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其武安侯列传第四十七 原文

　　魏其侯窦婴，是汉文帝窦皇后堂兄所生之子。他的祖辈往上，世世代代居住在观津。窦婴向来喜好招揽宾客。汉文帝在位时，窦婴曾担任吴国国相，后来因患病辞去官职。汉景帝刚刚登上皇位，窦婴被任命为詹事。

　　梁孝王是汉景帝的弟弟，他的母亲窦太后对他十分疼爱。有一次梁孝王入朝，汉景帝以兄弟的身份和他一起饮酒赴宴，那时汉景帝还没有册立太子。酒兴正浓的时候，汉景帝随口说道：“我去世之后，就把皇位传给梁王。”窦太后听了这话，心里非常高兴。这时窦婴端起一杯酒敬给皇上，说道：“天下是汉高祖打下的天下，皇位应当父子依次相传，这是汉朝立下的制度规定，皇上怎么能擅自决定把皇位传给梁王呢！”窦太后因此对窦婴产生了憎恨之情。窦婴也觉得詹事的官职太小，就借生病为由辞去官职。窦太后于是取消了窦婴进出宫门的资格，每逢节日也不允许他进宫朝见。

　　汉景帝三年，吴、楚等七个诸侯国发动叛乱，皇上考察发现，皇族成员和窦姓族人中，没有谁像窦婴那样贤能，于是就召见窦婴。窦婴进宫拜见皇上，坚决推辞，说自己有病，无法胜任重任。窦太后到这时也感到有些惭愧。于是皇上说：“天下正面临危急之事，你怎么能推辞呢？”随后就任命窦婴为大将军，赏赐给他黄金千斤。当时袁盎、栾布等有名的将领和贤士都已退职闲居在家，窦婴就向皇上推荐，让他们重新出来做官。皇上赏赐的黄金，窦婴都摆放在走廊和穿堂里，手下的小军官经过时，就让他们酌情取用，皇上赏赐的黄金，他一点儿也没有拿回家中。窦婴驻守在荥阳时，负责监督齐国和赵国两路兵马，等到七国的叛乱全部被平定之后，皇上就封窦婴为魏其侯。这时，那些游士和宾客都争相前来归附魏其侯。汉景帝在位时，每次朝廷讨论军政大事，所有列侯都不敢和条侯周亚夫、魏其侯窦婴平起平坐。

　　汉景帝四年，朝廷册立栗太子，派魏其侯担任太子的太傅。汉景帝七年，栗太子被废黜，魏其侯多次为栗太子争辩，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魏其侯就推说自己有病，隐居在蓝田县南山下，过了好几个月，许多宾客、辩士都来劝说他回朝，可没有一个人能说服他回到京城。梁地人高遂于是来劝魏其侯说：“能让您富贵的是皇上，能让您成为朝廷亲信的是太后。现在您担任太子的师傅，太子被废黜您却不能尽力争辩，争辩了却没有成功，又不能为太子殉职。您自己托病引退，抱着歌姬美女，退隐闲居却不参加朝会。把这些情况放在一起看，这是您自己在表明要宣扬皇帝的过失啊。如果皇上和太后都要加害您，那您的妻子儿女都会被斩尽杀绝。”魏其侯认为高遂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就出山回朝，像过去一样朝见皇帝。

　　桃侯刘舍被免去丞相职务时，窦太后多次推荐魏其侯担任丞相。汉景帝说：“太后难道觉得我是因为吝啬才不让魏其侯当丞相吗？魏其侯这个人骄傲自满，总是自我欣赏，做事草率轻浮，难以担任丞相这一职务，承担重要责任。”最终没有任用魏其侯，而是任命建陵侯卫绾做了丞相。

　　武安侯田蚡，是汉景帝皇后的同母弟弟，出生在长陵。魏其侯已经担任大将军，正处于显赫地位的时候，田蚡还只是个郎官，没有显贵，经常来往于魏其侯家中，陪侍魏其侯宴饮，跪拜起立就像魏其侯的子孙辈一样。到了汉景帝晚年，田蚡也逐渐显贵起来，得到皇上的宠信，担任了太中大夫。田蚡能言善辩，口才很好，学习过《盘盂》这类书籍，王太后认为他很有才能。汉景帝去世的当天，太子即位登基，王太后代理朝政，她在全国实行的镇压、安抚措施，大多采用田蚡门下宾客的计策。田蚡和他的弟弟田胜，都因为是王太后的弟弟，在汉景帝去世三年后，分别被封为武安侯和周阳侯。

　　武安侯刚掌权时，想当丞相，所以对自己的宾客非常谦卑，推荐闲居在家的名士出来做官，让他们显贵，想通过这种方式压倒窦婴等将相的势力。建元元年，丞相卫绾因病免职，皇上开始考虑安排丞相和太尉的人选。籍福劝武安侯说：“魏其侯显贵已经很久了，天下有才能的人一直归附他。现在您刚刚发迹，还不能和魏其侯相比，就算皇上任命您做丞相，您也一定要把丞相之位让给魏其侯。魏其侯当丞相，您肯定会担任太尉。太尉和丞相的尊贵地位是相同的，您还能得到让相位给贤人的好名声。”武安侯于是就委婉地告诉太后，让太后暗示皇上，随后皇上就任命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去给魏其侯道贺，顺便提醒他说：“您生性喜欢好人、憎恨坏人，现在好人称赞您，所以您才能当丞相，可您也憎恨坏人，坏人数量不少，他们也会诋毁您。如果您能同时容纳好人和坏人，那么您丞相的职位就能保持长久；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很快就会因为遭受诋毁而离职。”魏其侯没有听从籍福的话。

　　魏其侯窦婴和武安侯田蚡都喜好儒家学说，他们推荐赵绾担任御史大夫，王臧担任郎中令。又把鲁国人申培请到京师来，准备设立明堂，下令让列侯们回到自己的封地，废除关禁，按照礼法规定吉凶服饰和相关制度，以此彰显太平气象。同时，他们检举谴责窦氏家族和皇族成员中品德不好的人，开除这些人的族籍。当时，各位外戚中的列侯，大多娶了公主为妻，都不想回到自己的封地，因为这个原因，诋毁魏其侯等人的话每天都传到窦太后耳朵里。窦太后喜欢黄老学说，而魏其侯、武安侯、赵绾、王臧等人却极力推崇儒家学说，贬低道家学说，因此窦太后更加不喜欢魏其侯等人。到了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求皇上不要把政事禀报给太后。窦太后非常生气，就罢免并驱逐了赵绾、王臧等人，还解除了魏其侯和武安侯的职务，任命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侯、武安侯从此以列侯的身份闲居在家。

　　武安侯虽然不再担任官职，但因为王太后的缘故，仍然受到皇上的宠信，多次参与议论政事，他提出的建议大多被采纳，天下趋炎附势的官吏和士人，都离开魏其侯而归附了武安侯。武安侯一天比一天骄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为办理丧事不够周到，都被免官。于是皇上任命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任命大司农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天下的士人，无论是郡守还是诸侯王，就更加依附武安侯了。

　　武安侯身材矮小，相貌普通，可他一出生就身份尊贵。他又认为当时的诸侯王大多年纪较大，皇上刚刚即位，年纪还轻，自己以皇帝至亲心腹的身份担任朝廷丞相，如果不严厉整顿一番，用礼法让他们屈服，天下人就不会服服帖帖。在那个时候，丞相田蚡上朝奏事，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他说的话皇上都听从，他推荐的人，有的从闲居在家的状态一下子被提拔到二千石级别的官职，他把皇帝的权力逐渐转移到自己手中。皇上于是说：“你要任命的官吏已经任命完了吗？我也想任命几个官员呢。”田蚡曾经请求把考工官署的地盘划给自己，用来扩建住宅，皇上生气地说：“你怎么不把武器库也拿去呢！”从这以后，田蚡才稍微收敛了一些。有一次，田蚡请客人宴饮，让他的兄长盖侯面向南坐，自己却面向东坐，他认为汉朝丞相地位尊贵，不能因为对方是兄长就私下委屈自己。武安侯从此更加骄纵，他修建的住宅，规模和豪华程度超过了所有贵族的府第。他拥有的田地庄园都极为肥沃，他派到各郡县购买器物的人，在大道上接连不断。他的前堂摆放着钟鼓，竖立着曲柄长幡，后房的美女有上百人。诸侯送给他的珍宝金玉、狗马和玩赏器物，多得数也数不清。

　　魏其侯自从失去窦太后的支持后，被皇上越发疏远，不再受到重用，没有了权势，众多宾客渐渐自动离去，有的甚至对他态度懈怠、傲慢，只有灌将军始终没有改变原来的态度。魏其侯每天闷闷不乐，唯独对灌将军格外优厚。

　　灌将军灌夫是颍阴人。灌夫的父亲叫张孟，曾经做过颍阴侯灌婴的家臣，受到灌婴的宠信，灌婴推荐他做官，官至二千石级别，所以张孟冒用灌氏的姓，改名叫灌孟。吴、楚叛乱时，颍阴侯灌何担任将军，是太尉周亚夫的部下，他向太尉推荐灌孟担任校尉。灌夫率领一千士兵，和父亲一起随军出征。灌孟当时年纪已经很大了，颍阴侯勉强推荐他，所以灌孟心中郁郁不得志，每逢作战，常常主动攻打敌军防守坚固的阵地，最终战死在吴军中。按照当时军法的规定，父子一起随军参战，有一人为国战死，未战死的人可以护送灵柩回家。但灌夫不肯随同父亲的灵柩回去，他慷慨激昂地表示：“希望能斩杀吴王或者吴国将军的头颅，来替父亲报仇。”于是灌夫披上铠甲，手持戈戟，召集了军中与他向来有交情、又愿意跟他一起去的勇士几十人。等到走出军门，这些人没有一个敢再前进。只有两个人和灌夫部下的奴隶共十多个骑兵，飞奔着冲入吴军中，一直冲到吴军的将旗之下，杀死杀伤敌军几十人。后来无法继续前进，又飞马返回汉军营地，灌夫带去的奴隶全都战死了，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灌夫身上受了十多处重伤，幸好当时有珍贵的良药，所以才没有死去。灌夫的伤势稍稍好转后，又向将军请求说：“我现在更熟悉吴军营垒中的路径了，请您让我再去一次。”将军认为灌夫勇敢且有义气，担心他战死，就向太尉周亚夫报告，太尉坚决阻止了他。等到吴军被攻破，灌夫也因此闻名天下。

　　颍阴侯把灌夫的情况向皇上汇报后，皇上就任命灌夫担任中郎将。过了几个月，灌夫因为犯法被免去官职。后来灌夫在长安安了家，长安城中的许多显贵没有不称赞他的。汉景帝在位时，灌夫官至代国国相。汉景帝去世后，当今皇上汉武帝刚即位，认为淮阳是天下的交通要道，必须驻扎强大的兵力来防守，于是调任灌夫担任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又把灌夫调回朝廷担任太仆。建元二年，灌夫和长乐卫尉窦甫一起喝酒，灌夫喝醉了，打了窦甫。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皇上担心窦太后杀灌夫，就调派灌夫担任燕国国相。几年以后，灌夫又因为犯法被免官，闲居在长安家中。

　　灌夫为人刚强直爽，容易发酒疯，不喜欢当面奉承别人。对于皇亲国戚和有势力的人，只要地位在自己之上，他不仅不想对他们表示尊敬，反而还想办法凌辱他们；对于地位在自己之下的许多士人，越是贫穷低微的，他就越恭敬，跟他们平等相待。在大庭广众之中，灌夫常常推荐夸奖那些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士人们也因此推崇他。

　　灌夫不喜欢文章经学，喜欢打抱不平，只要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会办到。和灌夫交往的人，无一不是杰出人士或大奸巨猾之辈。灌夫家中积累的财产有几千万，每天的食客少则几十人，多则近百人。为了在田园中修筑堤塘、灌溉农田，灌夫的宗族和宾客扩张权势，垄断利益，在颍川一带横行霸道。颍川的儿童于是编了歌谣唱道：“颍水清清，灌氏安宁；颍水浑浊，灌氏灭族。”

　　灌夫闲居在家，虽然富有，但失去了权势，达官贵人和一般宾客逐渐减少。等到魏其侯也失去权势后，魏其侯想依靠灌夫报复那些过去仰慕自己、失势后却抛弃自己的人。灌夫也想依靠魏其侯结交列侯和皇族，来提高自己的名声。两人互相援引、互相借重，他们的交往就像父子之间那样密切。彼此情投意合，没有丝毫嫌忌，只后悔互相认识得太晚了。

　　灌夫在服丧期间去拜访丞相田蚡，丞相随口说：“我想和你一起去拜访魏其侯，刚好赶上你现在服丧，不方便前往。”灌夫说：“您竟然愿意屈尊光临魏其侯家，我灌夫怎敢因为服丧就推辞呢！请允许我去告诉魏其侯，让他设置帷帐，备办酒席，您明天早点过来。”武安侯答应了。灌夫把情况详细地告诉了魏其侯，就像他对武安侯说的那样。魏其侯和他的夫人特地买了很多肉和酒，连夜打扫房子，布置帷帐，准备酒席，一直忙到天亮。天刚亮，魏其侯就让府中管事的人在宅门前等候。等到中午，还没见到丞相到来。魏其侯对灌夫说：“丞相难道忘记这件事了吗？”灌夫心里很不高兴，说：“我灌夫不嫌弃服丧在身，答应了他的邀约，他应该会来的。”于是灌夫驾车，亲自去迎接丞相。丞相前一天只不过是开玩笑似的答应了灌夫，其实并没有打算来赴宴。等到灌夫来到丞相门前，丞相还在睡觉。于是灌夫进门去见他，说：“将军昨天承蒙您答应拜访魏其侯，魏其侯夫妇已经备办了酒食，从早晨到现在，一直没敢吃东西。”武安侯装作惊讶的样子道歉说：“我昨天喝醉了，忘记了和你说过的话。”随后就驾车前往，但走得很慢，灌夫心里更加生气。等到喝酒喝醉了，灌夫起身舞蹈了一番，舞毕邀请丞相一起跳舞，丞相竟然不起身，灌夫在酒宴上用话讽刺他。魏其侯连忙扶灌夫离开，向丞相表示歉意。丞相一直喝到天黑，尽兴后才离去。

　　丞相曾经派籍福去索要魏其侯在城南的田地。魏其侯非常怨恨地说：“我虽然被废弃不用，将军虽然地位显贵，怎么能仗着权势强行夺取我的田地呢！”没有答应籍福的要求。灌夫听说这件事后，也很生气，大骂籍福。籍福不想让魏其侯和武安侯之间产生隔阂，就自己编造了一些好话，向丞相道歉说：“魏其侯年纪已经很大了，很快就要去世了，您还不能忍耐一段时间吗？姑且再等等吧！”不久之后，武安侯听说魏其侯和灌夫其实是因为愤怒而不肯让出田地，也很生气地说：“魏其侯的儿子曾经杀了人，是我救了他的命。我侍奉魏其侯，没有什么事是不听从他的，他为什么偏偏舍不得这几顷田地呢？再说灌夫为什么要干涉这件事？我以后不敢再要这块田地了！”武安侯从此对灌夫、魏其侯十分怨恨。

　　元光四年春天，丞相向皇上上奏说，灌夫家住颍川，行为十分横行，百姓都深受其苦，请求皇上查办灌夫。皇上说：“这是丞相的职责，何必来向我请示。”灌夫也掌握了丞相的一些秘事，比如丞相用非法手段谋取利益，接受了淮南王的金钱，还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宾客们从中调解，双方才停止互相攻击，彼此和解。

　　那年夏天，丞相娶燕王的女儿做妻子，太后下达诏令，让列侯和皇族都去祝贺。魏其侯去拜访灌夫，打算和他一起去祝贺。灌夫推辞说：“我多次因为喝醉了酒失了礼节，得罪了丞相，丞相近来又和我有嫌隙。”魏其侯说：“事情已经和解了。”硬是拉着灌夫一起去了。酒喝到差不多的时候，武安侯起身敬酒祝寿，在座的宾客都离开席位，趴在地上，表示不敢接受。过了一会儿，魏其侯起身给大家敬酒祝寿，只有那些魏其侯的老朋友离开席位，其余半数的人依旧坐在那里，只是稍微欠了欠身子。灌夫心里很不高兴，他起身依次给众人敬酒，敬到武安侯时，武安侯像往常一样坐在那里，只稍微欠了欠身子说：“不能喝满杯。”灌夫生气了，却苦笑着说：“您是尊贵的人，这杯酒就托付给您了！”当时武安侯不肯答应。灌夫敬酒敬到临汝侯时，临汝侯正在和程不识贴耳说悄悄话，也没有离开席位。灌夫没有地方发泄怒气，就骂临汝侯说：“平时你诋毁程不识，说他一文不值，今天长辈给你敬酒祝寿，你却像女孩子一样，在这儿和程不识咬耳朵说话！”武安侯对灌夫说：“程将军和李将军都是东西两宫的卫尉，现在你当众侮辱程将军，仲孺你难道不给你所尊敬的李将军留些余地吗？”灌夫说：“今天就算杀了我的头，刺穿我的胸膛，我也不在乎，还顾及什么程将军、李将军！”在座的宾客纷纷起身去上厕所，渐渐离开了。魏其侯也起身离开，挥手示意让灌夫一起出去。武安侯于是发火说：“这都是我宠惯灌夫的过错。”就命令骑士扣留灌夫。灌夫想出去却出不去。籍福起身替灌夫道歉，还按着灌夫的脖子，让他道歉。灌夫更加生气，不肯道歉。武安侯就指挥骑士们把灌夫捆绑起来，关在客房里，叫来长史说：“今天请宗室宾客来参加宴会，是有太后诏令的。”于是弹劾灌夫，说他在宴席上辱骂宾客，侮辱诏令，犯了“不敬”之罪，把他囚禁在特别监狱里。随后又追查灌夫以前的过错，派遣差吏分头追捕灌氏所有的分支亲属，判处他们杀头示众的罪名。魏其侯感到非常惭愧，拿出钱财，让宾客去向田蚡求情，却没能让灌夫获释。武安侯的下属官吏都是他的耳目，所有灌氏族人都逃跑、躲藏起来了，灌夫被拘禁着，无法告发武安侯的秘事。

　　魏其侯挺身而出，打算营救灌夫。他的夫人劝他说：“灌将军得罪了丞相，又和太后家的人作对，怎么能营救成功呢？”魏其侯说：“侯爵是我自己挣来的，现在由我把它丢掉，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再说我总不能让灌仲孺独自去死，而我自己活着。”于是魏其侯瞒着家人，私自出来给皇帝上书。皇帝马上把他召进宫里，魏其侯把灌夫因为喝醉了酒而失言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认为灌夫的罪过不足以判处死刑。皇上认为魏其侯说得对，赏赐魏其侯一同进餐，说：“到东宫去公开辩论这件事。”

　　魏其侯来到东宫，极力夸赞灌夫的长处，说灌夫只是因为酗酒才犯了错，而丞相却拿别的罪名来诬陷灌夫。武安侯接着又竭力诋毁灌夫，说灌夫骄横放纵，犯了大逆不道的罪。魏其侯想不出别的办法反驳，就转而攻击丞相的短处。武安侯说：“天下幸好太平无事，我才能做皇上的心腹，我喜欢音乐、狗马和田宅。我所喜好的不过是歌伎艺人、能工巧匠这类人，不像魏其侯和灌夫那样，招集天下的豪杰壮士，不分白天黑夜地商量讨论，在心里诽谤朝廷，说话毫无顾忌，目中无人，在东宫、西宫之间窥测动静，希望天下发生变故，好让他们立功成事。我真不明白魏其侯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于是皇上问在场的大臣：“他们两个人的话，谁的是对的？”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的父亲为国战死，灌夫手持戈戟冲入强大的吴军中，身受几十处创伤，名声在全军数第一，这是天下的勇士，如果不是犯了特别大的罪过，只是因为喝酒引发口舌之争，不值得援引其他罪名来判处死刑。从这一点来看，魏其侯的话是对的。丞相又说灌夫和大奸巨猾交往，欺压平民百姓，积累的家产达几万万，在颍川横行霸道，凌辱侵犯皇族，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树枝比树干还粗，小腿比大腿还壮’，这样的后果不是折断，就是分裂。从这一点来看，丞相的话也没错。希望英明的皇上自己裁决这件事。”主爵都尉汲黯认为魏其侯是对的。内史郑当时也认为魏其侯是对的，但后来又不敢坚持自己的意见回答皇上。其余的人都不敢说话。皇上怒斥内史说：“你平时多次说起魏其侯、武安侯的长处和短处，今天在朝廷上辩论，却畏首畏尾，像驾在车辕下的小马驹一样，我要把你们这些人一起杀掉！”皇上马上起身退朝，进入宫内陪太后进餐。太后已经派人在朝廷上探听消息，探听的人把廷辩的情况详细地报告了太后。太后发火了，不肯吃饭，说：“现在我还活着，别人就敢这样欺辱我的弟弟，要是我死了以后，他们都会像宰割鱼肉一样宰割他了。再说皇帝怎么能像石头人一样，自己不拿主意呢！现在幸好皇帝还在，这些大臣就随声附和，要是皇帝死了以后，这些人还能信赖吗？”皇上道歉说：“他们都是皇室的外戚，所以我才让他们在朝廷上辩论这件事。不然的话，只需要一个狱吏就能解决了。”这时郎中令石建向皇上分别陈述了魏其侯、武安侯两个人的事情。

　　武安侯退朝后，走出停车门，招呼韩御史大夫和自己同乘一辆车。他生气地说：“我和你一起对付一个老秃翁，你为什么还犹豫不决，态度模棱两可？”韩御史大夫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丞相说：“您怎么能这么不自爱自重呢？魏其侯诋毁您，您应该摘下官帽，解下印绶，归还给皇上，说：‘我凭借皇帝心腹的身份，侥幸得到丞相之位，其实我并不称职，魏其侯的话都是对的’。要是这样做，皇上肯定会称赞您有谦让的美德，不会罢免您的官职。魏其侯也一定会心里惭愧，闭门自杀。现在别人诋毁您，您也诋毁别人，这样互相辱骂，就像商人、女人吵架一样，太不识大体了！”武安侯认错说：“刚才争辩的时候太急躁了，没有想到应该这样做。”

　　于是皇上派御史按照文书上记载的灌夫的罪行进行追查，发现灌夫的罪行和魏其侯所说的有很多不相符的地方，魏其侯犯了欺骗皇上的罪。魏其侯被弹劾，拘禁在名叫都司空的特别监狱里。汉景帝在位时，魏其侯曾经接受过景帝临终时颁发的诏书，诏书上写道：“如果遇到对您不利的事情，您可以随机应变，把您的意见呈报给皇帝。”等到魏其侯自己被拘禁，灌夫被定罪要灭族，情况一天比一天危急，大臣们没有一个人敢再向皇帝提起这件事。魏其侯就让侄子上书给皇帝，报告接受遗诏的事情，希望能再次得到皇上的召见。奏书呈送给皇上后，朝廷查对尚书保管的档案，却没有找到汉景帝临终时的这份遗诏。这道诏书只封藏在魏其侯家中，是由魏其侯的家臣盖印加封的。于是朝廷弹劾魏其侯伪造先帝的诏书，判处他斩首示众的罪。元光五年十月，灌夫和他的家属全部被处决。魏其侯过了很久才听到这个消息，听到后非常愤慨，得了中风病，不肯吃饭，打算绝食而死。后来有人听说皇上并没有杀魏其侯的意思，魏其侯才又开始吃饭，接受治疗，朝廷也讨论决定不判处他死刑。没想到这时有流言蜚语传来，制造了很多诋毁魏其侯的话，让皇上听到了，因此就在当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把魏其侯在渭城大街上斩首示众。

　　这年春天，武安侯生了病，嘴里总是叫喊，说的都是认罪道歉的话。家里人请了能看见鬼的巫师来诊治他的病，巫师看见魏其侯和灌夫两个人的鬼魂一起守着武安侯，要杀死他。武安侯最终死去。他的儿子田恬继承了爵位。元朔三年，武安侯田恬因为穿着短衣进入宫中，犯了“不敬”之罪，封爵被废除。

　　淮南王刘安谋反的事情被发觉后，皇上派人追查这件事。淮南王上次来朝见时，武安侯担任太尉，当时武安侯到霸上迎接淮南王，说：“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最贤明，又是汉高祖的孙子，一旦皇上去世，不是大王继承皇位，还能是谁呢！”淮南王非常高兴，送给武安侯很多金银财物。皇上自从魏其侯事件发生后，就不认为武安侯是对的，只是碍于王太后的情面罢了。等听到淮南王送给武安侯金银财物的事情后，皇上说：“要是武安侯还活着，应该被灭族。”

　　太史公说：魏其侯和武安侯都凭借外戚的身份身居显要职位，灌夫因为一次下定决心冒险立功，在当时名声远扬。魏其侯被重用，是因为平定了吴、楚七国叛乱；武安侯地位显贵，是因为利用了皇帝刚刚即位、王太后掌权的机会。然而魏其侯实在太不懂得时势的变化，灌夫没有学问又不谦逊，两个人互相庇护，最终酿成了这场祸乱。武安侯依仗自己尊贵的地位，喜欢玩弄权术，因为一杯酒引发的怨恨，陷害了两位贤人。多么可悲啊！田蚡把对灌夫的愤怒转移到窦婴身上，以至于自己的性命也不能长久。灌夫得不到百姓的拥戴，最终落得坏名声。多么可悲啊！由此就能知道灌夫灾祸的根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