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 原文
绛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卷人，徙沛。勃以织薄曲为生，常为人吹箫给丧事，材官引彊。
高祖之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方与反，与战，卻適。攻丰。击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赐爵五大夫。攻蒙、虞，取之。击章邯车骑，殿。定魏地。攻爰戚、东缗，以往至栗，取之。攻齧桑，先登。击秦军阿下，破之。追至濮阳，下甄城。攻都关、定陶，袭取宛朐，得单父令。夜袭取临济，攻张，以前至卷，破之。击李由军雍丘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后章邯破杀项梁，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岁二月。楚怀王封沛公号安武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虎贲令，以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於城武，破之。击王离军，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绝河津。击赵贲军尸北。南攻南阳守齮，破武关、峣关。破秦军於蓝田，至咸阳，灭秦。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至秦，赐食邑怀德。攻槐里、好畤，最。击赵贲、内史保於咸阳，最。北攻漆。击章平、姚卬军。西定汧。还下郿、频阳。围章邯废丘。破西丞。击盗巴军，破之。攻上邽。东守峣关。转击项籍。攻曲逆，最。还守敖仓，追项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栎阳，赐与颍侯共食锺离。以将军从高帝反者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绝。食绛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
以将军从高帝击反韩王信於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破之。还，降太原六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击韩信军於硰石，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为太尉。
击陈豨，屠马邑。所将卒斩豨将军乘马絺。击韩信、陈豨、赵利军於楼烦，破之。得豨将宋最、雁门守。因转攻得云中守、丞相箕肆、将勋。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击豨灵丘，破之，斩豨，得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定代郡九县。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破绾军上兰，复击破绾军沮阳。追至长城，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高帝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勃为人木彊敦厚，高帝以为可属大事。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乡坐而责之：“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
勃既定燕而归，高祖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为太尉。十岁，高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汉相国，秉汉权，欲危刘氏。勃为太尉，不得入军门。陈平为丞相，不得任事。於是勃与平谋，卒诛诸吕而立孝文皇帝。其语在吕后、孝文事中。
文帝既立，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食邑万户。居月馀，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宠，久之即祸及身矣。”勃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许之。岁馀，丞相平卒，上复以勃为丞相。十馀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国。
岁馀，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勃之益封受赐，尽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绛侯绾皇帝玺，将兵於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曰：“吏方验而出之。”於是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绛侯复就国。孝文帝十一年卒，谥为武侯。子胜之代侯。六岁，尚公主，不相中，坐杀人，国除。绝一岁，文帝乃择绛侯勃子贤者河内守亚夫，封为条侯，续绛侯后。
条侯亚夫自未侯为河内守时，许负相之，曰：“君后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国秉，贵重矣，於人臣无两。其后九岁而君饿死。”亚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有如卒，子当代，亚夫何说侯乎？然既已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示我。”许负指其口曰：“有从理入口，此饿死法也。”居三岁，其兄绛侯胜之有罪，孝文帝择绛侯子贤者，皆推亚夫，乃封亚夫为条侯，续绛侯后。
文帝之后六年，匈奴大入边。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於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兒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於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馀，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
孝文且崩时，诫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拜亚夫为车骑将军。
孝景三年，吴楚反。亚夫以中尉为太尉，东击吴楚。因自请上曰：“楚兵剽轻，难与争锋。原以梁委之，绝其粮道，乃可制。”上许之。
太尉既会兵荥阳，吴方攻梁，梁急，请救。太尉引兵东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使使请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梁上书言景帝，景帝使使诏救梁。太尉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高侯等绝吴楚兵后食道。吴兵乏粮，饥，数欲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於太尉帐下。太尉终卧不起。顷之，复定。后吴奔壁东南陬，太尉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兵既饿，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追击，大破之。吴王濞弃其军，而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於江南丹徒。汉兵因乘胜，遂尽虏之，降其兵，购吴王千金。月馀，越人斩吴王头以告。凡相攻守三月，而吴楚破平。於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与太尉有卻。
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废栗太子，丞相固争之，不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与太后言条侯之短。
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让曰：“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人主各以时行耳。自窦长君在时，竟不得侯，死后乃其子彭祖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请得与丞相议之。”丞相议之，亚夫曰：“高皇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景帝默然而止。
其后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劝后。丞相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景帝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徐卢等为列侯。亚夫因谢病。景帝中三年，以病免相。
顷之，景帝居禁中，召条侯，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不置櫡。条侯心不平，顾谓尚席取櫡。景帝视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条侯免冠谢。上起，条侯因趋出。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居无何，条侯子为父买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予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器，怒而上变告子，事连汙条侯。书既闻上，上下吏。吏簿责条侯，条侯不对。景帝骂之曰：“吾不用也。”召诣廷尉。廷尉责曰：“君侯欲反邪？”亚夫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邪？”吏曰：“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条侯，条侯欲自杀，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呕血而死。国除。
绝一岁，景帝乃更封绛侯勃他子坚为平曲侯，续绛侯后。十九年卒，谥为共侯。子建德代侯，十三年，为太子太傅。坐酎金不善，元鼎五年，有罪，国除。
条侯果饿死。死后，景帝乃封王信为盖侯。
太史公曰：绛侯周勃始为布衣时，鄙朴人也，才能不过凡庸。及从高祖定天下，在将相位，诸吕欲作乱，勃匡国家难，复之乎正。虽伊尹、周公，何以加哉！亚夫之用兵，持威重，执坚刃，穰苴曷有加焉！足己而不学，守节不逊，终以穷困。悲夫！
绛侯佐汉，质厚敦笃。始击砀东，亦围尸北。所攻必取，所讨咸克。陈豨伏诛，臧荼破国。事居送往，推功伏德。列侯还第，太尉下狱。继相条侯，绍封平曲。惜哉贤将，父子代辱！
绛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¹卷人，徙沛。勃以织薄曲²为生，常为人吹箫给丧事³，材官⁴引彊⁵。
绛侯周勃，是沛县人。他的祖先原本是卷县人，后来迁徙到沛县。周勃靠编织养蚕用的竹筛谋生，还常常在别人家办丧事时吹奏箫管、演唱挽歌，后来又成了擅长拉硬弓的壮士。
高祖之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方与反，与战，卻適。攻丰。击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²。赐爵五大夫。攻蒙、虞，取之。击章邯车骑，殿³。定魏地。攻爰戚、东缗，以往至栗，取之。攻齧桑，先登。击秦军阿下，破之。追至濮阳，下甄城。攻都关、定陶，袭取宛朐，得单父令⁴。夜袭取临济，攻张，以前至卷，破之。击李由军雍丘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⁵。后章邯破杀项梁，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岁二月。楚怀王封沛公号安武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虎贲令，以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於城武，破之。击王离军，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绝河津。击赵贲军尸北。南攻南阳守齮，破武关、峣关。破秦军於蓝田，至咸阳，灭秦。
高祖最初号称沛公、刚刚起兵之际，周勃以侍从的身份跟随高祖进攻胡陵，攻克了方与。方与后来反叛，周勃率军与叛军交战，打退了对方。之后又进攻丰邑，在砀郡东边攻打秦军，军队撤回留县和萧县。再次进攻砀郡，最终攻克了这座城，接着拿下了下邑，周勃第一个登上城墙。高祖赐给他五大夫的爵位。后来进攻蒙、虞两座城池，都将其攻克。袭击章邯的战车骑兵部队时，周勃立了三等功。平定魏地之后，又进攻爰戚、东缗，一路进军到栗县，把这些地方全都占领了。攻打啮桑时，周勃又一次第一个登上城墙。在东阿城下攻击秦军，击败了对方。追击敌军到濮阳，进而攻克了甄城。进攻都关、定陶，突袭并拿下了宛朐，抓获了单父县的县令。夜间突袭占领了临济，接着进攻寿张，再进军到卷县，将其攻克。在雍丘城下攻打秦军将领李由的部队。攻打开封时，周勃率先抵达城下，立下战功。后来章邯击败项梁的军队，还杀了项梁。沛公刘邦和项羽率领军队向东撤回到砀郡。从在沛县起兵到撤回砀郡，前后共一年零两个月。楚怀王封沛公为安武侯，还任命他担任砀郡郡长。沛公任命周勃以虎贲令的身份跟随自己平定魏地。在城武攻打东郡郡尉的部队，将其击败。攻打秦军将领王离的部队，也击败了对方。进攻长社，周勃再次第一个登上城墙。进攻颍阳、缑氏，阻断了黄河的渡口。在尸乡以北攻打赵贲的部队，又南下攻打南阳郡的吕，随后攻克了武关、峣关。在蓝田大败秦军，一路打到咸阳，灭亡了秦朝。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至秦，赐食邑¹怀德。攻槐里、好畤，最²。击赵贲、内史保³於咸阳，最。北攻漆。击章平、姚卬军。西⁴定汧。还下郿、频阳。围章邯废丘。破西丞⁵。击盗巴军，破之。攻上邽。东守峣关。转击项籍。攻曲逆⁶，最。还守敖仓，追项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栎阳，赐与颍侯共食锺离。以将军从高帝反者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将卒当⁷驰道⁸为多。赐爵列侯⁹，剖符¹⁰世世勿绝。食绛¹¹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
项羽抵达咸阳后，封沛公为汉王。汉王封周勃为威武侯。周勃跟随汉王进入汉中，随后被任命为将军。汉军回师平定三秦地区，抵达秦地后，汉王将怀德县赐给周勃作为食邑。攻打槐里、好畤两地，周勃立了上等功。在咸阳攻打赵贲和内史保的部队，再次立了上等功。向北攻打漆县，进攻章平、姚卬的部队，向西平定了汧县，又回师攻克了湄县、频阳，在废丘包围了章邯的部队。击败了西县县丞的部队，攻打盗巴的部队并将其击败，接着进攻上邽，之后在东边驻守峣关。随后转而攻打项羽，进攻曲逆时立了上等功。回师驻守敖仓，继续追击项羽。项羽死后，周勃趁机向东平定了楚国的泗水郡和东海郡，一共攻占了二十二个县。又回师驻守洛阳、栎阳两地，汉王将钟离县赐给周勃和灌婴，作为两人共同的食邑。周勃以将军的身份跟随高祖征讨反叛汉朝的燕王臧荼，在易县城下将臧荼的部队击败。他率领的士兵在交通要道上抵御敌军，立下的战功很多。周勃被封为列侯，高祖剖开符信，保证周勃的爵位能代代相传，永不中断。赐给绛县八千一百八十户作为食邑，周勃号称绛侯。
以将军从高帝击反韩王信¹於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破之。还，降太原六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击韩信军於硰石，破之，追北²八十里。还攻楼烦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³为太尉。
周勃以将军的身份跟随高祖在代地征讨反叛汉朝的韩王信，降服了霍人县。继续进军到达武泉，攻打胡人的骑兵部队，在武泉以北将其击败。又转移到铜鞮攻打韩王信的部队，将其击败，回师降服了太原郡的六座城池。在晋阳城下，攻打韩王信手下的胡人骑兵，击败了对方，进而攻克了晋阳。接着又在硰石攻打韩王信的部队，将其击败，并追击败兵八十里。回师攻打楼烦的三座城池，趁机在平城之下攻打胡人骑兵，周勃率领的士兵在交通要道上抵御敌军，立下的战功最多。周勃升任太尉。
击陈豨，屠¹马邑。所将卒斩豨将军乘马絺²。击韩信、陈豨、赵利军於楼烦，破之。得豨将宋最⁶、雁门守。因转攻得云中守、丞相箕肆、将勋⁵。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击豨灵丘，破之，斩豨，得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定代郡九县。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破绾军上兰，复击破绾军沮阳。追至长城，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高帝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⁷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周勃攻打反叛将领陈豨，在马邑县进行了屠城。他率领的士兵斩杀了陈豨手下的将军乘马。在楼烦攻打韩王信、陈豨、赵利的部队，将其击败，抓获了陈豨的部将宋最和雁门郡郡守圂。趁机转而攻打云中郡，抓获了云中郡郡守圂、丞相箕肆和将军勋。平定了雁门郡的十七个县、云中郡的十二个县。趁机又在灵丘攻打陈豨，击溃了他的部队，杀了陈豨，还抓获了陈豨的丞相程纵、将军陈武和都尉高肆，平定了代郡的九个县。燕王卢绾反叛后，周勃以相国的身份代替樊哙统领军队，攻克了蓟县，抓获了卢绾手下的大将抵、丞相偃、郡守陉、太尉弱和御史大夫施等人，屠灭了浑都城。在上兰击败了卢绾的叛军，又在沮阳再次击败卢绾的叛军。追击敌军到长城，平定了上谷郡的十二个县、右北平郡的十六个县、辽西郡和辽东郡的二十九个县、渔阳郡的二十二个县。跟随高祖出征期间，周勃一共抓获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和年俸二千石的官员各三人，此外还击败了两支敌军，攻克了三座城池，平定了五个郡、七十九个县，俘虏了丞相、大将各一人。
勃为人木彊敦厚，高帝以为可属²大事。勃不好文学³，每召诸生说士⁴，东乡⁵坐而责之：“趣⁶为我语。”其椎⁷少文⁸如此。
周勃为人质朴刚毅，老实忠厚，高祖认为他可以托付重大事务。周勃不喜欢文辞学问，每次召见儒生和游说之人，他面朝东坐着，对他们说：“有话就直接说吧！”他质朴而缺少文才的特点，就像这样。
勃既定燕而归，高祖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为太尉。十岁，高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汉相国，秉¹汉权，欲危刘氏。勃为太尉，不得入军门。陈平为丞相，不得任事²。於是勃与平谋，卒诛诸吕而立孝文皇帝。其语在吕后、孝文事中。
周勃平定燕地后回朝，此时高祖已经去世，他以列侯的身份侍奉汉惠帝。汉惠帝六年（前189年），朝廷设置太尉一职，任命周勃为太尉。十年之后，吕后去世。吕禄以赵王的身份担任汉朝上将军，吕产以吕王的身份担任汉朝相国，他们把持汉朝政权，企图推翻刘氏宗室。周勃虽然担任太尉，却无法进入军营；陈平虽然担任丞相，却不能处理朝政事务。于是周勃和陈平共同谋划，最终诛灭了吕氏家族，拥立孝文皇帝即位。这件事的详细情况，都记载在《吕太后本纪》和《孝文本纪》中。
文帝既立，以²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食邑万户。居月馀，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¹，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宠，久之即祸及身矣。”勃惧，亦自危，乃谢³请归相印。上许之。岁馀，丞相平卒，上复以勃为丞相。十馀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⁴，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国。
文帝即位后，任命周勃为右丞相，赏赐给他黄金五千斤，食邑一万户。过了一个多月，有人劝周勃说：“您已经诛灭了吕氏家族，拥立代王为天子，威势震动天下。您得到丰厚的赏赐，身居尊贵的职位，如此受宠，时间一长，恐怕会有灾祸降临到您身上。”周勃心生畏惧，也觉得自身处境危险，于是就主动辞职，请求交回丞相大印。文帝答应了他的请求。过了一年多，丞相陈平去世，文帝又任命周勃为丞相。过了十几个月，文帝说：“前些日子我下令让列侯都回到自己的封地去，可还有些人没有动身。丞相您是我非常看重的人，希望您能带头先回到封地去！”于是文帝免去了周勃的丞相职务，让他回到封地。
岁馀，每河东守尉行县¹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²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³，逮捕勃治⁴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⁵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⁶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⁷之，故狱吏教引为证。勃之益封受赐，尽以予薄昭。及系⁸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⁹提¹⁰文帝，曰：“绛侯绾¹¹皇帝玺¹²，将兵於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¹³欲反邪！”文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曰：“吏方验¹⁴而出之。”於是使使持节¹⁵赦绛侯，复爵邑。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回到封地一年多，每当河东郡守和郡尉巡视所属各县、到达绛县时，绛侯周勃担心自己会被杀害，常常身披铠甲，还让家人手持兵器来会见郡守和郡尉。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意图谋反，文帝把这件事交给负责刑狱的廷尉处理，廷尉又把这件事交给长安的刑狱官办理，长安的刑狱官逮捕了周勃并对他进行审问。周勃十分害怕，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狱吏逐渐对他进行欺凌和侮辱。周勃拿出千金送给狱吏，狱吏这才在木简背面提示他：“让公主为你作证。”这位公主是文帝的女儿，周勃的长子周胜之娶她为妻，因此狱吏教周勃让公主出来为他作证。周勃把自己受封时得到的赏赐全都送给了薄太后的弟弟薄昭。等到案子审理到关键时候，薄昭向薄太后为周勃说情，太后也认为周勃不会有谋反的行为。文帝朝见太后时，太后随手抓起头巾扔向文帝，说：“当初绛侯手持皇帝印玺，在北军统领军队，他那时都没有谋反，现在他住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里，反而要叛乱吗？”文帝当时已经看过绛侯的供词，于是向太后道歉说：“狱吏刚好已经查证清楚，正要释放他呢。”于是文帝派使者手持符节赦免了绛侯，恢复了他的爵位和食邑。绛侯出狱后说：“我曾经率领百万大军，可怎么会知道狱吏的尊贵呢！”
绛侯复就国。孝文帝十一年卒，谥为武侯。子胜之代侯。六岁，尚公主，不相中¹，坐²杀人，国除。绝³一岁，文帝乃择绛侯勃子贤者河内守亚夫，封为条侯，续绛侯后。
绛侯重新回到自己的封地，在汉文帝十一年（前169年）去世，谥号为武侯。他的儿子周胜之继承了爵位。过了六年，周胜之娶的那位公主与他感情不和，再加上他犯了杀人罪，封地被朝廷废除。爵位空缺了一年后，文帝才从绛侯周勃的儿子中挑选出贤能的河内郡守周亚夫，封他为条侯，让他接续绛侯的爵位。
条侯亚夫自未侯为河内守时，许负相之，曰：“君后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国秉¹，贵重矣，於人臣无两。其后九岁而君饿死。”亚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有如²卒，子当代，亚夫何说侯乎？然既已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示我。”许负指其口曰：“有从理³入口，此饿死法⁴也。”居三岁，其兄绛侯胜之有罪，孝文帝择绛侯子贤者，皆推亚夫，乃封亚夫为条侯，续绛侯后。
条侯周亚夫还没有封侯、担任河内郡守的时候，许负为他看相，说：“您三年后会被封侯，封侯八年后会担任将军和丞相，掌握国家大权，地位尊贵且权力重大，在大臣中没有第二个人能和您相比。此后再过九年，您会饿死。”周亚夫笑着说：“我的哥哥已经继承了父亲的侯爵，如果他死了，他的儿子也该接替爵位，我周亚夫怎么能谈到封侯呢？既然我能像您说的那样富贵，又怎么会饿死呢？还请您指点一下。”许负指着周亚夫的嘴说：“您脸上有竖纹延伸到嘴边，这是会饿死的面相。”过了三年，他的哥哥绛侯周胜之犯了罪，文帝从周勃的儿子中挑选贤能之人，大臣们都推举周亚夫，于是文帝封周亚夫为条侯，让他接续绛侯的爵位。
文帝之后六年¹，匈奴大入边。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²弓弩，持满³。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⁴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⁵，军中不得驱驰。”於是天子乃按辔⁶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⁷胄⁸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⁹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¹⁰者霸上、棘门军，若兒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於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馀，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
汉文帝后元六年（前158年），匈奴大规模入侵边境地区。文帝于是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让他在霸上驻军；任命祝兹侯厉为将军，让他在棘门驻军；任命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让他在细柳驻军，以此防备匈奴。文帝亲自前往慰劳军队，到了霸上和棘门的军营，文帝的车马可以直接奔驰进入，从将军到下属官兵都骑马迎接和送行。随后到达细柳军营，军营中的官兵都身披铠甲，兵器锋利，弓弩拉开，弓弦紧绷。天子的先导人员来到军营门口，无法进入。先导人员说：“天子马上就要到了！”军门都尉说：“我们将军下令说‘在军营中只听从将军的命令，不听从天子的诏令’。”过了一会儿，文帝到了，还是无法进入。于是文帝派使者手持符节向周亚夫传达诏令：“我要进入军营慰劳军队。”周亚夫这才传令打开军营大门。营门的守卫官员对文帝的车马随从说：“将军有规定，军营中不准骑马奔驰。”于是文帝就拉紧缰绳，让车马缓慢前行。到了军营中，将军周亚夫手持兵器，双手抱拳行礼说：“身穿盔甲的将士不能跪拜，请允许我以军礼拜见皇上。”文帝被周亚夫的举动感动了，立刻神情变得庄重，靠在车的横木上向官兵们致意。文帝派人向周亚夫致谢说：“皇帝特地来慰劳将军。”完成慰劳军队的礼仪后才离开。刚出营门，大臣们都露出惊讶的神色。文帝说：“啊，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以前在霸上和棘门军营看到的情况，简直就像儿戏一样，那里的将军本来就可能遭到袭击而被俘虏。至于周亚夫，谁又能侵犯他呢！”文帝称赞了周亚夫很久。过了一个多月，三支驻军都被撤回，文帝于是任命周亚夫为中尉。
孝文且崩时，诫太子曰：“即¹有缓急²，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拜亚夫为车骑将军。
文帝快要去世的时候，告诫太子说：“如果遇到危急情况，周亚夫是真正能够担当领兵重任的人。”文帝去世后，汉景帝就任命周亚夫为车骑将军。
孝景三年，吴楚反¹。亚夫以中尉为太尉，东击吴楚。因自请上曰：“楚兵剽²轻³，难与争锋。原以梁委⁴之，绝其粮道，乃可制。”上许之。
汉景帝三年（前154年），吴国、楚国等地发生叛乱。周亚夫从中尉升任太尉，率领军队攻打吴、楚叛军。于是周亚夫亲自向景帝请示说：“楚军勇猛敏捷，我们和他们交战很难取胜。我希望先放弃梁国，让楚军去攻打梁国，我们则去切断他们的粮道，这样才能制服他们。”景帝同意了这个建议。
太尉既会兵荥阳，吴方攻梁，梁急，请救。太尉引⁶兵东北走昌邑，深壁¹而守。梁日使使请太尉，太尉守便宜²，不肯往。梁上书言景帝，景帝使使诏救梁。太尉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高侯³等绝吴楚兵后食道⁴。吴兵乏粮，饥，数欲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於太尉帐下。太尉终卧不起。顷之，复定。后吴奔壁东南陬⁵，太尉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兵既饿，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追击，大破之。吴王濞弃其军，而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於江南丹徒。汉兵因乘胜，遂尽虏之，降其兵，购吴王⁷千金。月馀，越人斩吴王头以告。凡相攻守三月，而吴楚破平。於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与太尉有卻⁸。
太尉周亚夫把各路军队集中到荥阳之后，吴国叛军正在攻打梁国，梁国形势危急，向周亚夫请求援救。可太尉却率领军队向东北方向进军到昌邑，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坚守不出。梁国每天都派使者向太尉求救，可太尉认为坚守对汉军有利，不肯出兵援救。梁国向景帝上书求救，景帝随即派使者传诏令，命令太尉援救梁国。太尉没有遵从景帝的诏令，依然坚守营垒不出兵，反而派遣轻骑兵由弓高侯等人率领，去切断吴、楚叛军后方的粮道。吴国军队缺乏粮食，士兵们饥饿难耐，多次前来挑战，可汉军始终没有出兵。夜里，汉军营中发生骚动，士兵们互相攻击扰乱，甚至闹到了太尉的营帐附近，可太尉始终静卧在床上，没有起身。没过多久，军营就恢复了安定。后来吴军向汉军军营的东南角奔来，太尉却让人注意防备西北方向。随后吴国的精锐部队果然奔到了西北方向，却无法攻入军营。吴军士兵已经饿得不行，于是就撤军离开。太尉派遣精锐部队前去追击，大败吴军。吴王刘濞抛弃了他的大军，带着几千名精锐士兵逃跑，逃到江南的丹徒县据守自保。汉军于是乘胜追击，把叛军全部俘虏，并迫使他们投降，还悬赏千金捉拿吴王的头颅。过了一个多月，就有越人斩下吴王的头颅前来报告。双方攻守前后只持续了三个月，吴、楚叛乱就被平定了。这时将领们才认识到太尉的计谋是正确的，可是因为这次平定叛乱，梁孝王却和太尉结下了仇怨。
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废栗太子，丞相固争之，不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与太后言条侯之短。
周亚夫回朝后，朝廷重新设置了太尉这一官职，周亚夫升任丞相，景帝非常看重他。后来，景帝废黜了栗太子，丞相周亚夫极力劝谏，却没能阻止景帝，景帝从此开始疏远周亚夫。而梁孝王每次进京朝见景帝时，常常在太后面前说条侯周亚夫的坏话。
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让曰：“始南皮¹、章武侯²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人主各以时行耳。自窦长君在时，竟不得侯，死后乃其子彭祖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请得与丞相议之。”丞相议之，亚夫曰：“高皇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景帝默然而止。
有一天，窦太后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了。”景帝推辞说：“当初南皮侯窦彭祖、章武侯窦广国，先帝都没有封他们为侯，直到我即位后才封他们。现在封王信为侯还不是时候。”窦太后说：“君主们都是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来行事的。我哥哥窦长君在世时，竟然没能被封侯，他死后，他的儿子彭祖反而被封了侯，这件事我非常后悔，皇上还是赶紧封王信为侯吧！”景帝说：“这件事需要和丞相商量一下。”景帝于是和丞相商议，周亚夫说：“当初高皇帝规定‘不是刘氏家族的人不能封王，没有立下功劳的人不能封侯，谁不遵守这个规定，天下人可以共同讨伐他’。如今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但他没有立下功勋，封他为侯是违背高祖皇帝定下的规矩的。”景帝听了之后沉默不语，只好把封王信为侯的事搁置下来。
其后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劝²后。丞相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景帝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徐卢等为列侯。亚夫因谢病。景帝中三年³，以病免相。
后来匈奴王唯徐卢等五人向汉朝投降，景帝想封他们为侯，以此鼓励后来的人投降汉朝。丞相周亚夫说：“这几个人背叛自己的君主来投降陛下，如果陛下封他们为侯，那以后还怎么去责备那些不守节操的臣子呢？”景帝说：“丞相的意见不能采纳。”于是景帝把唯徐卢等人都封为列侯。周亚夫因此称病，退居家中。汉景帝中元三年（前147年），周亚夫因为生病被免去了丞相职务。
顷之，景帝居禁中¹，召条侯，赐食。独置大胾²，无切肉，又不置櫡。条侯心不平，顾谓尚席取櫡。景帝视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条侯免冠谢。上起，条侯因趋出。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怏³者非少主⁴臣也！”
不久之后，景帝在皇宫中召见条侯，赏赐他酒食。宴席上只放了一大块肉，没有切碎的肉，也没有放筷子。条侯心中不满，转过头就叫管理宴席的官员拿筷子来。景帝看到这种情况，笑着说：“这些食物不能满足您的需求吗？”条侯脱下帽子请罪。景帝起身，条侯趁机快步退出了皇宫。景帝目送他出去后说：“像这样遇到事情就表现出不满的人，不能做年幼君主的臣子啊！”
居无何，条侯子为父买工官尚方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³苦之，不予钱。庸知其盗买县官⁴器，怒而上变告子，事连汙条侯。书既闻上，上下吏。吏簿⁵责条侯，条侯不对。景帝骂之曰：“吾不用也。”召诣⁶廷尉。廷尉责曰：“君侯欲反邪？”亚夫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邪？”吏曰：“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条侯，条侯欲自杀，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呕血而死。国除。
过了不久，条侯的儿子从专门制造皇家用品的工官那里，给父亲买了五百件殉葬用的盔甲和盾牌。搬运这些器物的雇工非常劳累，可条侯的儿子却不给他们工钱。雇工们知道他偷偷购买天子专用的器物，一怒之下就上书告发周亚夫的儿子意图谋反，事情自然牵连到了条侯。雇工的上书呈报给景帝后，景帝把这件事交给官吏查办。官吏按照文书上的内容逐一责问条侯，条侯拒不回答。景帝责骂周亚夫说：“我不再任用你了。”还下令把周亚夫交给廷尉处理。廷尉责问周亚夫说：“您是想谋反吗？”周亚夫说：“我买的这些器物都是用来殉葬的，怎么能说是谋反呢？”狱吏说：“您就算不在阳间谋反，也想在阴间谋反吧！”狱吏对周亚夫的逼迫越来越紧。起初，狱吏逮捕条侯的时候，条侯想自杀，他的夫人阻止了他，所以他没有死成，随后就被关进了廷尉的监狱。周亚夫于是五天没有吃饭，最终吐血而死，他的封地也被朝廷废除。
绝一岁，景帝乃更封绛侯勃他子坚为平曲侯，续绛侯后。十九年卒，谥为共侯。子建德代侯，十三年，为太子太傅。坐酎金¹不善，元鼎²五年，有罪，国除。
周亚夫的爵位空缺了一年后，景帝改封绛侯周勃的另一个儿子周坚为平曲侯，让他接续绛侯的爵位。周坚在位十九年后去世，谥号为共侯。他的儿子周建德继承了侯爵。十三年后，周建德担任太子太傅。因为他进献的助祭黄金品质不好，在汉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年），被判定有罪，封地被废除。
条侯果饿死。死后，景帝乃封王信为盖侯。
条侯周亚夫果然像许负预言的那样饿死了。他死后，景帝就封王信为盖侯。
太史公曰：绛侯周勃始为布衣时，鄙朴人也，才能不过凡庸。及从高祖定天下，在将相位，诸吕欲作乱，勃匡¹国家难，复之乎正。虽伊尹、周公，何以加哉！亚夫之用兵，持威重，执坚刃²，穰苴³曷⁴有加焉！足己而不学，守节⁵不逊⁶，终以穷困。悲夫！
太史公说：绛侯周勃当初做平民的时候，是个粗朴实在的人，才能也只是普通水平。等到跟随高祖平定天下后，就身居将相之位。吕氏家族企图谋反作乱，周勃挽救了国家的危难，让朝廷恢复了正常秩序。即便是伊尹、周公这样的贤能之人，又怎能超过他呢！周亚夫用兵，始终保持威严庄重、坚韧不拔的作风，即便是司马穰苴这样的著名将领，又哪里能超过他呢？可惜他自满自足而不虚心学习，能够坚守节操却不懂得恭顺君主，最终在穷困窘迫中结束了一生，实在令人悲伤啊！
绛侯佐汉，质厚敦笃。始击砀东，亦围尸北。所攻必取，所讨咸克。陈豨伏诛，臧荼破国。事居送往，推功伏德。列侯还第，太尉下狱。继相条侯，绍封平曲。惜哉贤将，父子代辱！
绛侯周勃辅佐汉朝，为人忠诚敦厚、笃实可靠。他起初攻克了砀郡东部，又围困了尸乡以北地区。他所进攻的地方必定能攻克，他所讨伐的敌人必定会被击溃。陈豨被他斩杀，燕王臧荼被他击败。他处理政务公正，以功劳和品德来评判他人。他被封为列侯，可他的儿子周亚夫却蒙冤入狱。朝廷接连任命条侯、平曲侯，让他们接续绛侯的爵位。可惜这位贤明的将领，父子二人都遭受了耻辱。
本章赏析
此篇传记乃汉初名将周勃与周亚夫父子的合传。周氏父子皆为汉初有功之臣：周勃身为诛吕安刘之举的核心决策者与组织者，为挽救刘氏政权立下汗马功劳，故而司马迁将其列为汉初主要功臣，载入世家；周亚夫则是平定“七国之乱”的汉军主帅，为削弱诸侯王割据势力、巩固汉王朝中央政权立下赫赫功勋。
这对父子皆在汉室存亡的关键之际有功于社稷，如此功臣本应蒙受恩宠、享有殊荣，然而二人担任丞相仅两三年便遭免职。尤为令人愤懑的是，父子二人晚年皆因遭人诬告谋反，被逮捕入狱。周勃虽因薄太后出面干预得以无罪释放，却已在狱中饱受狱吏的欺凌侮辱；周亚夫入狱后则五日不进饮食，最终呕血而亡——其死显然是对汉朝统治者迫害功臣的无声抗争。
汉朝自高祖至武帝，对待诸多功臣始终心存猜忌，刻薄寡恩：萧何曾遭入狱，韩信最终被诛杀，樊哙亦曾被捕，而周勃父子的遭遇更具典型意义。因此，有人认为此篇传记乃是专门记述功臣受辱的篇章。对于汉朝皇帝的刻薄寡恩，司马迁有着亲身感受，故而在此篇传记中，一股愤愤不平之情始终流淌于字里行间。
周勃父子的一生虽有诸多相似之处，但作者刻画二人的笔法却不尽相同，这正是此篇传记的一大特色。譬如记述周勃的功绩，作者详细罗列他随高祖东征西讨所立的数十次大小战功，对其核心功绩“诛吕安刘”却仅几笔带过——这般写法，正是有意凸显周勃战功之丰。这一方面可为本纪中高祖临终遗言“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提供可靠依据（《高祖本纪》中对周勃提及极少），另一方面又能与周勃后来被捕入狱的遭遇形成强烈反差。
司马迁刻画周亚夫时，则换了另一番笔墨。开篇便通过对细柳军营的精彩描摹，凸显周亚夫治军的严谨、严明与严苛，在场大臣皆为之惊愕，连皇帝也不得不对此心生赞叹；随后又记述他平定“七国之乱”时的胸有成竹、从容不迫——任何干扰皆无法动摇其既定策略，即便是皇帝的诏令也不例外。这两个片段中，作者皆运用特写手法，生动勾勒出周亚夫的大将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