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张耳尝亡命游外黄。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去抵父客。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嫁之张耳。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为外黄令。名由此益贤。陈馀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数游赵苦陉。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亦知陈馀非庸人也。馀年少，父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交。
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陈馀五百金。张耳、陈馀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以自食。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陈馀，陈馀欲起，张耳蹑之，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馀之桑下而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然之。秦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
陈涉起蕲，至入陈，兵数万。张耳、陈馀上谒陈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馀贤，未尝见，见即大喜。
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将军身被坚执锐，率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存亡继绝，功德宜为王。且夫监临天下诸将，不为王不可，原将军立为楚王也。”陈涉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後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将军瞋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原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後，自为树党，为秦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彊。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陈涉不听，遂立为王。
陈馀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桀及地形，原请奇兵北略赵地。”於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至诸县，说其豪桀曰：“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雠，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已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於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城，馀皆城守，莫肯下。
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窃闻公之将死，故吊。虽然，贺公得通而生。”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胜数。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
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後略地，攻得然後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谓也？”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重富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君。君何不赍臣侯印，拜范阳令，范阳令则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令乘硃轮华毂，使驱驰燕、赵郊。燕、赵郊见之，皆曰此范阳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从其计，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赵地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馀城。
至邯郸，张耳、陈馀闻周章军入关，至戏卻；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不用其筴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曰：“陈王起蕲，至陈而王，非必立六国後。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脱於祸。又不如立其兄弟；不，即立赵後。将军毋失时，时间不容息。”武臣乃听之，遂立为赵王。以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臣等家，而发兵击赵。陈王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
陈王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张耳、陈馀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於赵。原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
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赵王乃与张耳、陈馀北略地燕界。赵王间出，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往，燕辄杀之以求地。张耳、陈馀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馀辈，辄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将见之，问燕将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赵王耳。”曰：“君知张耳、陈馀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乃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馀杖马箠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己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灭燕易矣。”燕将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李良书，不封，曰：“良尝事我得显幸。良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良。”良得书，疑不信。乃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馀骑。李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兒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道中，乃遂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武臣、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馀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张耳曰：“两君羁旅，而欲附赵，难；独立赵後，扶以义，可就功。”乃求得赵歇，立为赵王，居信都。李良进兵击陈馀，陈馀败李良，李良走归章邯。
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张耳与赵王歇走入钜鹿城，王离围之。陈馀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钜鹿北。章邯军钜鹿南棘原，筑甬道属河，饷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钜鹿。钜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馀，陈馀自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馀，使张黡、陈泽往让陈馀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陈馀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且馀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陈泽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後虑！”陈馀曰：“吾死顾以为无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泽先尝秦军，至皆没。
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馀人，来，皆壁馀旁，未敢击秦。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章邯引兵解，诸侯军乃敢击围钜鹿秦军，遂虏王离。涉间自杀。卒存钜鹿者，楚力也。
於是赵王歇、张耳乃得出钜鹿，谢诸侯。张耳与陈馀相见，责让陈馀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黡、陈泽所在。陈馀怒曰：“张黡、陈泽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不出。”张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陈馀。陈馀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为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推予张耳。张耳亦愕不受。陈馀起如厕。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陈馀还，亦望张耳不让，遂趋出。张耳遂收其兵。陈馀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陈馀、张耳遂有卻。
赵王歇复居信都。张耳从项羽诸侯入关。汉元年二月，项羽立诸侯王，张耳雅游，人多为之言，项羽亦素数闻张耳贤，乃分赵立张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
陈馀客多说项羽曰：“陈馀、张耳一体有功於赵。”项羽以陈馀不从入关，闻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县以封之，而徙赵王歇王代。
张耳之国，陈馀愈益怒，曰：“张耳与馀功等也，今张耳王，馀独侯，此项羽不平。”及齐王田荣畔楚，陈馀乃使夏说说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原王假臣兵，请以南皮为扞蔽。”田荣欲树党於赵以反楚，乃遣兵从陈馀。陈馀因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张耳败走，念诸侯无可归者，曰：“汉王与我有旧故，而项羽又彊，立我，我欲之楚。”甘公曰：“汉王之入关，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楚虽彊，後必属汉。”故耳走汉。汉王亦还定三秦，方围章邯废丘。张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
陈馀已败张耳，皆复收赵地，迎赵王於代，复为赵王。赵王德陈馀，立以为代王。陈馀为赵王弱，国初定，不之国，留傅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
汉二年，东击楚，使使告赵，欲与俱。陈馀曰：“汉杀张耳乃从。”於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持其头遗陈馀。陈馀乃遣兵助汉。汉之败於彭城西，陈馀亦复觉张耳不死，即背汉。
汉三年，韩信已定魏地，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斩陈馀泜水上，追杀赵王歇襄国。汉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薨，谥为景王。子敖嗣立为赵王。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朝夕袒韝蔽，自上食，礼甚卑，有子婿礼。高祖箕踞詈，甚慢易之。赵相贯高、赵午等年六十馀，故张耳客也。生平为气，乃怒曰：“吾王孱王也！”说王曰：“夫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甚恭，而高祖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齧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人亡国，赖高祖得复国，德流子孙，秋豪皆高祖力也。原君无复出口。”贯高、赵午等十馀人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倍德。且吾等义不辱，今怨高祖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汙王为乎？令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汉八年，上从东垣还，过赵，贯高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厕。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於人也！”不宿而去。
汉九年，贯高怨家知其谋，乃上变告之。於是上皆并逮捕赵王、贯高等。十馀人皆争自刭，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乃轞车胶致，与王诣长安。治张敖之罪。上乃诏赵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贯高与客孟舒等十馀人，皆自髡钳，为王家奴，从来。贯高至，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不听。廷尉以贯高事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中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仰视曰：“泄公邪？”泄公劳苦如生平驩，与语，问张王果有计谋不。高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於是泄公入，具以报，上乃赦赵王。
上贤贯高为人能立然诺，使泄公具告之，曰：“张王已出。”因赦贯高。贯高喜曰：“吾王审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贯高曰：“所以不死一身无馀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於心乎？”乃仰绝肮，遂死。当此之时，名闻天下。
张敖已出，以尚鲁元公主故，封为宣平侯。於是上贤张王诸客，以钳奴从张王入关，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
张敖，高后六年薨。子偃为鲁元王。以母吕后女故，吕后封为鲁元王。元王弱，兄弟少，乃封张敖他姬子二人：寿为乐昌侯，侈为信都侯。高后崩，诸吕无道，大臣诛之，而废鲁元王及乐昌侯、信诸侯。孝文帝即位，复封故鲁元王偃为南宫侯，续张氏。
太史公曰：张耳、陈馀，世传所称贤者；其宾客厮役，莫非天下俊桀，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张耳、陈馀始居约时，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相慕用之诚，後相倍之戾也！岂非以势利交哉？名誉虽高，宾客虽盛，所由殆与大伯、延陵季子异矣。
张耳、陈馀，天下豪俊。忘年羁旅，刎颈相信。耳围钜鹿，馀兵不进。张既望深，陈乃去印。势利倾夺，隙末成衅。
张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张耳尝亡命¹游外黄。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²，去抵³父客⁴。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⁵，嫁之张耳。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⁶魏为外黄令。名由此益贤。陈馀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⁷，数游赵苦陉。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⁸之，亦知陈馀非庸人也。馀年少，父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交⁹。
张耳本是魏国大梁人士。他年轻时，曾在魏公子无忌的府中做门客。后来，他因事被削去本地户籍，被迫逃亡至外黄县。外黄县有一户富豪人家，家中女儿容貌十分出众，却嫁给了一个愚笨平庸的丈夫，为此她逃离了丈夫，投奔到父亲的老朋友家中。这位老人素来了解张耳，便对女子说：“你若是一定要找个有才能的丈夫，就嫁给张耳吧。”女子听从了他的建议，最终与前夫断绝关系，改嫁给张耳。自此，张耳摆脱了此前的困窘处境，开始广泛结交宾客；女方家供给的财物十分丰厚，张耳也因此能招徕千里之外的贤士，后来还在魏国的外黄县担任了县令，名声渐渐显赫起来。陈馀同样是魏国大梁人，喜好儒家学说，曾多次前往赵国的苦陉一带游历。当地一位家境富裕的公乘氏，因知晓陈馀并非平庸之辈，便将女儿许配给了他。陈馀年纪较轻，对待张耳如同侍奉父亲一般恭敬，两人也由此结下了生死与共、患难不弃的深厚情谊。
¹亡命：因逃亡在外，消除本地名籍。亡，无。命，名。
²亡其夫：逃离她的丈夫。
³抵：投奔，投靠。
⁴父客：父亲旧时宾客。
⁵请决：要求离婚。
⁶宦：做官。
⁷儒术：儒家学说。
⁸妻：以女嫁人。
⁹刎颈交：誓同生死，患难与共，断头无悔的深厚交情。
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¹时，尝数⁵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²有得张耳千金，陈馀五百金。张耳、陈馀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以自食。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³陈馀，陈馀欲起，张耳蹑之⁴，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馀之桑下而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然之。秦诏书⁶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
秦国攻破大梁时，张耳正居住在外黄。当时汉高祖刘邦尚是普通百姓，曾多次与张耳往来交游，有时在张耳家中一住就是好几个月。魏国灭亡几年后，秦国得知张耳、陈馀是魏国名士，便下令悬赏捉拿他们：凡是抓到张耳的人，赏黄金千斤；抓到陈馀的人，赏黄金五百斤。张耳与陈馀只好改名换姓，一同逃到陈地，以担任里正卫的差事维持生计，两人平日里就住在一处。当地的里中小吏曾因陈馀犯了点小错，就用鞭子抽打他，陈馀当时就想起身反抗，张耳连忙用脚踩住他，示意他不要反抗，乖乖承受鞭打。等小吏离开后，张耳把陈馀带到桑树下，责备他道：“当初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如今不过受了点小小的屈辱，就要跟里吏拼命吗？”陈馀认为张耳说得有理。秦国发布悬赏拘捕他们的文告后，两人还借着里正卫的身份，向乡里百姓传达朝廷的拘捕命令。
¹布衣：指平民百姓。古代平民穿麻布衣服，故以“布衣”代指平民。
²购求：悬赏缉捕。
³笞：用竹板或荆条抽打。
⁴蹑之：指踩他的脚以示意。蹑，踩，踏。
⁵数：列条数落、批评。
⁶诏书：皇帝的命令文告。
陈涉起蕲，至入陈，兵数万。张耳、陈馀上谒陈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馀贤，未尝见，见即大喜。
陈涉在蕲州发动起义，率军攻入陈地时，麾下军队已扩充到几万人。张耳与陈馀前往求见陈涉。陈涉和他的亲信们平日里多次听闻张耳、陈馀有才，只是一直没能见面，此次相见，心中十分欢喜。
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将军身被坚¹执锐²，率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³，存亡继绝，功德宜为王。且夫监临⁵天下诸将，不为王不可，原将军立为楚王也。”陈涉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後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将军瞋目⁷张胆⁸，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原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⁹後，自为树党¹⁰，为秦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彊。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¹¹也。”陈涉不听，遂立为王。
陈地的豪杰乡老们纷纷劝说陈涉道：“将军您身披坚固铠甲，手持锋利兵器，率领士兵讨伐残暴的秦国，重建楚国政权，让已灭亡的国家得以恢复，使已断绝的子嗣得以延续。如此大的功德，理应称王。况且您还要统领天下各路将领，不称王是行不通的，希望将军您立为楚王。”陈涉随即向陈馀、张耳询问意见，二人回答道：“秦国行事无道，侵占他国土地，毁坏他国社稷，断绝他国王嗣，还搜刮尽百姓的财物。将军您怒目圆睁，勇闯险境，不顾生死，只为替天下人铲除残暴之徒。如今刚打到陈地就急于称王，会在天下人面前显露自己的私心，希望将军不要急于称王。应尽快率军向西进军，派人去拥立六国诸侯的后代，将他们收为自己的盟友，为秦国增添更多敌对势力。秦国的敌人越多，它的力量就越分散；我们的盟友越多，我们的兵力就越强大。若能如此，便无需在广阔的荒野上与秦军厮杀，也不用费力强攻敌方城池。等到铲除暴虐的秦国后，您就能占据咸阳，向天下诸侯发号施令。各诸侯国在灭亡后得以重建，您再对他们施以恩德加以感召，若能做到这些，帝王大业就能成功了。如今只在陈地称王，恐怕天下诸侯就会懈怠，不再听从您的号令了。”陈涉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最终自立为楚王。
¹坚：坚固的铠甲。
²锐：锐利的兵器。
³社稷：指国家。以古代帝王都祭祀社稷，后来就把社稷作为国家政权的代称。
⁴存亡断绝：使灭亡的国家复存，并使断绝的子嗣得续。
⁵监临：监督察看。
⁶罢：使……疲困，劳乏。
⁷瞋目：睁大眼睛怒视。
⁸张胆：放开胆量。
⁹六国：指当时的齐、楚、燕、韩、卫、赵。
¹⁰树党：结为朋党。
¹¹解：瓦解、懈怠。
陈馀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桀及地形，原请奇兵北略²赵地。”於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
陈馀再次向陈王进谏道：“大王您调遣梁、楚两地的军队向西进军，当前最紧要的是攻破函谷关，暂时没有时间收复黄河以北的地区。我曾走遍赵国各地，熟悉那里的贤能之人和地理形势，我自愿请求率领一支军队，向北突袭夺取赵国的土地。”于是陈王任命自己的老朋友——陈地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张耳、陈馀分别担任左右校尉，并拨给他们三千人的军队，命他们向北夺取赵国的土地。
¹杰：优秀、杰出。
²略：夺取，攻占。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至诸县，说其豪桀曰：“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¹，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²，南有五岭之戍³，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⁴，以供军费，财匮⁵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雠⁶，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已张大楚⁷，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於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城，馀皆城守，莫肯下。
武臣等人从白马津渡过黄河，前往各县向当地豪杰游说：“秦国的暴政与酷刑残害天下百姓，至今已有几十年了。北部边境有修筑万里长城的繁重劳役，南部又大规模征调士兵戍守五岭，国内国外动荡不安，百姓疲惫至极。秦国按人头征收粮食，用簸箕收敛民财，以此供应军队开支，导致百姓财力耗尽，无法生存。再加上严苛的法令与残酷的刑罚，使得天下百姓父子都无法过上安稳日子。陈王振臂一呼，率先号召天下，在楚地称王，方圆两千里之内，没有不响应他的。家家户户都义愤填膺，人人都斗志昂扬，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各县百姓杀死当地的县令、县丞，各郡百姓杀死当地的郡守、郡尉。如今大楚国已经建立，陈王在陈地称王，还派吴广、周文率领百万大军向西攻打秦军。在这样的时机下，若不能成就封侯的功业，就称不上是天下的豪杰。请各位共同商议一番！天下人都一致认为遭受秦国暴政的苦难已经太久了，凭借天下人的力量攻打无道昏君，报父兄的血海深仇，进而完成割据土地的大业，这是有志之士不可错失的时机。”众豪杰都认为这番话说得十分有理。于是武臣等人一边率军作战，一边收编士兵，军队规模扩充到几万人，武臣也自立名号，称为武信君。他们攻克了赵国的十座城池，其余的城池则都据城坚守，没有愿意投降的。
¹残贼天下：残害天下百姓。贼，害。
²长城之役：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大将蒙恬率军三十万人（一说五十万，又一说二十万），北筑长城。西起临洮（今甘肃省岷县），东至辽东（今辽宁省辽阳市），绵延万余里，徭役不息，民力消耗殆尽。
³五岭之戍：始皇曾派兵五十万，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一军守九疑之塞；一军处番禺之都；一军守南野之界；一军结余干之水。是为五岭之戍。一说五岭为：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
⁴头会箕敛：按人头向官府交纳粮食，用簸箕收敛；言赋税之重。
⁵匮：缺乏，不足。
⁶雠：仇敌，仇人。
⁷张大楚：陈胜建立的农民政权，国号为“张楚”，这里指扩大楚国的势力。
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窃¹闻公之将死，故吊。虽然，贺公得通而生。”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²人之首，不可胜数。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³刃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⁴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
随后，武信君率军向东北方向进攻范阳。范阳人蒯通前往规劝范阳县令道：“我私下里听说您快要死了，所以前来向您表示哀悼；不过，我也要恭贺您，因为有了我蒯通，您能得以活命。”范阳县令问道：“你为什么要向我哀悼？”蒯通回答道：“秦国的法律极其严酷，您担任范阳县令已有十年，这些年里，您杀死了多少百姓父老，造就了多少孤儿寡母，砍断别人脚、在别人脸上刺字的事情，更是数都数不清。可即便如此，那些心怀怨恨的百姓子弟，却没人敢拿刀刺杀您，只是因为惧怕秦朝的法律而已。如今天下大乱，秦国的法令已经无法施行，这样一来，那些百姓子弟就会拿刀刺杀您，以此成就他们的名声，这就是我前来哀悼您的原因。如今各路诸侯都已背叛秦朝，武信君的军队很快就要到了，您却要坚守范阳，城里的年轻人都争着想要杀死您，然后投奔武信君。您应该立刻派我去面见武信君，转祸为福的机会就在现在了。”
¹窃：私下。
²黥：古代一种肉刑。用刀在额颊等处刻字，再涂以墨。也叫墨刑。
³倳：刺入，插入。
⁴畔：通“叛”，背叛，反叛。
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後略地，攻得然後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¹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谓也？”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重富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²君。君何不赍³臣侯印，拜范阳令，范阳令则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令乘硃轮华毂，使驱驰燕、赵郊。燕、赵郊见之，皆曰此范阳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从其计，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赵地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馀城。
范阳县令随即派蒯通去面见武信君，蒯通对武信君说：“您总是要先打赢仗才能夺取土地，攻破敌军才能占领城池，我私下里认为这种做法是不对的。您若是能听从我的计策，就能不用攻打就让城邑降服，不用战斗就能夺取土地，只需发布征召文告，就能让您平定广阔的地区，您愿意吗？”武信君问道：“你说的计策具体是什么？”蒯通回答道：“如今范阳县令本应整顿兵马坚守城池抵抗您，可他胆小怕死，又贪恋财富与地位，所以想率先向您投降，但又担心您因为他是秦国任命的官吏，就像对待之前被攻克的十座城池的官吏那样杀了他。而且现在范阳城里的年轻人也正想杀掉他，然后自己占据城池抵抗您。您为什么不把侯印交给我，让我带去委任给范阳县令？这样一来，范阳县令就会把城池献给您，年轻人也不敢再杀他们的县令了。再让范阳县令乘坐装饰华丽的车子，在燕、赵两国的郊野间奔驰。燕、赵两地的人看到他，都会说‘这就是范阳县令，他率先投降，立刻就得到了这么优厚的待遇’，这样一来，燕、赵两国的城池就会不用攻打而主动投降了。这就是我所说的，只需一声号令就能平定千里之地的计策。”武信君听从了蒯通的计策，派蒯通送去侯印，赐给范阳县令。赵国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不战而降的城池就有三十多座。
¹檄：古代用于征召、晓喻或声讨的文书。
²距：通“拒”，抗拒，抵御。
³赍：携带。
⁴朱轮华毂：彩饰的车子。朱轮，红漆车轮。华毂，彩绘车毂。
至邯郸，张耳、陈馀闻周章军入关，至戏卻；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¹，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不用其筴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曰：“陈王起蕲，至陈而王，非必立六国後。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独介居³河北，不王无以填⁴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脱於祸。又不如立其兄弟；不，即立赵後。将军毋失时，时间不容息⁵。”武臣乃听之，遂立为赵王。以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武臣等人到达邯郸后，张耳、陈馀听说周章率领的部队已经攻入关中，却在戏水一带被秦军打败；又听说那些为陈王攻占城池、夺取土地的将领，大多遭到谗言诋毁，最终获罪被杀；再想到陈王不采纳他们的计谋，也不提拔他们为将军，只让他们担任校尉，心中不禁充满怨恨。于是二人就规劝武臣道：“陈王在蕲县起兵，到了陈地就自立为王，可见并不一定要拥立六国诸侯的后代。如今将军您仅用三千人马就夺取了几十座城池，独自占据了黄河以北的广大地区，若是不称王，就不足以安定当地的局势。况且陈王听信谗言，若是有人回去向他报告我们的情况，恐怕我们难免会遭遇灾祸。不如拥立您的兄弟为王；如果不这样，就拥立赵国诸侯的后代为王。将军您不要错失机会，眼下时机紧迫，容不得拖延。”武臣听从了他们的劝告，于是自立为赵王，任命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¹徇地：带兵巡行占领土地。
²策：计谋。
³介居：独处，独居。介，间隔，隔开。
⁴填：通“镇”，安定。
⁵时间不容息：时间紧迫，不容稍许停留，犹豫。间，间隔。息，呼吸。
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¹武臣等家，而发兵击赵。陈王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²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³武臣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
武臣派人把自立为赵王的消息报告给陈王，陈王听后勃然大怒，想要把武臣等人的家族全部杀掉，再出兵攻打赵王。陈王的国相房君劝阻道：“秦国还没有灭亡，若是现在诛杀武臣等人的家族，就等于又树立了一个像秦国一样强大的敌人。不如趁这个机会向他表示祝贺，让他火速率领军队向西进军，攻打秦国。”陈王认为房君说得有理，就听从了他的计策，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移到宫中软禁起来，还封张耳的儿子为成都君。
¹族：灭族。
²又生一秦：又树立一个像秦国一样强大的敌人。
³徙系：迁移囚禁。
陈王使使者贺赵，令趣¹发兵西入关。张耳、陈馀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²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於赵。原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
陈王派使者向赵王祝贺，同时让赵王火速调动军队向西进入关中。张耳、陈馀规劝武臣道：“大王您在赵地称王，这并不是楚国的本意，陈王只是暂时将计就计来祝贺您罢了。等楚王灭掉秦国之后，一定会出兵攻打赵国。希望大王不要向西进军，而是向北发兵夺取燕、代两地，向南进军收复河内地区，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这样一来，赵国向南依靠黄河天险，向北拥有燕、代两地，即便楚王战胜了秦国，也一定不敢强行压制赵国。”赵王认为二人说得对，于是没有向西发兵，而是派韩广夺取燕地，派李良夺取常山，派张黡夺取上党。
¹趣：通“促”，急促，赶快。
²计：策略。
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赵王乃与张耳、陈馀北略地燕界。赵王间出¹，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往，燕辄杀之以求地。张耳、陈馀患之。有厮养卒²谢其舍中曰：“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馀辈，辄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³。燕将见之，问燕将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赵王耳。”曰：“君知张耳、陈馀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乃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馀杖马箠⁴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己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⁵，而责杀王之罪，灭燕易矣。”燕将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韩广率领军队到达燕地后，燕地百姓趁机拥立韩广为燕王。赵王便和张耳、陈馀一起向北进攻燕国的边境。有一次，赵王在空闲时外出，被燕军抓获。燕国的将领把他囚禁起来，要求赵国割让一半土地，才肯释放赵王。赵国多次派使者前去交涉，燕军每次都把使者杀死，仍然坚持要分割土地。张耳、陈馀为此事十分忧虑。赵国军队中有一个干杂役的士兵，对同宿舍的伙伴说：“我要替张耳、陈馀去游说燕军，让他们放了赵王，我还要和赵王一起坐车回来。”同宿舍的伙伴们都嘲笑他说：“已经派去十几位使者了，去了就被杀死，你有什么办法能救出赵王？”即便如此，这个士兵还是跑到了燕军的大营。燕军将领见到他，他却先问道：“您知道我来干什么吗？”燕将回答：“你是来救赵王的吧？”他又问：“您知道张耳、陈馀是什么样的人吗？”燕将说：“他们是贤明的人。”他接着问：“您知道他们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吗？”燕将回答：“不过是想救出他们的赵王罢了。”这个赵国士兵笑着说：“您还是不了解这两个人的打算啊。武臣、张耳、陈馀手握马鞭指挥军队，攻克了赵国几十座城池，他们每个人都想面南称王，怎么会甘心一辈子做别人的卿相呢？臣子和君主的地位，难道能相提并论吗？他们只是顾虑到天下大势刚刚稳定，不敢立刻三分天下、各自称王，所以才暂且按照年龄长幼，先立武臣为王，用来安抚赵国的民心。如今赵地已经平定，百姓也都归顺了，这两个人也想瓜分赵地自立为王，只是时机还没成熟而已。现在您囚禁了赵王，这两个人名义上是来救赵王，实际上是希望燕军把赵王杀掉，这样他们就能瓜分赵地，各自称王了。以前仅凭一个赵国的力量，就足以轻易攻下燕国，更何况现在有两位贤王相互支持，以杀害赵王的罪名讨伐燕国，要灭亡燕国就更容易了。”燕国将领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就释放了赵王，这个士兵便替赵王驾着车子，一同返回了赵国。
¹间出：空暇外出。
²厮养卒：干杂活的兵。
³壁：营垒。指军营。
⁴杖马箠：拿着马鞭子。杖，持，拿着。箠，鞭子。
⁵左提右挈：相互扶持，协助。
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¹李良书，不封，曰：“良尝事我得显幸。良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良。”良得书，疑不信。乃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馀骑。李良望见，以为王，伏谒²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兒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道中，乃遂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武臣、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馀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张耳曰：“两君羁旅³，而欲附赵，难；独⁴立赵後，扶以义，可就功。”乃求得赵歇，立为赵王，居信都。李良进兵击陈馀，陈馀败李良，李良走归章邯。
李良平定常山后，回来向赵王报告，赵王又派李良去夺取太原。李良的部队到达石邑时，发现秦军已经严密封锁了井陉关，军队无法前进。秦国的将领谎称秦二世皇帝派人给李良送了一封信，信没有封口，信中写道：“李良曾经侍奉过我，我待你十分优厚。如果你能背弃赵国归顺秦国，我就赦免你的罪过，还会让你享受显贵的地位。”李良收到这封信后，心中充满怀疑。于是他率军返回邯郸，请求赵王增加兵力。还没回到邯郸，李良在路上遇到赵王的姐姐外出赴宴归来，身后跟着一百多随从。李良远远望见这支队伍的气派，以为是赵王来了，就立刻伏在地上通报自己的姓名。赵王的姐姐当时喝醉了，不知道他是将军，只是让随从的士兵向李良道谢。李良一向地位显贵，站起身来后，在自己的部下面前感到十分羞愧。他的随行官员中有一个人说：“天下人都背叛了残暴的秦国，有才能的人就该先立为王。况且赵王的地位，本来就比将军您低，如今他的一个姐姐竟然不为将军下车行礼，请让我追上去杀了她。”李良本来就因为收到秦王的书信而想背叛赵国，只是还没拿定主意，又遇到这件让他羞愧的事，于是勃然大怒，派人追上去，把赵王的姐姐杀死在路上，随后就率领自己的军队袭击邯郸。邯郸方面事先没有察觉，武臣、邵骚最终都被杀死。赵国有很多人是张耳、陈馀的亲信，所以张耳、陈馀得以逃脱。他们收编了武臣残余的军队，共得到五万人马。有宾客规劝张耳道：“您和陈馀都是外乡人，客居在赵地，要想让赵国人归顺，难度很大；只有拥立六国时期赵王的后代，凭借正义扶持他，才能成就大业。”于是张耳、陈馀寻访到赵王的后代赵歇，拥立他为赵王，让他住在信都。李良进军攻打陈馀，陈馀打败了李良，李良只好逃走，投奔了秦将章邯。
¹遗：给予，赠送。
²伏谒：拜见尊者，伏地而通姓名。
³羁旅：客居异乡的人。
⁴独：唯，只能。
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¹其城郭。张耳与赵王歇走入钜鹿城，王离围之。陈馀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钜鹿北。章邯军钜鹿南棘原，筑甬道²属河，饷³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钜鹿。钜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馀，陈馀自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馀，使张黡、陈泽往让陈馀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⁴。”陈馀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且馀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陈泽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後虑！”陈馀曰：“吾死顾以为无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泽先尝秦军，至皆没。
章邯率领军队到达邯郸后，把城里的百姓都迁移到河内地区，还摧毁了邯郸的城郭，把所有的建筑物都夷为平地。张耳和赵王歇逃进钜鹿城，被秦将王离的军队团团围住。陈馀在北边收编了常山的残余部队，共得到几万人，驻扎在钜鹿城以北。章邯的军队驻扎在钜鹿城以南的棘原，还修筑了甬道与黄河连通，用来给王离运送军粮。王离兵力充足、粮草丰厚，便加紧攻打钜鹿。钜鹿城内粮食已经耗尽，兵力也十分薄弱，张耳多次派人去召陈馀前来救援，陈馀考虑到自己的兵力不足，打不过秦军，就一直不敢前去救援。双方相持了几个月，钜鹿城始终没等到救兵，张耳大怒，心中怨恨陈馀，就派张黡、陈泽前去责备陈馀道：“当初我和您结下了生死与共的情谊，如今赵王和我随时都可能丧命，而您手握几万兵力，却不肯前来救援，我们当初的生死情谊何在？如果您真的信守诺言，为什么不与秦军决一死战？或许还有十分之一二获胜的希望。”陈馀说：“我考虑过，即便我率军前进，最终不仅救不了赵国，还会让全军白白覆没。况且我不与秦军同归于尽，是想以后为赵王、您向秦国报仇。如今一定要去送死，就如同把肉送给饥饿的老虎，有什么用呢？”张黡、陈泽说：“现在情况已经十分危急，需要用同归于尽来表明诚信，哪里还顾得上以后的事！”陈馀说：“我死没什么可惜的，只是这样死没有意义。不过，我还是会按照二位的话去做。”于是他派了五千人马，让张黡、陈泽带领着去试探攻打秦军，结果这五千人一到前线就全军覆没了。
¹夷：荡平，摧毁。
²甬道：通道，战壕。
³饷：运输军粮。
⁴十一二相全：十分之一二的获胜希望。
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馀人，来，皆壁¹馀旁，未敢击秦。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章邯引兵解²，诸侯军乃敢击围钜鹿秦军，遂虏王离。涉间自杀。卒存³钜鹿者，楚力也。
就在这个时候，燕国、齐国、楚国得知赵国危急，都派兵前来救援。张敖也向北收聚代地的兵力，共一万多人，赶来救援，这些军队都在陈馀的军营附近安营扎寨，却不敢进攻秦军。项羽率领的军队多次截断章邯修筑的甬道，王离的军队因此缺乏军粮。项羽率领全部军队渡过黄河，打败了章邯。章邯带兵溃逃后，各国诸侯的军队才敢进攻围困钜鹿的秦军，最终俘虏了王离，秦将涉间自杀身亡。说到底，钜鹿能够得以保全，全靠楚国的救援。
¹壁：营垒。这里是驻扎、安营扎寨的意思。
²解：溃退。
³存：保全。
於是赵王歇、张耳乃得出钜鹿，谢诸侯。张耳与陈馀相见，责让陈馀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黡、陈泽所在。陈馀怒曰：“张黡、陈泽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不出。”张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陈馀。陈馀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为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¹，推予张耳。张耳亦愕不受。陈馀起如厕。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²’。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³。而陈馀还，亦望张耳不让，遂趋⁴出。张耳遂收其兵。陈馀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陈馀、张耳遂有卻⁵。
这时，赵王歇、张耳才得以走出钜鹿城，向各国诸侯表示感谢。张耳和陈馀见面后，就责备陈馀不肯救援赵国，还追问张黡、陈泽的下落。陈馀恼怒地说：“张黡、陈泽用同归于尽来责备我，我就派他们带领五千人马先去试探攻打秦军，结果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张耳不相信，认为是陈馀杀死了他们，多次追问陈馀。陈馀大怒，说：“没想到您对我的怨恨这么深！难道您以为我舍不得放弃这个将军的职位吗？”说完就解下自己的印信，推给张耳。张耳也感到十分惊愕，不肯接受。陈馀站起身来，去上厕所了。这时，有宾客规劝张耳道：“我听说‘上天赐予的机会如果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灾祸’。如今陈将军把印信交给您，您却不接受，这是违背天意的，会不吉利。您赶快收下印信吧！”张耳于是接过印信，佩戴在身上，同时收编了陈馀的部下。陈馀从厕所回来后，看到张耳没有推辞就收下了印信，心中十分怨恨，于是快步走出营帐。张耳就这样完全收编了陈馀的军队，而陈馀只带着自己部下的几百个亲信，到黄河边的湖泽中打鱼捕猎为生。从此，陈馀和张耳之间就产生了裂痕。
¹印绶：印信，权力凭证。绶，系印纽带。
²咎：灾祸。
³麾下：将帅的大旗之下，即部下。麾，古代用以指挥作战的旗帜。
⁴趋：疾走，快步而行。
⁵卻：通“隙”，缝隙。比喻感情上的裂痕。
赵王歇复居信都。张耳从项羽诸侯入关。汉元年二月，项羽立诸侯王，张耳雅游¹，人多为之言，项羽亦素数闻张耳贤，乃分赵立张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
赵王歇又回到信都居住，张耳则跟随项羽和其他诸侯一起进入关中。汉元年（前206）二月，项羽分封天下诸侯，张耳向来交游广泛，很多人都在项羽面前为他说好话，而且项羽平时也听说张耳有才能，于是就分割赵国的土地，封张耳为常山王，把信都作为他的都城，还把信都改名为襄国。
¹雅游：久习于交游。雅，一向，素来。
陈馀客多说项羽曰：“陈馀、张耳一体有功於赵。”项羽以陈馀不从入关，闻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县以封之，而徙赵王歇王代。
陈馀过去的很多宾客都规劝项羽道：“陈馀和张耳对赵国同样有功。”可是项羽因为陈馀没有跟随他进入关中，又听说陈馀在南皮一带，就把南皮周围的三个县封给了陈馀，还把赵王歇迁到代县，改封赵王歇为代王。
张耳之国，陈馀愈益怒，曰：“张耳与馀功等也，今张耳王，馀独侯，此项羽不平。”及齐王田荣畔楚，陈馀乃使夏说说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原王假¹臣兵，请以南皮为扞蔽²。”田荣欲树党於赵以反楚，乃遣兵从陈馀。陈馀因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张耳败走，念诸侯无可归者，曰：“汉王与我有旧故³，而项羽又彊，立我，我欲之楚。”甘公曰：“汉王之入关，五星聚⁴东井。东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楚虽彊，後必属汉。”故耳走汉。汉王亦还定三秦⁵，方围章邯废丘。张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
张耳前往自己的封国上任，陈馀更加恼怒，说：“张耳和我的功劳相同，张耳被封为王，我却只被封为侯，这是项羽处事不公平！”等到齐王田荣背叛楚国后，陈馀就派夏说去游说田荣道：“项羽作为天下的主宰，处事却不公平，把好的地方都分封给跟随他的将军们，让他们称王，把原来的诸侯都迁到不好的地方，如今竟然把赵王迁到代县！希望大王能借给我军队，我会把南皮作为您的屏障，为您防御楚国。”田荣打算在赵国树立盟友，用来对抗楚国，就派遣军队听从陈馀的指挥。于是陈馀调动自己封地三个县的全部军队，袭击常山王张耳。张耳战败逃走，他想到天下诸侯中没有可以投奔的人，就说：“汉王虽然和我有老交情，可是项羽的势力强大，而且我这个常山王也是项羽分封的，我想投奔楚国。”这时，甘公劝说道：“汉王进入关中时，天上的五星在井宿天区会聚。井宿天区是秦国的分星，先占据关中的人，一定能成就霸业。即便现在楚国强大，以后天下也一定会归属于汉王。”因此，张耳决定投奔汉王。当时汉王已经回师平定了三秦地区，正在废丘围攻章邯的军队。张耳进见汉王，汉王用优厚的礼节接待了他。
¹假：借。
²扞蔽：遮挡护卫的屏障。扞，护卫，遮挡。
³旧故：老交情。
⁴五星聚：也叫五星连珠。指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同时见于一方，附会为吉祥征兆。
⁵还定三秦：回师平定三秦。三秦，原秦地，后分为雍王、塞王、翟王所治。
陈馀已败张耳，皆复收赵地，迎赵王於代，复为赵王。赵王德陈馀，立以为代王。陈馀为赵王弱，国初定，不之国，留傅¹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
陈馀打败张耳后，完全收复了赵国的土地，把赵王歇从代县接了回来，让他重新担任赵国的国君。赵王歇对陈馀十分感激，就封陈馀为代王。陈馀因为赵王歇性格软弱，而且赵国的局势刚刚稳定，就没有前往代国上任，而是留下来辅佐赵王歇，只派夏说以国相的身份驻守代国。
¹傅：辅佐。
汉二年，东击楚，使使告赵，欲与俱。陈馀曰：“汉杀张耳乃从。”於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持其头遗陈馀。陈馀乃遣兵助汉。汉之败於彭城西，陈馀亦复觉张耳不死，即背汉。
汉二年（前205），汉王向东进军攻打楚国，派使者告知赵国，想和赵国一起讨伐楚国。陈馀说：“只要汉王杀死张耳，赵国就会出兵听从汉王的命令。”于是汉王找到一个和张耳长得很像的人，把他杀了，派人拿着这个人的人头送给陈馀。陈馀这才出兵帮助汉王。后来，汉王在彭城以西打了败仗，陈馀又察觉到张耳没有死，就背叛了汉王。
汉三年，韩信已定魏地，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斩陈馀泜水上，追杀赵王歇襄国。汉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薨，谥¹为景王。子敖嗣立为赵王。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
汉三年，韩信平定魏地后不久，就派张耳和韩信一起出兵，攻破了赵国的井陉关，在泜水河畔杀死了陈馀，随后又追到襄国，杀死了赵王歇。汉王于是封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去世，谥号为景王。张耳的儿子张敖继承父亲的爵位，成为赵王，汉高祖的大女儿鲁元公主嫁给张敖，做了王后。
¹谥：古代帝王、大臣等有地位的人，死后加的带有褒贬意义的封号。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朝夕袒¹韝蔽²，自上食，礼甚卑，有子婿礼。高祖箕踞³詈，甚慢易⁵之。赵相贯高、赵午等年六十馀，故张耳客也。生平为气⁶，乃怒曰：“吾王孱⁷王也！”说王曰：“夫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甚恭⁸，而高祖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齧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人⁹亡国，赖高祖得复国，德流子孙，秋豪皆高祖力也。原君无复出口。”贯高、赵午等十馀人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倍德。且吾等义不辱，今怨高祖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汙王为乎？令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汉七年（前200），高祖从平城经过赵国，赵王张敖脱去外衣，戴上袖套，从早到晚亲自侍奉高祖的饮食，态度十分谦卑，完全遵守子婿的礼节。可是高祖却席地而坐，两脚像簸箕一样伸开，大骂赵王，对他极其傲慢。赵国的国相贯高、赵午等人都已经六十多岁了，原来是张耳的门客，他们生性豪爽、脾气急躁，见此情景愤怒地说：“我们的大王真是个懦弱的王啊！”于是规劝赵王说：“当初天下豪杰纷纷起兵，有才能的人先立为王。如今您侍奉高祖如此恭敬，可高祖却对您傲慢无礼，请让我们替您杀了他！”张敖听后，用力咬自己的手指，直到咬出血来，说：“你们怎么能说出这样错误的话！当初先父失去封国后，全靠高祖才得以重新复国，这份恩德惠及子孙，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高祖赐予的，希望你们不要再提这样的话了。”贯高、赵午等十多个人相互议论说：“这都是我们的错。我们的大王有仁厚长者的风范，不肯背弃高祖的恩德。况且我们的原则是不受屈辱，如今我们怨恨高祖侮辱大王，所以想杀了高祖，又何必玷污我们的大王呢？假如事情成功了，功劳归大王所有；如果失败了，我们自己承担罪责！”
¹袒：解去外衣露出短襦。以示恭敬。
²韝蔽：带上套袖。
³箕踞：席地而坐，伸开两足，状如簸箕。这是傲慢不敬的坐式。
⁴詈：骂，责骂。
⁵慢易：轻慢不恭。
⁶为气：性格豪爽，易于冲动。
⁷孱：软弱。
⁸今王事高祖甚恭：事出汉七年，而在直接引语中称高祖，殊失当。盖高祖为刘邦死后的庙号，当比谥号更晚。这种情况下文尚有多处。
⁹先人：对死去的长辈的称呼。
¹⁰秋毫：鸟兽入秋新长出来的细微之毛。以喻微细。
汉八年，上从东垣还，过赵，贯高等乃壁人¹柏人，要之置厕²。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於人也！”不宿而去。
汉八年，皇上从东垣回来，路过赵国。贯高等人在柏人县馆舍的夹壁墙中隐藏了武士，打算等皇上留宿时拦截杀死他，然后把皇上的尸体藏在隐蔽的地方。皇上经过柏人县时，本来想留宿，可是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安的感觉，就问道：“这个县叫什么名字？”手下人回答：“叫柏人。”皇上说：“‘柏人’，就是‘被人迫害’的意思啊！”于是没有留宿，直接离开了。
¹壁人：把人藏于夹壁墙中。
²要之置厕：拦截杀死放置在隐蔽处。要，半途拦截。
汉九年，贯高怨家知其谋，乃上变告之¹。於是上皆并逮捕赵王、贯高等。十馀人皆争自刭²，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谁白³王不反者！”乃轞车⁴胶致⁵，与王诣长安。治张敖之罪。上乃诏赵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贯高与客孟舒等十馀人，皆自髡钳⁶，为王家奴，从来。贯高至，对狱⁷，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榜笞⁸数千，刺剟⁹，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不听。廷尉以贯高事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中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¹⁰，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¹¹为然诺¹²者也。”上使泄公持节¹³问之箯舆¹⁴前。仰视曰：“泄公邪？”泄公劳苦如生平驩，与语，问张王果有计谋不。高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¹⁵皆以论¹⁶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¹⁷所以为者王不知状。於是泄公入，具以报，上乃赦赵王。
汉九年，贯高的仇人知道了他的谋反计划，就向皇上秘密告发了贯高。于是皇上派人把赵王、贯高等人一起逮捕，贯高的十多个同伙都想争相刎颈自杀，只有贯高愤怒地骂道：“谁让你们自杀的？如今这件事，大王确实没有参与，却要和我们一起被逮捕；你们都死了，谁来替大王辩白他没有谋反呢！”于是贯高被关在栅槛密布的坚固囚车里，和赵王一起被押送到长安，接受审判。皇上下令审理张敖的罪行，并向赵国发布文告说：凡是追随赵王的群臣和宾客，全部灭族。贯高和宾客孟舒等十多个人，都自己剃掉头发，用铁圈锁住脖子，装作赵王的家奴，跟着赵王一起来到长安。贯高一到长安，就出庭受审，说：“只有我们这些人参与了谋反，赵王确实不知道这件事。”官吏对他严刑审讯，用鞭子打了他几千下，还用烧红的铁条刺他，他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但始终没有改变供词。吕后多次对高祖说，赵王因为鲁元公主的缘故，不会做这样的事，可是皇上愤怒地说：“要是让张敖占据了天下，难道他还会顾念你的女儿吗！”根本不听吕后的劝告。廷尉把审理贯高的情况和他的供词报告给皇上，皇上说：“真是个壮士啊！谁了解他，就私下里去问问他。”中大夫泄公说：“我和他是同乡，一直很了解他，他本来就是为赵国树立名声、坚守道义、不肯背弃承诺的人。”皇上就派泄公拿着符节，到贯高的病床前询问他。贯高仰起头看见泄公，说：“你是泄公吗？”泄公向他表示慰问，和他像平常一样交谈，然后问他张敖到底有没有参与谋反计划。贯高说：“人之常情，谁不爱自己的父亲和妻子儿女呢？如今我的三族都因为这件事被判处死罪，我怎么会为了赵王而牺牲自己的亲人呢！可是赵王确实没有谋反，只有我们这些人参与了。”接着，他详细地说明了自己想要谋杀皇上的原因，以及赵王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于是泄公进宫，把了解到的情况详细地报告给皇上，皇上这才赦免了赵王。
¹上变告之：向皇帝秘密报告贯高谋反。
²刭：用刀割脖子。
³白：辩白，洗刷。
⁴轞车：带有笼子的囚车。
⁵胶致：囚笼栅槛密切牢固。
⁶髡钳：一种剃去头发而用铁圈束颈的刑罚。
⁷对狱：回答审问。
⁸榜笞：捶击，鞭打。
⁹刺剟：铁器刺身体的酷刑。
¹⁰邑子：同乡人。
¹¹不侵：不受侵辱。
¹²然诺：答应，允诺。
¹³节：符节，凭证。
¹⁴箯舆：竹编的舆床，类现在竹床。
¹⁵三族：说法不一。一说父昆弟，已昆弟，子昆弟；一说父、子、孙。此处从父母，兄弟、妻子。
¹⁶论：依法判处。
¹⁷本指：原意。指，通“旨”。
上贤贯高为人能立然诺，使泄公具告之，曰：“张王已出。”因赦贯高。贯高喜曰：“吾王审¹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²足下，故赦足下。”贯高曰：“所以不死一身无馀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³，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於心乎？”乃仰绝⁴肮⁵，遂死。当此之时，名闻天下。
皇上很赞赏贯高的信义，就派泄公把赦免赵王的消息告诉贯高，说：“赵王已经从囚禁中释放出来了。”同时也赦免了贯高。贯高高兴地问：“我们赵王真的被释放了吗？”泄公说：“是的。”泄公又说：“皇上很称赞您，所以也赦免了您。”贯高说：“我被打得体无完肤却没有死，就是为了辩白赵王确实没有谋反。如今赵王已经被释放，我的责任已经尽到了，死了也没有遗憾了。况且我作为臣子，却有谋杀君主的罪名，还有什么脸面再侍奉皇上呢！就算皇上不杀我，我自己心里难道不惭愧吗？”说完，他仰起头，用力卡断自己的咽喉，死了。从此以后，贯高的名声传遍了天下。
¹审：确实。
²多：推重，赞美。
³塞：得到补救。引申为尽到责任。
⁴绝：断。
⁵肮：喉咙。
张敖已出，以尚¹鲁元公主故，封为宣平侯。於是上贤张王诸客，以钳奴²从张王入关，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
张敖被释放后不久，因为娶了鲁元公主的缘故，被封为宣平侯。皇上还很赞赏张敖的宾客，凡是当初以戴着铁圈、剃掉头发的家奴身份跟随张敖进入关中的宾客，后来没有一个人没做到诸侯、卿相或郡守的职位。一直到孝惠帝、高后、汉文帝、汉景帝时期，张敖宾客的子孙们，都做到了俸禄二千石的高官。
¹尚：高攀婚姻。这里特指娶公主为妻。
²钳奴：遭受剃发，用铁圈束颈的人。
张敖，高后六年薨。子偃为鲁元王。以母吕后女故，吕后封为鲁元王。元王弱，兄弟少，乃封张敖他姬子二人：寿为乐昌侯，侈为信都侯。高后崩，诸吕¹无道，大臣诛之，而废鲁元王及乐昌侯、信诸侯。孝文帝即位，复封故鲁元王偃为南宫侯，续张氏。
张敖在高后六年（前182）去世。张敖的儿子张偃被封为鲁元王。又因为张偃的母亲是吕后的女儿，吕后就特意封他为鲁元王。当时鲁元王年纪还小，他的兄弟们也都年幼，吕后就分封张敖其他姬妾所生的两个儿子：封张寿为乐昌侯，封张侈为信都侯。高后去世后，吕氏族人作恶多端，不循正道，被大臣们诛杀，鲁元王以及乐昌侯、信都侯也都被废掉了。汉文帝即位后，又分封原来的鲁元王张偃为南宫侯，让张氏的后代得以延续。
¹诸吕：指吕后的侄儿吕产、吕禄等人。
太史公曰：张耳、陈馀，世传所称贤者；其宾客厮役¹，莫非天下俊桀，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张耳、陈馀始居约时²，相然信以死，岂顾问³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相慕用之诚，後相倍之戾⁴也！岂非以势利交哉？名誉虽高，宾客虽盛，所由殆⁵与大伯、延陵季子异矣。
太史公说：张耳、陈馀在世间的传说中，都是贤能的人；他们的宾客和奴仆，也没有一个不是天下的英雄豪杰，在他们所居住的国家里，没有一个人没得到卿相的职位。然而，当初张耳、陈馀贫贱不得志的时候，彼此相互信任，发誓要同生共死，难道不是真心实意、义无反顾的吗？可是等到他们有了自己的地盘，开始争权夺利的时候，最终却相互残杀，恨不得把对方彻底消灭。为什么他们以前能那样真诚地相互倾慕、信任，而后来却相互背叛，态度变得如此乖张、暴戾呢？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是为了权势和利益才相互交往的吗？虽然他们的名声很高，宾客很多，但他们的所作所为，恐怕和吴太伯、延陵季子相比，就差得太远了。
¹厮役：为人驱使的奴仆。指干勤杂活计的奴仆。
²始居约时：当初贫贱不得意时。约，紧缩节俭。引申为贫贱。
³顾问：顾虑，顾及。
⁴戾：乖张，暴戾。
⁵殆：大概，恐怕。
张耳、陈馀，天下豪俊。忘年羁旅，刎颈相信。耳围钜鹿，馀兵不进。张既望深，陈乃去印。势利倾夺，隙末成衅。
张耳、陈馀，是天下的豪杰英俊，他们不看重年龄差异，而是以品德才能相互敬慕，结为生死之交。张耳被困在钜鹿城时，陈馀手握兵权却按兵不动；张耳盼望陈馀前来相助，陈馀却解下印信离去。权势利益的相互倾轧，最终让他们因为小小的嫌隙而反目成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