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原文
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於东武城。
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而君之後宫临而笑臣，臣原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馀，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於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其後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
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於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於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於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馀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於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於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原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於此矣？”毛遂曰：“三年於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
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县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槃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於殿上。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於堂下。公等录录，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於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於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
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後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馀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锺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於士卒之间，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於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卻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券以责；事不成，以虚名德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
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孙代，後竟与赵俱亡。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及邹衍过赵言至道，乃绌公孙龙。
虞卿者，游说之士也。蹑蹻檐簦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
秦赵战於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王曰：“秦不遗馀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硃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於秦，秦已内郑硃矣，卿之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者皆在秦矣。郑硃，贵人也，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硃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
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约事於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馀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听子割，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於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开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攻於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後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偿於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彊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彊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彊秦而弱赵也。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
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如毋予，孰吉？”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於鲁，病死，女子为自杀於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於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於长者薄而於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
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王蜰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彊而乘弱矣’。今赵兵困於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於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弊，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原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
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於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於齐而取偿於秦也。而齐、赵之深雠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於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於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於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於是封虞卿以一城。
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平原君曰：“原卿之论从也。”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王曰：“寡人固未之许。”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
虞卿既以魏齐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间行，卒去赵，困於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馀万众，邯郸几亡。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於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於後世云。
翩翩公子，天下奇器。笑姬从戮，义士增气。兵解李同，盟定毛遂。虞卿蹑蹻，受赏料事。及困魏齐，著书见意。
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¹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²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於东武城。
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一位王族公子。在赵国诸位公子里，赵胜最为贤明且有才干，他喜好招揽宾客、供养士人，投奔到他门下的宾客大约有几千人之多。平原君曾先后担任赵惠文王与孝成王的宰相，期间曾三次卸任宰相之职，之后又三次恢复原职，他的封邑位于东武城。
平原君家楼临¹民家。民家有躄者²，槃散³行汲⁴。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⁵之病，而君之後宫临而笑臣，臣原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⁷，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馀，宾客门下舍人⁸稍稍⁹引去¹⁰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¹⁸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於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¹¹进¹²躄者，因谢¹³焉。其後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¹⁴，魏有信陵¹⁵，楚有春申¹⁶，故争相倾¹⁷以待士。
平原君家中有一座高楼，正对着下方的百姓住宅。住宅里住着一位跛子，总是一瘸一拐地出门打水。平原君有位容貌出众的姬妾住在高楼上，某天她从楼上看到跛子打水的模样，便放声大笑起来。第二天，这位跛子来到平原君的府中，请求道：“我听说您敬重士人，士人之所以不惜千里迢迢前来投奔您的门下，正是因为您重视士人而轻视姬妾啊。我不幸患病致残，可您的姬妾却在高楼上耻笑我，我希望能得到那个耻笑我的人的头颅。”平原君笑着答应道：“好。”待那跛子离去后，平原君又笑着说：“看这小子，竟然因为一次发笑就要杀我的爱妾，这不是太过分了吗？”最终还是没杀那个姬妾。过了一年多时间，平原君门下的宾客和有差事的食客，陆陆续续离开了一大半。平原君对此感到十分疑惑，说道：“我赵胜对待各位贤士在各个方面从未敢有失礼之处，为何离开我的人会这么多呢？”一位门客上前答道：“因为您没有杀掉那个耻笑跛子的姬妾，大家都认为您偏爱美色而轻视士人，所以士人才纷纷离去。”于是平原君便砍下了那个耻笑跛子的爱妾的头颅，亲自登门送到跛子面前，同时向他赔罪。从此以后，之前离开的门客便又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当时，齐国有孟尝君田文，魏国有信陵君魏无忌，楚国有春申君黄歇，他们都喜好招揽宾客、供养士人，且都争相以更优厚的礼遇对待士人，来让自己招揽到更多的贤才。
秦之围邯郸，赵使⁵平原君求救，合从於楚，约²与食客³门下有勇力文⁶武备具者二十人偕⁴。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⁷，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⁸於华屋⁹之下，必得定从¹⁰而还。士不外索¹¹，取於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馀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¹²，自赞¹³於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於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原君即以遂备员¹⁴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於此矣？”毛遂曰：“三年於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¹⁵，其末立见¹⁶。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¹⁷，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¹⁸，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
秦国出兵围攻邯郸的时候，赵王曾派遣平原君前往各国请求援助，当时计划推举楚国作为盟主，签订合纵盟约联合各国兵力抵抗秦国，平原君约定与门下二十位有勇有谋、文武双全的食客一同前往楚国。平原君说：“倘若能通过委婉的谈判达成目的，那自然是最好的；要是谈判无法成功，那也要迫使楚王在众人面前敲定盟约，务必确定合纵盟约后才返回赵国。一同前往的文武人才不必到外面寻找，从我的门客中挑选就足够了。”最终选出了十九人，剩下的人里再也挑不出合适的了，终究凑不齐二十人之数。这时，门下有个名叫毛遂的食客，径直走到平原君面前，主动推荐自己道：“我听说您要前往楚国，让楚国担任盟主签订合纵盟约，并且约定与门下二十位食客一同前往，人选不在外面物色。现在还少一个人，希望您能让我凑个数一同前往。”平原君问道：“先生在我门下寄居到现在有几年了呢？”毛遂回答道：“至今已有整整三年。”平原君说：“有才能的贤士活在世上，就像锥子放在口袋中，它的尖端很快就会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门下寄居已整整三年，我的身边亲信从未称赞或推荐过您，我也从来没听说过您的事迹，这说明先生没有什么过人的才能啊。先生还是别去了，留下来吧。”毛遂说：“我今天就请求您把我放进这个‘口袋’里。倘若我早就被放进口袋中，恐怕整个锥子的锋芒都会显露出来，绝不仅仅是露出一点尖端而已。”平原君最终同意让毛遂一同前往。那十九人彼此交换眼神暗示，在心里嘲笑毛遂，只是没敢出声。
毛遂比¹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⁶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²。”毛遂按剑³历阶⁴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⁵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⁷楚国之众也，王之命县⁸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⁹，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¹⁰，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¹¹其势而奋¹²其威。今楚地方¹³五千里，持戟¹⁴百万，此霸王之资¹⁵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当¹⁶。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¹⁷，再战而烧夷陵¹⁸，三战而辱王之先人¹⁹。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²⁰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²¹，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²²。”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²³来。”毛遂奉铜槃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²⁴，次者遂²⁵。”遂定从於殿上。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於堂下。公等录录²⁶，所谓因人成事²⁷者也。”
等毛遂到了楚国，与那十九人谈论、探讨天下大势，那十九人个个对他心生敬佩。平原君与楚王商议签订合纵盟约的事宜，反复陈说其中的利害得失，从早晨就开始谈判，一直到中午还没得出结果。那十九人便怂恿毛遂说：“先生上前去。”于是毛遂紧紧握着剑柄，快步登上殿堂，然后对平原君说道：“谈论合纵之事，不是‘利’就是‘害’，不过两句话就能说清。如今从早晨就开始商议合纵，到了中午还没定下来，这是什么原因呢？”楚王见毛遂登上殿堂，便对平原君问道：“这个人是做什么的？”平原君回答说：“这是我的侍从家臣。”楚王厉声呵斥道：“还不赶紧给我退下去！我在跟你的主人商议事情，你上来做什么？”毛遂握着剑柄走上前说道：“大王敢呵斥我，不过是仗着楚国人多势众罢了。如今我与大王相距不过十步，在这十步之内，大王没法依仗楚国的人多势众，大王的性命就握在我的手里。我的主人就在眼前，您当着他的面为何这样呵斥我？况且我听说商汤曾凭借方圆七十里的土地统治了天下，周文王凭着百里见方的国土让天下诸侯归顺，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兵众多吗？实际上是因为他们善于把握时势，并且全力发挥自己的威势。如今楚国的领土纵横五千里，士兵有上百万，这是争夺天下、称霸诸侯的资本。凭借楚国这样强大的实力，天下没有谁能抵挡它的威势。秦国的白起，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罢了，他率领几万兵力，出兵攻打楚国，第一战就攻占了鄢城和郢都，第二战又焚毁了夷陵，第三战更是让大王的先祖遭受了极大的屈辱。这是楚国百代都无法消解的仇恨，就连赵王都为此感到羞耻，可大王您却不感到羞耻。合纵盟约是为了楚国，而不是为了赵国啊！我的主人就在眼前，您为何这样呵斥我？”听了毛遂这番话，楚王立刻改变了态度，说道：“是，是，确实像先生说的那样，我一定倾尽全国之力履行合纵盟约。”毛遂进一步追问道：“合纵盟约这就算定下来了吗？”楚王回答说：“定下来了。”于是毛遂用略带命令的语气对楚王的亲信近臣说道：“快去取鸡、狗、马的血来。”毛遂双手捧着铜盘，跪下将其呈到楚王面前，说道：“大王应先吮血，以此表明确定合纵盟约的诚意；接下来是我的主人，最后是我。”就这样，合纵盟约在楚国的殿堂上正式确定下来。此时毛遂左手托着一盘血，右手招呼那十九人说道：“各位在堂下也一起吮盘中的血吧！各位虽然能力平常，但也算是完成了任务，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依靠别人的力量来完成自己的事情啊。”
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於赵，曰：“胜不敢复相士¹。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於九鼎大吕²。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³。
平原君确定合纵盟约后便返回赵国，回到赵国后说道：“我再也不敢说自己会观察识别人才了。我观察识别人才，多则上千人，少则几百人，自认为不会遗漏天下的贤才，如今竟然把毛先生给漏掉了。毛先生一次出使楚国，就使赵国的地位比九鼎、大吕这些传国重器还要尊贵；毛先生凭借他那能言善辩的口才，竟然比百万大军的威力还要大。我再也不敢说自己会观察识别人才了。”于是便把毛遂尊为上等宾客。
平原君既返赵，楚使²⁰春申君将¹兵¹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²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³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⁴李同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⁵易²³子而食⁶，可谓急矣，而君之後宫以百数，婢妾⁷被⁸绮⁹縠¹⁰，馀粱¹¹肉，而民褐衣¹²不完¹³，糟糠不厌¹⁴。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锺磬¹⁸自若¹⁹。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於士卒之间，分功²¹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²²，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²⁴耳。”於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卻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
平原君回到赵国之后，楚国派春申君率领军队赶来援救赵国，魏国的信陵君也假传魏王命令，夺取了晋鄙的军权，率军前去援救赵国，但两支军队都还没赶到赵国。此时秦国正加紧围攻邯郸，邯郸形势危急，眼看就要投降了，平原君内心十分焦急。邯郸宾馆官吏的儿子李同劝说平原君道：“您难道不担心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要是灭亡了，我就会成为秦国的俘虏，我怎么会不担心呢？”李同说：“邯郸的百姓，把死人骨头当柴烧，互相交换孩子来充饥，已经危急到了极点。可您后宫中的姬妾、侍女多达上百人，侍女们穿着丝绸绣制的衣服，精致的饭菜吃不完；可百姓们却穿着粗布短衣，连身体都难以遮盖，就连酒渣和谷皮都吃不饱。百姓疲惫不堪，兵器也已用尽，有的百姓就把木头削尖当作长矛和箭，可您的珍宝古玩、铜钟玉磬却依然完好无损。倘若秦军攻破赵国，您还怎么能拥有这些东西呢？要是赵国能够保全下来，您又何必担心没有这些东西呢？如今您若是真能命令夫人以下的全体家人编入士兵队伍，各自承担守城的劳役，把家中所有的财物都拿出来分发给士兵们享用，士兵们正处于危急困苦之际，是很容易对您感恩戴德的。”于是平原君采纳了李同的建议，招募到了三千名敢于拼死作战的士兵。李同便加入这三千人的队伍，赶赴前线与秦军决一死战，秦军因此被击退了三十里地。这时恰巧楚国和魏国的救兵也赶到了，秦军于是撤军离去，邯郸因此得以保全。李同在与秦军作战时战死了，赵王赐封他的父亲为李侯。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¹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²，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³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⁴，事成，操右券以责⁵；事不成，以虚名德⁶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
虞卿想以信陵君出兵援救赵国、保全邯郸为理由，替平原君请求赵王增加封邑。公孙龙听到这个消息后，就连夜乘车去拜见平原君，说道：“我听说虞卿想以信陵君出兵援赵、保全邯郸为理由，替您请求增加封邑，有这回事吗？”平原君回答说：“确实有这回事。”公孙龙说：“这样做非常不妥当。要说国君任命您担任赵国宰相，并不是因为您的智慧和才能在赵国是独一无二、别人都没有的；划出东武城封给您，也不是因为您立下了什么功劳，只不过是因为您是国君的近亲罢了。您接受相印时，没有因为自己能力不足而推辞；得到封邑时，也没有因为自己没有功劳而拒绝接受，这也是因为您自己认为是国君近亲的缘故。如今信陵君出兵保全了邯郸，您却请求增加封邑，这是没立功时凭借近亲身份接受了封邑，立了功后又要求按照普通人的标准来论功行赏，这显然是不合适的。况且虞卿还掌握着事情成败的双重主动权：事情办成了，他就会像拿着讨债的契约一样向您索要回报；事情办不成，他也能借着为您争功求封的虚名让您感激他。您千万不要听从他的提议。”于是平原君拒绝了虞卿的请求。
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¹卒。子孙代²，後竟与赵俱亡。
平原君在赵孝成王十五年（公元前251年）去世。平原君的子孙后代世代承袭他的封爵，他的后代最终在赵国灭亡的时候断绝了传承。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¹，及邹衍过赵言至道²，乃绌³公孙龙。
平原君对待公孙龙十分优厚。公孙龙擅长进行“离坚白”这类命题的辩论，后来邹衍到访赵国，畅谈至高无上的正大道理，驳斥了公孙龙的名辩命题，从那以后，平原君就辞退了公孙龙。
虞卿者，游说之士¹也。蹑蹻檐簦²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³，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
虞卿是一位善于游说的有才学之人，他脚穿草鞋，肩上搭着雨伞，从远方赶来游说赵孝成王。第一次拜见赵王时，赵王就赏赐给他百镒黄金、一对白玉璧；第二次拜见赵王时，他就被任命为赵国的上卿，因此人们称他为虞卿。
秦赵战於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束甲¹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²为媾。”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³在秦。且⁶王之论⁴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王曰：“秦不遗馀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⁷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内⁸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⁹为媾，发郑硃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於秦，秦已内郑硃矣，卿之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者皆在秦矣。郑硃，贵人¹⁰也，入秦，秦王与应侯¹¹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硃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
秦国和赵国在长平交战，赵国初次交战就失利，还损失了一名都尉。赵王召来楼昌和虞卿商议道：“我军初次作战失利，都尉战死，我想亲自统领军队奔赴前线与秦军决战，你们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楼昌说：“这样做没有好处，不如派重要的使臣去秦国求和。”虞卿说：“楼昌主张求和，是因为他认为如果不求和，我军一定会失败。但和谈的主动权掌握在秦国手里，况且大王您估量一下秦国的作战意图，它是想打败赵国的军队，还是不想呢？”赵王回答说：“秦国已经使出全部力量，没有丝毫保留，肯定是想打败赵军。”虞卿接着说：“大王要是听从我的建议，派遣使臣带着贵重的珍宝去联合楚国和魏国，楚国和魏国想得到大王的贵重珍宝，肯定会接纳我们的使臣。赵国的使臣到了楚国和魏国后，秦国一定会怀疑天下诸侯联合起来抵抗它，并且一定会感到恐慌，只有这样，和谈才能进行。”赵王没有听从虞卿的建议，而是与平阳君赵豹商议好去求和，随后派郑朱先到秦国去联络，秦国接待了郑朱。赵王又召见虞卿，说道：“我派平阳君去秦国求和，秦国已经接待了郑朱，您觉得这事现在怎么样？”虞卿回答说：“大王的和谈不会成功，赵军一定会被打败。天下诸侯中祝贺秦国获胜的使臣都已经在秦国了。郑朱是赵国的显贵大臣，他到了秦国后，秦王和应侯一定会把郑朱到访秦国这件事大肆宣扬，让天下诸侯都知道。楚国和魏国看到赵国去秦国求和，肯定不会出兵援救大王；秦国知道天下诸侯不会援救大王，这样一来，和谈是不可能成功的。”应侯果然把郑朱到访秦国这件事大肆宣扬，让那些来祝贺秦国获胜的诸侯使臣都知道，最终还是不肯与赵国和谈。赵军在长平之战中惨败，随后邯郸就被秦军围困，遭到天下人的耻笑。
秦既解邯郸围¹，而赵王入朝²，使赵郝约事¹⁰於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⁴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馀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⁵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⁶而媾乎？”王曰：“请听子割，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⁷也。他日⁸三晋⁹之交於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¹¹，开关通币¹²，齐¹³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攻於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後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秦国解除对邯郸的包围之后，赵王却准备到秦国去拜见秦王，于是派赵郝到秦国去签订盟约、建立邦交，割让六个县来求和。虞卿对赵王说道：“大王您看，秦国进攻赵国，是因为打得疲惫了才撤军的呢，还是它本来还能继续进攻，只是因为怜惜大王才停止进攻的呢？”赵王回答说：“秦国进攻我国，已经使出了全部力量，没有丝毫保留，肯定是因为打得疲惫了才撤军的。”虞卿说：“秦国用它全部的力量去进攻它无法夺取的土地，最后打得疲惫不堪才撤军，可大王却把秦国兵力无法夺取的土地白白送给秦国，这就等于帮助秦国来进攻自己啊！明年秦国再进攻大王时，大王就没办法自救了。”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了赵郝。赵郝说：“虞卿真的能弄清秦国兵力的实情吗？要是真的知道秦国今年不能再进攻了，连这么一小块弹丸之地都不给它，要是秦国明年再来进攻大王，到那时大王岂不是要割让更靠内的土地来求和吗？”赵王说：“我要是听从你的意见割让六个县，你能保证秦国明年不再进攻我国吗？”赵郝回答说：“这件事我可不敢保证。过去韩国、赵国、魏国与秦国交往，彼此关系亲善。如今秦国对韩国、魏国亲善，却进攻大王您，看来大王侍奉秦国的心意肯定不如韩国和魏国了。如今我为您解除因背弃与秦国的亲善关系而招致的进攻，打开边境关卡，互通贸易，让赵国与秦国交好的程度和韩国、魏国相同。要是到了明年，大王还是独自招来秦国的进攻，那肯定是大王侍奉秦国的心意又落在韩国、魏国后面了。所以说，这件事我可不敢保证。”
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¹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²。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偿於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³，自弱以彊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⁴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彊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弊⁵而多得地，是彊秦而弱赵也。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⁶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⁷，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
赵王把赵郝的话告诉了虞卿。虞卿回答说：“赵郝说‘如果不和谈，明年秦国再来进攻大王，大王岂不是要割让腹地来求和吗’。如今和谈了，赵郝又说不能保证秦国不再进攻，那么现在就算割让六个城邑，又有什么好处呢？明年秦国再来进攻，又要把它兵力无法夺取的土地割让给它来求和，这是自取灭亡的做法，所以不如不和谈。秦国就算擅长进攻，也不能轻易夺取这六个县；赵国就算不能防守，终究也不会一下子失去六座城。秦国疲惫撤军后，军队一定很疲惫，我用这六座城来拉拢天下诸侯，让他们一起进攻疲惫的秦军，这样我虽然在诸侯那里失去了六座城，却能在秦国那里得到补偿，我国还能获得好处。这和白白割让土地，让自己变得弱小而让秦国变得强大相比，哪一种做法更好呢？如今赵郝说‘秦国与韩国、魏国亲善却进攻赵国，原因一定是大王侍奉秦国的心意不如韩国、魏国’，这是让大王每年拿出六座城来侍奉秦国，也就是白白地把城邑送完。明年秦国再要求割地，大王还会给它吗？不给，就等于放弃了之前割让土地所换来的暂时安宁，又会引发秦国进攻的战祸；给它，最终也会无地可给。俗话说：‘强大的一方擅长进攻，弱小的一方难以防守。’如今白白地听任秦国摆布，秦国军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更多土地，这会让秦国越来越强大，而赵国越来越弱小啊！让越来越强大的秦国来侵占越来越弱小的赵国，秦国每年谋取赵国土地的想法也就不会停止了。况且大王的土地是有限的，而秦国的贪欲是无限的，用有限的赵国土地去满足无限的秦国贪欲，那样的话，赵国迟早会灭亡的。”
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如毋予，孰吉¹？”缓辞让²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³。”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⁴乎？公甫文伯仕於鲁，病死，女子⁵为自杀於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⁶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於鲁，而是人⁷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於长者薄⁸而於妇人厚⁹也。’故从母言之¹⁰，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¹¹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¹²。”
赵王还没拿定主意，楼缓从秦国回到了赵国。赵王与楼缓商议这件事，问道：“给秦国土地和不给秦国土地，哪种做法更好？”楼缓推辞说：“这不是我能知道的。”赵王说：“虽然这么说，你也不妨说说你的个人看法。”楼缓于是回答说：“大王听说过公甫文伯母亲的故事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后来生病去世了，他的妻妾中有两个人在卧室里为他自杀了。他的母亲听到这件事后，竟然没有哭一声。公甫文伯家的保姆问道：‘哪有儿子死了母亲却不哭的呢？’他的母亲说：‘孔子是位大贤人，却被鲁国驱逐了，可公甫文伯却没有跟随孔子离开。如今他死了，却有两个妻妾为他自杀，这样看来，他一定是对长辈情义淡薄，而对妻妾情义深厚。’所以同样的话，由母亲说出来，她就是位贤良的母亲；要是由妻子说出来，那她就难免是个善妒的妻子。所以说的话虽然相同，可因为说话人的立场不同，说话的用意也就不一样了。如今我刚从秦国回来，如果我说不给秦国土地，那不是好办法；如果我说给秦国土地，恐怕大王会认为我是在帮秦国说话，所以我不敢回答。要是我能为大王考虑，不如给秦国土地更好。”赵王听后说：“嗯。”
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¹也，王蜰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²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³因彊而乘⁴弱矣’。今赵兵困於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於秦矣。故不如亟⁵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弊，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⁶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原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
虞卿听闻此事后，立刻入宫拜见赵王，说道：“这是毫无诚意的虚假辩词，大王千万不能把六个县割让给秦国！”楼缓得知虞卿的主张后，随即前往拜见赵王。赵王把虞卿的话告知了楼缓，楼缓说道：“不对，虞卿只看到了表面情况，却没看透背后的深层局势。秦国与赵国结下仇怨、引发战事，天下诸侯反倒都暗自高兴，这是为什么呢？他们心里都在盘算‘我们可以借着强国的势力去欺凌弱国’。如今赵国的军队正被秦国围困，天下诸侯中前去秦国祝贺胜利的人肯定都已经到了秦国。所以不如赶紧割让土地与秦国讲和，这样既能让天下诸侯怀疑秦、赵两国已经修好，又能安抚秦国。要是不这样做，天下诸侯就会借着秦国对赵国的怨恨，趁着赵国疲惫不堪的时候，联手瓜分赵国。赵国都快要灭亡了，还谈什么图谋对抗秦国呢？所以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希望大王能从这些方面考量，决定割让土地给秦国，别再犹豫不决了。”
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¹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於王，而王以六城赂²齐。齐，秦之深雠³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⁴也。则是王失之於齐而取偿於秦也。而齐、赵之深雠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⁵也。王以此发声⁶，兵未窥⁷於境，臣见秦之重¹⁰赂至赵而反媾於王也。从⁹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¹¹於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¹²，而与秦易道¹³也。”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於是封虞卿以一城。
虞卿听到楼缓这番言论后，再次去拜见赵王，说道：“太危险了！楼缓根本就是在替秦国出力，他提议的做法只会让天下诸侯对我们更加猜忌，又怎么能安抚秦国呢？他为何偏偏不提这样做其实是向天下诸侯暴露赵国软弱可欺的处境呢？况且我主张不把土地割给秦国，并非是坚决不割让土地就作罢。秦国向大王索要六个城邑，大王反倒可以把这六个城邑赠给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死对头，得到大王的六个城邑后，必然会和我们联手攻打秦国。齐王只要听到大王的计策，不等话说完，就会答应合作。这样一来，大王虽然在齐国那边失去了六个城邑，却能在对抗秦国这件事上得到补偿。如此行事，齐国与赵国对秦国的深仇大恨都能得以报复，还能向天下诸侯展现大王是有作为的君主。大王把齐、赵两国结盟的消息宣扬出去，咱们的军队都不用到边境探查军情，我就能预见秦国定会带着贵重的礼物来到赵国，反过来向大王求和。一旦与秦王达成和议，韩国、魏国听到消息后，必定会尽力敬重大王；既然要敬重大王，它们就会拿出珍贵的宝物，争先前来向大王表示友好。这样一来，大王只需一个举动，就能与韩、魏、齐三国建立友好关系，进而扭转与秦国的处境，让赵国从被动转为主动。”赵王听后说道：“说得太好了！”随即派虞卿向东前往拜见齐王，与齐王商议攻打秦国的事宜。虞卿还没从齐国返回，秦国的使臣就已经抵达赵国了。楼缓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逃离了赵国。赵王于是把一座城邑封赐给了虞卿。
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¹平原君，平原君曰：“原卿之论从²也。”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王曰：“寡人固³未之许⁴。”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⁵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⁶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⁷。”王曰：“善。”乃合魏为从。
没过多久，魏国主动请求与赵国签订合纵盟约。赵孝成王便召来虞卿，与他商议这件事。虞卿先去拜访了平原君，平原君说道：“我很想听您阐述一下合纵的策略。”之后虞卿入宫拜见赵王，赵王说道：“魏国请求与我们订立合纵盟约。”虞卿当即说道：“魏国这样做是错误的。”赵王接着说：“我本来也没打算答应它。”虞卿又说道：“大王您的做法也不对。”赵王疑惑地问：“魏国主动请求合纵，您说魏国错了；我没有答应它，您又说我错了。既然这样，难道合纵盟约终究是不能订立的吗？”虞卿回答道：“我听说小国与大国合作办事，一旦有好处，成果就会被大国独占；要是遇到灾祸，责任就会由小国独自承担。如今的情况是，魏国以小国的身份甘愿承担合纵可能带来的灾祸，而大王您以大国的身份却推辞享用合纵带来的好处。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说大王错了，魏国也错了。不过我私下认为，订立合纵盟约对赵国是有利的。”赵王说道：“好。”于是就与魏国签订了合纵盟约。
虞卿既以魏齐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间行¹，卒去赵，困於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
虞卿因为魏国宰相魏齐的缘故，宁愿放弃万户侯的爵位和卿相的官印，与魏齐一起从小路逃走，最终离开了赵国，在魏国的大梁陷入了困境。魏齐去世后，虞卿的处境更加失意，于是就专心著书立说。他搜集《春秋》中的历史事件，观察近代的社会状况，撰写了《节义》《称号》《揣摩》《政谋》等共八篇文章，用来评论各国政治的成败得失。这些著作在世间流传开来，被称为《虞氏春秋》。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¹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³。鄙语⁴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馀万众，邯郸几亡⁶。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⁷，何其工⁸也！及不忍魏齐，卒困於大梁，庸夫⁹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¹⁰於後世云。
太史公评论道：平原君是乱世中风度翩翩、富有才干的公子，却没能把握天下大势。俗话说“贪图私利会让人失去理智”，平原君轻信冯亭的邪说，贪图他献上的上党之地，最终导致赵国在长平战败，四十多万赵军被活埋，赵国险些灭亡。虞卿分析事情的道理、推测局势的发展，为赵国出谋划策时，思路是多么周密巧妙啊！可到了后来，他因为不忍心看着魏齐被追杀，最终在大梁陷入困境。就算是普通人尚且知道不该这样做，更何况是贤能之人呢？不过虞卿要是没有经历这番穷困潦倒的境遇，恐怕也不会通过著书立说来让自己的名声显扬于世、流传到后代了。
翩翩公子，天下奇器。笑姬从戮，义士增气。兵解李同，盟定毛遂。虞卿蹑蹻，受赏料事。及困魏齐，著书见意。
那位风采冠绝当世的公子（指平原君），称得上是天下少有的奇才。他斩杀了耻笑跛子的姬妾，这份坚守道义的举动赢得了门下士人的认同；他采纳李同的建议，招募到三千名敢于拼死作战的士兵，与秦军决一死战，又和毛遂一同促成了合纵盟约。而脚穿草鞋的虞卿，尽忠尽责履行自己的职责，因此得到了赵王的奖赏，相关事迹也被详细记载下来。后来他与魏齐一同在魏国大梁遭遇困境，最终只能通过著书立说来抒发自己的见解。
本章赏析
此篇列传是“战国四公子”之一、赵国平原君赵胜与同期赵国上卿虞卿的合传。
平原君素以善养“士”闻名，门下宾客达数千人之多，曾先后三次担任赵国丞相。司马迁评价他为“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当秦国围困邯郸、局势危急之际，平原君在毛遂的全力辅佐下，与楚国缔结盟约求得救援兵力，随后又采纳李同的建议，散发钱财激励士人，最终立下抗击秦军、保全赵国的功绩，堪称乱世之中的风流公子。然而他终究不识大体，时常显露出游手好闲子弟的糊涂与无能。
虞卿原本是靠游说诸侯谋生的士人，凭借向赵王进言献策，得以被任命为上卿。他擅长谋划战略策略：长平之战爆发前，主张联合楚国与魏国，迫使秦国达成和议；邯郸之围解除后，又极力驳斥赵郝、楼缓讨好秦国的主张，坚决坚持以赵国为核心，联合齐国与魏国共同对抗秦国。后来因要营救魏国丞相魏齐，他舍弃了赵国的高官厚禄，离开赵国，最终被困在梁地，于是发愤撰写著作。司马迁认可他谋略的细致周全，称赞他发愤著书的品格，这其中显然寄托着司马迁自身的身世感慨，同时也体现了他所持有的“作家创作的动机源于内心怨愤”这一文学主张。
《平原君传》的记述以具体事件为主，尤其是毛遂主动推荐自己与说服楚王这两件事，充满戏剧色彩，极为精彩。作者紧扣毛遂与平原君之间的矛盾，巧妙设置对话场景，将两人不同的神情姿态与内心气质清晰展现；而刻画毛遂说服楚王的情节时，作者通过描绘毛遂的动作、理直气壮的言辞，以及楚王连声应答“唯”的模样，把毛遂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有胆有识的品性，还有干脆利落的行事风格，刻画得形神兼备、栩栩如生。《虞卿传》则主要引述虞卿与楼缓、赵郝的论辩言辞，从这些内容中，能够看出虞卿眼光敏锐、思维缜密，以及对赵国尽心尽责的思想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