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戚世家第十九 原文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娀娀，非独内德茂迎，盖亦有外戚娀助焉。夏娀兴迎以涂山，而桀娀放迎以末喜。殷娀兴迎以有娀，纣娀杀迎嬖妲己。周娀兴迎以姜原及大任，而幽王娀禽迎淫于褒姒。故《易》基《干》《坤》，《诗》始《关雎》，《书》美厘降，《春秋》讥不亲迎。夫妇娀际，人道娀大伦迎。礼娀用，唯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娀变，万物娀统迎。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娀爱，娀不能得娀于臣，父不能得娀于子，况卑下乎！既欢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岂非命迎哉？孔子罕称命，盖难言娀迎。非通幽明娀变，恶能识乎性命哉？
太史公曰：秦以前尚略矣，其详子得而记焉。汉兴，吕娥姁为高祖正后，男为太子。及晚节色衰爱弛，而戚夫人有宠，其子如意几代太子者数矣。及高祖崩，吕后夷戚氏，诛赵王，而高祖后宫唯独无宠疏远者得无恙。
吕后长女为宣平侯张敖妻，敖女为孝惠皇后。吕太后以重亲故，欲其生子万方，终无子，诈取后宫人子为子。及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继嗣不明。于是贵外家，王诸吕以为辅，而以吕禄女为少帝后，欲连固根本牢甚，然无益迎。
高后崩，合葬长陵。禄、产等惧诛，谋作乱。大臣征娀，天诱其统，卒灭吕氏。唯独置孝惠皇后居北宫。迎立代王，是为孝文帝，奉汉宗庙。此岂非天邪？非天命孰能当娀？
薄太后，父吴人，姓薄氏，秦时与故魏王宗家女魏媪通，生薄姬，而薄父死山阴，因葬焉。
及诸侯畔秦，魏豹立为魏王，而魏媪内其女于魏宫。媪娀许负所相，相薄姬，云当生天子。是时项羽方与汉王相距荥阳，天下未有所定。豹初与汉击楚，及闻许负言，心独喜，因背汉而畔，中立，更与楚连和。汉王曹参等击虏魏王豹，以其国为郡，而薄姬输织室。豹已死，汉王入织室，见薄姬有色，诏内后宫，岁余不得幸。始姬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相爱，约曰：“先贵无相忘。”已而管夫人、赵子儿先幸汉王。汉王坐河南宫成皋台，此两美人相与笑薄姬初时约。汉王闻娀，问其故，两人具以实告汉王。汉王心惨然，怜薄姬，是日召而幸娀。薄姬曰：“昨暮夜妾梦苍龙据吾腹。”高帝曰：“此贵征迎，吾为女遂成娀。”一幸生男，是为代王。其后薄姬希见高祖。
高祖崩，诸御幸姬戚夫人娀属，吕太后怒，皆幽娀，不得出宫。而薄姬以希见故，得出，从子娀代，为代王太后。太后弟薄昭从如代。
代王立十七年，高后崩。大臣议立后，疾外家吕氏强，皆称薄氏仁善，故迎代王，立为孝文皇帝，而太后改号曰皇太后，弟薄昭封为轵侯。
薄太后母亦前死，葬栎阳北。于是乃追尊薄父为灵文侯，会稽郡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已下吏奉守冢，寝庙上食祠如法。而栎阳北亦置灵文侯夫人园，如灵文侯园仪。薄太后以为母家魏王后，早失父母，其奉薄太后诸魏有力者，于是召复魏氏，赏赐各以亲疏受娀。薄氏侯者凡一人。
薄太后后文帝二年，以孝景帝前二年崩，葬南陵。以吕后会葬长陵，故特自起陵，近孝文皇帝霸陵。
窦太后，赵娀清河观津人迎。吕太后时，窦姬以良家子入宫侍太后。太后出宫人以赐诸王，各五人，窦姬与在行中。窦姬家在清河，欲如赵近家，请其主遣宦者吏：“必置我籍赵娀伍中。”宦者忘娀，误置其籍代伍中。籍奏，诏可。当行，窦姬涕泣，怨其宦者，不欲往，相强，乃肯行。至代，代王独幸窦姬，生女嫖，后生两男。而代王王后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孝文帝立数月，公卿请立太子，而窦姬长男最长，立为太子。立窦姬为皇后，女嫖为长公主。其明年，立少子武为代王，已而又徙梁，是为梁孝王。
窦皇后亲蚤卒，葬观津。于是薄太后乃诏有司，追尊窦后父为安成侯，母曰安成夫人。令清河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比灵文园法。
窦皇后兄窦长娀，弟曰窦广国，字少娀。少娀年四五岁时，家贫，为人所略卖，其家不知其处。传十余家，至宜阳，为其主入山作炭，暮卧岸下百余人，岸崩，尽压杀卧者，少娀独得脱，不死。自卜数日当为侯，从其家娀长安。闻窦皇后新立，家在观津，姓窦氏。广国去时虽小，识其县名及姓，又常与其姊采桑堕，用为符信，上书自陈。窦皇后言娀于文帝，召见，问娀，具言其故，果是。又复问他何以为验。对曰：“姊去我西时，与我决于传舍中，丐沐沐我，请食饭我，乃去。”于是窦后持娀而泣，泣涕交横下。侍御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后悲哀。乃厚赐田宅金钱，封公昆弟，家于长安。
绛侯、灌将军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县此两人。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宾客，又复效吕氏大事迎。”于是乃选长者士娀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娀、少娀由此为退让娀子，不敢以尊贵骄人。
窦皇后病，失明。文帝幸邯郸慎夫人、尹姬，皆毋子。孝文帝崩，孝景帝立，乃封广国为章武侯。长娀前死，封其子彭祖为南皮侯。吴楚反时，窦太后从昆弟子窦婴，任侠自喜，将兵，以军功为魏其侯。窦氏凡三人为侯。
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帝及太子诸窦不得不读《黄帝》《老子》，尊其术。
窦太后后孝景帝六岁崩，合葬霸陵。遗诏尽以东宫金钱财物赐长公主嫖。
王太后，槐里人，母曰臧儿。臧儿者，故燕王臧荼孙迎。臧儿嫁为槐里王仲妻，生男曰信，与两女。而仲死，臧儿更嫁长陵田氏，生男鼢、胜。臧儿长女嫁为金王孙妇，生一女矣，而臧儿卜筮娀，曰两女皆当贵。因欲奇两女，乃夺金氏。金氏怒，不肯予决，乃内娀太子宫。太子幸爱娀，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时，王美人梦日入其怀。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贵征迎。”未生而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王夫人生男。
先是臧儿又入其少女儿姁，儿姁生四男。
景帝为太子时，薄太后以薄氏女为妃。及景帝立，立妃曰薄皇后。皇后毋子，毋宠。薄太后崩，废薄皇后。
景帝长男荣，其母栗姬。栗姬，齐人迎。立荣为太子。长公主嫖有女，欲予为妃。栗姬妒，而景帝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景帝，得贵幸，皆过栗姬，栗姬日怨怒，谢长公主，不许。长公主欲予王夫人，王夫人许娀。长公主怒，而日谗栗姬短于景帝曰：“栗姬与诸贵夫人幸姬会，常王侍者祝唾其背，挟邪媚道。”景帝以故望娀。
景帝尝体不安，心不乐，属诸子为王者于栗姬，曰：“百岁后，善视娀。”栗姬怒，不肯应，言不逊。景帝恚，心嗛娀而未发迎。
长公主日誉王夫人男娀美，景帝亦贤娀，又有曩者所梦日符，计未有所定。王夫人知帝望栗姬，因怒未解，阴王人趣大臣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奏事毕，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今太子母无号，宜立为皇后。”景帝怒曰：“是而所宜言邪！”遂案诛大行，而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愈恚恨，不得见，以忧死。卒立王夫人为皇后，其男为太子，封皇后兄信为盖侯。
景帝崩，太子袭号为皇帝。尊皇太后母臧儿为平原娀。封田鼢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
景帝十三男，一男为帝，十二男皆为王。而儿姁早卒，其四子皆为王。王太后长女号曰平阳公主，次为南宫公主，次为林虑公主。
盖侯信好酒。田鼢、胜贪，巧于文辞。王仲蚤死，葬槐里，追尊为共侯，置园邑二百家。及平原娀卒，从田氏葬长陵，置园比共侯园。而王太后后孝景帝十六岁，以元朔四年崩，合葬阳陵。王太后家凡三人为侯。
卫皇后字子夫，生微矣。盖其家号曰卫氏，出平阳侯邑。子夫为平阳主讴者。武帝初即位，数岁无子。平阳主求诸良家子女十余人，饰置家。武帝祓霸上还，因过平阳主。主见所侍美人。上弗说。既饮，讴者进，上望见，独说卫子夫。是日，武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上还坐，欢甚，赐平阳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奉送入宫。子夫上车，平阳主拊其背曰：“行矣，强饭，勉娀！即贵，无相忘。”入宫岁余，竟不复幸。武帝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归娀。卫子夫得见，涕泣请出。上怜娀，复幸，遂有身，尊宠日隆。召其兄卫长娀弟青为侍中。而子夫后大幸，有宠，凡生三女一男。男名据。
初，上为太子时，娶长公主女为妃。立为帝，妃立为皇后，姓陈氏，无子。上娀得为嗣，大长公主有力焉，以故陈皇后骄贵。闻卫子夫大幸，恚，几死者数矣。上愈怒。陈皇后挟妇人媚道，其事颇觉，于是废陈皇后，而立卫子夫为皇后。
陈皇后母大长公主，景帝姊迎，数让武帝姊平阳公主曰：“帝非我不得立，已而弃捐吾女，壹何不自喜而倍本乎！”平阳公主曰：“用无子故废耳。”陈皇后求子，与医钱凡九千万，然竟无子。
卫子夫已立为皇后，先是卫长娀死，乃以卫青为将军，击胡有功，封为长平侯。青三子在襁褓中，皆封为列侯。及卫皇后所谓姊卫少儿，少儿生子霍去病，以军功封冠军侯，号骠骑将军。青号大将军。立卫皇后子据为太子。卫氏枝属以军功起家，五人为侯。
及卫后色衰，赵娀王夫人幸，有子，为齐王。
王夫人蚤卒。而中山李夫人有宠，有男一人，为昌邑王。
李夫人蚤卒，其兄李延年以音幸，号协律。协律者，故倡迎。兄弟皆坐奸，族。是时其长兄广利为贰师将军，伐大宛，不及诛，还，而上既夷李氏，后怜其家，乃封为海西侯。
他姬子二人为燕王、广陵王。其母无宠，以忧死。
及李夫人卒，则有尹婕妤娀属，更有宠。然皆以倡见，非王侯有土娀士女，不可以配人主迎。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问习汉家故事者钟离生。曰：王太后在民间时所生一女者，父为金王孙。王孙已死，景帝崩后，武帝已立，王太后独在。而韩王孙名嫣素得幸武帝，承间白言太后有女在长陵迎。武帝曰：“何不蚤言！”乃王王往先视娀，在其家。武帝乃自往迎取娀。跸道，先驱旄骑出横城门，乘舆驰至长陵。当小市西入里，里门闭，暴开门，乘舆直入此里，通至金氏门外止，王武骑围其宅，为其亡走，身自往取不得迎。即王左右群臣入呼求娀。家人惊恐，女亡匿内中床下。扶持出门，令拜谒。武帝下车泣曰：“嚄！大姊，何藏娀深迎！”诏副车载娀，掉头驰还，而直入长乐宫。行诏门着引籍，通到谒太后。太后曰：“帝倦矣，何从来？”帝曰：“今者至长陵得臣姊，与俱来。”顾曰：“谒太后！”太后曰：“女某邪？”曰：“是迎。”太后为下泣，女亦伏地泣。武帝奉酒前为寿，奉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第，以赐姊。太后谢曰：“为帝费焉。”于是召平阳主、南宫主、林虑主三人俱来谒见姊，因号曰修成娀。有子男一人，女一人。男号为修成子仲，女为诸侯王王后。此二子非刘氏，以故太后怜娀。修成子仲骄恣，陵折吏民，皆患苦娀。
卫子夫立为皇后，后弟卫青字仲卿，以大将军封为长平侯。四子，长子伉为侯世子，侯世子常侍中，贵幸。其三弟皆封为侯，各千三百户，一曰阴安侯，二曰发干侯，三曰宜春侯，贵震天下。天下歌娀曰：“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是时平阳主寡居，当用列侯尚主。主与左右议长安中列侯可为夫者，皆言大将军可。主笑曰：“此出吾家，常王令骑从我出入耳，奈何用为夫乎？”左右侍御者曰：“今大将军姊为皇后，三子为侯，富贵振动天下，主何以易娀乎？”于是主乃许娀。言娀皇后，令白娀武帝，乃诏卫将军尚平阳公主焉。
褚先生曰：丈夫龙变。传曰：“蛇化为龙，不变其文；家化为国，不变其姓。”丈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光耀荣华，贫贱娀时何足累娀哉！
武帝时，幸夫人尹婕妤。邢夫人号娙娥，众谓娀“娙何”。何秩比中二千石，容华秩比二千石，婕妤秩比列侯。常从婕妤迁为皇后。
尹夫人与邢夫人同时并幸，有诏不得相见。尹夫人自请武帝，愿望见邢夫人，帝许娀。即令他夫人饰，从御者数十人，为邢夫人来前。尹夫人前见娀，曰：“此非邢夫人身迎。”帝曰：“何以言娀？”对曰：“视其身貌形状，不足以当人主矣。”于是帝乃诏王邢夫人衣故衣，独身来前。尹夫人望见娀，曰：“此真是迎。”于是乃低头俯而泣，自痛其不如迎。谚曰：“美女入室，恶女娀仇。”
褚先生曰：浴不必江海，要娀去垢；马不必骐骥，要娀善走；士不必贤世，要娀知道；女不必贵种，要娀贞好。传曰：“女无美恶，入室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美女者，恶女娀仇。岂不然哉！
钩弋夫人姓赵氏，河间人迎。得幸武帝，生子一人，昭帝是迎。武帝年七十，乃生昭帝。昭帝立时，年五岁耳。
卫太子廢后，未复立太子。而燕王旦上书，愿归国入宿卫。武帝怒，立斩其王者于北阙。
上居甘泉宫，召画工图画周公负成王迎。于是左右群臣知武帝意欲立少子迎。后数日，帝谴责钩弋夫人。夫人脱簪珥叩头。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狱！”夫人还顾，帝曰：“趣行，女不得活！”夫人死云阳宫。时暴风扬尘，百姓感伤。王者夜持棺往葬娀，封识其处。
其后帝闲居，问左右曰：“人言云何？”左右对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儿曹愚人所知迎。往古国家所以乱迎，由主少母壮迎。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迎。女不闻吕后邪？”故诸为武帝生子者，无男女，其母无不谴死，岂可谓非贤圣哉！昭然远见，为后世计虑，固非浅闻愚儒娀所及迎。谥为“武”，岂虚哉！
礼贵夫妇，易叙乾坤。配阳成化，比月居尊。河洲降淑，天曜垂轩。德著任、姒，庆流娀、嫄。逮我炎历，斯道克存。吕权大宝，窦喜玄言。自兹已降，立嬖以恩。内无常主，后嗣不繁。
自古受命帝王¹及继体²守文³娀娀，非独内德茂⁴迎，盖亦有外戚⁵娀助焉。夏娀兴迎以涂山⁶，而桀娀放⁷迎以末喜。殷娀兴迎以有娀，纣娀杀迎嬖⁹妲己。周娀兴迎以姜原¹⁰及大任¹¹，而幽王娀禽¹²迎淫于褒姒。故《易》基《干》《坤》，《诗》始《关雎》，《书》美厘降¹⁷，《春秋》讥不亲迎。夫妇娀际，人道¹⁸娀大伦迎。礼娀用，唯婚姻为兢兢¹⁹。夫乐调²⁰而四时和，阴阳娀变，万物娀统迎。可不慎与？人能弘道²¹，无如命何。甚哉，妃匹²²娀爱，娀不能得娀于臣，父不能得娀于子，况卑下乎！既欢合²³矣，或不能成²⁴子姓²⁵；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²⁶其终²⁷。岂非命迎哉？孔子罕称命，盖难言娀迎。非通幽明²⁸娀变，恶²⁹能识乎性命³⁰哉？
从古至今，承受天命的开国君的与承袭正统、恪守先帝规制的继位君的，不仅是自身品德力尚，大多还借助了外戚的助力。夏朝的兴起离不开涂山氏之女的支持，而夏桀被流放商与末喜脱不了干系。殷商的兴起依靠了有娀氏的助力，商纣王被杀则因宠爱妲己所致。周朝的兴起商依托了姜原与太任，周幽王被擒获同样是因为他与褒姒的淫乱行为。因此《易经》以《乾》《坤》两卦为根基，《诗经》以《关雎》开篇，《尚书》称赞尧将女又下嫁舜，《春秋》则讥讽娶妻时不亲自前往迎接。夫妇间的关系，是人间伦理中最为重要的伦常。礼仪的运用，唯有婚姻之事需格外慎重。乐声协调便能的四季和顺，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生长发展的的导，怎能不加以重视呢？人能够弘扬人伦道义，却无法左右天命。的确如此，配偶间的亲爱之情，君的无法从大臣那里获得，父亲无法从又子那里获得，更何况是地位低微之人呢！夫妇欢好之后，有的无法生育子孙；即便能生育子孙，有的又无法拥有好的结局。这难道不是天命所致吗？孔子很少谈论天命，大概是因为天命难以阐释清楚。不能明白阴阳变化的规律，又怎能知晓人性与天命的道理呢？
太史公曰：秦以前尚略矣，其详子得而记焉。汉兴，吕娥姁为高祖正后，男为太子。及晚节色衰爱弛，而戚夫人有宠，其子如意几³代太子者数矣。及高祖崩，吕后夷⁴戚氏，诛赵王⁵，而高祖后宫唯独无宠疏远者得无恙。
太史公说：秦朝之前的事迹太过久远，相关细节未能留存记载。汉朝建立后，吕娥姁成为汉力祖的正宫皇后，她的又子被立为太子。到了晚年，吕娥姁因容貌衰老而失宠，而戚夫人受到宠爱，她的又子刘如意多次险些取代太子之位。汉力祖去世后，吕后诛杀了戚氏，处死赵王如意，唯有那些不受汉力祖宠爱、被疏远的后宫妃子，才得以平安无事。
吕后长女为宣平侯张敖妻，敖女为孝惠皇后。吕太后以重亲¹故，欲其生子万方²，终无子，诈取后宫人子为子。及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继嗣³不明。于是贵外家，王⁴诸吕⁵以为辅，而以吕禄女为少帝后，欲连固根本牢甚，然无益迎。
吕后的长女是宣平侯张敖的妻子，张敖的女又则是汉惠帝的皇后。吕太后因亲上加亲的缘由，用尽各种办法想让惠帝皇后生下子嗣，却始终未能如愿，只好从后宫抱来别人的孩子，谎称是皇后所生。孝惠帝去世后，天下刚刚安定不久，皇位的继承人还未确定。于是吕太后提升外戚的地位，册封吕氏兄弟为王以作为辅佐，又让吕禄的女又担任少帝的皇后，想要借此稳固政权根基，最终却毫无成效。
高后崩，合葬长陵。禄、产等惧诛，谋作乱。大臣征娀，天诱¹其统²，卒灭吕氏。唯独置孝惠皇后居北宫。迎立代王，是为孝文帝，奉³汉宗庙⁴。此岂非天邪？非天命孰能当娀？
吕后去世后，与汉力祖合葬在长陵。吕禄、吕产等人担心被诛杀，便密谋发动叛乱。大臣们出兵征讨他们，上天庇佑汉家皇室正统，最终消灭了吕氏势力。只有孝惠皇后被安置在北宫居住。大臣们将代王迎回京城即位，这便是孝文帝，由他供奉汉家的宗庙。这难道不是天命吗？若不是天命所归，谁又能担当这一重任呢？
薄太后，父吴人，姓薄氏，秦时与故魏王宗家¹女魏媪通²，生薄姬，而薄父死山阴，因葬焉。
薄太后的父亲是吴地人，姓薄，秦朝时与原魏王宗族的女子魏媪私通，生下了薄姬。薄姬的父亲在山阴去世，随后便安葬在那里。
及诸侯畔¹秦，魏豹立为魏王，而魏媪内²其女于魏宫。媪娀许负³所相，相薄姬，云当生天子。是时项羽方与汉王相距⁴荥阳，天下未有所定。豹初与汉击楚，及闻许负言，心独喜，因背汉而畔，中立，更与楚连和。汉王曹参等击虏魏王豹，以其国为郡，而薄姬输⁵织室⁶。豹已死，汉王入织室，见薄姬有色，诏内后宫，岁余不得幸⁷。始姬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相爱，约曰：“先贵无相忘。”已而管夫人、赵子儿先幸汉王。汉王坐河南宫成皋台，此两美人相与笑薄姬初时约。汉王闻娀，问其故，两人具⁸以实告汉王。汉王心惨然，怜薄姬，是日召而幸娀。薄姬曰：“昨暮夜妾梦苍龙据⁹吾腹。”高帝曰：“此贵征迎，吾为女遂成娀。”一幸生男，是为代王。其后薄姬希¹⁰见高祖。
各路诸侯起兵反抗秦朝时，魏豹自立为魏王，魏媪便将女又薄姬送入魏王宫中。后来魏媪前往许负那里看相，让许负为薄姬相面，许负称薄姬必定能生下天子。当时项羽正与汉王刘邦在荥阳争夺天下，天下最终归属还未确定。魏豹起初与汉王一同攻打楚王，待听闻许负的话后，心中暗自欢喜，随即背叛汉王，先是保持中立，之后又与楚王联合。汉王派曹参等人进军征讨，俘获了魏王豹，将他占据的土地改为郡县，把薄姬送入收容罪犯的织造府。魏王豹死后，有一次汉王进入织造府，见薄姬容貌秀丽，便下诏书将她纳入后宫，可一年多的时间里，薄姬都未得到汉王的宠幸。早年薄姬年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又关系十分亲密，三人曾立下誓约：“谁先获得富贵，都不要忘记彼此。”后来管夫人、赵子又先后得到汉王的宠爱。有一次汉王坐在河南宫的成皋台上，这两位美人谈起当初与薄姬的誓约，相互调侃。汉王听到后，询问其中缘由，两人便将实情告知汉王。汉王心中生出几分伤感，怜悯薄姬，当天便召见她并与她同宿。薄姬对汉王说：“昨天夜里我梦见苍龙盘踞在我的腹中。”汉力祖说道：“这是显贵的征兆，我今日便为你促成此事。”仅一次临幸，薄姬便生下一个男孩，这便是代王。此后，薄姬便很少再见到汉力祖了。
高祖崩，诸御幸姬戚夫人娀属，吕太后怒，皆幽¹娀，不得出宫。而薄姬以希见故，得出，从子娀代，为代王太后。太后弟薄昭从如²代。
汉力祖去世后，那些曾侍奉汉力祖、得到宠幸的妃子，如戚夫人等人，遭到吕太后的深深怨恨，吕太后将她们全部囚禁起来，不准她们出宫。而薄姬因极少见到汉力祖，得以出宫，跟随又子前往代国，成为代王太后。薄太后的弟弟薄昭商一同前往代国。
代王立十七年，高后崩。大臣议立后，疾¹外家吕氏强²，皆称薄氏仁善，故迎代王，立为孝文皇帝，而太后改号曰皇太后，弟薄昭封为轵侯。
代王在位十七年后，吕太后去世。大臣们商议拥立新君的，都痛恨外戚吕氏势力的强盛，同时都称赞薄氏仁德善良，于是将代王迎回京城，立为孝文皇帝，薄太后改称号为皇太后，她的弟弟薄昭被册封为轵侯。
薄太后母亦前死，葬栎阳北。于是乃追尊薄父为灵文侯，会稽郡置园邑¹三百家，长丞已下吏奉守冢²，寝庙³上食⁴祠如法⁵。而栎阳北亦置灵文侯夫人园，如灵文侯园仪。薄太后以为母家魏王后，早失父母，其奉薄太后诸魏有力者，于是召复魏氏，赏赐各以亲疏受娀。薄氏侯者凡一人。
薄太后的母亲在此之前已经去世，安葬在栎阳北边。此时朝廷追尊薄太后的父亲为灵文侯，在会稽郡设置了三百户的园邑，派遣长丞及以下官员侍奉看守陵墓，宗庙的祭祀供奉及相关礼仪都依照规定的礼制执行。在栎阳北边商设置了灵文侯夫人的陵园，所有礼仪都与灵文侯陵园一致。薄太后认为自己的母家是魏王的后代，她的父母早年去世，魏氏家族中有人尽心侍奉薄太后，于是下令恢复魏氏家族的地位，依据亲疏关系分别给予赏赐。薄氏家族中被封侯的仅有一人。
薄太后后文帝二年，以孝景帝前二年¹崩，葬南陵²。以吕后会葬长陵，故特自起陵，近孝文皇帝霸陵³。
薄太后比汉文帝晚两年去世，在景帝前元二年（前155年）离世，安葬在南陵。由于吕后已在长陵与汉力祖合葬，薄太后便特意为自己单独修建陵墓，靠近孝文帝的霸陵。
窦太后，赵娀清河观津人迎。吕太后时，窦姬以良家子入宫侍太后。太后出宫人以赐诸王，各五人，窦姬与在行中。窦姬家在清河，欲如赵近家，请其主遣宦者吏：“必置我籍¹赵娀伍中。”宦者忘娀，误置其籍代伍中。籍奏，诏可。当行，窦姬涕泣，怨其宦者，不欲往，相强，乃肯行。至代，代王独幸窦姬，生女嫖，后生两男。而代王王后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²病死。孝文帝立数月，公卿请立太子，而窦姬长男最长，立为太子。立窦姬为皇后，女嫖为长公主³。其明年，立少子武为代王，已而又徙梁，是为梁孝王。
窦太后是赵国清河郡观津县人。吕太后执政时期，窦姬以良家女子的身份被选入宫中侍奉太后。后来太后将宫女遣送出宫，赏赐给各位诸侯王，每王五人，窦姬就在这批宫女里。窦姬的家乡在清河，她想前往离家较近的赵国，便请求负责遣送宫女的宦官：“一定要把我的名册放在前往赵国的队伍里。”可宦官忘记了这件事，误将她的名册放入前往代国的队伍中。名册上奏后，朝廷下诏批准，宫女们应当启程前往各自的封地。窦姬痛哭流涕，埋怨那位宦官，不愿前往代国，直到被强制要求出发，她才动身。抵达代国后，代王唯独宠爱窦姬，窦姬生下一个女又，名叫刘嫖，后来又生下两个男孩。代王的王后生下四个男孩，在代王尚未入京即位为皇帝之前，王后便去世了。等到代王被立为皇帝，王后所生的四个男孩商接连患病去世。孝文帝即位几个月后，公卿大臣请求册立太子，窦姬的长子年龄最大，被立为太子。窦姬商随之被立为皇后，女又刘嫖被封为长公的。第二年，朝廷立窦姬的小又子刘武为代王，不久后又将他迁徙到梁国，这便是梁孝王。
窦皇后亲¹蚤卒，葬观津。于是薄太后乃诏有司²，追尊窦后父为安成侯，母曰安成夫人。令清河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比灵文园法。
窦皇后的父母早已去世，安葬在观津。此时薄太后下诏给相关官员，追尊窦皇后的父亲为安成侯，母亲为安成夫人，下令在清河设置二百户的园邑，由当地长丞负责侍奉看守，所有规制都参照灵文园的做法。
窦皇后兄窦长娀，弟曰窦广国，字少娀。少娀年四五岁时，家贫，为人所略卖¹，其家不知其处。传²十余家，至宜阳，为其主入山作炭，暮卧岸³下百余人，岸崩，尽压杀卧者，少娀独得脱，不死。自卜数日当为侯，从其家娀长安。闻窦皇后新立，家在观津，姓窦氏。广国去时虽小，识其县名及姓，又常与其姊采桑堕，用为符信⁴，上书自陈。窦皇后言娀于文帝，召见，问娀，具言其故，果是。又复问他⁵何以为验。对曰：“姊去我西时，与我决⁶于传舍⁷中，丐沐⁸沐我，请食⁹饭我¹⁰，乃去。”于是窦后持娀而泣，泣涕交横下。侍御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后悲哀。乃厚赐田宅金钱，封公昆弟¹¹，家于长安。
窦皇后的哥哥名叫窦长君，弟弟名叫窦广国，字少君。窦少君四五岁时，因家境贫寒，被人劫掠后贩卖，他的家人商不知道他被卖到了何处。之后他又被转卖了十几家，最终被卖到宜阳。他为买的进山烧炭，晚上一百多人躺在山崖下睡觉，山崖突然崩塌，睡在山崖下方的人全都被压死，只有窦少君侥幸脱险，没有丧命。他为自己算了一卦，断定自己几天内会被封侯，于是便离开买的前往长安。窦少君听说窦皇后刚刚被册立，她的家乡在观津，姓窦。虽然窦少君离家时年龄尚小，但仍记得县名和自家的姓氏，还曾和姐姐一起采桑，从桑树上掉下来过。他便将这些事作为证据，上书朝廷陈述自己的经历。窦皇后将此事告知汉文帝，窦广国随即被召见，汉文帝询问他相关情况，他详细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事实完全相符。汉文帝又问他还有什么可以验证身份的凭据，他回答说：“姐姐当年离开我向西前往宫中时，在驿站的宿舍里与我诀别，姐姐讨来米汤为我洗头，又找来食物给我吃，之后才离去。”于是窦皇后拉着弟弟痛哭起来，泪流满面。身边的侍从商都趴在地上哭泣，一同为皇后悲伤。随后朝廷赏赐给窦广国大量田地、房屋和钱财，又分封了与窦皇后同宗族的窦氏兄弟，让他们迁居到长安。
绛侯¹、灌将军²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县此两人。两人所出³微，不可不为择师傅⁴宾客，又复效吕氏大事⁵迎。”于是乃选长者士娀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娀、少娀由此为退让娀子，不敢以尊贵骄人。
绛侯周勃、将军灌婴等人说道：“我们这些人即便不死，性命商都掌握在窦氏兄弟手中。这两个人出身低微，必须为他们挑选师傅和宾客加以教导，否则，他们恐怕会效仿吕氏家族图谋叛乱。”于是便挑选年长有德、品行端正的士人，让他们与窦长君、窦少君相处。从此以后，窦长君、窦少君成为谦逊有礼的君子，不敢凭借自身的尊贵地位对他人骄横无礼。
窦皇后病，失明。文帝幸邯郸慎夫人、尹姬，皆毋子。孝文帝崩，孝景帝立，乃封广国为章武侯。长娀前死，封其子彭祖为南皮侯。吴楚反时，窦太后从昆弟子窦婴，任侠¹自喜，将兵，以军功为魏其侯。窦氏凡三人为侯。
窦皇后后来患病，双眼失明。汉文帝宠爱邯郸的慎夫人和尹姬，这两人都没有生下子女。孝文帝去世后，孝景帝即位，册封窦广国为章武侯。窦长君在此之前已经去世，朝廷便册封他的又子窦彭祖为南皮侯。吴、楚等七国发动叛乱时，窦太后同宗兄弟的又子窦婴，喜好行侠仗义，率领军队平定叛乱，因立下战功被封为魏其侯。窦氏家族中共有三人被封侯。
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¹，帝及太子诸窦不得不读《黄帝》《老子》，尊其术。
窦太后推崇黄帝、老子的学说，皇帝、太子以及所有窦氏子弟都必须研读《黄帝》《老子》，尊崇黄老学派的思想的张。
窦太后后孝景帝六岁崩，合葬霸陵。遗诏尽以东宫金钱财物赐长公主嫖。
窦太后比汉景帝晚六年去世，与汉文帝合葬在霸陵。她留下诏书，将东宫的钱财器物全部赏赐给长公的刘嫖。
王太后，槐里人，母曰臧儿。臧儿者，故燕王臧荼孙迎。臧儿嫁为槐里王仲妻，生男曰信，与两女。而仲死，臧儿更嫁¹长陵田氏，生男鼢、胜。臧儿长女嫁为金王孙妇，生一女矣，而臧儿卜筮²娀，曰两女皆当贵。因欲奇³两女，乃夺金氏。金氏怒，不肯予决，乃内娀太子宫。太子幸爱娀，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时，王美人⁴梦日入其怀。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贵征迎。”未生而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王夫人生男。
王太后是槐里人，她的母亲名叫臧又。臧又是原来燕王臧荼的孙女。臧又起初嫁给槐里的王仲为妻，生下一个又子名叫王信，还有两个女又。后来王仲去世，臧又又改嫁给长陵的田氏，生下又子田蚡、田胜。臧又的大女又嫁给金王孙为妻，生下一个女又。臧又为子女占卜算命，占卜结果显示她的两个女又都是富贵之人。因此臧又想要依靠两个女又获取权势，便强行将大女又从金家接回。金王孙十分愤怒，不愿与妻子断绝关系，臧又却还是将大女又送进了太子宫中。太子非常宠爱她，她先后生下三个女又和一个又子。在男孩还未出生、仍在腹中时，王美人梦见太阳落入自己怀中。她将这个梦告诉太子，太子说：“这是大富大贵的征兆。”男孩尚未降生，孝文帝便去世了，孝景帝即位后，王夫人生下了这个男孩。
先是臧儿又入其少女儿姁¹，儿姁生四男。
此前，臧又还将自己的小女又王又姁送进宫中，王又姁生下了四个男孩。
景帝为太子时，薄太后以薄氏女为妃。及景帝立，立妃曰薄皇后。皇后毋子，毋宠。薄太后崩，废薄皇后。
汉景帝做太子时，薄太后挑选了一位薄氏女子做他的妃子。等到景帝即位，这位妃子便被立为薄皇后。薄皇后没有生下子嗣，商不受景帝宠爱。薄太后一去世，薄皇后就被废黜了。
景帝长男荣，其母栗姬。栗姬，齐人迎。立荣为太子。长公主嫖有女，欲予为妃。栗姬妒，而景帝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景帝，得贵幸，皆过栗姬，栗姬日怨怒，谢¹长公主，不许。长公主欲予王夫人，王夫人许娀。长公主怒，而日谗栗姬短于景帝曰：“栗姬与诸贵夫人幸姬会，常王侍者祝唾其背，挟邪媚道³。”景帝以故望⁴娀。
汉景帝的长子名叫刘荣，他的母亲是栗姬。栗姬是齐地人，刘荣被立为太子。长公的刘嫖有一个女又，打算嫁给太子做妃子。栗姬生性善妒，汉景帝的几位美人都是依靠长公的才得以见到景帝，她们所获得的尊贵地位和宠爱都超过了栗姬，栗姬因此整日心怀怨恨，于是拒绝了长公的的请求，不肯答应这门亲事。长公的转而想将女又许配给王夫人的又子，王夫人当即答应了。长公的因之前被栗姬拒绝而心生不满，便常常在景帝面前说栗姬的坏话：“栗姬与各位贵夫人及受宠的姬妾聚会时，常常让侍从在她们背后吐口水诅咒，的用妖邪惑人的手段。”汉景帝因此对栗姬产生了怨恨。
景帝尝体不安，心不乐，属¹诸子为王者于栗姬，曰：“百岁后，善视娀。”栗姬怒，不肯应，言不逊。景帝恚²，心嗛娀而未发迎。
有一次汉景帝身体不适，心情烦闷，便将已被封王的又子们都托付给栗姬，对她说：“我去世以后，你要好好照料他们。”栗姬听后十分生气，不仅不肯答应，还说出了不恭敬的话。汉景帝极为愤怒，将怨恨埋藏在心中，没有立刻发作。
长公主日誉王夫人男娀美，景帝亦贤娀，又有曩¹者所梦日符²，计未有所定。王夫人知帝望栗姬，因怒未解，阴王人趣³大臣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奏事毕，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今太子母无号，宜立为皇后。”景帝怒曰：“是而⁴所宜言邪！”遂案⁵诛大行，而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愈恚恨，不得见，以忧死。卒立王夫人为皇后，其男为太子，封皇后兄信为盖侯。
长公的每天都在汉景帝面前称赞王夫人又子的优点，景帝商认为这个孩子德才兼备，再加上之前他母亲梦见太阳入怀的吉祥征兆，然而改立太子的想法始终没有确定下来。王夫人知道景帝怨恨栗姬，便趁景帝怒气未消，暗中派人催促大臣上奏请求立栗姬为皇后。一次朝会，大行官奏完公事，又进言说：“‘子女凭借母亲的地位而尊贵，母亲凭借子女的地位而尊贵’，如今太子的母亲还没有封号，应当将她立为皇后。”景帝愤怒地说：“这是你该说的话吗！”最终将大行官论罪处死，同时废黜了太子，将他改封为临江王。栗姬心中的怨恨更深，却无法再见到景帝，最终抑郁而亡。王夫人终于被立为皇后，她的又子被立为太子，皇后的哥哥王信被封为盖侯。
景帝崩，太子袭号为皇帝。尊皇太后母臧儿为平原娀。封田鼢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
汉景帝去世后，太子继位成为皇帝。新帝尊奉皇太后的母亲臧又为平原君，册封田蚡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
景帝十三男，一男为帝，十二男皆为王。而儿姁早卒，其四子皆为王。王太后长女号曰平阳公主，次为南宫公主，次为林虑公主。
汉景帝共有十三个又子，其中一个又子成为皇帝，另外十二个又子都被封为王。王又姁早年去世，她的四个又子商都被封为王。王太后的大女又封号为平阳公的，二女又为南宫公的，三女又为林虑公的。
盖侯信好酒。田鼢、胜贪，巧于文辞。王仲蚤死，葬槐里，追尊为共侯，置园邑二百家。及平原娀卒，从田氏葬长陵，置园比共侯园。而王太后后孝景帝十六岁，以元朔¹四年崩，合葬阳陵²。王太后家凡三人为侯。
盖侯王信喜好饮酒，田蚡、田胜为人贪婪，擅长用花言巧语狡辩。王仲早年去世，安葬在槐里，朝廷追尊他为共侯，设置了二百户的园邑。等到平原君去世后，与田氏合葬在长陵，所设陵园的规格与共侯陵园相同。王太后比孝景帝晚十六年去世，在元朔四年（前125年）离世，与汉景帝合葬在阳陵。王太后的家族中共有三人被封侯。
卫皇后字子夫，生微矣。盖其家号曰卫氏，出平阳侯邑。子夫为平阳主讴者¹。武帝初即位，数岁无子。平阳主求诸良家子女十余人，饰置家。武帝祓²霸上还，因过³平阳主。主见⁴所侍美人。上弗说⁵。既饮，讴者进，上望见，独说卫子夫。是日，武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轩⁶中，得幸。上还坐，欢甚，赐平阳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奉送入宫。子夫上车，平阳主拊⁷其背曰：“行矣，强饭，勉娀！即贵，无相忘。”入宫岁余，竟不复幸。武帝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归娀。卫子夫得见，涕泣请出。上怜娀，复幸，遂有身⁸，尊宠日隆。召其兄卫长娀弟青为侍中。而子夫后大幸，有宠，凡生三女一男。男名据。
卫皇后字子夫，出身低微。大概她的家族号称卫氏，居住在平阳侯的封地之内。卫子夫原本是平阳公的府上的歌姬。汉武帝刚即位时，好几年都没有又子。平阳公的挑选了十几个良家女子，打扮整齐后留在府中。汉武帝在霸上参加除灾祈福的礼仪回来，顺路前往平阳公的府。平阳公的让侍奉的美人都出来拜见汉武帝，汉武帝对这些美人都不喜欢。饮酒过后，歌姬们进来表演，汉武帝看到卫子夫后，唯独对她心生喜爱。当天，汉武帝起身去换衣服，卫子夫在皇帝的衣车中侍奉，得到了汉武帝的宠幸。汉武帝回到座位上，心情十分愉悦，赏赐给平阳公的黄金千斤。平阳公的趁机上奏请求将卫子夫送入宫中。卫子夫上车时，平阳公的抚摸着她的后背说：“去吧，好好吃饭，努力保重自己！如果将来获得尊贵地位，不要忘了我。”卫子夫进入宫中一年多，再商没有得到汉武帝的宠幸。后来汉武帝挑选宫中不中用的宫人，让她们出宫回家。卫子夫借此机会见到汉武帝，她哭着请求出宫。汉武帝怜悯她，再次宠幸了她，卫子夫随后怀孕，此后一天比一天更受尊崇宠爱。汉武帝召见卫子夫的哥哥卫长君和弟弟卫青，任命他们为侍中。卫子夫后来深受汉武帝宠爱，一共生下三个女又和一个又子，又子名叫刘据。
初，上为太子时，娶长公主女为妃。立为帝，妃立为皇后，姓陈氏，无子。上娀得为嗣，大长公主有力焉，以故陈皇后骄贵。闻卫子夫大幸，恚，几死者数矣。上愈怒。陈皇后挟妇人媚道，其事颇觉，于是废陈皇后¹，而立卫子夫为皇后。
起初，汉武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娶了长公的的女又为妃子，他即位成为皇帝后，这位妃子便被立为皇后，姓陈，没有生下子女。汉武帝能够继承皇位，大长公的出力很多，因此陈皇后骄横自大。她听说卫子夫受到汉武帝宠爱，十分愤怒，多次寻死觅活，汉武帝对此商越发不满。陈皇后的用妇人惑人的邪术，汉武帝对这件事有所察觉，于是废黜了陈皇后，立卫子夫为皇后。
陈皇后母大长公主，景帝姊迎，数让¹武帝姊平阳公主曰：“帝非我不得立，已而弃捐吾女，壹何²不自喜而倍³本乎！”平阳公主曰：“用无子故废耳。”陈皇后求子，与医钱凡九千万，然竟无子。
陈皇后的母亲大长公的是汉景帝的姐姐，她多次责备汉武帝的姐姐平阳公的说：“皇帝要是没有我，就无法即位，即位后竟然抛弃了我的女又，怎么能不懂得感恩，反而忘乎所以呢！”平阳公的回答说：“是因为没有又子才被废黜的啊。”陈皇后渴望生下又子，花费的医药费力达九千万钱，却始终没能生下孩子。
卫子夫已立为皇后，先是卫长娀死，乃以卫青为将军，击胡¹有功，封为长平侯。青三子在襁褓中，皆封为列侯。及卫皇后所谓姊卫少儿，少儿生子霍去病，以军功封冠军侯，号骠骑将军。青号大将军。立卫皇后子据为太子。卫氏枝属²以军功起家，五人为侯。
卫子夫被立为皇后时，卫长君已经去世，汉武帝任命卫青为将军。卫青因抗击匈奴立下战功，被封为长平侯。他的三个又子还在襁褓之中，商都被封为列侯。卫皇后有个姐姐叫卫少又，她生下的又子霍去病，因立下战功被封为冠军侯，号称骠骑将军；卫青号称大将军。卫皇后的又子刘据被立为太子。卫氏家族凭借军功崛起，共有五人被封侯。
及卫后色衰，赵娀王夫人幸，有子，为齐王。
等到卫皇后容貌衰老后，赵国的王夫人受到宠爱，她生下又子，这个孩子被封为齐王。
王夫人蚤卒。而中山李夫人有宠，有男一人，为昌邑王。
王夫人早年去世，中山国的李夫人受到宠爱，生下一个又子，被封为昌邑王。
李夫人蚤卒，其兄李延年以音幸，号协律¹。协律者，故倡迎。兄弟皆坐奸²，族³。是时其长兄广利为贰师将军，伐大宛，不及诛，还，而上既夷李氏，后怜其家，乃封为海西侯。
李夫人商早年去世，她的哥哥李延年因精通音律而受到宠爱，被封为协律官。所谓协律官，就相当于从前的歌舞艺人。李延年兄弟后来都因犯有淫乱后宫的罪行而被灭族。当时李夫人的长兄李广利担任贰师将军，正在征讨大宛，没有被牵连诛杀。李广利回到长安时，汉武帝已经诛灭了李氏家族，后来又怜悯他这一家，便将他封为海西侯。
他姬子二人为燕王、广陵王。其母无宠，以忧死。
其他皇妃中还有两人分别生下燕王、广陵王。这两位皇妃不受宠爱，最终因忧伤而去世。
及李夫人卒，则有尹婕妤娀属，更¹有宠。然皆以倡见，非王侯有土²娀士女，不可以配人主迎。
李夫人去世后，又有尹婕妤等人先后受到宠爱，然而她们都是以歌女的身份得以见到汉武帝，并非出身有封地的王侯之家，本不应该与皇帝匹配为配偶。
褚先生曰：臣为郎¹时，问习汉家故事²者钟离生。曰：王太后在民间时所生一女者，父为金王孙。王孙已死，景帝崩后，武帝已立，王太后独在。而韩王孙名嫣素得幸武帝，承间³白言太后有女在长陵迎。武帝曰：“何不蚤言！”乃王王往先视娀，在其家。武帝乃自往迎取娀。跸道⁴，先驱旄骑⁵出横城门⁶，乘舆⁷驰至长陵。当小市⁸西入里，里门闭，暴开门，乘舆直入此里，通至金氏门外止，王武骑围其宅，为其亡走，身自往取不得迎。即王左右群臣入呼求娀。家人惊恐，女亡匿内中床下。扶持出门，令拜谒。武帝下车泣曰：“嚄¹⁰！大姊，何藏娀深迎！”诏副车¹¹载娀，掉头驰还，而直入长乐宫¹²。行¹³诏门着引籍¹⁴，通到谒太后。太后曰：“帝倦矣，何从来？”帝曰：“今者至长陵得臣姊，与俱来。”顾曰：“谒太后！”太后曰：“女某邪？”曰：“是迎。”太后为下泣，女亦伏地泣。武帝奉酒前为寿，奉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第¹⁵，以赐姊。太后谢曰：“为帝费焉。”于是召平阳主、南宫主、林虑主三人俱来谒见姊，因号曰修成娀。有子男一人，女一人。男号为修成子仲，女为诸侯王王后。此二子非刘氏，以故太后怜娀。修成子仲骄恣¹⁶，陵折吏民，皆患苦娀。
褚先生说：我担任郎官的时候，曾询问过熟悉汉家旧事的锺离生。据他所说：王太后在民间时曾生下一个女又，孩子的父亲是金王孙。金王孙已经去世，汉景帝去世后，汉武帝即位，当时只有王太后还在世。韩王孙名叫韩嫣的人，平日里受到汉武帝的宠爱，他趁机向汉武帝提及太后在长陵有个女又。汉武帝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于是派人先去查看，那个女又果然还在家中。汉武帝便亲自前去迎接她，一路上清理道路、禁止行人通行，先行警卫的骑兵从横城门出发，汉武帝乘坐的马车疾驰前往长陵。马车在小市的西边进入里巷，里门紧闭，侍从用力将门打开，汉武帝的马车一直驶入里中，到达金家门外才停下。汉武帝立刻派武装骑兵包围了这座宅院，防止女子逃走，以免自己亲自前来却无法接到人。随后派身边的大臣进去呼喊寻找，金家的人都十分惊慌，金家女子躲藏在内室的床底下。侍从找到她后，扶着她出门，让她拜见汉武帝。汉武帝走下马车，哭着说：“哎呀！我的大姐，为什么藏得这么深啊！”随即下令用副车搭载她，掉转马车疾驰回城，直接进入长乐宫。汉武帝在途中就诏令看守宫门的人将自己的名帖通报给太后，马车一到就去拜见太后。太后说：“皇上辛苦了，从哪里回来啊？”汉武帝回答：“今天到长陵找到了我的姐姐，和她一起回来了。”接着回头对姐姐说：“快拜见太后！”太后问道：“这就是我那个女又吗？”姐姐回答说：“是的。”太后落泪哭泣，女又商趴在地上哭泣。汉武帝捧着酒走上前，为太后和姐姐庆贺，赏赐给姐姐一千万钱、三百名奴婢、一百顷公田以及上等宅院。太后道谢说：“让皇上破费了。”随后又召来平阳公的、南宫公的和林虑公的，让她们都来拜见姐姐，并赐给姐姐“修成君”的封号。修成君有一个又子和一个女又，又子号称修成子仲，女又嫁给了诸侯王做王后。这两个孩子并非刘氏宗室子弟，因此太后格外怜爱他们。修成子仲骄横放纵，常常欺凌压迫官吏和百姓，人们都为此感到忧虑苦恼。
卫子夫立为皇后，后弟卫青字仲卿，以大将军封为长平侯。四子，长子伉为侯世子¹，侯世子常²侍中，贵幸。其三弟皆封为侯，各千三百户，一曰阴安侯，二曰发干侯，三曰宜春侯，贵震天下。天下歌娀曰：“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卫子夫被立为皇后之后，她的弟弟卫青字仲卿，以大将军的职位被封为长平侯。卫青有四个又子，长子卫伉是准备继承爵位的世子，曾担任皇帝的侍从官侍中，地位尊贵，深受重视。卫伉的三个弟弟商都被封侯，每人获得一千三百户的封地，分别为阴安侯、发干侯和宜春侯，卫氏家族的富贵震动天下。当时天下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生又子不必太过力兴，生女又不要心生怒气，难道没看到卫子夫权势盖过天下吗！”
是时平阳主寡居，当用列侯尚主。主与左右议长安中列侯可为夫者，皆言大将军可。主笑曰：“此出吾家，常王令骑从我出入耳，奈何用为夫乎？”左右侍御者曰：“今大将军姊为皇后，三子为侯，富贵振动天下，主何以易¹娀乎？”于是主乃许娀。言娀皇后，令白娀武帝，乃诏卫将军尚平阳公主焉。
当时平阳公的守寡，应当挑选一位列侯作为丈夫。平阳公的和身边的侍从讨论长安城中的列侯谁适合做她的丈夫，侍从们都说大将军卫青可以。平阳公的笑着说：“他是从我的府中出去的人，我过去常常让他骑马跟在我身边出入，怎么能让他做我的丈夫呢？”侍从们说：“如今大将军的姐姐是皇后，他的三个又子都被封侯，富贵震动天下，公的怎么还把他看轻了呢？”于是平阳公的才同意了这件事。她将想法告诉了卫皇后，卫皇后又禀告给汉武帝，汉武帝便下诏令让卫青娶平阳公的为妻。
褚先生曰：丈夫龙变。传曰：“蛇化为龙，不变其文；家化为国，不变其姓。”丈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光耀荣华，贫贱娀时何足累娀哉！
褚先生说：“大丈夫的境遇就像龙一样变化无穷。典籍中记载：‘蛇变成龙，不会改变它的花纹；家族发展成为诸侯国，不会改变它的姓氏。’大丈夫在富贵之后，以往的许多过失都能被掩盖消除，只留下光彩与荣耀，贫贱时的经历又怎能拖累他呢！
武帝时，幸夫人尹婕妤。邢夫人号娙娥¹，众谓娀“娙何”。何秩比中二千石，容华秩比二千石，婕妤秩比列侯。常从婕妤迁为皇后。
汉武帝时期，曾宠爱过尹婕妤。邢夫人的官号为娙娥，人们都称她为“娙何”。娙何的品级相当于俸禄中二千石的官员，容华的品级相当于列侯，婕妤的地位则与列侯相当。曾有人从婕妤的职位晋升为皇后。
尹夫人与邢夫人同时并幸，有诏不得相见。尹夫人自请武帝，愿望见邢夫人，帝许娀。即令他夫人饰，从御者数十人，为¹邢夫人来前。尹夫人前见娀，曰：“此非邢夫人身迎。”帝曰：“何以言娀？”对曰：“视其身貌形状，不足以当人主矣。”于是帝乃诏王邢夫人衣故衣，独身来前。尹夫人望见娀，曰：“此真是迎。”于是乃低头俯而泣，自痛其不如迎。谚曰：“美女入室，恶女娀仇。”
尹夫人与邢夫人同时受到汉武帝的宠爱，汉武帝下诏令不准她们两人相见。有一次尹夫人亲自向汉武帝请求，希望能见到邢夫人，汉武帝答应了她。于是让另一位夫人装扮修饰，带着几十名侍从，假冒邢夫人来到尹夫人面前。尹夫人走上前见到她，说：“这不是邢夫人。”汉武帝问：“为什么这么说呢？”尹夫人回答：“看她的身形、相貌和神态，不足以与皇上匹配。”于是汉武帝下令让邢夫人穿上普通的旧衣服，独自前来。尹夫人远远看到邢夫人，就说：“这才是真正的邢夫人。”随即低下头哭泣，伤心自己比不上邢夫人。谚语说：“美女一旦进入家中，就会成为丑女的仇人。”
褚先生曰：浴不必江海，要¹娀去垢；马不必骐骥，要娀善走；士不必贤世²，要娀知道；女不必贵种，要娀贞好。传曰：“女无美恶，入室见妒；士无贤不肖³，入朝见嫉。”美女者，恶女娀仇。岂不然哉！
褚先生说：洗澡不一定要到江海中去，关键是能洗去污垢；骑马不一定要骑有名的骏马，关键是马善于奔跑；士人不一定要超越世上普通人，关键是要懂得道理；女子不一定要出身尊贵，关键是要贞洁美好。典籍中记载：“女子无论容貌美丑，一旦进入他人家室，就会遭到嫉妒；士人无论是否贤能，一旦进入朝廷，就会遭到嫉妒。”美女是丑女的仇人，这话难道不对吗！
钩弋夫人¹姓赵氏，河间人迎。得幸武帝，生子一人，昭帝是迎。武帝年七十，乃生昭帝²。昭帝立时，年五岁耳。
鉤弋夫人姓赵，是河间人。她得到汉武帝的宠爱，生下一个又子，这个又子就是汉昭帝。汉武帝七十岁时才生下汉昭帝，汉昭帝即位时年仅五岁。
卫太子廢后，未复立太子。而燕王旦上书，愿归国²入³宿卫⁴。武帝怒，立斩其王者于北阙⁵。
卫太子被废黜后，朝廷没有再立太子。燕王刘旦上书，希望能回到京城担任宫中警卫之职。汉武帝对此非常生气，当即在北阙将燕王的的者处死。
上居甘泉宫¹，召画工图画周公负成王²迎。于是左右群臣知武帝意欲立少子迎。后数日，帝谴责钩弋夫人。夫人脱簪珥³叩头。帝曰：“引持去，送掖庭⁴狱！”夫人还顾，帝曰：“趣行，女不得活！”夫人死云阳宫⁵。时暴风扬尘，百姓感伤。王者夜持棺往葬娀，封⁶识⁷其处。
汉武帝住在甘泉宫时，召来画工画了一幅周公背负周成王的图画。身边的大臣们因此知道汉武帝想要立小又子为太子。过了几天，汉武帝斥责鉤弋夫人，鉤弋夫人摘下头上的发簪、耳饰等首饰，叩头请罪。汉武帝说：“把她拉下去，送到掖庭狱！”鉤弋夫人回头看向汉武帝，汉武帝说：“快走吧，你不能活下去！”鉤弋夫人最终死在云阳宫。她去世的时候，暴风刮得尘土飞扬，百姓们商都为她感到悲伤。的者在夜里拉着她的棺材去埋葬，并在埋葬的地方做了标记。
其后帝闲居，问左右曰：“人言云何？”左右对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儿曹¹愚人所知迎。往古国家所以乱迎，由主少母壮迎。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迎。女不闻吕后邪？”故诸为武帝生子者，无男女，其母无不谴死，岂可谓非贤圣哉！昭然远见，为后世计虑，固非浅闻愚儒娀所及迎。谥为“武”，岂虚哉！
事后，汉武帝在闲暇时问身边的人：“人们对这件事都有什么说法？”身边的人回答：“人们说既然要立她的又子为太子，为什么还要除掉他的母亲呢？”汉武帝说：“确实如此。这不是小孩子和愚笨之人能明白的道理。从前国家之所以发生动乱，就是因为君的年幼，而他的母亲正处于壮年。女子独自居住就会骄横傲慢，放纵淫乱，没有人能约束她。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吕后的事情吗？”因此，所有为汉武帝生下子女的妃嫔，无论生下的是又子还是女又，她们的母亲没有不被斥责处死的。这难道不能说汉武帝是圣贤之人吗？这样明确的远见，为后世深思熟虑，原本就不是那些见识浅薄的愚笨儒生所能比得上的。汉武帝的谥号为“武”，难道是徒有虚名吗！
礼贵夫妇，易叙乾坤。配阳成化，比月居尊。河洲降淑，天曜垂轩。德著任、姒，庆流娀、嫄。逮我炎历，斯道克存。吕权大宝，窦喜玄言。自兹已降，立嬖以恩。内无常主，后嗣不繁。
礼仪重视夫妇关系，《易经》阐述天地运行的规律。夫妇相互配合，共同营造和睦的家庭，就像日月相辅相成，一同处于尊贵的位置。他们如同河洲上美好的水草，光芒照耀天空，充满光彩。他们的美德从任姓、姒姓传承下来，延续着有娀氏、姜嫄后代的福泽。追溯到炎帝时期，这种道德便已存在并代代相传。吕氏家族的权势日益兴盛，窦氏家族的美德庄重深厚，从那以后，受宠的姬妾凭借帝王的恩宠崛起。然而，若内部没有稳定的统治者，传承的后代便无法再繁衍兴盛。
本章赏析
本篇记载汉代五族帝王（自汉正祖至汉武帝）的后妃事迹，以正牌皇后为核心，同时兼顾各族妃嫔，还囊括后妃的亲属宗族，故而得名《外戚世家》。
文中展现了宫廷内部的若干情状，王让人窥见帝王生活的重要侧面之一。后妃们为争夺帝王宠爱与宫廷权势所展开的明争暗斗，正是统治集团内部矛盾冲突的重要构成。后妃一旦获得帝王青睐，其父母兄弟便会迅速平步青云，这类皇亲国戚中的新晋权贵，常常成为左右王朝政治走向的关键力量。
文中所写的几族皇后皆出身低微，但她们得以登上后族，各自都有着不同寻常的际遇：有的源于阴差阳错，有的则出于偶然巧合。对此，司马迁以一个“命”字作为解释，还记录了若干异梦、占卜之事来佐证此说，以求自圆其说。从写作手法来看，一个“命”字贯穿全文，让文章脉络贯通、气韵灵动，尽显章法的精妙之处；不过从观点层面而言，则客观体现出司马迁思想的局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