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厉王长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高祖八年，从东垣过赵，赵王献之美人。厉王母得幸焉，有身。赵王敖弗敢内宫，为筑外宫而舍之。及贯高等谋反柏人事发觉，并逮治王，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闻上，上方怒赵王，未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后妒，弗肯白，辟阳侯不彊争。及厉王母已生厉王，恚，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令吕后母之，而葬厉王母真定。真定，厉王母之家在焉，父世县也。
高祖十一年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长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上自将兵击灭布，厉王遂即位。厉王蚤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害，而常心怨辟阳侯，弗敢发。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以亲故，常宽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铁椎椎辟阳侯，令从者魏敬刭之。厉王乃驰走阙下，肉袒谢曰：“臣母不当坐赵事，其时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弗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弗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弗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报母之仇，谨伏阙下请罪。”孝文伤其志，为亲故，弗治，赦厉王。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骄恣，不用汉法，出入称警跸，称制，自为法令，拟於天子。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以輂车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长安。
“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乘舆，出入拟於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聚收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其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所不当得，欲以有为。大夫但、士五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欲以危宗庙社稷。使开章阴告长，与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开章之淮南见长，长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俸奉之。开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报但等。吏觉知，使长安尉奇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蕑忌谋，杀以闭口。为棺椁衣衾，葬之肥陵邑，谩吏曰‘不知安在’ 。又详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死，埋此下’ 。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罪诈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忧苦之，使使者赐书、枣脯。长不欲受赐，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以淮南民贫苦，遣使者赐长帛五千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言曰‘无劳苦者’ 。南海民王织上书献璧皇帝，忌擅燔其书，不以闻。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言曰‘忌病’ 。春又请长，原入见，长怒曰‘女欲离我自附汉’ 。长当弃市，臣请论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与列侯二千石议。”
“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臣谨与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长不奉法度，不听天子诏，乃阴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欲以有为’ 。臣等议论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赦长死罪，废勿王。”
“臣仓等昧死言：长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废勿王。臣请处蜀郡严道邛邮，遣其子母从居，县为筑盖家室，皆廪食给薪菜盐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请，请布告天下。”
制曰：“计食长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他可。”
尽诛所与谋者。於是乃遣淮南王，载以辎车，令县以次传。是时袁盎谏上曰：“上素骄淮南王，弗为置严傅相，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陛下为有杀弟之名，柰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复之。”县传淮南王者皆不敢发车封。淮南王乃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骄故不闻吾过至此。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死。至雍，雍令发封，以死闻。上哭甚悲，谓袁盎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柰何，原陛下自宽。”上曰：“为之柰何？”盎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餽侍者，皆弃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於雍，守冢三十户。
孝文八年，上怜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岁，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阳周侯，子良为东成侯。
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厉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上闻之，乃叹曰：“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我为贪淮南王地邪？”乃徙城阳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谥淮南王为厉王，置园复如诸侯仪。
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复故城阳。上怜淮南厉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蚤死，乃立其三子：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庐江王，皆复得厉王时地，参分之。东城侯良前薨，无后也。
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反，吴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大王必欲发兵应吴，臣原为将。”王乃属相兵。淮南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汉亦使曲城侯将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吴使者至庐江，庐江王弗应，而往来使越。吴使者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孝景四年，吴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为贞信，乃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衡山王王济北，所以襃之。及薨，遂赐谥为贞王。庐江王边越，数使使相交，故徙为衡山王，王江北。淮南王如故。
淮南王安为人好读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誉天下。时时怨望厉王死，时欲畔逆，未有因也。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安侯时为太尉，乃逆王霸上，与王语曰：“方今上无太子，大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即宫车一日晏驾，非大王当谁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遗武安侯金财物。阴结宾客，拊循百姓，为畔逆事。建元六年，彗星见，淮南王心怪之。或说王曰：“先吴军起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长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器械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诸侯游士奇材。诸辨士为方略者，妄作妖言，谄谀王，王喜，多赐金钱，而谋反滋甚。
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辩。王爱陵，常多予金钱，为中诇长安，约结上左右。元朔三年，上赐淮南王几杖，不朝。淮南王王后荼，王爱幸之。王后生太子迁，迁取王皇太后外孙修成君女为妃。王谋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弗爱，三月不同席。王乃详为怒太子，闭太子使与妃同内三月，太子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书谢归去之。王后荼、太子迁及女陵得爱幸王，擅国权，侵夺民田宅，妄致系人。
元朔五年，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雷被巧，乃召与戏。被一再辞让，误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京师，被即原奋击匈奴。太子迁数恶被於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被遂亡至长安，上书自明。诏下其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计欲无遣太子，遂发兵反，计犹豫，十馀日未定。会有诏，即讯太子。当是时，淮南相怒寿春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以请相，相弗听。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王使人候伺汉公卿，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事发，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则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乃举兵，未晚。”是时上不许公卿请，而遣汉中尉宏即讯验王。王闻汉使来，即如太子谋计。汉中尉至，王视其颜色和，讯王以斥雷被事耳，王自度无何，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拥阏奋击匈奴者雷被等，废格明诏，当弃市。”诏弗许。公卿请废勿王，诏弗许。公卿请削五县，诏削二县。使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汉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刺之如前计。及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甚耻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后，其为反谋益甚。诸使道从长安来，为妄妖言，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
王日夜与伍被、左吴等案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廷臣必徵胶东王，不即常山王，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高祖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宁能北面臣事竖子乎！”
王坐东宫，召伍被与谋，曰：“将军上。”被怅然曰：“上宽赦大王，王复安得此亡国之语乎！臣闻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 。今臣亦见宫中生荆棘，露霑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不，直来为大王画耳。臣闻聪者听於无声，明者见於未形，故圣人万举万全。昔文王一动而功显于千世，列为三代，此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故海内不期而随。此千岁之可见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吴楚，亦足以喻国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之诛，原大王毋为吴王之听。昔秦绝圣人之道，杀术士，燔诗书，弃礼义，尚诈力，任刑罚，转负海之粟致之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於糟，女子纺绩不足於盖形。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流血顷亩，百姓力竭，欲为乱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神异物，还为伪辞曰：‘臣见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原请延年益寿药。”神曰：“汝秦王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即从臣东南至蓬莱山，见芝成宫阙，有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於是臣再拜问曰：“宜何资以献？”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与百工之事，即得之矣。”’ 秦皇帝大说，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穀种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於是百姓悲痛相思，欲为乱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不来，使人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以为士卒衣补。秦皇帝可其万五千人。於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家而七。客谓高皇帝曰：‘时可矣。’ 高皇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 不一年，陈胜吴广发矣。高皇始於丰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响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候间，因秦之亡而动者也。百姓原之，若旱之望雨，故起於行陈之中而立为天子，功高三王，德传无穷。今大王见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复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内铸消铜以为钱，东煮海水以为盐，上取江陵木以为船，一船之载当中国数十两车，国富民众。行珠玉金帛赂诸侯宗室大臣，独窦氏不与。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破於大梁，败於狐父，奔走而东，至於丹徒，越人禽之，身死绝祀，为天下笑。夫以吴越之众不能成功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有万倍於秦之时，原大王从臣之计。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事必不成而语先泄也。臣闻微子过故国而悲，於是作麦秀之歌，是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也。故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 。是纣先自绝於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必且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死於东宫也。”於是气怨结而不扬，涕满匡而横流，即起，历阶而去。
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弗爱，王、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又怨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而淮南独二子，一为太子，建父独不得为侯。建阴结交，欲告败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而榜笞建。建具知太子之谋欲杀汉中尉，即使所善寿春庄芷以元朔六年上书於天子曰：“毒药苦於口利於病，忠言逆於耳利於行。今淮南王孙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迁常疾害建。建父不害无罪，擅数捕系，欲杀之。今建在，可徵问，具知淮南阴事。”书闻，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时故辟阳侯孙审卿善丞相公孙弘，怨淮南厉王杀其大父，乃深购淮南事於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计谋，深穷治其狱。河南治建，辞引淮南太子及党与。淮南王患之，欲发，问伍被曰：“汉廷治乱？”伍被曰：“天下治。”王意不说，谓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窃观朝廷之政，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也。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宾服，羌僰入献，东瓯入降，广长榆，开朔方，匈奴折翅伤翼，失援不振。虽未及古太平之时，然犹为治也。”王怒，被谢死罪。王又谓被曰：“山东即有兵，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还，告被曰：‘大将军遇士大夫有礼，於士卒有恩，众皆乐为之用。骑上下山若蜚，材幹绝人。’ 被以为材能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休舍，穿井未通，须士卒尽得水，乃敢饮。军罢，卒尽已度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帛，尽以赐军吏。虽古名将弗过也。”王默然。
淮南王见建已徵治，恐国阴事且觉，欲发，被又以为难，乃复问被曰：“公以为吴兴兵是邪非也？”被曰：“以为非也。吴王至富贵也，举事不当，身死丹徒，头足异处，子孙无遗类。臣闻吴王悔之甚。原王孰虑之，无为吴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馀人。今我令楼缓先要成皋之口，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人言曰‘绝成皋之口，天下不通’ 。据三川之险，招山东之兵，举事如此，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贤、硃骄如皆以为有福，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馀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千人之聚，起於大泽，奋臂大呼而天下响应，西至於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然而胜兵者可得十馀万，非直適戍之众，釠凿棘矜也，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陈胜大呼，天下响应。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齐海内，汎爱蒸庶，布德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霆，令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万里，下之应上，犹影响也。而大将军材能不特章邯、杨熊也。大王以陈胜、吴广谕之，被以为过矣。”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被有愚计。”王曰：“柰何？”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田地广，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臣之愚计，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任侠及有耐罪以上，赦令除其罪，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书，诸侯太子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武随而说之，傥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於是王乃令官奴入宫，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法冠，欲如伍被计。使人伪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使人即刺杀大将军青，而说丞相下之，如发蒙耳。
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伪失火宫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杀之。计未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持羽檄，从东方来，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发兵。乃使人至庐江、会稽为求盗，未发。王问伍被曰：“吾举兵西乡，诸侯必有应我者；即无应，柰何？”被曰：“南收衡山以击庐江，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结九江之浦，绝豫章之口，彊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东收江都、会稽，南通劲越，屈彊江淮间，犹可得延岁月之寿。”王曰：“善，无以易此。急则走越耳。”
於是廷尉以王孙建辞连淮南王太子迁闻。上遣廷尉监因拜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淮南王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中尉曰：“臣受诏使，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王犹豫，计未决。太子念所坐者谋刺汉中尉，所与谋者已死，以为口绝，乃谓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非时发，恐无功，臣原会逮。”王亦偷欲休，即许太子。太子即自刭，不殊。伍被自诣吏，因告与淮南王谋反，反踪迹具如此。
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衡山王赐，淮南王弟也，当坐收，有司请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与诸侯王列侯会肄丞相诸侯议。”赵王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议，皆曰：“淮南王安甚大逆无道，谋反明白，当伏诛。”胶西王臣端议曰：“淮南王安废法行邪，怀诈伪心，以乱天下，荧惑百姓，倍畔宗庙，妄作妖言。春秋曰‘臣无将，将而诛’ 。安罪重於将，谋反形已定。臣端所见其书节印图及他逆无道事验明白，甚大逆无道，当伏其法。而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当皆免官削爵为士伍，毋得宦为吏。其非吏，他赎死金二斤八两。以章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复有邪僻倍畔之意。”丞相弘、廷尉汤等以闻，天子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刭杀。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欲勿诛。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谋，被罪无赦。”遂诛被。国除为九江郡。
衡山王赐，王后乘舒生子三人，长男爽为太子，次男孝，次女无采。又姬徐来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兄弟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衡山王闻淮南王作为畔逆反具，亦心结宾客以应之，恐为所并。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谒者卫庆有方术，欲上书事天子，王怒，故劾庆死罪，彊榜服之。衡山内史以为非是，卻其狱。王使人上书告内史，内史治，言王不直。王又数侵夺人田，坏人冢以为田。有司请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许，为置吏二百石以上。衡山王以此恚，与奚慈、张广昌谋，求能为兵法候星气者，日夜从容王密谋反事。
王后乘舒死，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俱幸。两人相妒，厥姬乃恶王后徐来於太子曰：“徐来使婢蛊道杀太子母。”太子心怨徐来。徐来兄至衡山，太子与饮，以刃刺伤王后兄。王后怨怒，数毁恶太子於王。太子女弟无采，嫁弃归，与奴奸，又与客奸。太子数让无采，无采怒，不与太子通。王后闻之，即善遇无采。无采及中兄孝少失母，附王后，王后以计爱之，与共毁太子，王以故数击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贼伤王后假母者，王疑太子使人伤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时称病不侍。孝、王后、无采恶太子：“太子实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废太子，立其弟孝。王后知王决废太子，又欲并废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与孝乱以汙之，欲并废兄弟而立其子广代太子。太子爽知之，念后数恶己无已时，欲与乱以止其口。王后饮，太子前为寿，因据王后股，求与王后卧。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缚而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废己立其弟孝，乃谓王曰：“孝与王御者奸，无采与奴奸，王彊食，请上书。”即倍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驾追捕太子。太子妄恶言，王械系太子宫中。孝日益亲幸。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号曰将军，令居外宅，多给金钱，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救赫、陈喜作輣车镞矢，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求壮士如周丘等，数称引吴楚反时计画，以约束。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并其国，以为淮南已西，发兵定江淮之间而有之，望如是。
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当朝，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除前卻，约束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
元朔六年中，衡山王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孝为太子。爽闻，即使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輣车镞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白嬴至长安，未及上书，吏捕嬴，以淮南事系。王闻爽使白嬴上书，恐言国阴事，即上书反告太子爽所为不道弃市罪事。事下沛郡治。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与淮南谋反者未得，得陈喜於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为陈喜雅数与王计谋反，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告所与谋反者救赫、陈喜等。廷尉治验，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问王，王具以情实对。吏皆围王宫而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杂治王。王闻，即自刭杀。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与王御婢奸，弃市。王后徐来亦坐蛊杀前王后乘舒，及太子爽坐王告不孝，皆弃市。诸与衡山王谋反者皆族。国除为衡山郡。
太史公曰：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夫荆楚僄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淮南多横，举事非正。天子宽仁，其过不更。轞车致祸，斗粟成咏。王安好学，女陵作诇。兄弟不和，倾国殒命。
淮南厉王长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¹。高祖八年，从东垣过赵，赵王献之美人。厉王母得幸焉，有身。赵王敖弗敢内宫，为筑外宫而舍之。及贯高等谋反柏人事发觉，并逮治王，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²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闻上，上方怒赵王，未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³言吕后，吕后妒，弗肯白，辟阳侯不彊争。及厉王母已生厉王，恚⁴，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令吕后母之，而葬厉王母真定。真定，厉王母之家在焉，父世县⁵也。
汉高祖的小儿子，便是淮南厉王刘长。其母原本是赵王张敖的妃嫔。高祖八年，高皇帝从东垣县途经赵国，赵王将厉王的母亲献给了他。她得到皇上宠幸，怀上了身孕。自此之后，赵王张敖不敢再让她住在宫内，专门为她另外修建了宫室居住。到了第二年，赵相贯高等人在柏人县谋划弑杀高祖的事情被朝廷察觉，赵王也一同被逮捕治罪，他的母亲、兄弟以及妃嫔全被拘捕，关押在河内郡官府。厉王的母亲在囚禁期间对狱吏说：“我曾得到皇上宠幸，如今已有身孕。”狱吏将此事如实禀报，可皇上当时正因为赵王的事情而气恼，没有理会厉王母亲的申诉。厉王母亲的弟弟赵兼委托辟阳侯审食其将此事告知吕后，吕后心怀妒嫉，不肯向皇上进言求情，辟阳侯也就不再尽力劝说。厉王母亲生下厉王后，心中满是怨恨，最终自杀身亡。狱吏抱着厉王送到皇上面前，皇上后悔不已，下令让吕后抚养厉王，并将厉王的母亲安葬在真定县。真定是厉王母亲的故乡，她的祖辈一直居住在那里。
¹美人：汉代妃嫔称号。
²系：拘囚。
³辟阳侯：名审食其，因侍奉吕后获宠。
⁴恚：怨恨。
⁵父世县：《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作“母家县”，即娘家所在的故乡，此指厉王母亲的父祖辈居住的县份。
高祖十一年月，淮南王黥布¹反，立子长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²。上自将兵击灭布，厉王遂即位。厉王蚤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害，而常心怨辟阳侯，弗敢发。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为最亲，骄蹇³，数不奉法。上以亲故，常宽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囿⁴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铁椎⁵椎辟阳侯，令从者魏敬刭⁶之。厉王乃驰走阙下⁷，肉袒⁸谢曰：“臣母不当坐赵事，其时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弗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弗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弗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报母之仇，谨伏阙下请罪。”孝文伤其志，为亲故，弗治，赦厉王。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⁹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骄恣，不用汉法，出入称警跸¹⁰，称制¹¹，自为法令，拟於天子。
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发动叛乱，皇上便册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令其管辖昔日黥布所统领的四郡封地。皇上亲自率领军队出征，平定了黥布的叛乱，于是厉王正式登上淮南王的王位。厉王自小失去母亲，始终依靠吕后抚养长大，因此在孝惠帝和吕后执掌朝政期间，他得以避免遭遇政治祸患。不过，他心中一直怨恨辟阳侯，只是不敢发作。等到孝文帝即位，淮南王自认为与皇上的血缘关系最亲近，便变得骄横不逊，屡次违反法令。皇上念及兄弟手足之情，时常宽容赦免他的过失。孝文帝三年，淮南王从封国入朝，态度极为傲慢。他跟随皇上前往御苑打猎，和皇上同乘一辆车驾，还常常称呼皇上为“大哥”。厉王有才智且颇具勇力，能够奋力举起重鼎，于是他前往辟阳侯的府中求见。辟阳侯出来见他时，他从衣袖中抽出铁槌击打辟阳侯，又命令随从魏敬割下辟阳侯的头颅。事后，厉王骑马疾驰入宫，向皇上袒露上身请罪道：“我的母亲本不该因赵国谋反之事获罪，当时辟阳侯若是肯尽力相救，就能得到吕后的帮助，可他却不努力争取，这是第一桩罪过；赵王如意母子并无罪过，吕后蓄意杀害他们，而辟阳侯没有尽力劝阻，这是第二桩罪过；吕后册封吕家亲戚为王，意图危害刘氏天下，辟阳侯不挺身而出抗争，这是第三桩罪过。我为天下人除掉了危害社稷的奸臣辟阳侯，为母亲报了仇，特地来到朝中跪伏请罪。”皇上怜悯厉王的心意，出于手足亲情，没有治他的罪，赦免了他。这一时期，薄太后、太子以及各位大臣都惧怕厉王，因此厉王返回封国后，越发骄纵妄为，不依照朝廷法令行事，出入宫中都下令警戒清道，还将自己发布的命令称为“制”，自行制定法令，模仿天子的规制。
¹黥布：本名英布，因受黥刑而改姓。
²四郡：即九江、衡山、庐江和豫章郡，皆为淮南王封地。
³骄蹇：傲慢，不顺从。
⁴苑囿：供帝王畜养禽兽和游猎的风景园林。
⁵椎：一通“槌”，捶击用具，“铁椎”即是；一通“捶”，击打，“椎辟阳侯”之“椎”即是。
⁶刭：以刀割脖子。
⁷阙下：宫阙之下，指朝廷。
⁸肉袒：脱去上衣，裸露身体的一部分。
⁹惮：畏惧。
¹⁰警跸：警戒清道，断绝行人，是帝王出入时的规制。
¹¹制：帝王的命令。
六年，令男子¹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以輂车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长安。
孝文帝六年，厉王召集七十名无官爵的男子，与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一同谋划，计划动用四十辆大货车，在谷口县发动叛乱，还派出使者前往闽越、匈奴各地联络。朝廷察觉了这件事，对谋反之人治罪，派使臣召淮南王入京，淮南王来到了长安。
¹男子：汉代对无官爵成年男性的称呼。
“丞相⁴臣张仓、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¹乘舆²，出入拟於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法³。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聚收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其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⁵以二千石，所不当得，欲以有为。大夫但⁶、士五⁷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欲以危宗庙社稷。使开章阴告长，与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开章之淮南见长，长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俸奉之。开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报但等。吏觉知，使长安尉奇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蕑忌谋，杀以闭口。为棺椁⁸衣衾⁹，葬之肥陵邑，谩¹⁰吏曰‘不知安在’ 。又详¹¹聚土，树表¹²其上，曰‘开章死，埋此下’ 。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罪¹³诈捕命者以除罪¹⁴；擅罪人，罪人无告劾¹⁵，系治城旦¹⁶舂¹⁷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忧苦之，使使者赐书、枣脯。长不欲受赐，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以淮南民贫苦，遣使者赐长帛五千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言曰‘无劳苦者’ 。南海民王织上书献璧¹⁸皇帝，忌擅燔¹⁹其书，不以闻。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言曰‘忌病’ 。春又请长，原入见，长怒曰‘女欲离我自附汉’ 。长当弃市，臣请论如法。”
“丞相臣张包、典客臣冯敬、代理御史大夫事务的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冒死启奏：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所定的法令条文，不服从天子的诏令，日常言行举止都不遵循法度，私自打造天子专用的张挂黄缎伞盖的车驾，出入时模仿天子的声威，擅自制定法令，不推行汉家的王法。他擅自任命官吏，让手下的郎中春担任国相，网罗收纳各郡县、诸侯国的人员以及负罪逃亡之人，将他们藏匿起来并安排住处，安顿他们的家人，赐予钱财、物资、爵位、俸禄和田宅，其中有些人的爵位甚至被封为关内侯，享受二千石俸禄的优厚待遇。淮南王给予他们本不应得到的这些赏赐，是想图谋不轨。大夫但与有罪失官的开章等七十人，伙同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谋反，意图危害宗庙社稷。他们让开章去秘密禀报刘长，商议派人联络闽越和匈奴，让其发兵响应。开章前往淮南见到刘长，刘长多次与他会面宴饮，还为他娶妻成家，供给二千石的薪俸。开章让人告知大夫但，各项事宜已与淮南王商议妥当。国相春也派遣使者向但通报情况。朝中官吏察觉此事后，派长安县县尉奇等人前去拘捕开章。刘长将开章藏匿起来不肯交出，还和原中尉忌秘密商议，杀死开章灭口。他们置办了棺椁、丧衣、包被，将开章埋葬在肥陵邑，却欺骗办案的官员说‘不知道开章在何处’。后来又伪造坟墓，在坟上树立标记，说‘开章的尸首埋在这里’。刘长还亲自杀死过一名无罪之人；命令官吏论罪杀死六名无辜者；藏匿在外面逃亡的死刑犯，并抓捕没有逃亡的人替他们顶罪；他随意给人加罪，使受害者无处申冤，被判四年劳役以上刑罚的，这样的人有十四名；又擅自赦免罪人，免除十八名死罪者的刑罚，免除五十八名四年劳役以下者的刑罚；还赐予九十四人关内侯以下的爵位。前些时候刘长身患重病，陛下为他担忧烦闷，派遣使臣赐赠信函与枣脯。刘长不想接受赏赐，就不肯接见使臣。居住在庐江郡内的南海百姓发动叛乱，淮南郡的官兵奉旨征讨。陛下体恤淮南百姓贫苦，派使臣赐赠刘长五千匹布帛，令他转赠给征讨官兵中辛劳穷苦的人。刘长不想接受，谎称‘军中没有劳苦之人’。南海人王织上书向皇帝敬献玉璧，忌烧毁了书信，没有上奏朝廷。朝中官员请求传唤忌论罪，刘长拒不下令，谎称‘忌生病了’。国相春又请求刘长准许自己行事，刘长大怒，说‘你想背叛我去投靠汉廷’，于是判处春死罪。臣等请求陛下依照律法将刘长治罪。”
¹黄屋盖：亦称黄屋，帝王车驾上用黄色绸缎做衬里的车盖。
²乘舆：帝王与诸侯乘坐的车子。
³汉法：指中央政府的法律。汉，汉家朝廷，相对于诸侯国而言。
⁴丞相：此指诸侯国国相。
⁵奉：通“俸”，俸禄。
⁶大夫但：此时但已有官职，故改称“大夫”。
⁷士五：有罪失官爵者。
⁸椁：棺外的套棺。
⁹衾：殓尸的包被。
¹⁰谩：欺骗。
¹¹详：通“佯”，假装。
¹²表：标记。
¹³亡命弃市罪：指逃亡在外被判处死刑的人。弃市，在闹市执行死刑，并将尸体弃置街头，故“弃市”即指死罪。
¹⁴诈捕命者以除罪：此指抓捕未逃亡的犯人为判有死罪的逃犯顶罪。
¹⁵告劾：告发罪状，此指申冤。
¹⁶城旦：秦汉的一种刑罚，命男犯服劳役四年，白天戍守，夜晚筑城。
¹⁷舂：汉代的一种徒刑，罚女犯舂米。
¹⁸璧：平圆而且中心有孔的玉器。
¹⁹燔：焚烧。
皇上下诏道：“我实在不忍心依照律法制裁淮南王，就将此事交付列侯与二千石官员共同商议吧。”
¹制：帝王的命令。
“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臣谨与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长不奉法度，不听天子诏，乃阴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欲以有为’ 。臣等议论如法。”
“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冒死启奏：臣等已与列侯及二千石官吏臣婴等四十三人共同商议，众人皆称‘刘长不遵循法度，不听从天子诏命，竟暗中网罗党羽与谋反之人，厚待负罪逃亡之徒，其意图是图谋不轨’。臣等商议后认为，应当依照律法制裁刘长。”
皇上批示道：“我不忍心依照律法惩处淮南王，赦免他的死罪，废除他的王位吧。”
“臣仓等昧死言：长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废勿王。臣请处蜀郡严道邛邮，遣其子母¹从居，县为筑盖家室，皆廪食²给薪菜盐豉³炊食器席⁴蓐⁵。臣等昧死请，请布告天下。”
“臣仓等冒死启奏：刘长所犯罪行本应判处死刑，陛下不忍心依照律法惩治，施予恩惠赦免其死罪，废除其王位。臣等请求将刘长遣送至蜀郡严道县邛崃山邮亭，令其有子女的妾媵随行同住，由县署为他们新建房屋，供给粮食、柴草、蔬菜、食盐、豆豉、炊具餐具与席蓐。臣等冒死请求，将此事向天下人宣告。”
¹子母：指妾媵中生有子女者。
²廪食：官府供给粮食。
³豉：豆豉，调味用品，用煮熟的大豆发酵制成。
⁴席：用芦苇、竹篾编织的铺垫用具。
⁵蓐：草垫、草席。
制曰：“计食¹长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²得幸者十人从居。他可。”
皇上颁布圣旨道：“准许供给刘长每日五斤肉、二斗酒，命令昔日受过宠幸的十名妃嫔随他前往蜀郡同住，其余请求皆准。”
¹计食：考虑供给食物。
²才人：汉宫中及国王妃妾的总称。
尽诛所与谋者。於是乃遣淮南王，载以辎车¹，令县以次传²。是时袁盎谏上曰：“上素骄淮南王，弗为置严傅³相⁴，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⁸暴摧折之。臣恐卒⁵逢雾露⁶病死。陛下为有杀弟之名，柰何！”上曰：“吾特⁷苦之耳，今复之。”县传淮南王者皆不敢发车封⁹。淮南王乃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骄故不闻吾过至此。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¹⁰如此！”乃不食死。至雍，雍令发封，以死闻。上哭甚悲，谓袁盎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柰何，原陛下自宽。”上曰：“为之柰何？”盎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餽侍者，皆弃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於雍，守冢¹²三十户。
朝廷将所有参与谋反的人全部诛杀，随后命令淮南王启程，一路上用辎车将其囚禁，责令沿途各县依次负责接送。当时袁盎劝谏皇上道：“皇上一向骄纵宠爱淮南王，没有为他安排严正的太傅和国相去劝导他，才让他落到如今这般境地。况且淮南王性情刚烈，现在如此粗暴地折辱他，臣十分担忧他会突然在途中感染风寒患病而死。陛下若是落下杀弟的恶名，该如何是好！”皇上说：“我只是让他尝尝苦头罢了，之后就会让他回来。”沿途各县押送淮南王的人，都不敢打开囚车的封门，于是淮南王对仆人说：“谁说你家老子是勇猛之人？我如今哪里还能称得上勇猛！我因为骄纵，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最终陷入这样的困境。人活在世上，怎能忍受这般郁闷！”于是绝食而亡。囚车行至雍县，县令打开封门，将刘长的死讯上报天子。皇上哭得十分伤心，对袁盎说：“我没有听从你的劝告，最终导致淮南王身死。”袁盎说：“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希望陛下好好宽慰自己。”皇上说：“该怎么办才好呢？”袁盎回答：“只有斩杀丞相、御史，来向天下人谢罪才行。”于是皇上命令丞相、御史逮捕拷问各县押送淮南王却不打开囚车供给饮食的人，将他们一律处死并暴尸街头。之后按照列侯的礼仪在雍县安葬了淮南王，还安排三十户人家守护坟墓，负责祭祀之事。
¹辎车：有帷盖的大车，可载物，也可作卧车。
²以次传：按顺序传押。
³傅：教导，辅佐帝王或王子的人。
⁴相：此指诸侯国丞相。
⁵卒：通“猝”，突然。
⁶逢雾露：指身染风寒。
⁷特：只是。
⁸今：就要。
⁹发车封：打开囚车的门封。
¹⁰邑邑：通“悒悒”，愁闷不安的样子。
¹¹馈：给人进食。
¹²冢：坟墓。
孝文八年，上怜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岁，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阳周侯，子良为东成侯。
孝文帝八年，皇上怜悯淮南王，淮南王有四个儿子，年纪都在七八岁，于是封他的儿子刘安为阜陵侯，刘勃为安阳侯，刘赐为阳周侯，刘良为东城侯。
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厉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上闻之，乃叹曰：“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我为贪淮南王地邪？”乃徙城阳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谥¹淮南王为厉王，置园²复如诸侯仪。
孝文帝十二年，有百姓作歌吟唱淮南厉王的遭遇，歌词道：“一尺麻布，尚且能缝；一斗谷子，尚且能舂。兄弟二人，却不能相容。”皇上听到这首歌后，叹息道：“尧舜放逐自己的家人，周公诛杀管叔与蔡叔，天下人都称赞他们贤明。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因为私情而损害公义。天下人难道会认为我是贪图淮南王的封地吗？”于是迁徙城阳王刘喜，让他统领淮南王原先的封地，又追谥已故的淮南王为厉王，并依照诸侯的礼仪为他修建了陵园。
¹谥：死后追封的称号。
²园：陵园。
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复故城阳。上怜淮南厉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蚤死，乃立其三子：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庐江王，皆复得厉王时地，参分之。东城侯良前薨，无后也。
孝文帝十六年，皇上迁徙淮南王刘喜，让他返回城阳的旧地。皇上哀怜淮南厉王因废弃王法、图谋不轨，自招祸患而失国早逝，便封立他的三个儿子：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三人重新获得厉王当年的封地，将其分为三份各自享有。东城侯刘良在此之前已经去世，没有后代。
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反¹，吴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大王必欲发兵应吴，臣原为将。”王乃属²相兵。淮南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汉亦使曲城侯将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吴使者至庐江，庐江王弗应，而往来使越。吴使者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孝景四年，吴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为贞信，乃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衡山王王济北，所以襃之。及薨，遂赐谥为贞王。庐江王边越³，数使使相交，故徙为衡山王，王江北。淮南王如故。
孝景帝三年，吴、楚等七国起兵反叛，吴国使者前往淮南联络，淮南王心里打算发兵响应。淮南国相说道：“大王如果一定要发兵响应吴王，臣愿意担任统军将领。”淮南王便把军队交给了他。淮南国相得到兵权后，指挥军队据城防守叛军，不听从淮南王的命令，反而为朝廷效力；朝廷也派遣曲城侯蛊捷率军援救淮南，淮南国因此得以保全。吴国使者来到庐江，庐江王不肯响应，反而派人去与越国联络。吴国使者前往衡山，衡山王对朝廷忠心耿耿，坚守城池毫无二心。孝景帝四年，吴、楚叛军已被平定，衡山王入京朝见，皇上认为他忠贞可靠，便慰劳他道：“南方地区低洼潮湿。”于是改任衡山王掌管济水以北的地区，以此作为对他的褒奖。他去世后，被赐谥为贞王。庐江王的封地邻近越国，他屡次派遣使臣与越国结交，因此被北迁为衡山王，统管长江以北的地区。淮南王则仍和以往一样。
¹吴楚七国反：吴王刘濞、楚王刘戊与赵、胶东、胶西、菑川、济南诸王，以“清君侧”杀晁错为名，联合举兵叛乱。
²属：交付。
³边越：边界与越国相接。
淮南王安为人好读书鼓琴，不喜弋¹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²拊循³百姓，流誉天下。时时怨望⁴厉王死，时欲畔逆⁶，未有因⁵也。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安侯时为太尉，乃逆王霸上，与王语曰：“方今上无太子，大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即宫车一日晏驾⁷，非大王当谁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遗⁸武安侯金财物。阴结宾客，拊循百姓，为畔逆事。建元六年，彗星见，淮南王心怪之。或说王曰：“先吴军起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长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器械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诸侯游士⁹奇材。诸辨士¹⁰为方略¹¹者，妄作妖言，谄谀王，王喜，多赐金钱，而谋反滋甚。
淮南王刘安喜好读书、弹琴，不喜欢射猎、放狗、跑马，他也想暗中做些好事来安抚百姓，让美名在天下传播。他时常为厉王的死而抱怨，常常想反叛朝廷，却一直没有机会。到了孝武帝建元二年，淮南王入京朝见皇上。与他一向交好的武安侯田蚡，当时担任太尉。田蚡在霸上迎接淮南王，对他说道：“如今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您是高皇帝的亲孙子，施行仁义之举，天下无人不知。倘若有一天皇上去世，除了您，又该谁来继承皇位呢！”淮南王十分高兴，赠给田蚡丰厚的金银钱财与物品。淮南王暗中结交宾客，安抚百姓，谋划反叛之事。建元六年，彗星出现，淮南王心中感到怪异。有人劝说淮南王道：“以前吴军起兵时，彗星出现仅有数尺长，可战乱依旧导致血流千里。现在彗星长到横贯天空，天下的战乱应当会大规模爆发。”淮南王心想皇上没有太子，若天下发生变故，各诸侯王将会一同争夺皇位，于是更加加紧整治兵器与攻战器械，积聚黄金钱财，用来贿赂郡守、诸侯王、说客以及有奇才的人。那些能言善辩的人为淮南王出谋划策时，都胡乱编造荒诞的邪说，阿谀逢迎淮南王。淮南王心中十分欢喜，赏赐他们很多钱财，而谋反的念头也越发强烈。
¹弋：用绳系在箭上射猎。
²行阴德：暗中施恩惠于人。
³拊循：安抚。
⁴怨望：怨恨。
⁵因：机会。
⁶逆：迎。
⁷晏驾：车驾迟行。
⁸遗：赠送。
⁹游士：从事游说活动的人。
¹⁰辨士：能言善辩的人。辨，通“辩”。
¹¹方略：计谋。
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辩。王爱陵，常多予金钱，为中诇¹长安，约结上左右。元朔三年，上赐淮南王几杖²，不朝³。淮南王王后荼，王爱幸之。王后生太子迁，迁取王皇太后外孙修成君女为妃。王谋为反具⁴，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弗爱，三月不同席。王乃详为怒太子，闭太子使与妃同内三月，太子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书谢归去之。王后荼、太子迁及女陵得爱幸王，擅国权，侵夺民田宅，妄⁵致系人。
淮南王有个女儿名叫刘陵，她聪慧机敏，很有口才。淮南王喜爱刘陵，常常给她很多钱财，让她在长安刺探朝中的内情，结交皇上身边亲近的人。元朔三年，皇上赏赐淮南王几案与手杖，恩准他不必入京朝见。淮南王的王后名叫荼，淮南王十分宠幸她。王后生下太子刘迁，刘迁娶了王皇太后外孙修成君的女儿做妃子。淮南王策划制造谋反用的器具，担心太子的妃子知道后向朝中泄露机密，便和太子一同谋划，让太子假装不喜欢妃子，三个月不和她同席共寝。随后淮南王佯装对太子发怒，把太子关了起来，让他和妃子在同一间屋子里居住三个月，可太子始终不亲近她。妃子请求离去，淮南王便向朝廷上奏致歉，把她送回了娘家。王后荼、太子刘迁与女儿刘陵因受到淮南王的宠爱，专擅淮南国的大权，侵夺百姓的田地与房宅，随意加罪拘捕无辜的人。
¹诇：侦察，刺探。
²几杖：几案和手杖。
³不朝：当时刘安年54岁，皇上照顾他年老，准许他不必按例入京朝见。
⁴为反具：制造谋反的器具。
⁵妄：胡乱行事，不守法。
元朔五年，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雷被巧，乃召与戏。被一再¹辞让，误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京师，被即原奋击匈奴。太子迁数恶被於王，王使郎中令斥免²，欲以禁后，被遂亡至长安，上书自明。诏下其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计欲无遣太子，遂发兵反，计犹豫，十馀日未定。会有诏，即讯太子。当是时，淮南相怒寿春丞³留太子逮不遣⁴，劾不敬。王以请相，相弗听。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王使人候伺⁵汉公卿，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事发，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⁶，则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乃举兵，未晚。”是时上不许公卿请，而遣汉中尉宏即讯验⁷王。王闻汉使来，即如太子谋计。汉中尉至，王视其颜色和，讯王以斥雷被事耳，王自度无何，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拥阏⁸奋击匈奴者雷被等，废格⁹明诏，当弃市。”诏弗许。公卿请废勿王，诏弗许。公卿请削五县，诏削二县。使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汉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刺之如前计。及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甚耻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后，其为反谋益甚。诸使道从长安来，为妄妖言，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
元朔五年，太子学习击剑之术，自认为剑术高超，无人能比。听说郎中雷被的剑艺精湛，便召他前来比试。雷被一再退让，后来不小心误伤了太子。太子发怒，雷被心中恐惧。当时，凡是想参军的人会立即被送往京城，雷被当即决定参军去奋力抗击匈奴。太子刘迁屡次向淮南王说雷被的坏话，淮南王便让郎中令斥退并罢免了雷被的官职，以此警示其他人。于是雷被逃到长安，向朝廷上书申诉自己的冤屈。皇上诏令廷尉与河南郡审理此事。河南郡商议后决定，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与王后打算不遣送太子，趁机发兵反叛。可他们反复谋划、犹豫不决，十几天过去也没能拿定主意。恰逢朝中又有诏令下达，让就地传讯太子。就在这时，淮南国相对寿春县丞扣压逮捕太子的命令不肯下发一事感到恼怒，控告县丞犯有‘不敬’之罪。淮南王请求国相不要追究此事，国相不听从。淮南王便派人上书控告国相，皇上将此事交付廷尉审理。办案过程中，有线索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派人暗中打探朝中公卿大臣的意见，公卿大臣都请求逮捕淮南王治罪。淮南王害怕事情败露，太子刘迁献上计策说：“如果朝廷使臣前来逮捕父王，父王可让人穿上卫士的衣裳，手持长戟站立在庭院之中，一旦父王身边发生不测，就刺杀使臣，我也派人杀死淮南国中尉，趁此机会举兵起事，还不算晚。”这时皇上没有批准公卿大臣的奏请，而是改派朝中中尉殷宏前往淮南国，就地向淮南王询问查证案情。淮南王听说朝中使臣前来，立即按照太子的计谋做了准备。朝廷中尉到达后，淮南王见他态度温和，只询问自己罢免雷被的缘由，揣测不会定自己的罪，就没有发作。中尉返回朝廷，把查询到的情况上奏。公卿大臣中负责办案的人说：“淮南王刘安阻挠雷被参军抗击匈奴等行为，破坏了天子明确下达诏令的执行，应当判处弃市的死罪。”皇上诏令不准。公卿大臣请求废除他的王位，皇上也诏令不准。公卿大臣请求削夺他五县的封地，皇上诏令削夺二县。朝廷派中尉殷宏去宣布赦免淮南王的罪过，用削夺封地来表示惩罚。中尉进入淮南国境后，宣布赦免淮南王。起初，淮南王听说朝中公卿大臣请求杀死自己，并不知道自己会得到宽赦只是被削地，他听说朝廷使臣已经动身前来，害怕自己被逮捕，就和太子按照先前的计谋准备刺杀使臣。等到中尉到达后，立即祝贺淮南王获得赦免，淮南王因此没有起事。事后，他哀伤地对自己说：“我施行仁义之事，却被削夺封地，这实在太耻辱了。”然而，淮南王被削地之后，策划反叛的阴谋更加激烈。各位从长安来的使者，编造荒诞骗人的邪说，凡是声称皇上没有儿子、汉家天下不太平的，淮南王听到后就高兴；如果说汉王朝太平、皇上有儿子，淮南王就恼怒，认为是胡言乱语，不可相信。
¹一再：一次二次。
²斥免：斥退免官。
³丞：指县丞。
⁴留太子逮不遣：把河南郡逮捕太子的命令扣下来不发。
⁵候伺：窥伺，侦察。
⁶非是：指不正常的情况。
⁷讯验：询问查证。
⁸拥阏：阻塞，此指阻挠。
⁹废格：阻挠执行诏令。
王日夜与伍被、左吴等案¹舆地图²，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廷臣必徵胶东王，不即³常山王，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高祖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宁能北面臣事竖子⁴乎！”
淮南王每日与伍被、左吴等人一同查看地图，仔细规划军队进军的路线。他说道：“皇上如今没有册立太子，一旦驾崩，朝中大臣必定会征召胶东王，要不就是常山王继位，各诸侯王定会一同争夺皇位，我怎能不提前做好准备呢！况且我是汉高祖的亲孙子，一向推行仁义之道，当今陛下对我恩重，我尚且能忍受他的统治；可等陛下百年之后，我又怎能俯身向北，去侍奉年幼的君主呢！”
¹案：考察。
²舆地图：地图。
³不即：要不就是。
⁴竖子：小子，对人的蔑称。
王坐东宫，召伍被与谋，曰：“将军¹上。”被怅然曰：“上宽赦大王，王复安得此亡国之语乎！臣闻子胥谏吴王²，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³游姑苏之台⁴也’ 。今臣亦见宫中生荆棘，露霑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不，直来为大王画耳。臣闻聪者听於无声，明者见於未形，故圣人万举万全。昔文王一动而功显于千世，列为三代，此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故海内不期而随。此千岁之可见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吴楚，亦足以喻国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之诛⁵，原大王毋为吴王之听。昔秦绝圣人之道，杀术士⁶，燔诗书，弃礼义，尚诈力，任刑罚，转⁸负海之粟⁹致之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於糟，女子纺绩¹⁰不足於盖形。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¹¹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流血顷亩¹²，百姓力竭，欲为乱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¹³入海求神异物，还为伪辞曰：‘臣见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¹⁴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原请延年益寿药。”神曰：“汝秦王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即从臣东南至蓬莱山，见芝¹⁵成宫阙，有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於是臣再拜问曰：“宜何资以献？”海神曰：“以令名男子¹⁶若振女¹⁷与百工之事，即得之矣。”’ 秦皇帝大说，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穀种种百工而行²¹。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於是百姓悲痛相思，欲为乱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岭¹⁸攻百越。尉佗知中国¹⁹劳极，止王不来，使人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以为士卒衣补。秦皇帝可其万五千人。於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家而七。客谓高皇帝曰：‘时可矣。’ 高皇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 不一年，陈胜吴广发矣。高皇始於丰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响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候间²⁰，因秦之亡而动者也。百姓原之，若旱之望雨，故起於行陈之中而立为天子，功高三王²²，德传无穷。今大王见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²³，复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内铸消铜以为钱，东煮海水以为盐，上取江陵木以为船，一船之载当中国数十两车，国富民众。行珠玉金帛赂诸侯宗室大臣，独窦氏²⁴不与。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破於大梁，败於狐父，奔走而东，至於丹徒，越人禽之，身死绝祀²⁵，为天下笑。夫以吴越之众²⁶不能成功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有万倍於秦之时，原大王从臣之计。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事必不成而语先泄也。臣闻微子过故国而悲，於是作麦秀之歌²⁷，是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也。故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 。是纣先自绝於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²⁸，必且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死於东宫也。”於是气怨结而不扬，涕满匡²⁹而横流，即起，历阶而去。
淮南王坐在东宫之中，传召伍被前来共同商议事情，招手对他说：“将军快上殿来。”伍被却面露不悦，说道：“皇上才刚刚宽恕赦免了大王的罪过，您怎么能说出这种会导致亡国的话呢！我听说当年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肯采纳他的意见，于是伍子胥感叹道‘我很快就要看到姑苏台上有麋鹿出没了’。如今我恐怕也会亲眼看到大王宫中长满荆棘，晨露打湿衣裳的景象啊。”淮南王听后勃然大怒，下令将伍被的父母囚禁起来，关押了整整三个月。之后，淮南王再次召来伍被，问道：“将军现在愿意听从我的吩咐了吗？”伍被回答说：“我并非愿意顺从，只是想为大王谋划罢了。我听说听力敏锐的人能在没有声音的时候察觉动静，视力过人的人能在事物尚未成形时看出征兆，所以最有智慧、最讲道德的圣人做事，总能做到万无一失。从前周文王为了消灭商纣王，率领周部族向东进军，一旦行动便建立了流传千代的功绩，使周朝得以继夏朝、商朝之后，被列入‘三代’之中，这正是顺应天意而行动的结果，因此天下之人无不不约而同地追随响应他。这是千年前便能看清的历史事实。至于百年前的秦朝，以及近代的吴、楚两国，它们的兴衰存亡，也足以说明国家生存或灭亡的道理。我不敢逃避像伍子胥那样被杀害的命运，只希望大王不要重蹈吴王不听忠言的覆辙。过去秦朝抛弃圣人之道，坑杀儒生，焚烧儒家典籍，舍弃礼义道德，崇尚欺诈与暴力，依靠刑罚统治百姓，还强迫百姓将海滨的谷子运送到西河之地。那时候，男子拼命耕作却连糟糠都吃不饱，女子纺纱织布却连完整的衣服都穿不上。秦始皇派蒙恬修筑长城，长城东西绵延数千里，长年在边疆戍守、风餐露宿的士兵常有数十万人，死亡的人不计其数，僵硬的尸体暴露在野外，绵延千里，鲜血流淌，覆盖百亩土地，百姓耗尽气力，十户人家中就有五户想要造反。秦始皇又派徐福前往东海寻访神仙与珍奇异物，徐福回来后编造谎言说：‘我见到了海中的大神，大神问我：“你是西边土地上皇帝派来的使臣吗？”我回答说：“是的。”大神又问：“你来这里寻求什么？”我答道：“希望能求得让人延年益寿的仙药。”海神说：“你们秦王献上的礼物太过微薄，仙药只能观赏却不能取走。”随后海神便带我向东南方向行进，抵达蓬莱山，我看到了用灵芝草建造的宫殿，还有肤色如铜、身形似龙的使者，他们身上的光辉向上映照天空。于是我拜了两拜，问道：“应当献上什么礼物呢？”海神说：“献上良家的少年男女以及各行各业工匠的技艺，就能得到仙药了。”’秦始皇听后十分高兴，派遣三千名少年男女，还供给海神五谷种子与各类工匠，让他们跟随徐福前往东海。途中，徐福找到一片广阔的原野与湖泽，便在那里定居下来，自立为王，不再返回秦朝。百姓悲痛地思念亲人，十户人家中就有六户想要造反。秦始皇又派南海郡尉赵佗越过五岭攻打百越。赵佗知道中原地区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便留在南越称王，不再返回朝廷，还派人上书秦始皇，请求朝廷征集三万没有婆家的妇女，来给士兵缝补衣裳。秦始皇同意给他一万五千人。于是百姓人心离散，如同土块崩塌、瓦片破碎一般，十户人家中就有七户想要造反。宾客对高皇帝说：‘起兵的时机到了。’高皇帝说：‘再等等看，将会有圣人在东南方起兵。’没过一年，陈胜、吴广就举起竹竿造反了。高皇帝从丰邑沛县起兵，一旦发出倡议，全天下不约而同响应的人就多得数不清。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抓住了时机、窥测到缝隙，借着秦朝危亡的机会举事。百姓对他的期望，就像干旱时盼望雨水一样，所以他能从普通士兵做起，最终被拥立为天子，功业超过夏禹、商汤与周文王，恩德流传后世，无穷无尽。如今大王看到高皇帝夺取天下容易，却偏偏看不到近代吴、楚两国的覆灭吗？那吴王被赐号为刘氏祭酒，深受尊崇宠爱，还被恩准不必按照惯例入京朝见，他掌管着四个郡的百姓，地域广阔，方圆达数千里，在封国内可以自行冶铜铸造钱币，在东方能够煮海水贩卖食盐，沿长江逆流而上，还能采伐江陵的木材建造大船，一艘船装载的货物能比得上中原数十辆车的容量，封国富足，百姓众多。吴王用珠玉、金帛贿赂诸侯王、宗室贵族与朝中大臣，唯独不送给皇戚窦氏。反叛的计划谋划成熟后，吴王就发兵向西进军。可吴军在大梁被攻破，在狐父被击败，吴王逃奔向东返回，走到丹徒时，被越人俘获，最终死去，封国也随之灭亡，被天下人耻笑。为什么吴、楚拥有那么多军队，却不能成就功业呢？实在是因为他们违背天道，不懂得顺应时势啊。如今大王的兵力还不到吴、楚两国的十分之一，天下的安宁程度却比秦始皇时代好上万倍，希望大王能听从我的意见。如果大王不听从我的劝告，必定会眼看着大事不成，可言语却已经先泄露了机密。我听说箕子路过商朝旧都时，心中十分悲伤，于是创作了《麦秀之歌》，这首歌正是为哀叹纣王不听王子比干的劝谏而亡国。所以《孟子》中说‘纣王身为天子，死的时候竟然比不上普通百姓’。这是因为纣王生前就已经自绝于天下人，并非到了临死时天下人才背弃他。现在我也暗自为大王悲哀，如果您抛弃诸侯国君的尊贵地位，朝廷必定会赐下让您自尽的文书，让您比群臣先死在东宫之中。”说完，伍被心中的怨哀之气郁结不散，神色变得暗淡，泪水充满眼眶，顺着脸颊流淌，他立刻站起身，一级一级走下台阶，离开了东宫。
¹将军：依汉制，天子朝中有将军，诸侯王无权委任。刘安称伍被“将军”，显露叛逆之志，故遭伍被拒绝。
²子胥谏吴王：前494年吴王夫差战败越王句践后，骄纵轻敌，不再防范越国的复仇之心。伍子胥屡次直言权谏吴王，吴王均不听，前473年，越灭吴。
³麋鹿：一种稀有哺乳动物，角似鹿，尾似驴，蹄似牛，颈似骆驼，又名四不像。
⁴姑苏之台：吴王曾在姑苏山上建造高台以游观太湖。
⁵子胥之诛：前484年，吴王夫差攻齐，伍子胥认为越国才是心腹之患，反对出兵。吴王战胜归来，听信太宰嚭的谗言，赐伍子胥自刎。
⁶术士：儒生。
⁷诗书：儒家典籍《诗经》和《尚书》。
⁸转：运输。
⁹负海之粟：海边的谷子。
¹⁰绩：破麻搓成麻线。
¹¹暴兵露师：泛言军队风餐露宿、常年戍边的艰苦生活。暴，通“曝”，显露。
¹²顷亩：百亩，这里是泛言面积广大之意。
¹³徐福：即《秦始皇本纪》中的徐巿。
¹⁴西皇：西土皇帝，与东海大神相对而言。
¹⁵芝：灵芝草，有延年益寿的作用，被古人视为仙草。
¹⁶令名男子：良家男童。
¹⁷振女：童女。
¹⁸五岭：即大庾岭、骑田岭、都庞岭、萌渚岭和城岭。
¹⁹中国：指中原。
²⁰蹈瑕候间：伺机而动。间，空隙。
²¹行：行伍。
²²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
²³祭酒：指很受尊敬的人。古代宴会和祭典时，先由有声望的人举酒示祭，故祭酒者位尊。
²⁴窦氏：文帝有窦皇后，窦氏家族成为外戚。
²⁵绝祀：断绝祭祀，指国家灭亡。
²⁶吴越之众：吴楚七国之乱中东越曾追随吴王反叛，故吴越并称。
²⁷麦秀之歌：即《麦秀之诗》。殷亡后，箕子朝周，过殷故都，眼见昔日繁华变为废墟，十分感伤，遂作诗而歌。
²⁸千乘之君：指诸侯大国的国王。周制，天子出车万乘，诸侯出车千乘。乘，一车四马为一乘。
²⁹匡：通“眶”，眼眶。
王有孽子¹不害，最长，王弗爱，王、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²。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³其父；又怨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而淮南独二子，一为太子，建父独不得为侯。建阴结交，欲告败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而榜⁴笞⁵建。建具知太子之谋欲杀汉中尉，即使所善寿春庄芷以元朔六年上书於天子曰：“毒药苦於口利於病，忠言逆於耳利於行。今淮南王孙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迁常疾害建。建父不害无罪，擅数捕系，欲杀之。今建在，可徵问，具知淮南阴事⁶。”书闻，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时故辟阳侯孙审卿善丞相公孙弘，怨淮南厉王杀其大父⁷，乃深购⁸淮南事於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计谋，深穷⁹治其狱。河南治建，辞引淮南太子及党与。淮南王患之，欲发，问伍被曰：“汉廷治乱？”伍被曰：“天下治。”王意不说，谓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窃观朝廷之政，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¹⁰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也。重装¹¹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宾服¹²，羌僰入献¹³，东瓯入降¹⁴，广长榆，开朔方，匈奴折翅伤翼，失援不振。虽未及古太平之时，然犹为治也。”王怒，被谢死罪。王又谓被曰：“山东¹⁵即有兵，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还，告被曰：‘大将军遇士大夫有礼，於士卒有恩，众皆乐为之用。骑上下山若蜚，材幹绝人¹⁶。’ 被以为材能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休舍¹⁷，穿井未通，须士卒尽得水，乃敢饮。军罢，卒尽已度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帛，尽以赐军吏。虽古名将弗过也。”王默然。
淮南王有一个庶出的儿子名叫刘不害，在所有儿子中年纪最大，可淮南王并不喜欢他，王后和太子也都不把他当作亲生儿子或兄长看待。刘不害有个儿子叫刘建，才智出众且意气用事，常常埋怨太子从不前来问候自己的父亲；又不满当时各诸侯王都能分封子弟为侯，而淮南王只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已被立为太子，唯独自己的父亲刘不害没能得到封侯的机会。于是刘建暗中结交他人，想要告发太子的过失，挫败太子的地位，让自己的父亲取而代之。太子得知此事后，多次将刘建囚禁起来并严刑拷打。刘建完全知晓太子想要杀害朝廷中尉的阴谋，便让与自己私交深厚的寿春县人庄芷，在元朔六年向天子上书说：“毒药虽苦，却有利于治病；忠言虽不顺耳，却有利于行事。如今淮南王的孙子刘建很有才能，可淮南王后荼以及荼的儿子太子刘迁，却常常妒忌并迫害他。刘建的父亲刘不害本无过错，他们却多次将其囚禁，还想杀害他。现在刘建就在此处，可将他召来询问，他完全了解淮南王的隐秘之事。”奏书呈上后，皇上将此事交付廷尉处理，廷尉又把案件下达给河南郡负责审理。当时，原辟阳侯的孙子审卿与丞相公孙弘关系交好，他因怨恨淮南厉王当年杀死自己的祖父，便极力在公孙弘面前诬陷淮南王，致使公孙弘怀疑淮南王存有叛逆的阴谋，决心深入追查审理这起案件。河南郡府审问刘建时，刘建供出了淮南王太子及其党羽的相关情况。淮南王担心事态会进一步扩大，便想要举兵反叛，于是向伍被问道：“汉朝的天下现在太平吗？”伍被回答说：“天下太平。”淮南王听后心中不悦，又对伍被说：“您依据什么说天下太平呢？”伍被回答说：“我私下观察朝廷政事，君臣之间的礼义、父子之间的亲情、夫妻之间的界限、长幼之间的秩序，都符合应有的准则，皇上施政遵循古代的治国之道，风俗与法度都没有缺失。满载货物的富商在天下各地往来，道路没有一处不通畅，因此贸易活动十分兴盛。南越称臣归服，羌僰进献物产，东瓯迁到内地归降汉朝，朝廷拓展了长榆塞，开辟了朔方郡，使匈奴遭受重创，失去援助，变得萎靡不振。现在的天下虽然还比不上古代的太平盛世，但也算得上安定了。”淮南王听后大怒，伍被连忙上前请罪，请求饶恕自己的死罪。淮南王又对伍被说：“如果崤山以东发生战乱，朝廷一定会派大将军卫青率军镇压，您认为大将军是怎样一个人呢？”伍被说：“我的好朋友黄义，曾经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回来后告诉我说：‘大将军对待士大夫有礼貌，对士兵有恩德，大家都愿意为他效力。大将军骑马在山冈上上下奔驰，速度快如飞箭，才能远超常人。’我认为大将军武艺如此高强，又多次率军征战，通晓军事，不容易抵挡。另外，谒者曹梁出使长安回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作战勇敢，常常亲自带头冲锋。军队安营扎寨休息时，水井还没凿通，一定要等到士兵们都喝上水，他才肯喝水；军队出征归来，士兵们都渡过河后，他才过河。皇太后赏赐给他的钱财丝帛，他都会转赐给手下的军官。即便是古代的名将，也没有能比得上他的。”淮南王听后，沉默不语。
¹孽子：庶子，妾媵所生。
²数：序数，此指身为儿子和兄长的名分。
³省：探视问候。
⁴榜：捶击，捶打。
⁵笞：鞭打，杖击。
⁶阴事：秘事，即隐秘之事。
⁷大父：祖父。
⁸深购：极力构陷罪状。
⁹穷：追究到底。
¹⁰举错：行事的措施。错，通“措”。
¹¹重装：装满货物的意思。
¹²南越宾服：前196年，高祖刘邦封赵佗为南越王。吕后当政时，赵佗反叛，自称南越武帝。文帝即位后招抚南越，至景帝朝赵佗称臣归汉。
¹³羌僰入献：古羌族一支，春秋前后居住在以僰道为中心的今川南和滇东一带。武帝元光年间下令治僰道，置犍为郡，开通了西南通中原的道路，从此当地物产入贡朝中。
¹⁴东瓯入降：东瓯又称瓯越。武帝初年，东越人内部发生战争，闽越围东瓯，东瓯向朝廷求救。闽越退兵，东瓯请求举国内迁，定居江淮之间。
¹⁵山东：古代指殽山或华山以东的广大地区。
¹⁶绝人：非凡出众。
¹⁷休舍：休息住宿，此指行军途中驻扎。
淮南王见建已徵治，恐国阴事且觉，欲发，被又以为难，乃复问被曰：“公以为吴兴兵是邪非也？”被曰：“以为非也。吴王至富贵也，举事不当，身死丹徒，头足异处，子孙无遗类¹。臣闻吴王悔之甚。原王孰虑之，无为吴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馀人。今我令楼缓先要²成皋之口，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人言曰‘绝成皋之口，天下不通’ 。据三川³之险，招山东之兵，举事如此，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贤、硃骄如皆以为有福，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⁴，馀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千人之聚，起於大泽，奋臂大呼而天下响应，西至於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然而胜兵者⁵可得十馀万，非直適戍⁶之众，釠凿棘⁷矜⁸也，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⁹，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¹⁰，父不宁子，兄不便¹¹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¹²，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¹³而怨上，故陈胜大呼，天下响应。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齐海内，汎爱蒸¹⁴庶，布德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霆，令虽未出，化驰如神¹⁵，心有所怀，威动万里，下之应上，犹影响¹⁶也。而大将军材能不特¹⁷章邯、杨熊也。大王以陈胜、吴广谕¹⁸之，被以为过矣。”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被有愚计。”王曰：“柰何？”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田地广，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臣之愚计，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¹⁹，徙郡国豪桀任侠²¹及有耐²²罪以上，赦令除其罪，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发甲卒，急其会日²³。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²⁶诏狱书，诸侯太子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武随而说之，傥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於是王乃令官奴入宫，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法冠²⁷，欲如伍被计。使人伪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使人即刺杀大将军青，而说丞相下之，如发蒙²⁸耳。
淮南王见刘建被召去受审，担心国内密谋造反的事情败露，便想抢先举兵，可伍被却认为此事难以成功，于是淮南王又问他：“您觉得当年吴王起兵造反是对还是错？”伍被回答说：“我认为是错的。吴王富贵到了极点，却做出了错误的举动，最终死在丹徒，头和脚被分开，连子孙后代都没能幸存。我听说吴王后来非常后悔。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不要再重蹈吴王那样的覆辙，留下无尽的悔恨。”淮南王说：“男子汉大丈夫，即便为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去死也心甘情愿。况且吴王哪里懂得如何造反，竟让汉朝的将领在一天之内就有四十多人冲破了成皋关隘。如今我若下令让楼缓率先扼守成皋关口，让周被攻下颍川郡后率军堵住轘辕关、伊阙关的通道，再让陈定率领南阳郡的军队驻守武关，那么河南郡的太守就只剩下洛阳一地可守了，还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不过，北方还有临晋关、河东郡、上党郡、河内郡以及赵国。人们常说‘只要扼断成皋关口，天下就无法通行了’。我们凭借占据三川之地的成皋险关，招集崤山以东各郡国的军队前来响应，这样举兵起事，您觉得怎么样？”伍被回答说：“我只看到这件事会带来灾祸，却看不到它能带来福运。”淮南王说：“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此事有福运，成功的概率有十分之九。您偏偏认为只有灾祸没有福运，这是为什么呢？”伍被说：“大王身边那些平时能号令众人的宠臣，都在前次皇上下令查办的案件中被拘捕了，剩下的人里没有可以重用的人才。”淮南王说：“陈胜、吴广连立足的土地都没有，聚集了一千人，在大泽乡举兵，振臂高呼造反，天下人就纷纷响应，他们向西行进到戏水时，跟随的人已经有一百二十万了。如今我的封国虽然不大，但能够胜任作战的壮士就有十多万，他们绝不是被迫戍边的乌合之众，手中拿的也不是木弩和断戟，您为什么说只会有灾祸而没有福运呢？”伍被说：“从前秦朝暴虐无道，残害天下百姓。朝廷征调民间一万辆车驾，修建阿房宫，收取百姓一半以上的收入作为赋税，还征调居住在闾巷左侧的贫民去远方戍守边疆，使得父亲无法保护儿子平安，哥哥不能让弟弟过上安稳的生活，政令严苛，刑法严酷，天下百姓忍受着百般煎熬，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百姓们都伸长脖子盼望，侧着耳朵倾听，仰着头向苍天悲呼，捶打着胸膛怨恨皇上，因此陈胜一声高呼，天下人就立刻响应。如今皇上治理天下，统一四海之内的土地，广泛爱护天下百姓，大力施行德政恩惠。他即便不说话，声音传播起来也像雷霆一样迅速；诏令即便不颁布，教化推广起来也像有神灵助力一般；他心中所想，威力能影响到万里之外，百姓响应君主，就像影子跟随形体、回声回应声音一样。而且大将军卫青的才能，不是秦朝将领章邯、杨熊能比得上的。因此，大王您用陈胜、吴广反秦的例子来比喻自己，我认为是不合适的。”淮南王说：“即便如此，难道就不能侥幸成功吗？”伍被说：“我倒有一个愚笨的计策。”淮南王说：“是什么计策呢？”伍被回答说：“如今诸侯对朝廷没有二心，百姓对朝廷也没有怨气。但朔方郡土地广阔，水草丰美，迁到那里的百姓还不够多，不足以开发那个地区。我的愚计是，可以伪造丞相、御史写给皇上的奏章，请求再次迁徙各郡国的豪强、有义行的人以及犯有耏罪以上的刑徒去充实边疆，同时下诏赦免这些人的罪行，凡是家产在五十万钱以上的人，都要携带家属迁往朔方郡，并且多调派一些士兵监督他们，催促他们按时到达。再伪造宗正府左右都司空、上林苑以及京师各官府下达的皇上亲自签发的办案文书，去逮捕诸侯的太子和受宠信的大臣。这样一来，百姓就会产生怨恨，诸侯就会感到恐惧，接着派能言善辩的说客去鼓动他们造反，或许能有十分之一的成功机会吧！”淮南王说：“这个计策可行。虽然您考虑得很周全，但我认为成就此事，不至于困难到这种地步。”于是淮南王命令官奴进入宫中，伪造皇上的印玺，以及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史、中二千石官员、京师各官府令和县丞的官印，还有邻近郡国太守和都尉的官印，以及朝廷使臣和法官所戴的官帽，打算完全按照伍被的计策行事。淮南王还派人假装犯罪后逃出淮南国，向西前往长安，去给大将军和丞相当差，想要一旦发兵起事，就让这些人立刻刺杀大将军卫青，然后再劝说丞相屈服归顺，这就像揭掉一块布一样容易。
¹无遗类：没有活下来的人。
²要：半路拦截。
³三川：指伊水、洛水和黄河。
⁴诏狱：皇上交办的案子。
⁵胜兵者：会使用兵器作战的人。
⁶適戍：被迫戍边。適，通“谪”。
⁷棘：通“戟”，兵器名。
⁸矜：木柄。
⁹阿房之宫：秦始皇营建的宏伟宫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坐万人，下可竖五丈旗。
¹⁰发闾左之戍：古时居住里巷大门内左侧的贫苦居民本不当服役，秦时也征发了，可知当时徭役极为繁重。
¹¹便：安适。
¹²熬然若焦：被煎熬得像烧焦了一样。
¹³叩心：捶胸，很激切的样子。
¹⁴蒸：通“烝”，众多。
¹⁵化驰如神：教化的迅速推行如有神力相助。
¹⁶犹影响：好像影随形、响应声一样迅速。响，回声。
¹⁷不特：不只是。
¹⁸谕：通“喻”，说明事理。
¹⁹请书：向皇上提出请求建议的书奏。
²⁰豪杰：地方上有权势、横霸一方的人。
²¹任侠：指侠义之士，专好抑强扶弱的人。
²²耐：通“耏”，古代一种剃掉须鬓的刑罚。
²³会日：如约会合的日期，此指限期迁至朔方郡的日子。
²⁴辨武：辩士，善言辞的人。
²⁵傥：通“倘”，或许。
²⁶都官：中都官的省称。
²⁷法冠：汉代使节和执法者所戴的官帽。
²⁸发蒙：揭开蒙盖器物的布，比喻行事轻而易举。
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伪失火宫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杀之。计未决，又欲令人衣求盗¹衣，持羽檄²，从东方来，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发兵。乃使人至庐江、会稽为求盗，未发。王问伍被曰：“吾举兵西乡，诸侯必有应我者；即无应，柰何？”被曰：“南收衡山以击庐江，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结³九江之浦，绝豫章之口⁴，彊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⁵，东收江都、会稽，南通劲越，屈彊江淮间，犹可得延岁月之寿。”王曰：“善，无以易此。急则走越耳。”
淮南王想要调动国中的军队，又担心本国的国相和大臣们不肯听从命令，便与伍被密谋，打算先杀掉国相和二千石级别的官员。他们计划假装宫中失火，国相、二千石大臣必定会前来救火，等他们一到就将其杀死。可这个计谋还没确定下来，淮南王又有了新的计划：派人穿上抓捕盗贼的士兵服装，手持征调军队的羽檄，从南方奔驰而来，大声呼喊“南越的军队已经攻入边界了”，借此机会发兵出征。于是他们派人前往庐江郡、会稽郡去实施这个冒充追捕盗贼的计策，却没有立刻调动军队。淮南王又问伍被：“我率领军队向西进军，如果诸侯中没有响应的人，该怎么办呢？”伍被回答说：“可以向南夺取衡山国，进而攻打庐江郡，占领寻阳的战船，守住下雉的城池，扼住九江江口，阻断豫章河水向北流入长江的彭蠡湖口通道，用强劲的弓箭在长江沿岸设防，阻止南郡的军队顺江而下；再向东攻占江都国、会稽郡，与南方实力强大的越国结交，这样在长江、淮河之间进退自如，还能拖延一些时日。”淮南王说：“这个主意很好，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如果事态危急，我们就逃往越国。”
¹求盗：掌追捕盗贼的士卒。
²羽檄：插有羽毛、表示情况紧急的征召声讨文书。
³结：打结，此指扼住。
⁴绝豫章之口：此指阻断豫章水北入长江的彭蠡湖口。
⁵禁南郡之下：阻止南郡军队顺长江而下。
⁶屈强：委屈和强大，此指势力的收缩和扩张。
於是廷尉以王孙建辞连淮南王太子迁闻。上遣廷尉监因拜¹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淮南王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²。中尉曰：“臣受诏使³，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王犹豫，计未决。太子念所坐⁴者谋刺汉中尉，所与谋者已死，以为口绝，乃谓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非时⁵发，恐无功，臣原会逮⁶。”王亦偷欲休，即许太子。太子即自刭，不殊⁷。伍被自诣吏，因告与淮南王谋反，反踪迹具如此⁸。
随后，廷尉将淮南王的孙子刘建供词中牵连出淮南王太子刘迁的情况呈报给了皇上。皇上派廷尉临趁着前往拜见淮南国中尉的机会，去逮捕太子。廷尉临抵达淮南国后，淮南王得知了消息，便与太子商议，打算召国相和二千石大臣前来，等把他们杀死后就发兵反叛。淮南王派人召国相入宫，国相按时来了；内史因为外出办事，得以脱身，没有前来。中尉则说：“我正在迎接皇上派来的使臣，不能前来拜见大王。”淮南王心想，只杀死国相一人，而内史、中尉不肯前来，这样做没有什么用处，就放弃了杀人的念头，把国相放走了。他反复犹豫，始终定不下行动的计策。太子想到自己所犯的是密谋刺杀朝廷中尉的罪行，而参与密谋的人已经死了，便认为知情的活口都已断绝，于是对父王说：“大臣中原本可以依靠的人，先前都已经被拘捕了，现在再没有可以倚重的人来举事。您在时机尚未成熟的时候发兵，恐怕难以成功，我甘愿前往廷尉那里接受拘捕。”淮南王心中也暗自打算放弃反叛，就答应了太子的请求。太子随即刎颈自杀，却没能死掉。伍被则独自前往拜见执法官吏，告发了自己参与淮南王谋反的事情，并将谋反的全部详情都供了出来。
¹因拜：趁着拜见的机会。
²以出为解：借外出为理由得以脱身。
³受诏使：迎接皇上派来的使臣，即廷尉监。
⁴坐：因犯……罪。
⁵非时：不合时宜，指时机尚未成熟。
⁶会逮：前去受捕。
⁷不殊：不死。殊，指身首异处。
⁸具如此：指把所知内情和盘供出。具，通“俱”，全部，都。
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衡山王赐，淮南王弟也，当坐收，有司请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与诸侯王列侯会肄¹丞相诸侯议。”赵王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议，皆曰：“淮南王安甚大逆无道，谋反明白，当伏诛。”胶西王臣端议曰：“淮南王安废法行邪，怀诈伪心，以乱天下，荧惑²百姓，倍畔³宗庙，妄作妖言。春秋曰‘臣无将⁴，将而诛’ 。安罪重於将，谋反形已定。臣端所见其书节印图⁵及他逆无道事验⁶明白，甚大逆无道，当伏其法。而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⁷，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⁸者，不能相教，当皆免官削爵为士伍⁹，毋得宦为吏。其非吏，他赎死金二斤八两。以章¹⁰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复有邪僻¹¹倍畔之意。”丞相弘、廷尉汤等以闻，天子使宗正以符节¹²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刭杀。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辞¹³多引汉之美，欲勿诛。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谋，被罪无赦。”遂诛被。国除为九江郡。
执法官吏于是逮捕了太子、王后，包围了淮南王的王宫，将国中所有参与谋反的淮南王宾客全部搜捕起来，还查获了用于谋反的器具，随后将这些情况写成文书上奏朝廷。皇上把这个案件交给公卿大臣审理，结果牵连出与淮南王一同谋反的列侯、二千石官员、地方豪强多达几千人，这些人全都按照罪行的轻重被判处死刑。衡山王刘赐是淮南王的弟弟，也被判定犯有同罪，应当予以逮捕，负责办案的官员请求皇上批准逮捕衡山王。天子说：“诸侯王各自以自己的封国为立身之本，不应因他人的罪行而彼此牵连。你们和诸侯王、列侯一起，去跟丞相会合商议吧。”赵王彭祖、列侯曹襄等四十三人商议后，都说：“淮南王刘安犯下极其严重的大逆不道之罪，谋反的罪行清楚明确，应当诛杀，绝不赦免。”胶西王刘端发表意见说：“淮南王刘安无视朝廷法令，肆意做邪恶之事，心怀欺诈，扰乱天下秩序，迷惑百姓，背叛祖宗，凭空编造荒谬的言论。《春秋》中曾说‘臣子不可率领众人作乱，率领众人作乱就应当诛杀’。刘安的罪行比率领众人作乱还要严重，他谋反的态势已经形成定局。我所看到的他伪造的文书、符节、印玺、地图以及其他大逆无道的事实，都有明确的证据，他的罪行极其严重，理应依照法律处死。至于淮南国中官秩在二百石以上以及比二百石低一级的官吏，还有宗室中受宠幸却未触犯法律的人，他们没能尽到职责，匡正和阻止淮南王的谋反行为，也都应当被免去官职、削夺爵位，贬为士兵，今后不许再担任官职。那些并非官吏的其他罪犯，可以用二斤八两黄金来抵偿死罪。朝廷应当公开揭露刘安的罪行，让天下人都清楚地明白作为臣子的准则，不敢再产生邪恶的、背叛皇上的野心。”丞相公孙弘、廷尉张汤等人将大家的议论上奏给天子，天子便派宗正手持符节前去审判淮南王。宗正还没有到达淮南国，淮南王刘安就已经提前自刎而死。王后荼、太子刘迁以及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被满门抄斩。天子因为伍被在劝阻淮南王刘安谋反时，言辞文雅端正，还说了很多称赞朝政的话，原本想不杀他。但廷尉张汤说：“伍被是最先为淮南王策划反叛计谋的人，他的罪行不能赦免。”于是朝廷杀了伍被。淮南国被废除，改为九江郡。
¹会肄：聚集起来商议。肄，研习。
²荧惑：迷惑。
³倍畔：通“背叛”。
⁴将：率领，此指率众作乱。
⁵书节印图：指谋反用的文告、符节、印玺、地图。
⁶验：证据。
⁷比者：此指接近于二百石而略低一些的官秩。比，比照。
⁸不在法中：指未参与谋反，未触犯法网。
⁹士伍：士兵。
¹⁰章：通“彰”，明显。此指把罪恶充分暴露。
¹¹邪僻：邪恶。僻，不正。
¹²符节：朝廷派官出使时作为凭证的信物。
¹³雅辞：合乎规范的雅正的言论。此指伍被曾劝阻淮南王谋反所说的那些话。
衡山王赐，王后乘舒生子三人，长男爽为太子，次男孝，次女无采。又姬徐来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兄弟相责望¹礼节，间²不相能³。衡山王闻淮南王作为畔逆反具，亦心结宾客以应之，恐为所并。
衡山王名叫刘赐，他的王后乘舒生下了三个孩子，长子刘爽被立为太子，次子名叫刘孝，小女儿名叫刘无采。此外，衡山王的姬妾徐来生下了四个孩子，妃嫔厥姬也生下了两个孩子。衡山王和淮南王这两兄弟，在礼节往来上常常相互指责抱怨，关系逐渐疏远，彼此很不和睦。衡山王听说淮南王在制造用于叛逆谋反的器具，也开始专心结交宾客，以此防范淮南王，生怕自己的封国被淮南王吞并。
¹责望：责怪抱怨。
²间：隔阂，疏远。
³能：和睦。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谒者卫庆有方术¹，欲上书事天子，王怒，故劾庆死罪，彊榜服之。衡山内史以为非是，卻其狱。王使人上书告内史，内史治，言王不直⁴。王又数侵夺人田，坏人冢以为田。有司请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许，为置吏二百石以上。衡山王以此恚，与奚慈、张广昌谋，求能为兵法候星气⁵者，日夜从容⁶王密谋反事。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京朝见天子。他手下有个名叫卫庆的谒者，精通方术，想要上书给天子，请求侍奉天子。衡山王得知后非常恼怒，故意诬告卫庆犯下了死罪，还用严刑拷打逼迫卫庆承认罪名。衡山国的内史认为衡山王的做法不对，不肯审理这个案件。衡山王就指使人上书控告内史，内史被迫接手办案，却在审理过程中直言衡山王理亏。衡山王还多次侵占他人的田产，毁坏他人的坟墓，将墓地开辟成农田。有关部门的长官请求逮捕衡山王并追究他的罪责，天子没有同意，只是收回了衡山王原先可以自行委任本国官秩在二百石以上官吏的权力，改为由天子直接任命。衡山王因此心怀怨恨，便与奚慈、张广昌密谋，四处寻访精通兵法和善于观测星象以占卜吉凶的人，这些人日夜鼓动衡山王策划反叛朝廷的事情。
¹方术：一指有关治理天下的思想见解，一指星相、占卜、算命、医病、求仙等各种行当的学问。此处当指后者。
²强榜服之：用严刑拷打强迫人服罪。
³却其狱：拒不受理案子。
⁴不直：此指理屈。
⁵候星气：观测天文气象以占卜吉凶。
⁶从容：纵容，怂恿。从，通“纵”。
王后乘舒死，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俱幸。两人相妒，厥姬乃恶王后徐来於太子曰：“徐来使婢蛊道¹杀太子母。”太子心怨徐来。徐来兄至衡山，太子与饮，以刃刺伤王后兄。王后怨怒，数毁恶太子於王。太子女弟²无采，嫁弃归³，与奴奸，又与客奸。太子数让⁴无采，无采怒，不与太子通⁵。王后闻之，即善遇无采。无采及中兄孝少失母，附王后，王后以计爱之⁶，与共毁太子，王以故数击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贼伤王后假母⁷者，王疑太子使人伤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时称病不侍。孝、王后、无采恶太子：“太子实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废太子，立其弟孝。王后知王决废太子，又欲并废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与孝乱以汙之，欲并废兄弟而立其子广代太子。太子爽知之，念后数恶己无已时，欲与乱以止其口。王后饮，太子前为寿⁸，因据王后股⁹，求与王后卧。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缚而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废己立其弟孝，乃谓王曰：“孝与王御者¹⁰奸，无采与奴奸，王彊食，请上书。”即倍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驾追捕太子。太子妄恶言，王械系¹¹太子宫中。孝日益亲幸。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号曰将军，令居外宅，多给金钱，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救赫、陈喜作輣车镞矢¹²，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求壮士如周丘等，数称引吴楚反时计画，以约束¹³。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并其国，以为淮南已西，发兵定江淮之间而有之，望如是。
王后乘舒去世后，衡山王立徐来为新王后。厥姬也同时得到了衡山王的宠幸，两人因此互相嫉妒。厥姬便在太子刘爽面前说王后徐来的坏话，说道：“徐来指使婢女用巫蛊邪术害死了太子您的母亲。”从此，太子心中对徐来充满了怨恨。后来，徐来的哥哥来到衡山国，太子与他一起饮酒，席间竟用刀刺伤了徐来的哥哥。徐来得知后又怨又怒，多次在衡山王面前诋毁太子。太子的妹妹刘无采出嫁后被丈夫休弃，回到了娘家，她不仅与家中奴仆通奸，还和宾客有不正当关系。太子多次责备刘无采，刘无采非常恼火，从此不再与太子来往。王后徐来得知此事后，便故意殷勤地关怀刘无采。刘无采和二哥刘孝因为年少时就失去了母亲，不免对徐来产生依附之心，徐来便趁机用计谋拉拢他们，让他们一起在衡山王面前诋毁太子，因此衡山王多次用毒打太子。元朔四年间，有人杀伤了王后徐来的继母，衡山王怀疑是太子指使人干的，就用竹板狠狠地毒打太子。后来衡山王生病了，太子却常常声称自己也有病，不去服侍衡山王。刘孝、王后徐来、刘无采便一起在衡山王面前说太子的坏话：“太子其实根本没病，他是故意称病不来服侍，脸上还带着高兴的神色呢。”衡山王听后大怒，想要废掉刘爽的太子之位，改立刘孝为太子。王后徐来知道衡山王已经下定决心废掉太子，又想趁机一并废掉刘孝。徐来手下有一个婢女擅长跳舞，很受衡山王宠爱，徐来便打算让这个婢女与刘孝私通，借此玷污陷害刘孝，好把太子兄弟两人一起废掉，立自己的儿子刘广为太子。太子刘爽得知了徐来的诡计，心想徐来屡次诋毁自己，绝不会善罢甘休，就计划着与徐来发生奸情，以此堵住她的嘴。有一次，徐来正在饮酒，太子上前为她敬酒祝寿，趁机坐在了徐来的大腿上，请求与她同宿。徐来非常生气，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了衡山王。于是衡山王召来太子，打算把他捆绑起来毒打。太子知道衡山王一直想废掉自己，改立弟弟刘孝，便对衡山王说：“刘孝和父王您宠幸的婢女私通，刘无采和奴仆私通，父王您多保重身体，我请求向朝廷上书告发这些事。”说完，太子便背对着衡山王离去了。衡山王派人去阻止他，却没能拦住，只好亲自驾车去追捕太子。太子在路上说了很多狂乱的话，衡山王便用镣铐把他囚禁在了宫中。此后，刘孝越来越受到衡山王的亲近和宠幸。衡山王对刘孝的才能感到惊讶，便赐给他王印，封他为将军，让他住在王宫之外的府第中，还赐给他很多钱财，让他招揽宾客。前来投靠的宾客，暗中知道淮南王和衡山王都有背叛朝廷的谋划，便日夜鼓动衡山王加快谋反的步伐。于是衡山王指派刘孝手下的宾客——江都人救赫、陈喜制造战车和箭支，还让人雕刻天子的印玺以及将相、军吏的官印。衡山王日夜寻访像当年吴楚之乱中的周丘那样的壮士，还多次称赞并参照吴楚反叛时的谋略，来完善自己的谋反计划。不过，衡山王不敢像淮南王那样妄图篡夺天子之位，他担心淮南王一旦举兵起事，会先吞并自己的封国，所以打算等淮南王率军西进之后，再趁机发兵，平定并占领长江和淮河之间的地区，他满心期望这个计划能够成功。
¹蛊道：用诅咒等邪术加害于人。
²女弟：妹妹。
³嫁弃归：出嫁后被夫家休逐，回到娘家。
⁴让：责备。
⁵通：交往，往来。
⁶以计爱之：是说为着实现某个目的而表示爱人，并非出于真心。
⁷假母：继母或庶母（父亲的侧室）。一说“傅母”，即保育、辅导贵族子女的老妇。
⁸为寿：敬酒祝寿。
⁹股：大腿。
¹⁰御者：帝王所用的仆人，此指淮南王的女侍。
¹¹械系：用镣铐囚禁。
¹²镞矢：泛指有箭头的箭支。一说当指一种“金镞剪羽”的箭支。
¹³约束：管束。此指按照吴楚七国反叛时的计谋行事。
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当朝，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¹语，除前卻，约束²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
元朔五年秋天，衡山王原本打算入京朝见天子。当他途经淮南国时，淮南王主动与他谈论兄弟间的情谊，两人消除了以往的隔阂与嫌隙，还约定共同制造谋反用的器具。之后，衡山王便上书给天子，推说自己身体有病，无法入朝，皇上赐下诏书，准许他不必入京朝见。
¹昆弟：兄弟。
²约束：此指约定。
元朔六年中，衡山王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孝为太子。爽闻，即使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輣车镞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白嬴至长安，未及上书，吏捕嬴，以淮南事系。王闻爽使白嬴上书，恐言国阴事，即上书反告太子爽所为不道弃市罪事。事下沛郡治。元年冬，有司¹公卿下沛郡求捕所与淮南谋反者未得，得陈喜於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为陈喜雅²数与王计谋反，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³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告所与谋反者救赫、陈喜等。廷尉治验，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问王，王具以情实⁴对。吏皆围王宫而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杂⁵治王。王闻，即自刭杀。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与王御婢奸，弃市。王后徐来亦坐蛊杀前王后乘舒，及太子爽坐王告不孝，皆弃市。诸与衡山王谋反者皆族。国除为衡山郡。
元朔六年，衡山王指使人向皇上上书，请求废掉太子刘爽，改立刘孝为太子。刘爽得知这个消息后，便派与自己关系很好的白嬴前往长安上书，控告刘孝私造战车和箭支，还与淮南王的女侍通奸，想借此挫败刘孝的太子之位。白嬴抵达长安后，还没来得及上书，就被官吏逮捕了，因为他与淮南王谋反的事情有牵连，被关押了起来。衡山王听说刘爽派白嬴去长安上书，担心白嬴会说出国中的隐秘之事，便反过来上书控告太子刘爽犯下大逆不道之罪，应当处死，朝廷将这个案件交给沛郡审理。元狩元年冬天，负责办案的公卿大臣前往沛郡搜捕与淮南王共同谋反的罪犯，虽然没有抓到主要罪犯，却在衡山王儿子刘孝的家中抓获了陈喜。官吏控告刘孝带头藏匿陈喜。刘孝认为陈喜平时多次与衡山王商议谋反之事，非常害怕陈喜会供出这些情况。他听说律令规定，主动自首的人可以免除罪责，又怀疑太子刘爽指使白嬴上书是要告发谋反之事，便抢先向官府自首，控告救赫、陈喜等人参与谋反。廷尉审讯验证后，确认情况属实，公卿大臣便请求逮捕审讯衡山王。天子说：“不必逮捕。”随即派遣中尉司马安、大行令李息前往衡山国，就地查问衡山王，衡山王一一如实回答了他们的问题。官吏们将衡山王的王宫包围起来，严加看守。中尉、大行令完成查问后返回朝廷，将情况上奏给天子，公卿大臣又请求派宗正、大行令和沛郡府的官员联合审判衡山王。衡山王得知后，便刎颈自杀了。刘孝因为主动自首了谋反之事，被免除了谋反的罪责；但他犯下了与衡山王女侍通奸的罪行，仍然被判处死刑，在闹市中执行弃市之刑。王后徐来因犯有使用巫蛊之术谋杀前王后乘舒的罪行，连同太子刘爽因被衡山王控告不孝的罪行，都被判处死刑，执行弃市之刑。所有参与衡山王谋反的罪犯，全都被满门抄斩。衡山国被废除，改为衡山郡。
¹有司：古代泛称各有专职的官吏。
²雅：平素，向来。
³先自告：抢先自首。
⁴情实：真实的情况。
⁵杂：共同。
太史公曰：诗之所谓“戎狄是膺¹，荆²舒³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⁴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⁵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⁶，臣下渐靡⁷使然也。夫荆楚僄⁸勇轻悍⁹，好作乱，乃自古记之¹⁰矣。
太史公说：《诗经》中有“抗击戎狄，惩治楚人”的诗句，这话确实不假啊！淮南王、衡山王虽然是骨肉至亲，拥有方圆千里的疆土，被封为诸侯王，却不致力于遵守藩臣的职责，辅助天子治理天下，反而一心怀有邪恶的计谋，图谋叛逆，最终导致父子相继两次亡国，没有人能尽享天年，还遭到天下人的耻笑。这不仅仅是他们自身的过错，也与当地习俗浇薄、身处下位的臣子影响不良有关。楚地的人轻捷勇猛、性格凶悍，喜好发动叛乱，这在古代的典籍中早就有记载了。
¹膺：抗击。
²荆：周代楚国的别名。春秋时楚国争霸，不断向外扩张，疆域辽阔。汉初淮南国、衡山国都在春秋楚国的旧版图内，因此作者引此诗句发表议论。
³舒：指楚国的结盟国舒庸、舒鸠、舒蓼等。
⁴蕃臣职：指诸侯国具有的保卫中央政权的职责。屏障。蕃臣，即身为藩国之主的诸侯王。蕃，通“藩”。
⁵仍：沿袭。
⁶俗薄：世风浇薄。
⁷渐靡：比喻逐渐影响。
⁸僄：轻捷。
⁹悍：凶狠。
¹⁰自古记之：指前引《诗经》之语。
淮南多横，举事非正。天子宽仁，其过不更。轞车致祸，斗粟成咏。王安好学，女陵作诇。兄弟不和，倾国殒命。
淮南王刘长为人骄横跋扈，又多有奸邪的谋划，行事总是违背常理。虽然天子为人宽厚仁慈，对他以往的过失不予追究，但他最终还是招致了灾祸，就像“一斗粟引发的风波”那样，因小事酿成大祸。淮南王刘安喜爱学习，他的女儿刘陵则在长安城中刺探朝廷内部的情况。兄弟之间不和睦，最终导致封国倾覆，自己也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