘茂党於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争彊而公党於楚，是与公孙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人皆言楚之善变也，而公必亡之，是自为责也。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楚，如此则无患矣。韩氏必先以国从公孙奭而後委国於甘茂。韩，公之雠也。今公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僻雠也。”向寿曰：“然，吾甚欲韩合。”对曰：“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反宜阳之民，今公徒收之，甚难。”向寿曰：“然则奈何？武遂终不可得也？”对曰：“公奚不以秦为韩求颍川於楚？此韩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於楚而以其地德韩也。公求而不得，是韩楚之怨不解而交走秦也。秦楚争彊，而公徐过楚以收韩，此利於秦。”向寿曰：“柰何？”对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奭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以安之，而诛齐魏之罪，是以公孙奭、甘茂无事也。”
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复归之韩。向寿、公孙奭争之，不能得。向寿、公孙奭由此怨，谗甘茂。茂惧，辍伐魏蒲阪，亡去。樗里子与魏讲，罢兵。
甘茂之亡秦奔齐，逢苏代。代为齐使於秦。甘茂曰：“臣得罪於秦，惧而遯逃，无所容迹。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贫人女曰：‘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馀，子可分我馀光，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当路矣。茂之妻子在焉，愿君以馀光振之。”苏代许诺。遂致使於秦。已，因说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於秦，累世重矣。自殽塞及至鬼谷，其地形险易皆明知之。彼以齐约韩魏反以图秦，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柰何？”苏代曰：“王不若重其贽，厚其禄以迎之，使彼来则置之鬼谷，终身勿出。”秦王曰：“善。”即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於齐。甘茂不往。苏代谓齐湣王曰：“夫甘茂，贤人也。今秦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德王之赐，好为王臣，故辞而不往。今王何以礼之？”齐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处之。秦因复甘茂之家以市於齐。
齐使甘茂於楚，楚怀王新与秦合婚而驩。而秦闻甘茂在楚，使人谓楚王曰：“愿送甘茂於秦。”楚王问於范蜎曰：“寡人欲置相於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识之。”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对曰：“不可。夫史举，下蔡之监门也，大不为事君，小不为家室，以苟贱不廉闻於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辩，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不可相於秦。夫秦之有贤相，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於越，而内行章义之难，越国乱，故楚南塞厉门而郡江东。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国乱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诸越而忘用诸秦，臣以王为钜过矣。然则王若欲置相於秦，则莫若向寿者可。夫向寿之於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以听事。王必相向寿於秦，则楚国之利也。”於是使使请秦相向寿於秦。秦卒相向寿。而甘茂竟不得复入秦，卒於魏。
甘茂有孙曰甘罗。
甘罗者，甘茂孙也。茂既死後，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
秦始皇帝使刚成君蔡泽於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於秦。秦使张唐往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张唐谓文信侯曰：“臣尝为秦昭王伐赵，赵怨臣，曰：‘得唐者与百里之地。’今之燕必经赵，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未有以彊也。甘罗曰：“君侯何不快之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燕太子丹已入质矣，吾自请张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罗曰：“臣请行之。”文信侯叱曰：“去！我身自请之而不肯，女焉能行之？”甘罗曰：“大项橐生七岁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岁於兹矣，君其试臣，何遽叱乎？”於是甘罗见张卿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卿曰：“武安君南挫彊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甘罗曰：“应侯之用於秦也，孰与文信侯专？”张卿曰：“应侯不如文信侯专。”甘罗曰：“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而立死於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张唐曰：“请因孺子行。”令装治行。
行有日，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文信侯乃入言之於始皇曰：“昔甘茂之孙甘罗，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孙，诸侯皆闻之。今者张唐欲称疾不肯行，甘罗说而行之。今愿先报赵，请许遣之。”始皇召见，使甘罗於赵。赵襄王郊迎甘罗。甘罗说赵王曰：“王闻燕太子丹入质秦欤？”曰：“闻之。”曰：“闻张唐相燕欤？”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燕、秦不相欺无异故，欲攻赵而广河间。王不如赍臣五城以广河间，请归燕太子，与彊赵攻弱燕。”赵王立自割五城以广河间。秦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
甘罗还报秦，乃封甘罗以为上卿，复以始甘茂田宅赐之。
太史公曰：樗里子以骨肉重，固其理，而秦人称其智，故颇采焉。甘茂起下蔡闾阎，显名诸侯，重彊齐楚。甘罗年少，然出一奇计，声称後世。虽非笃行之君子，然亦战国之策士也。方秦之彊时，天下尤趋谋诈哉。
严君名疾，厥号“智囊”。既亲且重，称兵外攘。甘茂并相，初佐魏章。始推向寿，乃攻宜阳。甘罗妙岁，卒起张唐。
樗里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与惠王异母。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¹多智，秦人号曰“智囊²”。
樗里子，本名疾，乃秦惠王之弟，二人并非一母所生。他的母亲是韩国人。樗里子与人相处时口齿伶俐，富有谋略，故而秦国人都称他为“智囊”。
¹滑稽：指能言善辩，语多诙谐。
²智囊：比喻足智多谋的人。言其一身所有皆是智算，如同囊袋盛物。
秦惠王八年¹，爵²樗里子右更，使将³而伐曲沃，尽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二十五年⁴，使樗里子为将伐赵，虏赵将军庄豹，拔蔺。明年，助魏章攻楚，败楚将屈丐，取汉中地。秦封樗里子，号为严君。
秦惠王八年（公元前330年），樗里子被封为右更爵位，秦王派遣他率军攻打魏国的曲沃。他将当地百姓尽数驱逐，攻占了这座城邑，曲沃周边的土地也随之归入秦国版图。秦惠王二十五年（公元前313年），秦王任命樗里子为将军，命其率军攻打赵国，此战中他俘获了赵国将军庄豹，还夺取了蔺邑。第二年，他又协助魏章攻打楚国，击败楚将屈丐，攻占了汉中地区。秦王因此赐封樗里子，封号为严君。
¹秦惠王八年：即前330年。
²爵：封爵位。
³将：带兵。
⁴秦惠王二十五年：即前313年。
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张仪、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韩，拔宜阳。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让¹周，以其重秦客。游腾为周说²楚王曰：“知伯之伐仇犹，遗之广车³，因随之以兵，仇犹遂亡。何则？无备故也。齐桓公伐蔡，号曰诛楚，其实袭蔡。今秦，虎狼之国，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仇犹、蔡观焉，故使长戟居前，彊弩在後，名曰卫疾，而实囚之。且夫周岂能无忧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国以忧大王。”楚王乃悦。
秦惠王去世后，太子武王即位，他驱逐了张仪与魏章，任命樗里子和甘茂为左右丞相。秦王派甘茂进攻韩国，一举攻克宜阳；与此同时，又派樗里子率领百辆战车抵达周朝都城。周王派遣士兵列队迎接，态度极为恭敬。楚王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当面斥责周王，认为周王不该对秦国这位不请自来的使者如此敬重。面对这一局面，游腾替周王劝说楚王道：“从前知伯攻打仇犹时，先用赠送大车的手段麻痹对方，趁机让军队紧随其后，最终仇犹灭亡。为何会这样？正是因为仇犹没有防备啊。齐桓公攻打蔡国时，对外宣称是要讨伐楚国，实则是借机偷袭蔡国。如今的秦国，是如虎似狼的强国，派樗里子带着百辆战车进入周都，其心思难以揣测。周王正是吸取了仇犹、蔡国的教训，才安排手持长戟的士兵在前面开路，让佩带强弓的军士在后面列队，表面上说是保护樗里子，实际上是将他看管起来，以防发生意外。况且，周王怎能不担忧周朝的天下呢？他恐怕周朝一旦灭亡，会给大王您带来麻烦啊。”楚王听了这番话，才转怒为喜。
¹让：责备。
²说：劝说，说服。
³遗之广车：送给它大车。
秦武王去世后，昭王即位，樗里子在朝中愈发受到敬重。
昭王元年¹，樗里子将伐蒲。蒲守恐，请胡衍。胡衍为蒲谓樗里子曰：“公之攻蒲，为秦乎？为魏乎？为魏则善矣，为秦则不为赖²矣。夫卫之所以为卫者，以蒲也。今伐蒲入於魏，卫必折³而从⁴之。魏亡⁵西河之外而无以取者，兵弱也。今并卫於魏，魏必彊。魏彊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将观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里子曰：“柰何？”胡衍曰：“公释蒲勿攻，臣试为公入言之，以德⁶卫君。”樗里子曰：“善。”胡衍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⁷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释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愿以请。”因效⁸金三百斤，曰：“秦兵苟退，请必言子於卫君，使子为南面⁹。”故胡衍受金於蒲以自贵於卫。於是遂解蒲而去。还击¹⁰皮氏，皮氏未降，又去。
昭王元年（公元前306年），樗里子率军攻打卫国的蒲城。蒲城的长官万分恐惧，连忙请胡衍出谋划策。胡衍随即出面，替蒲城长官对樗里子说：“您攻打蒲城，是为了秦国，还是为了魏国？若是为了魏国，那自然是好事；可若是为了秦国，那就算不上有利了。卫国之所以能成为一个诸侯国，正是因为有蒲城作为屏障。如今您攻打蒲城，逼迫它归入魏国版图，整个卫国就会屈服并依附魏国。魏国之前丧失了西河之外的城邑，却一直没能夺回来，就是因为兵力薄弱。现在您攻打蒲城，让卫国并入魏国，魏国的实力必然会增强。魏国强大之后，您所在的秦国所占有的城邑就会面临危险。况且，秦王会关注您此次的行动，若是您的举动对秦国不利却让魏国获利，秦王必定会治您的罪。”樗里子听后若有所思，问道：“那该怎么办才好？”胡衍趁机说道：“您可以放弃攻打蒲城，我试着替您到蒲城说明这个意思，让卫国国君永远记得您的恩德。”樗里子答道：“好。”胡衍进入蒲城后，对蒲城长官说：“樗里子已经摸清了蒲城的困境，他扬言一定要拿下蒲城。不过，我胡衍有办法让他放弃进攻，不再攻打蒲城。”蒲城长官本就十分恐惧，听了胡衍的话，如同见到救星，连连下拜说道：“恳请您施恩相救。”随后献上三百斤黄金，又表示：“若是秦国军队真的撤退了，我一定会把您的功劳报告给卫国国君，让您享受和国君一样的待遇。”就这样，胡衍从蒲城得到重金，在卫国成了地位显贵的人。此时，樗里子已经解除了对蒲城的包围，撤军转而攻打魏国的城邑皮氏，可皮氏没有投降，他便又率军撤离了。
¹昭王元年：即前306年。
²赖：利益。
³折：屈服。
⁴从：顺从，依附。
⁵亡：失去。
⁶德：施恩德，使之感激。
⁷病：困厄。
⁸效：献出。
⁹南面：古代帝王之位面向南，故称居帝王位为“南面”。
¹⁰还击：返回来攻击。
昭王七年¹，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²之东。曰：“後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樗里子疾室在於昭王庙西渭南阴乡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至汉兴，长乐宫³在其东，未央宫⁴在其西，武库⁵正直⁶其墓。秦人谚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
昭王七年（公元前300年），樗里子去世，安葬在渭水南岸章台的东边。他临终前曾预言：“百年之后，这里会有天子的宫殿环绕着我的坟墓。”樗里子嬴疾的家位于昭王庙西边、渭水南岸的阴乡樗里，所以人们俗称他为樗里子。到汉朝建立时，所修建的长乐宫正好在他坟墓的东边，未央宫在他坟墓的西边，武库则正对着他的坟墓，一切都和他当初预言的一样。秦国人有句谚语说：“论力气大，要数任鄙；论智谋多，要数樗里。”
¹昭王七年：即前300年。
²章台：秦国渭南离宫的台名。
³长乐宫：西汉宫殿名，汉高祖时建，遗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郊汉长安故城东南角。
⁴未央宫：西汉宫殿名，汉高祖时建，遗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郊汉长安故城西南角。
⁵武库：储藏武器的仓库，未央宫的组成部分。
⁶直：面对。
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举先生，学百家之术。因张仪、樗里子而求见秦惠王。王见而说¹之，使将，而佐魏章略定²汉中地。
甘茂，乃下蔡人士。他曾拜下蔡的史举先生为师，跟随史举学习诸子百家的学问。后来，他通过张仪、樗里子的引荐，得以拜见秦惠王。惠王接见他后，对他十分赏识，便派他率军协助魏章夺取汉中地区。
¹说：通“悦”。
²略定：夺取，平定。
惠王卒，武王立。张仪、魏章去，东之¹魏。蜀侯煇、相壮反，秦使甘茂定蜀。还，而以甘茂为左丞相，以樗里子为右丞相。
惠王去世后，武王即位。当时张仪、魏章已经离开秦国，前往东边的魏国。不久，秦国公子蜀侯辉和他的辅相陈壮发动叛乱，武王便指派甘茂前往平定蜀地。甘茂返回秦国后，武王任命他为左丞相，任命樗里子为右丞相。
¹之：往，到。
秦武王三年¹，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²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甘茂曰：“请之魏，约以伐韩，而令向寿辅行。”甘茂至，谓向寿曰：“子归，言之於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伐’。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於息壤。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³之久矣。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⁴数险⁵，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之处费⁶，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又一人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投杼⁷下机，逾⁸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之母信著参也，疑臣者非特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¹⁰张子而以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乐羊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¹¹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¹³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二人者挟¹⁴韩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卒使丞相甘茂将兵伐宜阳。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武王召甘茂，欲罢兵。甘茂曰：“息壤在彼¹⁵。”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击之。斩首六万，遂拔宜阳。韩襄王使公仲侈入谢¹⁶，与秦平¹⁷。
秦武王三年（公元前308年），武王对甘茂说：“我有一个心愿，想乘坐垂帷挂幔的车子，经过三川之地，去看一看周朝都城，即便为此死去，也心甘情愿。”甘茂明白武王的意图，便说道：“请允许我出使魏国，与魏国约定一同攻打韩国，还请让向寿协助我一同前往。”武王答应了甘茂的请求。甘茂抵达魏国后，对向寿说：“您先回去，把出使的情况报告给武王，就说‘魏国已经听从我的主张了，但我希望大王暂时不要攻打韩国。这件事若是成功了，功劳全算在您的头上。’”向寿回到秦国，把甘茂的话报告给武王，武王便到息壤迎接甘茂。甘茂抵达息壤后，武王问他暂时不攻打韩国的原因。甘茂回答说：“宜阳是个大县，上党、南阳两地积累财赋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它名义上是县，实际上相当于一个郡。如今大王离开自己所依靠的几处险要关隘，远行千里去攻打它，要取得胜利难度很大。从前，曾参住在费邑，鲁国有个和他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当时他的母亲正在织布，神情依旧泰然自若。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告诉她‘曾参杀了人’，她还是继续织布，神情没有变化。没过多久，第三个人来告诉她‘曾参杀了人’，她立刻扔下梭子，走下织布机，翻墙逃跑了。凭着曾参的贤德，以及他母亲对他的深信不疑，仅仅三个人怀疑他，就使得他母亲真的担心他杀了人。如今我的贤能比不上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也不如曾参的母亲信任曾参，可怀疑我的人绝不止三个，我担心大王也会像曾母扔梭子那样，对我产生怀疑啊。当初，张仪在西边兼并了巴蜀的土地，在北边扩大了西河之外的疆域，在南边夺取了上庸，天下人却不因此称赞张仪，而是认为大王贤明。魏文侯派乐羊率军攻打中山国，打了三年才攻克。乐羊回到魏国请功，魏文侯却把一箱子告发他的书信拿给他看。乐羊吓得接连两次行跪拜大礼，说道：‘这并非我的功劳，全仰仗君主的神威啊。’如今我只是个寄居秦国的臣子，樗里子和公孙奭两人会以韩国国力强盛为理由，来反对我攻打韩国的计划，大王最终一定会听从他们的意见。这样一来，就会造成大王欺骗魏王，而我则会遭到韩相公仲侈怨恨的结果。”武王说：“我不会听他们的，请让我和您立下盟誓。”最终，武王让丞相甘茂率军攻打宜阳。打了五个月，仍然没能攻克宜阳，樗里子和公孙奭果然提出了反对意见。武王召甘茂回国，打算撤兵停止进攻。甘茂说：“息壤的盟誓还在那里，您可不能忘记啊……”武王说：“我记得有过盟誓。”于是调集全部兵力，让甘茂继续攻打宜阳，此战斩杀敌军六万人，最终攻克了宜阳。韩襄王派公仲侈到秦国请罪，与秦国讲和。
¹秦武王三年：即前308年。
²容车：原指古代妇女坐乘的小车，其盖饰有帷幔以遮形貌。这里指有帷盖的车。
³积：指财赋的积贮、积蓄。
⁴倍：通“背”，背离，离开。
⁵数险：多处险要的关隘，指函谷关、三崤等。
⁶处费：居住在费邑。
⁷杼：织布的梭子。
⁸逾：爬过。
⁹特：仅，只。
¹⁰多：称赞。
¹¹谤书：攻击别人的书函。
¹²稽：古代最恭敬的跪拜礼。
¹³羁旅：寄居异国他乡。
¹⁴挟：倚仗。
¹⁵息壤在彼：息壤就在那里。
¹⁶谢：谢罪。
¹⁷平：媾和。
武王竟至周，而卒於周。其弟立，为昭王。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怀王怨前秦败楚於丹阳而韩不救，乃以兵围韩雍氏。韩使公仲侈告急於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¹甘茂，茂为韩言於秦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扞²楚也。今雍氏围，秦师不下殽，公仲且³仰首而不朝⁴，公叔且以国南合於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听，然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乃下师於殽以救韩。楚兵去。
武王最终通过三川之地抵达周都，后来便死在了那里。武王的弟弟即位，就是昭王。昭王的母亲宣太后是楚国人。楚怀王因为怨恨从前秦国在丹阳打败楚国时，韩国坐视不管，于是率军围攻韩国的雍氏。韩王派公仲侈到秦国告急求援。秦昭王刚刚即位，太后又是楚国人，所以不愿意出兵救援。公仲侈便去托付甘茂，甘茂于是替韩国向秦昭王进言说：“公仲侈正是因为指望能得到秦国的援救，才敢抵抗楚国。如今雍氏被围攻，秦军却不肯从殽山出兵救援，公仲侈将会轻视秦国，以后不会再来朝见了。韩公叔也会让韩国向南与楚国联合，楚国和韩国一旦联合，魏国就不敢不听从它们的安排，这样一来，攻打秦国的局势就会形成。您觉得坐等别人进攻，和主动进攻别人相比，哪一种更有利呢？”秦昭王说：“你说得对。”于是下令军队从殽山出兵，援救韩国。楚国军队随即撤离。
¹因：依靠，托付。
²扞：抵御。
³且：将要，就要。
⁴朝：朝见，通常指臣见君。
秦使向寿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寿者，宣太后外族¹也，而与昭王少相长²，故任用。向寿如³楚，楚闻秦之贵向寿，而厚事向寿。向寿为秦守宜阳，将以伐韩。韩公仲使苏代谓向寿曰：“禽困覆车⁴。公破韩，辱公仲，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为必可以封。今公与楚解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阳。秦楚合，复攻韩，韩必亡。韩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⁵以阏於秦。愿公孰⁷虑之也。”向寿曰：“吾合秦楚非以当⁸韩也，子为寿谒⁹之公仲，曰秦韩之交可合也。”苏代对曰：“愿有谒於公。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¹⁰。王之爱习¹¹公也，不如公孙奭；其智能公¹²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於秦事，而公独与王主断於国者何？彼有以失之也。公孙奭党¹³於韩，而甘茂党於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争彊而公党於楚，是与公孙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人皆言楚之善变也，而公必亡之，是自为责也。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楚，如此则无患矣。韩氏必先以国从公孙奭而後委国於甘茂。韩，公之雠也。今公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僻¹⁴雠也。”向寿曰：“然，吾甚欲韩合。”对曰：“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反¹⁶宜阳之民，今公徒收之，甚难。”向寿曰：“然则奈何？武遂终不可得也？”对曰：“公奚不以秦为韩求颍川於楚？此韩之寄地¹⁷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於楚而以其地德韩也。公求而不得，是韩楚之怨不解而交走¹⁸秦也。秦楚争彊，而公徐过¹⁹楚以收韩，此利於秦。”向寿曰：“柰何？”对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奭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以安之，而诛²⁰齐魏之罪，是以公孙奭、甘茂无事²¹也。”
秦王派向寿去平定宜阳，同时派樗里子和甘茂去攻打魏国的皮氏。向寿是宣太后的娘家人，从小就和昭王关系很好，所以得到昭王的重用。向寿先到了楚国，楚王听说秦王十分敬重向寿，便用优厚的礼节款待他。向寿替秦国驻守宜阳，准备以宜阳为据点攻打韩国。韩相公仲侈派苏代对向寿说：“野兽被围困到绝境时，是能撞翻猎人车子的。您攻破韩国，虽然让公仲侈受辱，但他仍然可以收拾韩国的局面，再去侍奉秦国，他会认为自己一定能得到秦国的封赏。如今您把解口送给楚国，又把杜阳封给楚国的下小令尹，使秦国和楚国交好。秦、楚两国联合，无非是要再次攻打韩国，韩国必然会灭亡。韩国要是灭亡了，公仲侈一定会亲自率领他的私家部属，顽强抵抗秦国。希望您能仔细考虑这件事。”向寿说：“我联合秦、楚两国，并不是为了对付韩国，您替我把这个意思告诉公仲侈，就说秦国和韩国是可以合作的。”苏代回答说：“我愿意给您进一言。人们常说，尊重别人所尊重的事物，才能赢得别人对自己的尊重。秦王亲近您，比不上亲近公孙奭；秦王赏识您的才智，也比不上赏识甘茂。可如今这两个人都不能直接参与秦国的大事，唯独您能和秦王一起决定秦国的政务，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他们各自都有让秦王不信任的地方啊。公孙奭偏向韩国，甘茂偏袒魏国，所以秦王不信任他们。如今秦国和楚国争强，可您却偏向楚国，这和公孙奭、甘茂走的是同一条路啊。您靠什么来和他们区别开来呢？人们都说楚国是个善于权变的国家，您一定会在与楚国结交这件事上栽跟头，这是自找麻烦啊。您不如和秦王一起谋划对付楚国权变的策略，与韩国友好相处，同时防备楚国，这样就不会有忧患了。韩国与秦国交好，一定会先把国家大事交给公孙奭，听从他的处理意见，之后才会把国家托付给甘茂。韩国，是您的仇敌。如今您提出与韩国友好、防备楚国，这就是在外交结盟时不回避仇敌啊。”向寿说：“你说得对，我确实很想和韩国合作。”苏代回答说：“甘茂曾经答应公仲侈，要把武遂还给韩国，让宜阳的百姓返回宜阳，如今您一心想着收回武遂，这件事很难办到。”向寿说：“既然这样，那该怎么办呢？武遂终究是拿不回来了吗？”苏代回答说：“您为什么不借助秦国的威势，替韩国向楚国索要颍川呢？颍川是韩国寄予希望的地方，您要是能索要到颍川，这就说明您的政令能在楚国推行，还能让韩国因为得到楚国的土地而感激您。您要是索要不到颍川，韩国和楚国的仇怨就无法化解，它们就会争相巴结秦国。秦、楚两国争强，您一点一点地指责楚国的过错，让韩国逐渐向您靠拢，这对秦国是非常有利的。”向寿听了之后，在心里掂量着利弊，一时拿不定主意，便随口问道：“那该怎么办才好？”苏代立刻答道：“这是件好事啊。甘茂想借助魏国的力量攻打齐国，公孙奭想凭借韩国的势力攻打齐国。如今您夺取宜阳立下功劳，又赢得了楚国和韩国的信任，使它们安定下来，接着再去讨伐齐国、魏国的过错，这样一来，公孙奭和甘茂的计划就都会落空，他们在秦国的权势也会进一步削弱。”
¹外族：即外戚，指帝王的母亲、妻子一方的亲属。
²相长：相互敬重。
³如：往，到。
⁴禽困覆车：野兽被围困急了，也能撞翻猎人的车子。
⁵私徒：私家的徒隶。
⁶阏：阻止。
⁷孰：通“熟”，仔细、周详。
⁸当：挡住，对付。
⁹谒：陈述。
¹⁰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人们说尊重别人所尊重的东西，才能赢得别人对自己的尊重。
¹¹爱习：爱怜，亲近。习，近习、亲近。
¹²智能公：认为您的智慧和才能。
¹³党：偏袒，偏私。
¹⁴僻：通“避”，躲开。
¹⁵仇：仇敌，仇人。
¹⁶反：同“返”，返回。
¹⁷寄地：颍川原为韩国之地，被楚国夺去，故言“寄地”。寄，权当寄托之意。
¹⁸交走：争着奔向。
¹⁹过：指责过失。
²⁰诛：谴责，惩罚。
²¹无事：指公孙奭、甘茂不能再联合韩、魏攻打齐国。
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复归之韩。向寿、公孙奭争之，不能得。向寿、公孙奭由此怨，谗甘茂。茂惧，辍伐魏蒲阪，亡去。樗里子与魏讲¹，罢兵。
后来，甘茂终于向秦昭王提出，要把武遂归还给韩国。向寿和公孙奭极力反对，但没有成功。向寿和公孙奭因此心怀怨恨，经常在昭王面前说甘茂的坏话。甘茂感到恐惧，担心会有不测，便停止攻打魏国的蒲阪，趁机逃走了。樗里子与魏国和解，随后撤兵返回。
¹讲：和解。
甘茂之亡秦奔齐，逢苏代。代为齐使於秦。甘茂曰：“臣得罪於秦，惧而遯逃，无所容迹。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¹，贫人女曰：‘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馀，子可分我馀光，无损子明而得一²斯³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当路矣。茂之妻子在焉，愿君以馀光振⁴之。”苏代许诺。遂致使於秦。已，因说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於秦，累世⁵重矣。自殽塞及至鬼谷，其地形险易皆明知之。彼以齐约韩魏反以图秦，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柰何？”苏代曰：“王不若重其贽⁶，厚其禄以迎之，使彼来则置之鬼谷，终身勿出。”秦王曰：“善。”即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於齐。甘茂不往。苏代谓齐湣王曰：“夫甘茂，贤人也。今秦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德⁷王之赐，好为王臣，故辞而不往。今王何以礼之？”齐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处之。秦因复⁸甘茂之家以市⁹於齐。
甘茂逃出秦国，前往齐国，路上恰巧遇到了苏代。当时，苏代正替齐国出使秦国。甘茂说：“我在秦国犯了罪，害怕遭遇灾祸才逃了出来，如今还没有容身之处。我听说有个贫家女子和富家女子一起搓麻线，贫家女子说：‘我没有钱买蜡烛，您的烛光幸好有剩余，恳请您分给我一点剩余的光亮，这既不会影响您照明，又能让我和您一样用到烛光。’如今我正处于困窘之中，而您正要出使秦国，手握大权。我的妻子儿女还在秦国，希望您能借一点‘余光’，救济他们一下。”苏代答应了他的请求，随后继续出使秦国。完成任务后，苏代趁机劝说秦王道：“甘茂是个不寻常的士人。他在秦国居住了很多年，连续三代君主都重用他，从殽塞到鬼谷，秦国所有地形的险要之处和平坦之地，他都了如指掌。要是他依靠齐国，与韩国、魏国结盟联合，反过来图谋秦国，对秦国可就不利了。”秦王说：“既然这样，那该怎么办呢？”苏代说：“大王不如送给他更贵重的礼物，给他更丰厚的俸禄，把他接回秦国。要是他回来了，就把他安置在鬼谷，终身不让他出来。”秦王说：“好。”随即赐给甘茂上卿的官位，并派人带着相印到齐国去迎接他。甘茂坚决不肯返回秦国。苏代对齐湣王说：“甘茂是个贤才啊。如今秦国已经赐给他上卿官位，还带着相印来迎接他。但甘茂感激大王的恩惠，愿意做大王的臣子，所以推辞了秦国的邀请，没有回去。现在大王您要用什么礼遇来对待他呢？”齐王说：“好。”立刻任命甘茂为上卿，把他留在了齐国。秦国也赶紧免除了甘茂全家的赋税徭役，想和齐国争夺甘茂。
¹会绩：一起搓麻线。
²一：同。
³斯：此。
⁴振：通“赈”，救济，挽救。
⁵累世：指甘茂为秦王服务累积惠、武、昭三代。
⁶贽：古时初次求见人时所送的礼物。
⁷德：感激。
⁸复：免除赋税徭役。
⁹市：买，收买。
齐使甘茂於楚，楚怀王新与秦合婚而驩。而秦闻甘茂在楚，使人谓楚王曰：“愿送甘茂於秦。”楚王问於范蜎曰：“寡人欲置相於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识之。”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对曰：“不可。夫史举，下蔡之监门²也，大不为事君，小不为家室，以苟贱不廉闻於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辩，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不可相於秦。夫秦之有贤相，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於越，而内行章义之难³，越国乱，故楚南塞厉门而郡江东⁴。计⁵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国乱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诸越而忘用诸秦，臣以王为钜过⁶矣。然则王若欲置相於秦，则莫若向寿者可。夫向寿之於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以听事⁷。王必相向寿於秦，则楚国之利也。”於是使使请秦相向寿於秦。秦卒相向寿。而甘茂竟不得复入秦，卒於魏。
齐国派甘茂出使楚国，当时楚怀王刚刚与秦国通婚联姻，对秦国十分亲近。秦王听说甘茂正在楚国，便派人对楚王说：“希望能把甘茂送到秦国来。”楚王向范蜎询问道：“我想在秦国安排一位丞相，您看谁合适呢？”范蜎回答说：“我的能力不足，看不出谁合适。”楚王说：“我打算让甘茂去担任秦国丞相，合适吗？”范蜎回答说：“不合适。那个史举，是下蔡的城门看守，大事不能侍奉君主，小事不能治理好家庭，他以苟且偷生、人格卑劣、节操不廉闻名于世，可甘茂侍奉他却十分恭顺。就凭秦惠王的明智、秦武王的敏锐、张仪的善辩，甘茂都能一一侍奉好他们，得到十个官位都没有犯过过错，这是一般士人难以做到的。甘茂确实是个贤才，但不能让他到秦国担任丞相。秦国有了贤能的丞相，对楚国来说可不是好事。况且大王之前曾把召滑推荐到越国任职，召滑在越国暗中鼓动章义发动叛乱，使得越国大乱，楚国才得以开拓疆域，把厉门作为边塞，把江东设为郡县。我认为大王的功绩能达到如此辉煌的地步，原因就在于越国大乱，而楚国治理得好。如今大王只知道把这种谋略用在越国，却忘了用在秦国，我认为您派甘茂到秦国任丞相，是一个重大的失误。再说，您要是打算在秦国安排丞相，不如安排向寿这样的人更合适。向寿对秦王来说，是亲戚关系，小时候和秦王同穿一件衣服，长大后同乘一辆车子，所以能够直接参与秦国的国政。大王一定要让向寿到秦国任丞相，那才是对楚国有利的事啊。”于是楚王派使臣去请求秦王，让向寿在秦国担任丞相。秦国最终任命向寿为丞相。甘茂始终没能再回到秦国，后来死在了魏国。
¹欢：高兴；关系亲密。
²监门：看守城门的人。
³内行章义之难：暗地里鼓动章义挑起祸乱。内，阴。
⁴塞厉门而郡江东：以厉门为边塞，把江东作为郡县。
⁵计：算计，考虑。
⁶钜过：大错。钜，通“巨”。
⁷听事：听从别人意见处理政事。这里指参与政事的处理。
甘罗者，甘茂孙也。茂既死後，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
甘罗乃甘茂之孙。甘茂去世时，甘罗年仅十二岁，当时在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手下任职。
秦始皇帝使刚成君蔡泽於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¹於秦。秦使张唐往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张唐谓文信侯曰：“臣尝为秦昭王伐赵，赵怨臣，曰：‘得唐者与百里之地。’今之燕必经赵，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未有以彊也。甘罗曰：“君侯何不快之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燕太子丹已入质矣，吾自请张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罗曰：“臣请行之。”文信侯叱曰：“去！我身自请之而不肯，女³焉能行之？”甘罗曰：“大项橐生七岁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岁於兹矣，君其试臣，何遽叱乎？”於是甘罗见张卿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⁵？”卿曰：“武安君南挫彊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甘罗曰：“应侯⁷之用於秦也，孰与文信侯专⁸？”张卿曰：“应侯不如文信侯专。”甘罗曰：“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而立死於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张唐曰：“请因孺子行。”令装治行。
秦始皇派刚成君蔡泽出使燕国，三年后，燕国国君喜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秦国准备派张唐到燕国担任丞相，打算和燕国一起攻打赵国，来扩大河间一带的领地。张唐对文信侯说：“我曾经替昭王攻打赵国，因此赵国十分怨恨我，还曾宣称：‘谁能抓到张唐，就赏给他方圆百里的土地。’如今我去燕国，一定要经过赵国，我不能去。”文信侯听了之后，心里很不高兴，却没有办法强迫他去。甘罗问道：“君侯您为什么闷闷不乐到这种地步呢？”文信侯说：“我派刚成君蔡泽侍奉燕国三年，燕太子丹已经来秦国做人质了，可我亲自请张卿去燕国任相，他却不愿意去。”甘罗说：“请允许我去说服他，让他去燕国。”文信侯呵斥道：“快走开！我亲自请他去，他都不愿意，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让他去？”甘罗说：“项橐七岁就做了孔子的老师。如今我已经十二岁了，您还是让我试一试吧。何必这么急着呵斥我呢？”于是文信侯同意了甘罗的请求。甘罗去拜见张卿，问道：“您的功劳和武安君白起相比，谁的功劳更大？”张卿说：“武安君在南面打败了强大的楚国，在北面威慑燕、赵两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夺取的城邑不计其数，我的功劳比不上他。”甘罗又问：“应侯范睢在秦国任丞相时，和现在的文信侯相比，谁的权力更大？”张卿说：“应侯的权力比不上文信侯。”甘罗接着说：“您确实清楚应侯的权力比不上文信侯吗？”张卿说：“我确实清楚这一点。”甘罗随后说道：“当年应侯打算攻打赵国，武安君却故意给他制造阻碍，结果武安君刚离开咸阳七里路，就死在了杜邮。如今文信侯亲自请您去燕国任相，您却坚决不肯，我不知道您将来会死在什么地方啊。”张唐说：“那就按你这个小孩子的意见，去燕国吧。”于是让人整理行装，准备出发。
¹入质：做人质。质，人质，古代派往别国做抵押的人。
²强：勉强。
³女：通“汝”，你。
⁴遽：急，匆忙。
⁵武安君：即白起。
⁶堕：毁坏，这里是攻陷的意思。
⁷应侯：即范雎。
⁸专：权重，权大。
行有日¹，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文信侯乃入言之於始皇曰：“昔甘茂之孙甘罗，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孙，诸侯皆闻之。今者张唐欲称疾不肯行，甘罗说而行之。今愿先报赵，请许遣之。”始皇召见，使甘罗於赵。赵襄王郊迎甘罗。甘罗说赵王曰：“王闻燕太子丹入质秦欤？”曰：“闻之。”曰：“闻张唐相燕欤？”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燕、秦不相欺无异故²，欲攻赵而广河间。王不如赍³臣五城以广河间，请归燕太子，与⁴彊赵攻弱燕。”赵王立自割五城以广河间。秦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
行期确定后，甘罗对文信侯说：“请借给我五辆马车，允许我先到赵国，为张唐出使燕国打个招呼。”文信侯随即进宫，把甘罗的请求报告给秦始皇，说道：“从前甘茂有个孙子叫甘罗，年纪虽然小，但却是名门之后，诸侯们都听说过他。最近，张唐想以生病为由推辞去燕国，甘罗说服了他，让他下定决心前往。如今甘罗愿意先到赵国，把张唐出使燕国的事通报一下，请大王答应派他去。”秦始皇召见了甘罗，便派他出使赵国。赵襄王亲自到郊外迎接甘罗。甘罗劝说赵王，问道：“大王听说燕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的事了吗？”赵王回答说：“我听说了这件事。”甘罗又问道：“大王听说张唐要到燕国任相的事了吗？”赵王回答说：“我也听说了。”甘罗接着说：“燕太子丹到秦国来，说明燕国不会欺骗秦国；张唐到燕国任相，说明秦国不会欺骗燕国。燕、秦两国互不欺骗，显然是要联合起来攻打赵国，赵国就危险了。燕、秦两国互不欺骗，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要通过攻打赵国，来扩大自己在河间一带的领地。大王不如先送给我五座城邑，来扩大秦国在河间的领地，我请求秦王送回燕太子，再帮助强大的赵国攻打弱小的燕国。”赵王立刻亲自划出五座城邑，用来扩大秦国在河间的领地。秦国送回了燕太子，赵国有了秦国的支持，便毫无顾忌地进攻燕国，最终夺取了上谷的三十座城邑，其中十一座城邑归了秦国。
¹行有日：行期已确定。
²无异故：没有别的缘故。
³赍：送物给人。
⁴与：帮助。
甘罗还报秦，乃封甘罗以为上卿，复以始甘茂田宅赐之。
甘罗回到秦国后，把事情的经过报告给秦王，秦王于是封赏甘罗，让他担任上卿，还把原来甘茂的田地和房屋赐给了甘罗。
太史公曰：樗里子以骨肉重¹，固其理²，而秦人称其智，故颇采³焉。甘茂起下蔡闾阎⁴，显名诸侯，重彊齐楚。甘罗年少，然出一奇计，声称後世。虽非笃⁶行之君子，然亦战国之策士也。方秦之彊时，天下尤趋⁷谋诈哉。
太史公评论道：“樗里子因是秦王的亲弟弟而得到重用，这本是合乎常理之事，可秦国人都称颂他的才智，因此关于他的事迹记载得比较详细。甘茂出身于下蔡的平民家庭，却能在诸侯中名声远扬，受到强大的齐国、楚国的推崇。甘罗年纪虽小，却能献出一条妙计，名传后世。虽然他算不上品行忠厚的君子，但也是战国时期名副其实的谋士。要知道，秦国强盛起来的时候，天下各国也越发注重追求权变谋诈之术了啊！”
¹重：受尊重。
²理：常理，常情。
³采：收集，采录。
⁴闾阎：古代里巷的门称“闾”或“阎”，这里指居住在乡里的平民。
⁵重强齐楚：为强大的齐国、楚国所推重。
⁶笃：厚道，忠诚。
⁷趋：趋向，这里是时行的意思。
严君名疾，厥号“智囊”。既亲且重，称兵外攘。甘茂并相，初佐魏章。始推向寿，乃攻宜阳。甘罗妙岁，卒起张唐。
秦国宗室严君疾，谥号为“智囊”，因智谋超群而深受秦王信赖，曾多次率军抵御外敌。甘茂曾担任秦国丞相，早年辅佐魏章，后来推荐了向寿，还亲自率军攻克韩国宜阳，为秦国向东进军奠定了基础。他的孙子甘罗年少成名，凭借出色的辩才，说服张唐出使燕国，促成了秦燕两国的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