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陵之会,单襄公见晋厉公视远步高,晋郤锜,见其语犯;郤犨,见其语迂;郤至,见其语伐;齐国佐,见其语尽。
鲁成公见,言及晋难及郤犨之谮。单子曰:“君何患焉!晋将有乱,其君与三郤其当之乎!”鲁侯曰:“寡人惧不免于晋,今君曰‘将有乱’,敢问天道乎,抑人故也?”对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吾见晋君之容而听三郤之语矣,殆必祸者也。夫君子目以定体,足以从之,是以观其容而知其心矣。目以处义,足以步目,今晋侯视远而足高,目不在体而足不步目,其心必异矣。目体不相从,何以能久?夫合诸侯,民之大事也,于是乎观存亡。故国将无咎,其君在会,步言视听,必皆无谪,则可以知德矣。视远,日绝其义;足高,日弃其德;言爽,日反其信,听淫,日离其名。夫目以处义,足以践德,口以庇信,耳以听名者也,故不可不慎也。偏丧有咎,既丧则国从之。晋侯爽二,吾是以云。
“夫郤氏,晋之宠人也,三卿而五大夫,可以戎惧矣。高位实疾颠,厚味实腊毒。今郤伯之语犯,叔迂、季伐。犯则陵人,迂则诬人,伐则掩人,有是宠也而益之以三怨,其谁能忍之!虽齐国子亦将与焉。立于淫乱之国,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怨之本也。唯善人能受尽言,齐其有乎?吾闻之,国德而邻于不修,必受其福。今君逼于晋而邻于齐,齐、晋有祸,可以取伯,无德之患,何忧于晋?且夫长翟之人利而不义,其利淫矣,流之若何?”鲁侯归,乃逐叔孙侨如。
简王十一年,诸侯会于柯陵。十二年,晋杀三郤。十三年,晋侯弑,于翼东门葬,以车一乘。齐人杀国武子。
柯陵¹之会,单襄公见晋厉公²视远³步高⁴,晋郤锜⁵,见其语犯⁶;郤犨⁷,见其语迂⁸;郤至⁹,见其语伐;齐国佐¹⁰,见其语尽。
柯陵盟会上,单襄公看到晋厉公的目光看得极远,脚步抬得很高。晋国的郤锜见到单襄公,谈话时言语冒犯。郤犨见到单襄公,言语迂阔不切实际。郤至见到单襄公,言谈中喜欢夸耀自己的功劳。齐国的国佐见到单襄公,言语随便,毫无顾忌。
¹柯陵:郑国地名,在郑国西部,今河南临颍北。
²晋厉公:晋国君主,名州蒲。
³视远:眼睛看着远方。
⁴步高:脚抬得高。
⁵郤锜:晋卿驹伯,郤缺嫡孙,郤克嫡长子,为郤氏宗主。
⁶语犯:言语冒犯。
⁷郤犨:晋卿苦成叔,卻锜的堂弟。
⁸迂:迂回。
⁹郤至:晋卿,郤锜的堂弟。
¹⁰国佐:齐上卿,谥武,称国武子,亦称宾媚人。
鲁成公见,言及晋难¹及郤犨之谮²。单子曰:“君何患焉!晋将有乱,其君与三郤其当之乎!”鲁侯曰:“寡人惧不免于晋,今君曰‘将有乱’,敢问天道乎,抑人故也?”对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吾见晋君之容而听三郤之语矣,殆必祸者也。夫君子目以定体,足以从之,是以观其容而知其心矣。目以处义³,足以步目,今晋侯视远而足高,目不在体而足不步目,其心必异矣。目体不相从,何以能久?夫合诸侯,民之大事也,于是乎观存亡。故国将无咎,其君在会,步言视听,必皆无谪⁴,则可以知德矣。视远,日绝其义;足高,日弃其德;言爽⁵,日反其信,听淫,日离其名。夫目以处义,足以践德,口以庇⁶信,耳以听名者也,故不可不慎也。偏丧有咎,既丧则国从之。晋侯爽二,吾是以云。
鲁成公见到单襄公,谈到晋国要为难鲁国以及郤犨如何诬陷别人。单襄公说:“您忧虑什么呢?晋国将要发生祸乱,它的国君和姓郤的三位卿恐怕都要遭难!”鲁侯说:“我担心躲不过晋国的发难,刚才您说晋国将有内乱,恕我冒昧地问一下,您是从天道得知的,还是从人事上推断的?”单襄公回答说:“我不是乐师和太史,哪懂得天道?我看到晋君的容貌举止,又听到三郤的言语,他们恐怕一定要遭祸的。有修养的人凭借眼光来确定行动的方向,脚步又是受眼睛支配的,所以观察他的容貌就能知道他的内心。眼睛应盯在合适之处,脚步应随着视线而移动,现在晋侯视线放得很远,脚步又抬得很高,目光不在自己肢体上,脚步又不顺着视线,他的心肯定在想别的事情。视线和脚步不统一,怎么能长久呢?会合诸侯,是国家的大事,由此可以观察出国家的存亡。所以一个国家若是没有灾祸,它的国君在盟会上,走路、说话、目光、听声,肯定都没有毛病,这就可以知道他的德行了。视线放得太远,天天如此就看不到该看的地方;脚步抬得太高,天天如此就抛弃了道德;言语矛盾,天天如此就会违背信义;喜听淫乱的声音,天天如此就会忘掉名分。眼睛是用来看正处的,行动是用来履行德义的,说话是用来维护信用的,耳朵是用来辨听万物名声的,所以不可不谨慎哪。言、步、视、听当中若有部分丧失,就要有灾祸,全部丧失就要亡国。晋侯在视、步两样上出了偏差,所以我说他将有祸。
¹晋难:指晋楚鄢陵之战。
²郤犨之谮:鄢陵之战前夕,晋请鲁国出兵相助,鲁国因叔孙侨如叛乱而未能参战。郤犨受叔孙贿赂而在晋厉公前说鲁成公坏话。
³处义:决定行动是否适宜。
⁴谪:指责。
⁵爽:过失。
⁶庇:覆,恪守。
“夫郤氏,晋之宠人也,三卿而五大夫,可以戎惧矣。高位实疾颠¹,厚味实腊毒²。今郤伯³之语犯,叔迂、季伐。犯则陵人,迂则诬人,伐则掩人,有是宠也而益之以三怨,其谁能忍之!虽齐国子亦将与焉。立于淫乱之国,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怨之本也。唯善人能受尽言,齐其有乎?吾闻之,国德而邻于不修,必受其福。今君逼于晋而邻于齐,齐、晋有祸,可以取伯,无德之患,何忧于晋?且夫长翟之人利而不义,其利淫矣,流⁴之若何?”鲁侯归,乃逐叔孙侨如。
“郤氏是晋国得宠的家族,郤氏家族有三人担任卿,五个担任大夫,够让人畏惧的了。地位越高,坠落得也越快;味道越美,毒性也越大。如今郤锜言语冒犯人,郤犨的话夸诞不切实际,郤至说话总夸耀自己有功。言语冒犯就要欺陵别人,言语迂阔就会诬妄别人,言语自夸就会压倒别人,凭着受宠的地位,再加上陵人、诬人、压人这三份怨气,谁还能受得了!就是齐国的国佐也将和他们一样遭祸。他处在淫乱的国家,却爱毫无顾忌地乱说,揭露别人的过错,这就是招怨的根子。只有善良的人才能接受毫无保留的直言,齐国哪有这样的人呢。我听说,修德的国家与不修德的国家为邻,肯定有好处。现在您的国家与晋国相近,又与齐国为邻,齐、晋两国有祸,您就能称霸了。只要担心自己有无德行就行,对晋国还忧虑什么呢?况且叔孙侨如那样的人好利而又不仁义,惯于做淫乱的事,流放他又怎么样?”鲁侯回国后,就放逐了叔孙侨如。
¹疾颠:快速摔倒。
²腊毒:久毒,指毒性积累多。
³伯:通“霸”。
⁴流:流放。
简王十一年,诸侯会于柯陵。十二年,晋杀三郤。十三年,晋侯弑,于翼东门葬,以车一乘。齐人杀国武子。
周简王十一年,诸侯们在柯陵举行盟会。十二年,晋君杀了三郤。十三年晋君被杀,埋葬在翼城的东门,举行葬礼时只用了一辆车。同年齐国杀了国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