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康叔世家第七 原文
卫康叔名封，周武王同母少弟也。其次尚有冉季，冉季最少。
武王已克殷纣，复以殷余民封纣子武庚禄父，比诸侯，以奉其先祀勿绝。为武庚未集，恐其有贼心，武王乃令其弟管叔、蔡叔傅相武庚禄父，以和其民。武王既崩，成王少。周公旦代成王治，当国。管叔、蔡叔疑周公，乃与武庚禄父作乱，欲攻成周。周公旦以成王命兴师伐殷，杀武庚禄父、管叔，放蔡叔，以武庚殷余民封康叔为卫君，居河、淇间故商墟。
周公旦惧康叔齿少，乃申告康叔曰：“必求殷之贤人君子长者，问其先殷所以兴，所以亡，而务爱民。”告以纣所以亡者以淫于酒，酒之失，妇人是用，故纣之乱自此始。为《梓材》，示君子可法则。故谓之《康诰》《酒诰》《梓材》以命之。康叔之国，既以此命，能和集其民，民大说。
成王长，用事，举康叔为周司寇，赐卫宝祭器，以章有德。
康叔卒，子康伯代立。康伯卒，子考伯立。考伯卒，子嗣伯立。嗣伯卒，子伯立。伯卒，子靖伯立。靖伯卒，子贞伯立。贞伯卒，子顷侯立。
顷侯厚赂周夷王，夷王命卫为侯。顷侯立十二年卒，子厘侯立。
厘侯十三年，周厉王出奔于彘，共和行政焉。二十八年，周宣王立。
四十二年，厘侯卒，太子共伯余立为君。共伯弟和有宠于厘侯，多予之赂；和以其赂赂士，以袭攻共伯于墓上，共伯入厘侯羡自杀。卫人因葬之厘侯旁，谥曰共伯，而立和为卫侯，是为武公。
武公即位，修康叔之政，百姓和集。四十二年，犬戎杀周幽王，武公将兵往佐周平戎，甚有功，周平王命武公为公。五十五年，卒，子庄公扬立。
庄公五年，取齐女为夫人，好而无子。又取陈女为夫人，生子，蚤死。陈女女弟亦幸于庄公，而生子完。完母死，庄公令夫人齐女子之，立为太子。庄公有宠妾，生子州吁。十八年，州吁长，好兵，庄公使将。石碏谏庄公曰：“庶子好兵，使将，乱自此起。”不听。二十三年，庄公卒，太子完立，是为桓公。
桓公二年，弟州吁骄奢，桓公绌之，州吁出奔。十三年，郑伯弟段攻其兄，不胜，亡，而州吁求与之友。十六年，州吁收聚卫亡人以袭杀桓公，州吁自立为卫君。为郑伯弟段欲伐郑，请宋、陈、蔡与俱，三国皆许州吁。州吁新立，好兵，弑桓公，卫人皆不爱。石碏乃因桓公母家于陈，详为善州吁。至郑郊，石碏与陈侯共谋，使右宰丑进食，因杀州吁于濮，而迎桓公弟晋于邢而立之，是为宣公。
宣公七年，鲁弑其君隐公。九年，宋督弑其君殇公，及孔父。十年，晋曲沃庄伯弑其君哀侯。
十八年，初，宣公爱夫人夷姜，夷姜生子伋，以为太子，而令右公子傅之。右公子为太子取齐女，未入室，而宣公见所欲为太子妇者好，说而自取之，更为太子取他女。宣公得齐女，生子寿、子朔，令左公子傅之。太子伋母死，宣公正夫人与朔共谗恶太子伋。宣公自以其夺太子妻也，心恶太子，欲废之。及闻其恶，大怒，乃使太子伋于齐而令盗遮界上杀之。与太子白旄，而告界盗见持白旄者杀之。且行，子朔之兄寿，太子异母弟也，知朔之恶太子而君欲杀之，乃谓太子曰：“界盗见太子白旄，即杀太子，太子可毋行。”太子曰：“逆父命求生，不可。”遂行。寿见太子不止，乃盗其白旄而先驰至界。界盗见其验，即杀之。寿已死，而太子伋又至，谓盗曰：“所当杀乃我也。”盗并杀太子伋，以报宣公。宣公乃以子朔为太子。十九年，宣公卒，太子朔立，是为惠公。
左右公子不平朔之立也，惠公四年，左右公子怨惠公之谗杀前太子伋而代立，乃作乱，攻惠公，立太子伋之弟黔牟为君，惠公奔齐。
卫君黔牟立八年，齐襄公率诸侯奉王命共伐卫，纳卫惠公，诛左右公子。卫君黔牟奔于周，惠公复立。惠公立三年出亡，亡八年复入，与前通年凡十三年矣。
二十五年，惠公怨周之容舍黔牟，与燕伐周。周惠王奔温，卫、燕立惠王弟颓为王。二十九年，郑复纳惠王。三十一年，惠公卒，子懿公赤立。
懿公即位，好鹤，淫乐奢侈。九年，翟伐卫，卫懿公欲发兵，兵或畔。大臣言曰：“君好鹤，鹤可令击翟。”翟于是遂入，杀懿公。
懿公之立也，百姓大臣皆不服。自懿公父惠公朔之谗杀太子伋代立至于懿公，常欲败之，卒灭惠公之后而更立黔牟之弟昭伯顽之子申为君，是为戴公。
戴公申元年卒。齐桓公以卫数乱，乃率诸侯伐翟，为卫筑楚丘，立戴公弟燬为卫君，是为文公。文公以乱故奔齐，齐人入之。
初，翟杀懿公也，卫人怜之，思复立宣公前死太子伋之后，伋子又死，而代伋死者子寿又无子。太子伋同母弟二人：其一曰黔牟，黔牟尝代惠公为君，八年复去；其二曰昭伯。昭伯、黔牟皆已前死，故立昭伯子申为戴公。戴公卒，复立其弟燬为文公。
文公初立，轻赋平罪，身自劳，与百姓同苦，以收卫民。
十六年，晋公子重耳过，无礼。十七年，齐桓公卒。二十五年，文公卒，子成公郑立。
成公三年，晋欲假道于卫救宋，成公不许。晋更从南河度，救宋。征师于卫，卫大夫欲许，成公不肯。大夫元咺攻成公，成公出奔。晋文公重耳伐卫，分其地予宋，讨前过无礼及不救宋患也。卫成公遂出奔陈。二岁，如周求入，与晋文公会。晋使人鸩卫成公，成公私于周主鸩，令薄，得不死。已而周为请晋文公，卒入之卫，而诛元咺，卫君瑕出奔。七年，晋文公卒。十二年，成公朝晋襄公。十四年，秦穆公卒。二十六年，齐邴歜弑其君懿公。三十五年，成公卒，子穆公遬立。
穆公二年，楚庄王伐陈，杀夏征舒。三年，楚庄王围郑，郑降，复释之。十一年，孙良夫救鲁伐齐，复得侵地。穆公卒，子定公臧立。定公十二年卒，子献公衎立。
献公十三年，公令师曹教宫妾鼓琴，妾不善，曹笞之。妾以幸恶曹于公，公亦笞曹三百。十八年，献公戒孙文子、宁惠子食，皆往。日旰不召，而去射鸿于囿。二子从之，公不释射服与之言。二子怒，如宿。孙文子子数侍公饮，使师曹歌《巧言》之卒章。师曹又怒公之尝笞三百，乃歌之，欲以怒孙文子，报卫献公。文子语蘧伯玉，伯玉曰：“臣不知也。”遂攻出献公。献公奔齐，齐置卫献公于聚邑。孙文子、宁惠子共立定公弟秋为卫君，是为殇公。
殇公秋立，封孙文子林父于宿。十二年，宁喜与孙林父争宠相恶，殇公使宁喜攻孙林父。林父奔晋，复求入故卫献公。献公在齐，齐景公闻之，与卫献公如晋求入。晋为伐卫，诱与盟。卫殇公会晋平公，平公执殇公与宁喜而复入卫献公。献公亡在外十二年而入。
献公后元年，诛宁喜。
三年，吴延陵季子使过卫，见蘧伯玉、史鳅，曰：“卫多君子，其国无故。”过宿，孙林父为击磬，曰：“不乐，音大悲，使卫乱乃此矣。”是年，献公卒，子襄公恶立。
襄公六年，楚灵王会诸侯，襄公称病不往。
九年，襄公卒。初，襄公有贱妾，幸之，有身，梦有人谓曰：“我康叔也，令若子必有卫，名而子曰‘元’。”妾怪之，问孔成子。成子曰：“康叔者，卫祖也。”及生子，男也，以告襄公。襄公曰：“天所置也。”名之曰元。襄公夫人无子，于是乃立元为嗣，是为灵公。
灵公五年，朝晋昭公。六年，楚公子弃疾弑灵王自立，为平王。十一年，火。
三十八年，孔子来，禄之如鲁。后有隙，孔子去。后复来。
三十九年，太子蒯聩与灵公夫人南子有恶，欲杀南子。蒯聩与其徒戏阳遬谋，朝，使杀夫人。戏阳后悔，不果。蒯聩数目之，夫人觉之，惧，呼曰：“太子欲杀我！”灵公怒，太子蒯聩奔宋，已而之晋赵氏。
四十二年春，灵公游于郊，令子郢仆。郢，灵公少子也，字子南。灵公怨太子出奔，谓郢曰：“我将立若为后。”郢对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更图之。”夏，灵公卒，夫人命子郢为太子，曰：“此灵公命也。”郢曰：“亡人太子蒯聩之子辄在也，不敢当。”于是卫乃以辄为君，是为出公。
六月乙酉，赵简子欲入蒯聩，乃令阳虎许命卫十余人衰绖归，简子送蒯聩。卫人闻之，发兵击蒯聩。蒯聩不得入，入宿而保，卫人亦罢兵。
出公辄四年，齐田乞弑其君孺子。八年，齐鲍子弑其君悼公。
孔子自陈入卫。九年，孔文子问兵于仲尼，仲尼不对。其后鲁迎仲尼，仲尼反鲁。
十二年，初，孔圉文子取太子蒯聩之姊，生悝。孔氏之竖浑良夫美好，孔文子卒，良夫通于悝母。太子在宿，悝母使良夫于太子。太子与良夫言曰：“苟能入我国，报子以乘轩，免子三死，毋所与。”与之盟，许以悝母为妻。闰月，良夫与太子入，舍孔氏之外圃。昏，二人蒙衣而乘，宦者罗御，如孔氏。孔氏之老栾宁问之，称姻妾以告。遂入，适伯姬氏。既食，悝母杖戈而先，太子与五人介，舆豭从之。伯姬劫悝于厕，强盟之，遂劫以登台。栾宁将饮酒，炙未熟，闻乱，使告仲由。召护驾乘车，行爵食炙，奉出公辄奔鲁。
仲由将入，遇子羔将出，曰：“门已闭矣。”子路曰：“吾姑至矣。”子羔曰：“不及，莫践其难。”子路曰：“食焉不辟其难。”子羔遂出。子路入，及门，公孙敢阖门，曰：“毋入为也！”子路曰：“是公孙也？求利而逃其难。由不然，利其禄，必救其患。”有使者出，子路乃得入。曰：“太子焉用孔悝？虽杀之，必或继之。”且曰：“太子无勇。若燔台，必舍孔叔。”太子闻之，惧，下石乞、盂黡敌子路，以戈击之，割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孔子闻卫乱，曰：“嗟乎！柴也其来乎？由也其死矣。”孔悝竟立太子蒯聩，是为庄公。
庄公蒯聩者，出公父也，居外，怨大夫莫迎立。元年即位，欲尽诛大臣，曰：“寡人居外久矣，子亦尝闻之乎？”群臣欲作乱，乃止。
二年，鲁孔丘卒。
三年，庄公上城，见戎州，曰：“戎虏何为是？”戎州病之。十月，戎州告赵简子，简子围卫。十一月，庄公出奔，卫人立公子斑师为卫君。齐伐卫，虏斑师，更立公子起为卫君。
卫君起元年，卫石曼尃逐其君起，起奔齐。卫出公辄自齐复归立。初，出公立十二年亡，亡在外四年复入。出公后元年，赏从亡者。立二十一年卒，出公季父黔攻出公子而自立，是为悼公。
悼公五年卒，子敬公弗立。敬公十九年卒，子昭公纠立。是时三晋强，卫如小侯，属之。
昭公六年，公子亹弑之代立，是为怀公。怀公十一年，公子颓弑怀公而代立，是为慎公。慎公父，公子适；适父，敬公也。慎公四十二年卒，子声公训立。声公十一年卒，子成侯遬立。
成侯十一年，公孙鞅入秦。十六年，卫更贬号曰侯。
二十九年，成侯卒，子平侯立。平侯八年卒，子嗣君立。
嗣君五年，更贬号曰君，独有濮阳。
四十二年卒，子怀君立。怀君三十一年，朝魏，魏囚杀怀君。魏更立嗣君弟，是为元君。元君为魏婿，故魏立之。元君十四年，秦拔魏东地，秦初置东郡，更徙卫野王县，而并濮阳为东郡。二十五年，元君卒，子君角立。
君角九年，秦并天下，立为始皇帝。二十一年，二世废君角为庶人，卫绝祀。
太史公曰：余读世家言，至于宣公之太子以妇见诛，弟寿争死以相让，此与晋太子申生不敢明骊姬之过同，俱恶伤父之志。然卒死亡，何其悲也！或父子相杀，兄弟相灭，亦独何哉？
司寇受封，梓材有作。成锡厥器，夷加其爵。暨武能脩，从文始约。诗美归燕，传矜石碏。皮冠射鸿，乘轩使穀。宣纵淫嬖，衅生伋、朔。蒯聩得罪，出公行恶。卫祚日衰，失於君角。
卫康叔¹名封，周武王同母少弟也。其次尚有冉季，冉季最少。
卫国的康叔名叫封，是周武王同母所生的弟弟，他们还有一个叫冉季的弟弟，年纪最小。
武王已克¹殷纣²，复以殷余民封纣子武庚禄父³，比诸侯，以奉其先祀勿绝。为武庚未集⁴，恐其有贼心⁵，武王乃令其弟管叔、蔡叔傅相⁶武庚禄父，以和其民。武王既崩，成王少。周公旦代成王治，当国。管叔、蔡叔疑周公，乃与武庚禄父作乱，欲攻成周⁷。周公旦以成王命兴师⁸伐殷，杀武庚禄父、管叔，放⁹蔡叔，以武庚殷余民封康叔为卫君，居河、淇¹⁰间故商墟¹¹。
周武王打败殷纣之后，把殷纣的遗民封给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让他和诸侯处于同等地位，以便能让他供奉先祖，世代传承。因为武庚还没有完全顺从，武王担心他有反叛的心思，就派自己的弟弟管叔、蔡叔去监视并辅佐武庚禄父，以此来安抚百姓。武王去世后，成王还很年幼，尚在襁褓之中。周公旦便代替成王掌管国家大事。管叔、蔡叔怀疑周公旦，就和武庚禄父一起发动叛乱，想要攻打成周。周公旦奉成王之命组织军队讨伐殷国，杀死了武庚禄父和管叔，放逐了蔡叔，然后把武庚殷的遗民封给康叔，立他为卫国君主，让他居住在黄河、淇水之间，也就是商朝的旧都殷墟。
周公旦惧康叔齿少，乃申¹告康叔曰：“必求殷之贤人君子长者，问其先殷所以兴，所以亡，而务²爱民。”告以纣所以亡者以淫于酒，酒之失，妇人是用，故纣之乱自此始。为《梓材》，示君子可法则。故谓之《康诰》《酒诰》《梓材》以命之。康叔之国，既以此命，能和集⁶其民，民大说。
周公旦担心康叔年轻，难以维持统治，于是反复告诫康叔：“你一定要找到殷朝有才德、有威望、有经验的人，向他们了解殷朝兴衰成败的历史，并且务必关心爱护自己的百姓。”又告诫康叔，纣王灭亡的原因是他饮酒没有节制，一味寻欢作乐，沉溺在女色之中，所以纣王时期的混乱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周公旦还按照匠人制作木器必须遵循规矩的道理，撰写了《梓材》，作为治国者效法的准则。所以称这些文告为《康诰》《酒诰》《梓材》，并用它们来教导康叔。康叔运用这些准则治理封国，使他的百姓安定和睦，百姓十分高兴。
成王长，用事，举康叔为周司寇¹，赐卫宝祭器²，以章³有德。
成王长大成人后，亲自主持朝政，任命康叔为周朝的司寇，把许多宝器祭器赏赐给他，用来表彰康叔的德行。
康叔卒，子康伯代立。康伯卒，子考伯立。考伯卒，子嗣伯立。嗣伯卒，子伯立。伯卒，子靖伯立。靖伯卒，子贞伯立。贞伯卒，子顷侯立。
康叔去世后，儿子康伯继位为国君。康伯去世后，儿子考伯继位。考伯去世后，儿子嗣伯继位。嗣伯去世后，儿子伯继位。伯去世后，儿子靖伯继位。靖伯去世后，儿子贞伯继位。贞伯去世后，儿子顷侯继位。
顷侯厚赂¹周夷王，夷王命卫为侯²。顷侯立十二年卒，子厘侯立。
顷侯用厚礼贿赂周夷王，夷王就又下令让卫国国君称侯爵。顷侯在位十二年去世，儿子釐侯继位。
厘侯十三年，周厉王¹出奔于彘²，共和行政³焉。二十八年，周宣王⁴立。
釐侯十三年（前841），周厉王逃到彘地，由召公、周公共同掌管朝政，号称“共和”行政。釐侯二十八年（前827），周宣王即位为天子。
四十二年，厘侯卒，太子共伯余立为君。共伯弟和有宠于厘侯，多予之赂¹；和以其赂赂²士，以袭攻共伯于墓上，共伯入厘侯羡自杀。卫人因葬之厘侯旁，谥⁴曰共伯，而立和为卫侯，是为武公。
釐侯四十二年（前813）去世，太子共伯余继位为国君。共伯的弟弟和曾受到釐侯的宠爱，釐侯给了和很多财物，和就用这些财物收买武士，在釐侯的墓地袭击共伯余，共伯被迫逃到釐侯墓道自杀。卫国人把共伯埋葬在釐侯墓旁，称他为共伯，立和为卫国国君，这就是武公。
武公即位，修康叔之政，百姓和集。四十二年，犬戎¹杀周幽王，武公将兵往佐周平戎，甚有功，周平王命武公为公²。五十五年，卒，子庄公扬立。
武公即位后，重新整顿康叔的政务，百姓安乐太平。武公四十二年（前771），犬戎杀死周幽王，武公亲自率领将领辅佐周天子平定犬戎的侵袭，立下战功，周平王下令让武公称公。武公五十五年（前758）去世，儿子庄公扬继位。
庄公五年，取齐女为夫人，好而无子³。又取陈女为夫人，生子，蚤死。陈女女弟¹亦幸²于庄公，而生子完。完母死，庄公令夫人齐女子之，立为太子。庄公有宠妾，生子州吁。十八年，州吁长，好兵，庄公使将⁴。石碏谏庄公曰：“庶子⁶好兵，使将，乱自此起。”不听。二十三年，庄公卒，太子完立，是为桓公。
庄公即位第五年（前753），娶了齐国女子为夫人，这位齐女相貌美丽却没有儿子。庄公又娶陈国女子为夫人，陈夫人生了个儿子，但夭折了。陈夫人的妹妹也受到庄公的宠爱，生下儿子取名完。完的母亲去世后，庄公让夫人齐女抚养完，并立完为太子。庄公还有个宠妾，生下儿子名叫州吁。庄公十八年（前740），州吁长大成人，喜好军事，庄公就派他担任军队的将领。卫国的上卿石碏好心劝谏庄公说：“妾生的儿子喜好军事，您就让他做将领，祸乱将会从这里兴起。”庄公没有听从。庄公二十三年（前735）去世，太子完继位，这就是桓公。
桓公二年，弟州吁骄奢，桓公绌¹之，州吁出奔。十三年，郑伯弟段攻其兄，不胜，亡，而州吁求与之友。十六年，州吁收聚卫亡人²以袭杀桓公，州吁自立为卫君。为郑伯弟段欲伐郑，请宋、陈、蔡与俱，三国皆许州吁。州吁新立，好兵，弑桓公，卫人皆不爱。石碏乃因桓公母家于陈，详³为善州吁。至郑郊，石碏与陈侯共谋，使右宰丑⁴进食，因杀州吁于濮⁵，而迎桓公弟晋于邢⁶而立之，是为宣公。
桓公二年（前733），弟弟州吁骄横奢侈，桓公罢免了他的职务，州吁逃到国外。桓公十三年（前722），郑伯的弟弟段攻打哥哥，没有取胜，也逃走了，州吁请求和他结交。桓公十六年（前719），州吁聚集卫国逃亡的人袭击并杀死桓公，州吁自立为卫国国君。因为郑伯的弟弟段要讨伐郑国，州吁请求宋国、陈国、蔡国一起支持段，三国都答应了。州吁刚即位，因为喜好军事、杀死桓公，卫国人都厌恶他。石碏因为桓公的母亲是陈国人，就假装和州吁友好，当卫国军队行进到郑国国都的郊野时，石碏和陈侯共同谋划，派右宰丑向州吁进献食品，趁机在濮地杀死了州吁，然后从邢地把桓公的弟弟晋迎回卫国，立他为国君，这就是宣公。
宣公七年，鲁弑其君隐公。九年，宋督¹弑其君殇公，及孔父²。十年，晋曲沃³庄伯弑其君哀侯。
宣公七年（前712），鲁国人杀死了自己的国君隐公。宣公九年（前710），宋督杀死自己的国君殇公和大夫孔父。宣公十年（前709），晋国曲沃庄伯也杀死了自己的国君哀侯。
十八年，初，宣公爱夫人夷姜，夷姜生子伋，以为太子，而令右公子¹傅²之。右公子为太子取齐女，未入室，而宣公见所欲为太子妇者好³，说而自取之，更为太子取他女。宣公得齐女，生子寿、子朔，令左公子傅之。太子伋母死，宣公正夫人⁴与朔共谗恶太子伋。宣公自以其夺太子妻也，心恶太子，欲废之。及闻其恶，大怒，乃使太子伋于⁶齐而令盗遮⁷界上杀之。与太子白旄⁸，而告界盗见持白旄者杀之。且行，子朔之兄寿，太子异母弟也，知朔之恶太子而君欲杀之，乃谓太子曰：“界盗见太子白旄，即杀太子，太子可毋行。”太子曰：“逆⁹父命求生，不可。”遂行。寿见太子不止，乃盗其白旄而先驰至界。界盗见其验¹⁰，即杀之。寿已死，而太子伋又至，谓盗曰：“所当杀乃我也。”盗并杀太子伋，以报宣公。宣公乃以子朔为太子。十九年，宣公卒，太子朔立，是为惠公。
宣公十八年（前701），起初，宣公宠爱的夫人夷姜生下儿子取名伋，伋被立为太子。宣公派右公子教导他。右公子为太子娶了齐国的美女，美女还没有和伋举行婚礼，被宣公看见，宣公见齐国女子长得漂亮，十分喜欢，就自己娶了这个女子，而为太子另娶了其他女子。宣公得到齐女后，齐女生下儿子子寿、子朔，宣公派左公子教导他们。太子伋的母亲去世后，宣公的正夫人和子朔一起在宣公面前说太子伋的坏话，诬陷他。宣公原本就因为自己抢夺了太子的妻子而讨厌太子，早就想废掉他。等到听到关于太子的坏话后，怒气冲冲，就派太子伋出使齐国，暗中命令大盗在边境线上拦截杀死伋。宣公给太子白色的旄节作为使节凭证，告诫边境线上的大盗只要见到手持白色旄节的人就把他杀掉。太子伋将要出发前往齐国，子朔的哥哥子寿，也就是太子的异母弟弟，深知子朔憎恨太子以及君王想要除掉太子的事情，就对太子说：“边界上的大盗只要见到太子您手持白色旄节，就会杀死您，太子千万不要去！”太子说：“违背父亲的命令来保全自己，这绝对不可以。”于是毫不犹豫地前往齐国。子寿见太子不听劝告，就偷取他的白色旄节，先于太子驾车赶到边界。大盗见事先约定的情况出现了，就杀死了子寿。子寿被杀后，太子伋又赶到，对大盗说：“应该杀死的是我呀！”大盗于是又杀死太子伋，然后向宣公汇报。宣公就立子朔为太子。宣公十九年（前709）去世，太子朔继位，这就是惠公。
左右公子不平朔之立也，惠公四年，左右公子怨惠公之谗杀前太子伋而代立，乃作乱，攻惠公，立太子伋之弟黔牟为君，惠公奔齐。
左右两公子对子朔继位为国君愤愤不平。惠公四年（前696），左右公子因为怨恨惠公诬陷并谋杀太子伋而自立为国君，就发动动乱，攻打惠公，立太子伋的弟弟黔牟为国君，惠公逃到齐国。
卫君黔牟立八年，齐襄公率诸侯奉王命¹共伐卫，纳卫惠公，诛左右公子。卫君黔牟奔于周，惠公复立。惠公立三年出亡，亡八年复入，与前通年凡十三年矣。
卫君黔牟八年（前689），齐襄公奉周天子之命率领各诸侯国共同讨伐卫国，送卫惠公回国，诛杀了左右公子。卫君黔牟逃到周，惠公重新登上君位。惠公当初继位后三年（前696）逃亡，八年后（前688）又回到卫国，前后共十三年。
二十五年，惠公怨周之容舍¹黔牟，与燕伐周。周惠王奔温²，卫、燕立惠王弟颓为王。二十九年，郑³复纳惠王。三十一年，惠公卒，子懿公赤立。
惠公二十五年（前675），惠公对周接纳安置黔牟心怀不满，和燕国一起讨伐周。周惠王逃到温地，卫国、燕国共同立惠王的弟弟为王。惠公二十九年（前671），郑国又护送惠王回周。惠公三十一年（前669）去世，儿子懿公赤继位。
懿公即位，好鹤，淫乐奢侈。九年，翟¹伐卫，卫懿公欲发兵，兵或畔²。大臣言曰：“君好鹤，鹤可令击翟。”翟于是遂入，杀懿公。
懿公即位后，喜欢养鹤，挥霍无度，荒淫作乐。懿公九年（前660），翟人攻打卫国，卫懿公率领军队抵抗，有些士兵背叛了他。大臣们说：“君王喜欢鹤，就派鹤去抗击翟人吧！”于是，翟人攻入卫国，杀死懿公。
懿公之立也，百姓大臣皆不服。自懿公父惠公朔之谗杀太子伋代立至于懿公，常欲败之，卒灭惠公之后而更立黔牟之弟昭伯顽之子申为君，是为戴公。
懿公继位，百姓和大臣心里都不服气。从懿公的父亲惠公朔诬陷谋杀太子伋自立为国君到懿公，百姓、大臣常常想推翻他们，最后，终于灭掉了惠公的后代，改立黔牟的弟弟昭伯顽的儿子申为国君，这就是戴公。
戴公申元年卒。齐桓公以卫数乱，乃率诸侯伐翟，为卫筑楚丘¹，立戴公弟燬为卫君，是为文公。文公以乱故奔齐，齐人入²之。
戴公申在元年（前660）去世。齐桓公因为卫国多次发生动乱，就率领诸侯讨伐翟人，替卫国在楚丘修筑城堡，立戴公的弟弟毁为卫国国君，这就是文公。文公因为卫国动乱逃到齐国，齐国人送他回国。
初，翟杀懿公也，卫人怜之，思复立宣公前死太子伋之后，伋子又死，而代伋死者子寿又无子。太子伋同母弟二人：其一曰黔牟，黔牟尝代惠公为君，八年复去；其二曰昭伯。昭伯、黔牟皆已前死，故立昭伯子申为戴公。戴公卒，复立其弟燬为文公。
当初，翟人杀死懿公后，卫国人怜悯太子伋，想再立被宣公谋害的太子伋的后代，但伋的儿子已经去世，代替伋死的子寿也没有儿子。太子伋有两个同母弟弟：一个叫黔牟，黔牟曾代替惠公做了八年国君，后来又被惠公赶出卫国；另一个叫昭伯。昭伯、黔牟都早已去世，所以卫国人又立了昭伯的儿子申为戴公，戴公去世后，卫国人又立他的弟弟毁为文公。
文公初立，轻赋¹平罪²，身自劳，与百姓同苦，以收卫民。
文公即位后，立刻减轻百姓的赋税，公正判决犯人的罪行，费心劳力，和百姓同甘共苦，以此来赢得民心。
十六年，晋公子重耳¹过，无礼。十七年，齐桓公卒。二十五年，文公卒，子成公郑立。
文公十六年（前644），晋公子重耳路过卫国，文公没有以礼相待。文公十七年（前643），齐桓公去世。文公二十五年（前635）去世，儿子成公郑继位。
成公三年，晋欲假¹道于卫救宋，成公不许。晋更从南河³度，救宋。征师于卫，卫大夫欲许，成公不肯。大夫元咺攻成公，成公出奔⁴。晋文公重耳伐卫，分其地予宋，讨前过无礼及不救宋患也。卫成公遂出奔陈。二岁，如周求入，与晋文公会。晋使人鸩卫成公，成公私⁶于周主鸩，令薄，得不死。已而周为请晋文公，卒入之卫，而诛元咺，卫君瑕出奔。七年，晋文公卒。十二年，成公朝晋襄公⁷。十四年，秦穆公卒。二十六年，齐邴歜⁸弑其君懿公。三十五年，成公卒，子穆公遬立。
成公三年（前632），晋国为了援救宋国想向卫国借路，成公没有答应。晋国就改道渡南河去救宋国。晋国向卫国征兵，卫国的大夫想同意，而成公却拒绝了。大夫元咺攻打成公，成公逃到楚国。晋文公重耳为了报复以前路过卫国时文公对他无礼以及卫国不援救宋国的仇，讨伐卫国，把卫国的一部分土地分给宋国。卫成公不得不逃到陈国。两年后，成公到周天子那里请求帮助回国，和晋文公相会。晋国派人想用毒酒害死成公，成公贿赂了周王室主持毒杀之事的人，让他少放些毒药，才得以幸免。不久，周王替成公向晋文公求情，成公终于被送回卫国，杀死了元咺，卫君瑕逃走。成公七年（前628），晋文公去世。成公十二年（前623），成公朝见晋襄公。成公十四年（前621），秦穆公去世。成公二十六年（前609），齐邴歜杀死他的国君懿公。成公三十五年（前600）去世，儿子穆公遬继位。
穆公二年，楚庄王¹伐陈，杀夏征舒。三年，楚庄王围郑，郑降，复释之。十一年，孙良夫²救鲁伐齐，复得侵地。穆公卒，子定公臧立。定公十二年卒，子献公衎立。
穆公二年（前598），楚庄王攻打陈国，杀死夏征舒。穆公三年（前597），楚庄王围攻郑国，郑侯投降，楚庄王又释放了他。穆公十一年（前589），孙良夫为了援救鲁国而讨伐齐国，收复了被侵占的土地。穆公去世后，儿子定公臧继位。定公十二年（前577）去世，儿子献公衎继位。
献公十三年，公令师曹¹教宫妾鼓琴，妾不善，曹笞之。妾以幸恶曹于公，公亦笞曹三百。十八年，献公戒²孙文子³、宁惠子⁴食，皆往。日旰不召，而去射鸿于囿⁶。二子从之，公不释⁷射服与之言。二子怒，如宿⁸。孙文子子⁹数侍公饮，使师曹歌《巧言》之卒章。师曹又怒公之尝笞三百，乃歌之，欲以怒孙文子，报¹¹卫献公。文子语蘧伯玉¹³，伯玉曰：“臣不知也。”遂攻出献公。献公奔齐，齐置卫献公于聚邑¹⁴。孙文子、宁惠子共立定公弟秋为卫君，是为殇公。
献公十三年（前576），献公让乐师曹教宫中的妾弹琴，妾弹得很差，曹鞭打了她，作为惩罚。妾因为受到献公的宠爱，就在献公面前说曹的坏话，故意诬陷曹，献公也鞭打了曹三百下。献公十八年（前571），献公告知孙文子、宁惠子前来赴宴，两人按时前往等候。天已经晚了，献公还没有去召见他们，却到园林里射大雁。两人只好跟随献公到了园林，献公没有脱下射服就和他们说话，对于献公的这种无礼行为，两人十分生气，就回到了宿邑。孙文子的儿子多次陪侍献公饮酒，献公让乐师曹唱《小雅》中《巧言》篇的最后一章。乐师曹本来就痛恨献公以前曾鞭打他三百下，于是就演唱了这章诗，想借此激怒孙文子，来报复卫献公。孙文子把这件事告诉了卫国大夫蘧伯玉，蘧伯玉说：“我不知道。”于是孙文子赶走了献公。献公逃到齐国，齐国把他安置在聚邑。孙文子、宁惠子共同立定公的弟弟秋为卫国国君，这就是殇公。
殇公秋立，封孙文子林父于宿。十二年，宁喜¹与孙林父争宠相恶，殇公使宁喜攻孙林父。林父奔晋，复求入故卫献公。献公在齐，齐景公²闻之，与卫献公如晋求入。晋为伐卫，诱与盟。卫殇公会晋平公³，平公执殇公与宁喜而复入卫献公。献公亡在外十二年而入。
殇公秋即位后，把宿邑封给孙文子林父。殇公十二年（前547），宁喜和孙林父因为争宠而互相攻击指责，殇公让宁喜攻打孙林父。孙林父逃到晋国，又请求晋国护送卫献公回国。当时，献公在齐国。齐景公听到这个消息，和卫献公一起到晋国请求帮助返回卫国。晋国就去讨伐卫国，诱使卫国和晋国结盟。卫殇公前去会见晋平公，晋平公逮捕了殇公和宁喜，接着就送卫献公回国。献公在外逃亡十二年后重新回到故国。
献公后元年，诛宁喜。
献公后元元年（前546），诛杀宁喜。
三年，吴¹延陵季子²使过卫，见蘧伯玉、史鳅³，曰：“卫多君子，其国无故⁴。”过宿，孙林父为击磬⁵，曰：“不乐，音大悲，使卫乱乃此矣。”是年，献公卒，子襄公恶立。
献公后元三年（前544），吴国的延陵季子出使路过卫国，见到蘧伯玉和史说：“卫国的君子很多，所以这个国家不会有祸患。”他又路过宿邑，孙林父为他击磬，季子说：“不高兴，乐音很悲伤，使卫国发生动乱的根源就在这里呀！”同年，献公去世，儿子襄公恶继位。
襄公六年，楚灵王会诸侯，襄公称病不往。
襄公六年（前538），楚灵王会见各诸侯，襄公借口生病没有前去赴会。
九年，襄公卒。初，襄公有贱妾，幸之，有身，梦有人谓曰：“我康叔也，令若子必有卫，名而子曰‘元’。”妾怪之，问孔成子。成子曰：“康叔者，卫祖也。”及生子，男也，以告襄公。襄公曰：“天所置¹也。”名之曰元。襄公夫人无子，于是乃立元为嗣，是为灵公。
襄公九年（前535）去世。当初，襄公有个小妾，很受宠爱，怀孕后曾梦见有人对她说：“我是康叔，一定让你的儿子享有卫国，你的儿子应该取名‘元’。”妾醒来后十分惊讶，询问孔成子。孔成子说：“康叔是卫国的始祖。”等到妾生下孩子，果然是个男孩，就把这个梦告诉了襄公。襄公说：“这是上天安排的！”于是给男孩取名元。正好襄公的夫人没有生儿子，就立元为嫡子，这就是灵公。
灵公五年，朝晋昭公¹。六年，楚公子弃疾弑灵王自立，为平王。十一年，火。
灵公五年（前530），灵公朝见晋昭公。灵公六年（前529），楚公子弃疾杀死灵王自立为国君，称平王。灵公十一年（前524），卫国发生火灾。
三十八年，孔子来，禄¹之如鲁。后有隙，孔子去。后复来。
灵公三十八年（前498），孔子来到卫国，卫国给予他和在鲁国时一样多的俸禄。后来，孔子和卫国国君产生矛盾，就离开了，不久，又周游到卫国。
三十九年，太子蒯聩与灵公夫人南子¹有恶²，欲杀南子。蒯聩与其徒戏阳遬³谋，朝，使杀夫人。戏阳后悔，不果。蒯聩数⁴目⁵之，夫人觉之，惧，呼曰：“太子欲杀我！”灵公怒，太子蒯聩奔宋，已而之晋赵氏。
灵公三十九年（前497），太子蒯聩和灵公的夫人南子有仇，想杀死南子。蒯聩和他的家臣戏阳遬商议，等朝会的时候，让戏阳遬杀死夫人。事情到了眼前，戏阳遬后悔了，没有动手。蒯聩多次向他使眼色示意，被夫人察觉，夫人十分恐惧，大喊道：“太子想杀我！”灵公大怒，太子蒯聩逃到宋国，不久又逃到晋国赵氏那里。
四十二年春，灵公游于郊，令子郢仆¹。郢，灵公少子也，字子南。灵公怨太子出奔，谓郢曰：“我将立若为后。”郢对曰：“郢不足以辱²社稷，君更³图之。”夏，灵公卒，夫人命子郢为太子，曰：“此灵公命也。”郢曰：“亡人太子蒯聩之子辄在也，不敢当。”于是卫乃以辄为君，是为出公。
灵公四十二年（前494）春天，灵公到郊外游玩，让子郢驾车。郢是灵公的小儿子，字子南。灵公怨恨太子逃亡，就对郢说：“我将要立你为太子。”郢回答说：“郢不称职，不能使国家受辱，您再考虑别的办法吧！”夏天，灵公去世，夫人让子郢做太子，说：“这是灵公的命令！”郢回答说：“逃亡的太子蒯聩的儿子辄还在，我不敢担当这个重任。”于是卫国人就立辄为国君，这就是出公。
六月乙酉，赵简子欲入蒯聩，乃令阳虎许命卫十余人衰绖归¹，简子送蒯聩。卫人闻之，发兵击蒯聩。蒯聩不得入，入宿²而保，卫人亦罢兵。
六月乙酉这天，赵简子想送蒯聩回国，就让阳虎派十多个人装扮成卫国人，身穿丧服，假装是从卫国来晋国迎接太子的，赵简子为蒯聩送行。卫国人听到消息，组织军队攻击蒯聩。蒯聩不能回到卫国，只好跑到宿地自保，卫国人也停止了进攻。
出公辄四年，齐田乞弑其君孺子。八年，齐鲍子弑其君悼公。
出公辄四年（前489），齐国田乞杀死自己的国君孺子。出公八年（前485），齐国鲍子杀死自己的国君悼公。
孔子自陈入卫。九年，孔文子¹问兵于仲尼，仲尼不对。其后鲁迎仲尼，仲尼反鲁。
孔子从陈国来到卫国。出公九年（前484），孔文子向孔子请教军事，孔子没有回答。之后，鲁侯派人迎接孔子，孔子返回鲁国。
十二年，初，孔圉文子取太子蒯聩之姊，生悝。孔氏之竖¹浑良夫美好，孔文子卒，良夫通于悝母。太子在宿，悝母使良夫于太子。太子与良夫言曰：“苟能入我国，报子以乘轩²，免子三死³，毋所与。”与之盟，许以悝母为妻。闰月，良夫与太子入，舍孔氏之外圃。昏，二人蒙衣⁴而乘，宦者罗⁵御，如孔氏。孔氏之老⁶栾宁问之，称姻妾⁷以告。遂入，适伯姬⁸氏。既食，悝母杖戈而先，太子与五人介，舆豭⁹从之。伯姬劫¹⁰悝于厕，强盟之，遂劫以登台¹¹。栾宁将饮酒，炙¹²未熟，闻乱，使告仲由¹³。召护¹⁴驾乘车¹⁵，行爵¹⁶食炙，奉出公辄奔鲁。
出公十二年（前481）年初，孔圉文子娶了太子蒯聩的姐姐为妻，生下悝。孔文子的仆人浑良夫英俊漂亮，孔文子去世后，浑良夫和悝的母亲私通。太子在宿地，悝的母亲就让浑良夫到太子那里去。太子对良夫说：“如果您能帮助我回国，我将用大夫所乘的车子报答您，还赦免您三种死罪。穿紫衣、袒露裘服、带宝剑，都不在死罪之中。”两人订立了盟约，太子还允许悝的母亲做良夫的妻子。闰十二月，良夫和太子回到国都，暂时住在孔氏的外园。晚上，两个人身穿妇人的衣服，头蒙围巾，乘车而来，由宦官罗驾车。孔氏的家臣栾宁盘问他们的姓名，他们自称是姻戚家的侍妾，于是顺利进入孔氏家，直达伯姬的住所。吃完饭，悝的母亲手持戈先到孔悝的住所，太子和五个人身穿铠甲，载着公猪跟在后面。伯姬把悝逼到墙角，强迫他订立盟约，并劫持悝登上高台，逼迫他召集群臣。栾宁正要饮酒，烤肉还没有熟，就听到一片混乱的响声，派人告诉了仲由。召护驾着马车，一边饮酒一边吃烤肉，护送着出公辄逃到鲁国。
仲由¹⁰将入，遇子羔¹将出，曰：“门已闭矣。”子路曰：“吾姑²至³矣。”子羔曰：“不及⁴，莫践其难。”子路曰：“食焉不辟其难。”子羔遂出。子路入，及门，公孙敢⁵阖门，曰：“毋入为也！”子路曰：“是公孙也？求利而逃其难。由不然，利其禄，必救其患。”有使者出，子路乃得入。曰：“太子焉用孔悝？虽杀之，必或继之。”且曰：“太子无勇。若燔台，必舍孔叔。”太子闻之，惧，下石乞、盂黡敌子路，以戈击之，割缨⁷。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⁸。”结缨而死。孔子闻卫乱，曰：“嗟乎！柴⁹也其来乎？由也其死矣。”孔悝竟立太子蒯聩，是为庄公。
仲由闻讯后赶到，将要进入孔宅，遇到刚刚从孔家逃出的子羔。子羔说：“门已经关闭了。”子路说：“我暂且去看看。”子羔说：“来不及了，你不要跟着悝遭受灾祸。”子路说：“享受着悝的俸禄，不能看到他受难而不救助。”于是子羔逃走了。子路要进去，来到门前，公孙敢关紧大门说：“不要再进去了！”子路说：“你是公孙吧！拿着别人的俸禄却躲避别人的危难，我不能这样，享受人家的俸禄，一定要拯救人家的危难。”这时有使者出来，子路才趁机进去。子路说：“太子怎么用得着孔悝帮忙呢？即使杀死他，也一定有人接替他进攻太子。”又说：“太子缺乏勇气，如果放火烧高台，一定会释放孔叔。”太子听了，十分害怕，让石乞、盂黡下台阻挡子路，两人用戈击打子路，割掉了子路的帽缨。子路说：“君子死了，帽子不能掉到地上。”说着，系好帽缨死去。孔子听到卫国发生动乱的消息后说：“唉！柴会回来的吧？可是由，却要死了。”孔悝最终立太子蒯聩为国君，这就是庄公。
庄公蒯聩者，出公父也，居外，怨大夫莫迎立。元年即位，欲尽诛大臣，曰：“寡人居外久矣，子亦尝闻之乎？”群臣欲作乱，乃止。
庄公蒯聩是出公的父亲，逃亡在外时，怨恨大夫们不迎接立他为国君。庄公元年（前480）即位后，想把大臣们全部杀死，说：“我在外面很久了，你们也曾经听说过吧？”大臣们想发动叛乱，庄公才不得不作罢。
二年，鲁孔丘卒。
庄公二年（前479），鲁国孔丘去世。
三年，庄公上城，见戎州¹，曰：“戎虏何为是？”戎州病之。十月，戎州告赵简子，简子围卫。十一月，庄公出奔，卫人立公子斑师为卫君。齐伐卫，虏斑师，更立公子起³为卫君。
庄公三年（前478），庄公登上城墙，看见戎州，说：“戎虏为什么要建城邑？”戎州人对他的话十分担忧。十月，戎州人告诉了赵简子，赵简子包围卫国。十一月，庄公逃奔，卫国人立公子斑师为国君。齐国讨伐卫国，俘虏了斑师，改立公子起为国君。
卫君起元年，卫石曼尃逐其君起，起奔齐。卫出公辄自齐复归立。初，出公立十二年亡，亡在外四年复入。出公后元年，赏从亡者。立二十一年卒²，出公季父黔攻出公子而自立，是为悼公。
卫君起元年（前477），卫国的石曼尃赶走起，起逃到齐国。卫出公辄又从齐国返回卫国做国君。当初，出公即位十二年后（前481）逃亡，在外四年才得以返回。出公后元元年（前476），赏赐了跟随他逃亡的人。出公前后当政二十一年（前456）去世，出公的叔父黔赶走出公的儿子而自立为国君，这就是悼公。
悼公五年卒，子敬公弗立。敬公十九年卒，子昭公纠立。是时三晋¹强，卫如小侯，属之²。
悼公五年（前451）去世，儿子敬公弗继位。敬公十九年（前432）去世，儿子昭公纠继位。这时，三晋强大起来，卫国国君如同小诸侯，附属于赵国。
昭公六年，公子亹弑之代立，是为怀公。怀公十一年，公子颓弑怀公而代立，是为慎公。慎公父，公子适；适父，敬公也。慎公四十二年卒，子声公训立。声公十一年卒，子成侯遬立。
昭公六年（前426），公子亹杀死昭公自立为国君，这就是怀公。怀公十一年（前415），公子杀死怀公自立为国君，这就是慎公。慎公的父亲是公子适，适的父亲是敬公。慎公四十二年（前373）去世，儿子声公训继位。声公十一年（前362）去世，儿子成侯遬继位。
成侯十一年，公孙鞅¹入秦。十六年，卫更贬号曰侯。
成侯十一年（前351），公孙鞅进入秦国。成侯十六年（前346），卫国被贬称为侯。
二十九年，成侯卒，子平侯立。平侯八年卒，子嗣君立。
成侯二十九年（前333）去世，儿子平侯继位。平侯八年（前325）去世，儿子嗣君继位。
嗣君五年，更贬号曰君，独有濮阳¹。
嗣君五年（前320）又被贬称为君，只拥有濮阳一地。
四十二年卒，子怀君立。怀君三十一年，朝魏，魏囚杀怀君。魏更立嗣君弟，是为元君。元君为魏婿，故魏立之。元君十四年，秦拔魏东地，秦初置东郡¹，更徙卫野王县²，而并濮阳为东郡。二十五年，元君卒，子君角立。
嗣君四十二年（前283）去世，儿子怀君继位。怀君三十一年（前252），怀君朝拜魏国，魏国囚禁并杀害了怀君。魏国改立嗣君的弟弟，这就是元君。元君是魏国的女婿，所以魏国立了他。元君十四年（前239），秦国攻下魏国东部的领土，秦国开始在这一带设置东郡，又把卫君迁到野王县，而把濮阳并入东郡。元君二十五年（前228）去世，儿子君角继位。
君角九年，秦并天下，立为始皇帝。二十一年，二世废君角为庶人，卫绝祀。
君角九年（前221），秦国兼并天下，嬴政立为始皇帝。君角二十一年（前210），秦二世废掉卫君，君角成为普通平民，卫国的世系彻底断绝。
太史公曰：余读世家言，至于宣公之太子以妇见诛，弟寿争死以相让，此与晋太子申生不敢明骊姬¹之过同，俱恶伤父之志。然卒死亡，何其悲也！或父子相杀，兄弟相灭，亦独何哉？
太史公说：我阅读世家的记载，读到卫宣公的太子因为妻子而被杀，弟弟子寿和太子互相推让，争着去死，这和晋太子申生不敢声明骊姬的过错相同，都害怕伤害父亲的感情。然而，最终还是死了，这是多么悲哀啊！有的父子互相残杀，有的兄弟互相毁灭，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司寇受封，梓材有作。成锡厥器，夷加其爵。暨武能脩，从文始约。诗美归燕，传矜石碏。皮冠射鸿，乘轩使穀。宣纵淫嬖，衅生伋、朔。蒯聩得罪，出公行恶。卫祚日衰，失於君角。
司寇接受分封，工匠制作器物。成公赏赐那些器物，夷人被加授爵位。到了武公能治理国事，从文公开始推行节俭。《诗经》赞美燕姞嫁来，《左传》推崇石碏。戴着皮帽射鸿雁，让鹤乘坐轩车并派人出使穀地。宣公放纵淫欲宠爱姬妾，祸端在伋、朔之间产生。蒯聩获罪，出公行为恶劣。卫国的国运一天天衰落，到君角时终结。
本章赏析
本篇记载了卫国从创立到覆灭的全部历程。卫是周初姬姓诸侯国，其封地位于如今河南北部，也就是昔日殷墟所在之处。起初建都于朝歌，之后迁至楚丘，后来又迁都至帝丘。
卫国刚受封时，周公担忧康叔年纪尚轻，难以应对这一地区错综复杂的局势，于是撰写《康诰》等篇章对他悉心教诲。此后，殷商遗民再未出现反叛的举动，然而卫国从西周末年开始，历经整个春秋时期，贵族内部争夺权力的斗争接连不断，父子相残、兄弟相杀的情况屡次发生，再加上齐、晋等大国的直接插手，卫国变得愈发动荡不安且虚弱不堪。进入战国时期后，卫国先被赵国牵制，后又受魏国控制，地位不断下降，最终被秦国所灭。
文中最令人震撼的是宣公杀害太子伋，以及太子的异母弟弟子寿为他争死相让的事件。这表明古代君王在手握全部权力时，就会毫无顾忌地肆意妄为，甚至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太子伋面对亲生父亲的种种恶行，毫无反抗之心、抗争之意，最终自投罗网，束手就擒，沦为刀下亡魂。由此也能看出，封建社会的忠孝观念会让人陷入愚昧混沌的状态。而太子伋的异母弟弟子寿，在劝说、阻止太子伋未能奏效之后，竟然以死相让，见其行为壮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