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而白起为左庶长，将而击韩之新城。是岁，穰侯相秦，举任鄙以为汉中守。其明年，白起为左更，攻韩、魏於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拔五城。起迁为国尉。涉河取韩安邑以东，到乾河。明年，白起为大良造。攻魏，拔之，取城小大六十一。明年，起与客卿错攻垣城，拔之。後五年，白起攻赵，拔光狼城。後七年，白起攻楚，拔鄢、邓五城。其明年，攻楚，拔郢，烧夷陵，遂东至竟陵。楚王亡去郢，东走徙陈。秦以郢为南郡。白起迁为武安君。武安君因取楚，定巫、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魏，拔华阳，走芒卯，而虏三晋将，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沈其卒二万人於河中。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韩陉城，拔五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白起攻南阳太行道，绝之。
四十五年，伐韩之野王。野王降秦，上党道绝。其守冯亭与民谋曰：“郑道已绝，韩必不可得为民。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若受我，秦怒，必攻赵。赵被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因使人报赵。赵孝成王与平阳君、平原君计之。平阳君曰：“不如勿受。受之，祸大於所得。”平原君曰：“无故得一郡，受之便。”赵受之，因封冯亭为华阳君。
四十六年，秦攻韩缑氏、蔺，拔之。
四十七年，秦使左庶长王龁攻韩，取上党。上党民走赵。赵军长平，以按据上党民。四月，龁因攻赵。赵使廉颇将。赵军士卒犯秦斥兵，秦斥兵斩赵裨将茄。六月，陷赵军，取二鄣四尉。七月，赵军筑垒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阵，夺西垒壁。廉颇坚壁以待秦，秦数挑战，赵兵不出。赵王数以为让。而秦相应侯又使人行千金於赵为反间，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廉颇易与，且降矣。”赵王既怒廉颇军多失亡，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而又闻秦反间之言，因使赵括代廉颇将以击秦。秦闻马服子将，乃阴使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而王龁为尉裨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则出兵击秦军。秦军详败而走，张二奇兵以劫之。赵军逐胜，追造秦壁。壁坚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後，又一军五千骑绝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而秦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绝，王自之河内，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绝赵救及粮食。
至九月，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来攻秦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其将军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计曰：“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阬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後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四十八年十月，秦复定上党郡。秦分军为二：王龁攻皮牢，拔之；司马梗定太原。韩、赵恐，使苏代厚币说秦相应侯曰：“武安君禽马服子乎？”曰：“然。”又曰：“即围邯郸乎？”曰：“然。”“赵亡则秦王王矣，武安君为三公。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馀城，南定鄢、郢、汉中，北禽赵括之军，虽周、召、吕望之功不益於此矣。今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邢丘，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无以为武安君功也。”於是应侯言於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武安君闻之，由是与应侯有隙。
其九月，秦复发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赵邯郸。是时武安君病，不任行。四十九年正月，陵攻邯郸，少利，秦益发兵佐陵。陵兵亡五校。武安君病愈，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将。武安君言曰：“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不可。”秦王自命，不行；乃使应侯请之，武安君终辞不肯行，遂称病。
秦王使王龁代陵将，八九月围邯郸，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将兵数十万攻秦军，秦军多失亡。武安君言曰：“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秦王闻之，怒，彊起武安君，武安君遂称病笃。应侯请之，不起。於是免武安君为士伍，迁之阴密。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诸侯攻秦军急，秦军数卻，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阳中。武安君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秦昭王与应侯群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馀言。”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武安君引剑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阬之，是足以死。”遂自杀。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
王翦者，频阳东乡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翦将攻赵阏与，破之，拔九城，十八年，翦将攻赵。岁馀，遂拔赵，赵王降，尽定赵地为郡。明年，燕使荆轲为贼於秦，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走辽东，翦遂定燕蓟而还。秦使翦子王贲击荆，荆兵败。还击魏，魏王降，遂定魏地。
秦始皇既灭三晋，走燕王，而数破荆师。秦将李信者，年少壮勇，尝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至於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为贤勇。於是始皇问李信：“吾欲攻取荆，於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蒙恬将二十万南伐荆。王翦言不用，因谢病，归老於频阳。李信攻平与，蒙恬攻寝，大破荆军。信又攻鄢郢，破之，於是引兵而西，与蒙恬会城父。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
始皇闻之，大怒，自驰如频阳，见谢王翦曰：“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王翦谢曰：“老臣罢病悖乱，唯大王更择贤将。”始皇谢曰：“已矣，将军勿复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为听将军计耳。”於是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请美田宅园池甚众。始皇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乡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始皇大笑。王翦既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怚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於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邪？”
王翦果代李信击荆。荆闻王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荆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於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荆数挑战而秦不出，乃引而东。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军。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秦因乘胜略定荆地城邑。岁馀，虏荆王负刍，竟平荆地为郡县。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贲，与李信破定燕、齐地。
秦始皇二十六年，尽并天下，王氏、蒙氏功为多，名施於後世。
秦二世之时，王翦及其子贲皆已死，而又灭蒙氏。陈胜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孙王离击赵，围赵王及张耳钜鹿城。或曰：“王离，秦之名将也。今将彊秦之兵，攻新造之赵，举之必矣。”客曰：“不然。夫为将三世者必败。必败者何也？必其所杀伐多矣，其後受其不祥。今王离已三世将矣。”居无何，项羽救赵，击秦军，果虏王离，王离军遂降诸侯。
太史公曰：鄙语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白起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声震天下，然不能救患於应侯。王翦为秦将，夷六国，当是时，翦为宿将，始皇师之，然不能辅秦建德，固其根本，偷合取容，以至筊身。及孙王离为项羽所虏，不亦宜乎！彼各有所短也。
白起、王翦，俱善用兵。递为秦将，拔齐破荆。赵任马服，长平遂阬。楚陷李信，霸上卒行。贲、离继出，三代无名。
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¹，而白起为左庶长，将²而击韩之新城。是岁，穰侯³相秦，举任鄙以为汉中守。其明年，白起为左更，攻韩、魏於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拔五城。起迁为国尉。涉河取韩安邑以东，到乾河。明年，白起为大良造。攻魏，拔之，取城小大六十一。明年，起与客卿错攻垣城，拔之。後五年，白起攻赵，拔光狼城。後七年，白起攻楚，拔鄢、邓五城。其明年，攻楚，拔郢，烧夷陵⁴，遂东至竟陵。楚王亡⁵去⁶郢，东走徙陈。秦以郢为南郡。白起迁为武安君。武安君因取楚，定巫、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⁷，白起攻魏，拔华阳，走芒卯⁸，而虏三晋将⁹，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沈其卒二万人於河中。昭王四十三年¹⁰，白起攻韩陉城，拔五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白起攻南阳太行道，绝¹¹之。
白起，本是郿地人士。他擅长领兵作战，侍奉秦昭王。秦昭王十三年（前294年），白起被封为左庶长，率军攻打韩国的新城。这一年，穰侯出任秦国丞相，他举荐任鄙担任汉中郡守。第二年，白起又被封为左更，率军进攻韩、魏两国联军，在伊阙展开激战，斩杀敌军二十四万人，还俘获了联军将领公孙喜，攻占了五座城邑。白起升任国尉后，率领军队渡过黄河，夺取了韩国安邑以东直至干河的广阔土地。第三年，白起再次被封为大良造，打败魏国军队，攻占了大小城邑六十一座。第四年，白起与客卿司马错一同进攻垣城，很快便攻克了这座城池。之后的第五年，白起率军攻打赵国，夺取了光狼城。又过了七年，白起攻打楚国，占领了鄢、邓等五座城邑。第二年，他再次率军进攻楚国，攻占楚国都城郢都，烧毁了楚国先王的陵墓，大军一直向东推进到竟陵。楚王逃离郢都，向东逃亡并将都城迁到陈地。秦国于是将郢地设置为南郡，白起被封为武安君，他趁机继续攻取楚国土地，平定了巫郡和黔中郡。秦昭王三十四年（前273年），白起率军进攻魏国，攻克华阳，迫使芒卯战败逃亡，还俘获了赵、魏两国的将领，斩杀敌军十三万人。当时，白起还与赵国将领贾偃交战，将赵国两万士兵沉入黄河。秦昭王四十三年（前264年），白起进攻韩国的陉城，夺取五座城邑，斩杀敌军五万人。秦昭王四十四年（前263年），白起攻打韩国南阳的太行道，将这条通道彻底阻断。
¹昭王十三年：即前294年。
²将：带兵。
³穰侯：秦相魏冉的称号。
⁴夷陵：楚国先王的墓地。
⁵亡：逃亡。
⁶去：离开。
⁷昭王三十四年：即前273年。
⁸走芒卯：使芒卯战败而逃。走，使败逃。
⁹三晋将：这里指赵、魏两国的将领。三晋，春秋末晋国被韩、赵、魏三家瓜分并各立为国，故称“三晋”，有时也称其中的国家为“三晋”。
¹⁰昭王四十三年：即前264年。
¹¹绝：断绝，截断。
四十五年¹，伐韩之野王。野王降秦，上党道绝。其守冯亭与民谋曰：“郑道已绝，韩必不可得为民²。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若受我，秦怒，必攻赵。赵被³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⁴秦。”因使人报赵。赵孝成王与平阳君⁵、平原君⁶计之。平阳君曰：“不如勿受。受之，祸大於所得。”平原君曰：“无故得一郡，受之便⁷。”赵受之，因封冯亭为华阳君。
秦昭王四十五年（前262年），白起出兵进攻韩国的野王城，野王守军投降，这使得韩国的上党郡与本土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上党郡守冯亭于是和百姓们商议道：“通往都城新郑的道路已被阻断，韩国必定无法再管辖我们了。秦国军队一天比一天逼近，韩国又无法前来救援，不如我们将上党归附赵国。赵国要是接受我们，秦国定会震怒，必然会出兵攻打赵国；赵国遭受武力攻打，就一定会与韩国亲近联合。韩、赵两国联合在一起，就能抵挡秦国的进攻了。”于是就派人前往赵国通报这一想法。赵孝成王与平阳君、平原君一同商议这件事，平阳君说：“不如不接受。接受上党，招来的灾祸会比得到的好处多得多。”平原君却提出不同意见：“白白得到一个郡，接受它是有利的。”最终赵王决定接受上党，还封冯亭为华阳君。
¹四十五年：即秦昭王四十五年（前262）。
²韩必不可得为民：韩国必定不可能管我们臣民了。
³被：遭受。
⁴当：挡住。
⁵平阳君：赵豹的封号。
⁶平原君：赵胜的封号。
⁷便：有利。
秦昭王四十六年（前261年），秦国攻占了韩国的缑氏和蔺邑两地。
四十七年，秦使左庶长王龁攻韩，取上党。上党民走赵。赵军¹长平，以按据²上党民。四月，龁因攻赵。赵使廉颇将¹²。赵军士卒犯秦斥兵³，秦斥兵斩赵裨将⁴茄。六月，陷赵军，取二鄣⁵四尉。七月，赵军筑垒壁而守之²⁰。秦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阵，夺西垒壁。廉颇坚壁以待秦，秦数⁶挑战，赵兵不出。赵王数以为让⁷。而秦相应侯⁸又使人行千金於赵为反间⁹，曰：“秦之所恶¹⁰，独畏马服¹¹子赵括将耳，廉颇易与¹³，且¹⁴降矣。”赵王既怒廉颇军多失亡，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而又闻秦反间之言，因使赵括代廉颇将以击秦。秦闻马服子将，乃阴¹⁵使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而王龁为尉裨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则出兵击秦军。秦军详¹⁶败而走，张¹⁷二奇兵以劫之。赵军逐胜¹⁸，追造¹⁹秦壁。壁坚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後，又一军五千骑绝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而秦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绝，王自之河内，赐民爵各一级，发²¹年十五以上悉诣²²长平，遮绝赵救及粮食。
秦昭王四十七年（前260年），秦国派左庶长王龁攻打韩国，夺取了上党郡。上党的百姓纷纷逃往赵国，赵国在长平驻扎军队，以此接应前来投奔的上党百姓。同年四月，王龁趁机率军进攻赵国，赵国派廉颇统领军队抵御。秦、赵两国军队的士兵时常发生小规模冲突，赵军士兵伤害了秦军的侦察兵，秦军侦察兵随后斩杀了赵军一名名叫茄的副将，战事就此逐渐扩大。六月，秦军攻破赵军阵地，攻占两座城堡，还俘虏了赵军四名尉官。七月，赵军修筑起高大的营垒，坚守营寨不再出战。秦军发动猛攻，又俘虏了赵军两名尉官，攻破赵军阵地后，夺取了西边的营垒。廉颇坚守营垒，采取防御姿态与秦军对峙，秦军多次前来挑战，赵军始终坚守不出。赵王多次责备廉颇不肯与秦军交战，秦国丞相应侯范雎又派人前往赵国，花费千金施行反间计，还四处散布谣言说：“秦国最担心的，就是怕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担任赵军将领，至于廉颇，倒是容易对付，他很快就要投降秦国了。”赵王原本就对廉颇军队伤亡惨重、屡次战败，却反而坚守营垒不敢出战感到恼怒，再加上听到这些反间谣言，便信以为真，于是派赵括取代廉颇，率领军队攻打秦军。秦国得知马服君的儿子担任赵军将领后，暗中派武安君白起担任秦军上将军，让王龁担任尉官辅佐他，还下令军中若有敢泄露白起担任最高指挥官消息的人，一律处死。赵括一到军中任职，就立刻出兵攻打秦军。秦军假装战败逃走，同时安排了两支突袭部队逼近赵军。赵军乘胜追击，一直追到秦军的营垒之下，可秦军的营垒十分坚固，赵军无法攻破。与此同时，秦军一支两万五千人的突袭部队已经切断了赵军的后路，另一支五千人的骑兵快速部队则插入赵军各个营垒之间，切断了它们的联系，将赵军分割成两个孤立的部分，赵军的运粮通道也被彻底阻断。这时秦军派出轻装精锐士兵发起进攻，赵军交战失利，只好构筑壁垒，顽强坚守，等待援兵赶来。秦王得知赵国的运粮通道已被截断，便亲自前往河内地区，给当地百姓每人晋封一级爵位，还征调十五岁以上的青壮年全部集中到长平战场，用以拦截赵国的援兵，断绝赵军的粮食供应。
¹军：屯兵。
²按据：按兵据援。
³斥兵：侦察兵。
⁴裨将：副将。
⁵鄣：城堡。
⁶数：多次，屡次。
⁷让：责备。
⁸应侯：即范雎。
⁹反间：指在敌人内部制造矛盾、纠纷。
¹⁰恶：忧患。
¹¹马服：指马服君赵奢。
¹²将：任为将军。
¹³与：对付。
¹⁴且：将要，就要。
¹⁵阴：暗地里。
¹⁶详：通“佯”，假装。
¹⁷张：布置。
¹⁸逐胜：乘胜追击。
¹⁹造：到。
²⁰之：往，到。
²¹发：征召。
²²诣：到。
至九月，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¹阴相杀食。来攻秦垒，欲出²。为四队，四五复之³，不能出。其将军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计曰：“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⁴。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⁵而尽阬杀⁶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後斩首⁷虏⁸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到了九月，赵国士兵已经断绝口粮四十六天，军营内部士兵们暗中互相残杀，以人肉充当食物。陷入极度困境的赵军冲向秦军营垒，发动进攻，想要突围逃走。赵军编成四支队伍，轮番向秦军发动了四五次进攻，却始终无法冲出重围。赵军将领赵括派出精锐士兵，还亲自身披铠甲上阵，率领这些部下与秦军奋勇拼杀，结果被秦军射死。赵括的军队大败，四十万士兵向武安君白起投降。武安君白起暗中谋划道：“先前秦军夺取上党，上党的百姓不愿做秦国的臣民，转而归附了赵国。赵国士兵性情多变，要是不把他们全部杀掉，恐怕日后会生出祸乱。”于是就用欺骗的手段把赵国所有投降的士兵全部活埋了，只留下二百四十名年纪尚小的士兵，把他们放回赵国。这场战役前后共斩杀、俘获赵军四十五万人，赵国上下都陷入极大的震惊之中。
¹内：指内部。
²出：指冲出敌围。
³四五复之：连续四五次反复冲击。
⁴反覆：变化无常。
⁵挟诈：暗用欺骗诡计。
⁶阬杀：陷之于坑而杀，即活埋。
⁷首：首级。
⁸虏：俘虏。
四十八年十月，秦复定上党郡。秦分军为二：王龁攻皮牢，拔之；司马梗定太原。韩、赵恐，使苏代厚币说¹秦相应侯曰：“武安君禽²马服子乎？”曰：“然。”又曰：“即围邯郸乎？”曰：“然。”“赵亡⁸则秦王王³矣，武安君为三公⁴。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馀城，南定鄢、郢、汉中，北禽赵括之军，虽周⁵、召⁶、吕望之功不益於此矣。今⁷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邢丘，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⁹，无以为武安君功也¹⁰。”於是应侯言於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武安君闻之，由是与应侯有隙¹¹。
秦昭王四十八年（前259年）十月，秦军再次平定上党郡。之后，秦军兵分两路：一路由王龁率领，攻下皮牢；另一路由司马梗率领，平定太原。韩国和赵国都十分恐惧，就派苏代前往秦国，献上丰厚的礼物，劝说丞相应侯范雎道：“武安君已经擒杀赵括了吗？”应侯回答说：“是的。”苏代又问：“秦军是不是就要围攻邯郸了？”应侯回答说：“没错。”于是苏代说：“赵国灭亡之后，秦王就要统一天下了，到那时武安君定会被封为三公。武安君为秦国攻占的城邑有七十多座，南边平定了楚国的鄢、郢以及汉中地区，北边俘获了赵括率领的四十万大军，即便是历史上声名显赫的周公、召公和吕望，他们的功劳也比不上武安君啊。如果赵国灭亡，秦王统一天下，那么武安君位居三公是确定无疑的，您能甘心屈居他之下吗？即便您不甘心屈居下位，可事实一旦形成，也只能被迫接受了。秦军曾经进攻韩国，围攻刑丘，围困上党，上党的百姓却转而归附赵国，可见天下百姓不愿做秦国臣民的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如果灭掉赵国，赵国北边的土地会归入燕国，东边的土地会并入齐国，南边的土地会归属韩国和魏国，这样一来，您能得到的百姓也就没有多少了。所以不如趁着韩国、赵国惊恐不安的时候，让它们割让土地求和，不要再让武安君再建立新的功劳了。”应侯听了苏代这番话，就向秦王进谏道：“秦国士兵太过劳累了，请大王允许韩国和赵国割地求和，暂且让士兵们休整一段时间。”秦王采纳了应侯的建议，夺取了韩国的垣雍和赵国的六座城邑后，就与韩、赵两国讲和了。到了正月，双方停止了交战。武安君得知停战的消息后，心中自有不满，从此与应侯之间产生了嫌隙。
¹说：劝说，说服。
²禽：通“擒”，捕捉。
³秦王王：后一“王”字，称王，统治天下。
⁴三公：指辅佐国君掌握军政大权的最高长官。周代三公，说法不一，或谓太师、太傅、太保，或谓“天子之相”。
⁵周：指周公旦。
⁶召：指召公奭。
⁷今：如果。
⁸亡：通“无”。
⁹因而割之：趁机让它们割让土地。
¹⁰无以为武安君功也：不要拿（攻占韩、赵土地）给武安君去建立功劳。
¹¹隙：嫌隙，怨恨。
其九月，秦复发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赵邯郸。是时武安君病，不任¹行。四十九年正月，陵攻邯郸，少利，秦益发兵佐陵。陵兵亡²五校³。武安君病愈，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将。武安君言曰：“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⁴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⁵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不可。”秦王自命，不行；乃使应侯请之，武安君终辞不肯行，遂称病。
这一年九月，秦国再次派遣军队，命令五大夫王陵攻打赵国的邯郸。当时武安君白起正生病，无法率军出征。秦昭王四十九年（前258年）正月，王陵率军进攻邯郸，可战果微薄，进展十分缓慢，秦国于是增派军队协助王陵继续进攻，结果王陵的部队损失了五个军营的兵力。武安君的病痊愈后，秦王打算派他取代王陵统领军队。武安君进谏说：“邯郸确实难以攻克，况且各诸侯国的救兵每天都有赶来的，他们对秦国的怨恨已经积累很久了。如今秦国虽然消灭了长平的赵军，但秦军阵亡的士兵也超过了半数，国内兵力十分空虚。长途跋涉千里，越过山河去争夺别人的国都，赵军在城内抵抗，诸侯军在城外进攻，里应外合、内外夹击之下，秦军必定会战败。这场仗不能打。”秦王亲自下令让武安君出征，可武安君不肯接受任命；于是秦王又派应侯去请他，武安君却始终推辞，不肯赴任，从此便声称自己病重，不再上朝。
¹任：堪，能够。
²亡：损失。
³校：军营。
⁴日：每天，天天地。
⁵绝：渡过，越过。
秦王使王龁代陵将，八九月围邯郸，不能拔。楚使春申君¹及魏公子²将兵数十万攻秦军，秦军多失亡。武安君言曰：“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秦王闻之，怒，彊起武安君，武安君遂称病笃⁴。应侯请之，不起。於是免武安君为士伍⁵，迁之阴密。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诸侯攻秦军急，秦军数卻，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阳中。武安君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秦昭王与应侯群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⁶不服，有馀言。”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⁸。武安君引剑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阬之，是足以死。”遂自杀。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
秦王只好改派王龁取代王陵统领部队，在八、九月间围攻邯郸，却没能攻克。楚国派春申君黄歇和魏国公子信陵君魏无忌率领数十万士兵进攻秦军，秦军损失惨重，伤亡人数很多。武安君白起说道：“秦国当初不听我的建议，现在落到这般田地了吧！”秦王听到这话，怒火冲天，强行命令武安君赴任，可武安君却声称病情加重。应侯再次去请他，武安君还是推辞不肯赴任。于是秦王就免去了武安君的官爵，将他降为普通士兵，命令他离开咸阳，迁往阴密。可武安君正生病，没能动身前往。过了三个月，诸侯联军对秦军的进攻更加猛烈，秦军多次败退，报告战事失利的使者每天都有前来的。秦王于是派人驱逐白起，不准他继续留在咸阳城内。武安君只好上路，走出咸阳西门十里路程，来到了杜邮这个地方。秦昭王与应侯以及大臣们商议道：“让白起迁出咸阳，他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心中不服，还口出怨言。”秦王于是派遣使者赐给白起一把剑，命令他自杀。武安君拿着剑准备自刎，仰天长叹道：“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道：“我本来就该去死。长平之战中，赵国投降的士兵有几十万人，我用欺骗的手段把他们全都活埋了，仅凭这一点，就足够判我死罪了。”说完就自杀了。武安君死在秦昭王五十年（前257年）十一月，他是无罪而死的，秦国人都很同情他，因此无论城乡，百姓都祭祀他。
¹春申君：即黄歇。
²魏公子：即信陵君魏无忌。
³强起：强迫任职。
⁴笃：重。
⁵免武安君为士伍：免掉武安君的官爵，令其与士卒为伍。
⁶怏怏：不满意，不服气。
⁷余言：多余的话，指怨言。
⁸自裁：自杀。
王翦者，频阳东乡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¹，翦将攻赵阏与，破之，拔九城，十八年，翦将攻赵。岁馀，遂拔赵，赵王降，尽定赵地为郡。明年，燕使荆³轲为贼²於秦，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走辽东，翦遂定燕蓟而还⁴。秦使翦子王贲击荆，荆兵败。还击魏，魏王降，遂定魏地。
王翦，本是频阳东乡人士。他年少时就喜爱军事，后来侍奉秦始皇。秦始皇十一年（前236年），王翦率军攻打赵国的阏与，不仅攻陷了这座城池，还一连攻占了九座城邑。秦始皇十八年（前229年），王翦率领军队攻打赵国，经过一年多的征战，就攻占了赵国，赵王投降，赵国各地全部被平定，并设置为秦国的郡县。第二年，燕国派荆轲前往秦国刺杀秦王，秦王派王翦率军攻打燕国。燕王喜逃往辽东，王翦最终平定了燕国都城蓟城，胜利返回秦国。秦王派王翦的儿子王贲进攻楚国，楚军战败。王贲随后调转兵力进攻魏国，魏王投降，最终平定了魏国各地。
¹始皇十一年：即前236年。
²贼：谋杀，杀害。
³荆：楚国的别称。秦始皇父庄襄王名子楚，为避讳“楚”字，故改楚为荆。
⁴还：返回。
秦始皇既灭三晋，走燕王，而数破荆师。秦将李信者，年少壮勇，尝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至於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为贤勇。於是始皇问李信：“吾欲攻取荆，於将军度¹用几何人而足？”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²壮勇，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蒙恬将二十万南伐荆。王翦言不用，因谢病³，归老於频阳。李信攻平与，蒙恬攻寝，大破荆军。信又攻鄢郢，破之，於是引兵而西，与蒙恬会城父。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⁴，大破李信军，入两壁⁵，杀七都尉，秦军走。
秦始皇消灭了韩、赵、魏三国，赶走了燕王喜，同时还多次打败楚军。秦国将领李信，年轻气盛，英勇果敢，曾经率领几千士兵将燕太子丹追击到衍水，最终打败燕军，活捉了太子丹，秦始皇认为李信贤能勇敢。一天，秦始皇问李信：“我打算攻取楚国，依将军估计，需要调动多少兵力才足够？”李信回答说：“顶多不过二十万人。”秦始皇又问王翦，王翦回答说：“非得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说：“王将军老了，真是胆小啊！李将军才是果断勇敢，他的话是对的。”于是就派李信和蒙恬率领二十万士兵向南进军，攻打楚国。王翦的建议没有被采纳，就推说自己有病，回到频阳家乡休养。李信攻打平与，蒙恬攻打寝邑，都大败楚军。李信随后进攻鄢郢，也攻占了这座城池，接着就率领部队向西推进，打算与蒙恬在城父会师。然而，楚军正在暗中跟踪追击他们，而且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停歇，最后大败李信的部队，攻入秦军两座军营，杀死七名都尉，秦军大败而逃。
¹度：估计，推测。
²果势：果断。
³谢病：推脱有病。
⁴顿舍：停留，止息。
⁵壁：军营。
始皇闻之，大怒，自驰如¹频阳，见谢³²王翦曰：“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王翦谢曰：“老臣罢⁴病悖乱⁵，唯⁶大王更择贤将。”始皇谢曰：“已矣，将军勿复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为听将军计耳。”於是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请⁷美田宅园池甚众⁸。始皇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⁹大王之乡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¹¹耳。”始皇大笑。王翦既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¹²。或曰：“将军之乞贷¹³，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怚¹⁴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专¹⁵委於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¹⁶，顾¹⁷令秦王坐¹⁸而疑我邪？”
秦始皇听到这个消息，极为愤怒，亲自乘坐快车赶往频阳，见到王翦后道歉说：“我因为没有采纳您的计策，李信果然让秦军蒙受了耻辱。如今听说楚军每天都在向西进军，将军虽然身患疾病，难道忍心抛弃我不管吗？”王翦推辞说：“老臣身体虚弱疲惫，头脑昏沉，能力不足，希望大王另选贤能的将领。”秦始皇再次表示歉意说：“好了，将军不要再多说了！”王翦说：“大王如果一定要任用我，那就非得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说：“我就听从将军的建议。”于是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出发，秦始皇亲自到灞上为他送行。王翦临行前，请求秦王赐予许多良田、美宅、园林池苑等财物。秦始皇说：“将军尽管上路吧，何必担心家里的日子过不好呢？”王翦说：“替大王率领军队，即便有功劳，终究也难以得到封侯赐爵，所以趁着大王现在特别器重我的时候，我得及时请求大王赐予园林池苑，好给子孙后代置办一份家产。”秦始皇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王翦出发后，抵达函谷关，又连续五次派使者返回朝廷，请求秦王赐予良田。有人说：“将军请求赐予家产，也太过分了吧。”王翦说：“这样说就错了。秦王性情刚烈粗暴，而且对人多有猜忌。如今大王把全国的精锐兵力都调拨给我指挥，我如果不通过多多请求赏赐田宅给子孙置办家产来表明自己出征的坚定决心，难道反而要让秦王怀疑我吗？”
¹如：往，到。
²谢：道歉。
³谢：推辞。
⁴罢：通“疲”，疲乏，软弱。
⁵悖乱：糊涂，昏乱。
⁶唯：这里是表示希望的意思。
⁷请：请求（赐予）。
⁸甚众：很多。
⁹及：趁着。
¹⁰向：偏爱，器重。
¹¹业：置家业。
¹²辈：次。
¹³乞贷：请求借贷，指请求赐予家产。
¹⁴怚：粗暴。
¹⁵专：专门，特地。
¹⁶自坚：自己表示坚定不移。
¹⁷顾：反而，却。
¹⁸坐：凭空，徒然。
王翦果代李信击荆。荆闻王翦益军¹而来，乃悉²国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荆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³，而善饮食抚循⁴之，亲与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⁵。”於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荆数挑战而秦不出，乃引而东。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军。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秦因乘胜略定⁶荆地城邑。岁馀，虏荆王负刍，竟⁷平荆地为郡县。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贲，与李信破定燕、齐地。
王翦最终取代李信，率军进攻楚国。楚王得知王翦增派兵力前来，就调动全国的军队来抵抗秦军。王翦抵达战场后，构筑起坚固的营垒，采取防守态势，不肯出兵交战。楚军多次前来挑战，秦军始终坚守营垒不出战。王翦让士兵们每天休息洗浴，供给他们上等的饭食来安抚他们，还亲自与士兵们一同吃饭饮酒。过了一段时间，王翦派人询问士兵们在玩什么游戏？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说：“士兵们正在比赛投石，看谁投得远。”于是王翦说：“士兵们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楚军多次挑战，秦军始终不肯应战，只好率领军队向东撤退。王翦趁机发兵追击楚军，派遣健壮勇猛的士兵发动猛攻，大败楚军。一直追到蕲南，杀死了楚军将领项燕，楚军最终战败逃走。秦军乘胜追击，攻占了楚国的许多城邑。不久之后，秦军俘虏了楚王负刍，最终平定了楚国各地，并将其设置为秦国的郡县。王翦又趁机向南征伐百越的国王。与此同时，王翦的儿子王贲，与李信一同攻陷并平定了燕国和齐国各地。
¹益军：增兵。
²悉：竭尽。
³休士洗沐：让士兵休整洗浴。洗，指洗脚；沐，指洗头。
⁴抚循：安抚，安顿抚慰。
⁵投石超距：指军事游戏。
⁶略定：占领，平定。
⁷竟：终于。
秦始皇二十六年¹，尽并天下，王氏、蒙氏功为多，名施於後世。
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秦国兼并了所有的诸侯国，统一了天下，王将军（王翦）和蒙将军（蒙恬）的功劳最大，他们的名声流传到后世。
¹秦始皇二十六年：即前221年。
²施：延续。
秦二世之时，王翦及其子贲皆已死，而又灭蒙氏。陈胜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孙王离击赵¹，围赵王²及张耳钜鹿城。或曰：“王离，秦之名将也。今将彊秦之兵，攻新造³之赵，举之必矣。”客曰：“不然。夫为将三世者必败。必败者何也？必其所杀伐多矣，其後受其不祥。今王离已三世将矣。”居无何，项羽救赵，击秦军，果虏王离，王离军遂降诸侯。
秦二世在位时，王翦和他的儿子王贲都已经去世，蒙恬也因为遭到诬陷而被杀害。陈胜发动起义反抗秦朝时，秦二世派王翦的孙子王离攻打赵国，将赵歇和张耳围困在钜鹿城。当时有人说：“王离是秦朝的名将，如今他率领强大的秦军攻打刚刚建立的赵国，战胜赵国是必然的事情。”有个路过的人却说：“并非如此。常言说，世代担任将领的家族，传到第三代必定会失败。说他必定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呢？一定是因为他家世代征战，杀的人太多了，他的后代就要承受祖上作恶带来的惩罚。如今王离已是王家第三代担任将领的人了。”过了不久，项羽前来救援赵国，进攻秦军，果然俘虏了王离，王离的军队也投降了诸侯联军。
¹赵：秦汉之际的诸侯国。
²赵王：指赵歇。
³造：建立。
太史公曰：鄙语¹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白起料敌²合变³，出奇无穷，声震天下，然不能救患於应侯。王翦为秦将，夷⁵六国，当是时，翦为宿将⁶，始皇师之，然不能辅秦建德，固其根本，偷合⁷取容⁸，以至筊身。及孙王离为项羽所虏，不亦宜乎！彼各有所短也。
太史公说：俗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白起算计敌人时能随机应变，计谋层出不穷，奇妙多变，名声震动天下，然而却无法应对应侯给他制造的祸患。王翦作为秦国的将领，平定六国，功绩卓著，在当时堪称元老将军，秦始皇把他尊为老师，可他却不能辅佐秦始皇建立德政来巩固国家的根基，反而苟且迎合，取悦君主，一直到去世。到了他的孙子王离被项羽俘虏，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短处啊。
¹鄙语：俗话。
²料敌：算计敌人。
³合变：符合变化，随机应变。
⁴然不能救患于应侯：然而不能防止应侯制造的祸患。救，止。
⁵夷：平定。
⁶宿将：老将。
⁷偷合：苟全迎合。
⁸取容：取悦于人主。
⁹殁：死亡。
白起、王翦，俱善用兵。递为秦将，拔齐破荆。赵任马服，长平遂阬。楚陷李信，霸上卒行。贲、离继出，三代无名。
白起和王翦，都擅长调兵遣将，指挥作战。他们先后担任秦国的将领，攻取齐国土地，征服荆楚地区。赵国将领赵奢的儿子赵括担任赵军将领后，在长平战败，赵国被俘的士兵被活埋。李信被楚军打败后，秦始皇亲自到灞上为王翦送行。王贲、王离等将领接替他们之后，却都没有留下卓越的名声，使得后代没有人能够比得上白起和王翦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