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献公卒。里克将杀奚齐，先告荀息曰：“三公子之徒将杀孺子，子将如何？”荀息曰：“死吾君而杀其孤，吾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里克曰：“子死，孺子立，不亦可乎？子死，孺子废，焉用死？”荀息曰：“昔君问臣事君于我，我对以忠贞。君曰：‘何谓也？’我对曰：‘可以利公室，力有所能，无不为，忠也。葬死者，养生者，死人复生不悔，生人不愧，贞也。’吾言既往矣，岂能欲行吾言而又爱吾身乎？虽死，焉避之？”
里克告丕郑曰：“三公子之徒将杀孺子，子将何如？”丕郑曰：“荀息谓何？”对曰：“荀息曰‘死之’。”丕郑曰：“子勉之。夫二国士之所图，无不遂也。我为子行之。子帅七舆大夫以待我。我使狄以动之，援秦以摇之。立其薄者可以得重赂，厚者可使无入。国，谁之国也！”里克曰：“不可，克闻之，夫义者，利之足也；贪者，怨之本也。废义则利不立，厚贪则怨生。夫孺子岂获罪于民？将以骊姬之惑蛊君而诬国人，谗群公子而夺之利，使君迷乱，信而亡之，杀无罪以为诸侯笑，使百姓莫不有藏恶于其心中，恐其如壅大川，溃而不可救御也。是故将杀奚齐而立公子之在外者，以定民弭忧，于诸侯且为援，庶几曰诸侯义而抚之，百姓欣而奉之，国可以固。今杀君而赖其富，贪且反义。贪则民怨，反义则富不为赖。赖富而民怨，乱国而身殆，惧为诸侯载，不可常也。”丕郑许诺。于是杀奚齐、卓子及骊姬，而请君于秦。
既杀奚齐，荀息将死之。人曰：“不如立其弟而辅之。”荀息立卓子。里克又杀卓子，荀息死之。君子曰：“不食其言矣。”
既杀奚齐、卓子，里克及丕郑使屠岸夷告公子重耳于狄，曰：“国乱民扰，得国在乱，治民在扰，子盍入乎？吾请为子鉥。”重耳告舅犯曰：“里克欲纳我。”舅犯曰：“不可。夫坚树在始，始不固本，终必槁落。夫长国者，唯知哀乐喜怒之节，是以导民。不哀丧而求国，难；因乱以入，殆。以丧得国，则必乐丧，乐丧必哀生。因乱以入，则必喜乱，喜乱必怠德。是哀乐喜怒之节易也，何以导民？民不我导，谁长？”重耳曰：“非丧谁代？非乱谁纳我？”舅犯曰：“偃也闻之，丧乱有小大。大丧大乱之判也，不可犯也。父母死为大丧，谗在兄弟为大乱。今适当之，是故难。”公子重耳出见使者，曰：“子惠顾亡人重耳，父生不得供备洒扫之臣，死又不敢莅丧以重其罪，且辱大夫，敢辞。夫固国者，在亲众而善邻，在因民而顺之。苟众所利，邻国所立，大夫其从之，重耳不敢违。”
吕甥及郤称亦使蒲城午告公子夷吾于梁，曰：“子厚赂秦人以求入，吾主子。”夷吾告冀芮曰：“吕甥欲纳我。”冀芮曰：“子勉之。国乱民扰，大夫无常，不可失也。非乱何入？非危何安？幸苟君之子，唯其索之也。方乱以扰，孰适御我？大夫无常，苟众所置，孰能勿从？子盍尽国以赂外内，无爱虚以求入，既入而后图聚。”公子夷吾出见使者，再拜稽首许诺。
吕甥出告大夫曰：“君死自立则不敢，久则恐诸侯之谋，径召君于外也，则民各有心，恐厚乱，盍请君于秦乎？”大夫许诺。乃使梁由靡告于秦穆公曰：“天降祸于晋国，谗言繁兴，延及寡君之绍续昆裔，隐悼播越，托在草莽，未有所依。又重之以寡君之不禄，丧乱并臻。以君之灵，鬼神降衷，罪人克伏其辜，群臣莫敢宁处，将待君命。君若惠顾社稷，不忘先君之好，辱收其逋迁裔胄而建立之，以主其祭祀，且镇抚其国家及其民人，虽四邻诸侯之闻之也，其谁不儆惧于君之威，而欣喜于君之德？终君之重爱，受君之重贶，而群臣受其大德，晋国其谁非君之群隶臣也？”
秦穆公许诺。反使者，乃召大夫子明及公孙枝，曰：“夫晋国之乱，吾谁使先，若夫二公子而立之？以为朝夕之急。”大夫子明曰：“君使絷也。絷敏且知礼，敬以知微。敏能窜谋，知礼可使；敬不坠命，微知可否。君其使之。”
乃使公子絷吊公子重耳于狄，曰：“寡君使絷吊公子之忧，又重之以丧。寡人闻之，得国常于丧，失国常于丧。时不可失，丧不可久，公子其图之！”重耳告舅犯。舅犯曰：“不可。亡人无亲，信仁以为亲，是故置之者不殆。父死在堂而求利，人孰仁我？人实有之，我以侥幸，人孰信我？不仁不信，将何以长利？”公子重耳出见使者曰：“君惠吊亡臣，又重有命。重耳身亡，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位，又何敢有他志以辱君义？”再拜不稽首，起而哭，退而不私。
公子絷退，吊公子夷吾于梁，如吊公子重耳之命。夷吾告冀芮曰：“秦人勤我矣！”冀芮曰：“公子勉之。亡人无狷洁，狷洁不行。重赂配德，公子尽之，无爱财！人实有之，我以侥幸，不亦可乎？”公子夷吾出见使者，再拜稽首，起而不哭，退而私于公子絷曰：“中大夫里克与我矣，吾命之以汾阳之田百万。丕郑与我矣，吾命之以负蔡之田七十万。君苟辅我，蔑天命矣！亡人苟入扫宗庙，定社稷，亡人何国之与有？君实有郡县，且入河外列城五。岂谓君无有，亦为君之东游津梁之上，无有难急也。亡人之所怀挟缨纕，以望君之尘垢者。黄金四十镒，白玉之珩六双，不敢当公子，请纳之左右。”
公子絷返，致命穆公。穆公曰：“吾与公子重耳，重耳仁。再拜不稽首，不没为后也。起而哭，爱其父也。退而不私，不没于利也。”公子絷曰：“君之言过矣。君若求置晋君而载之，置仁不亦可乎？君若求置晋君以成名于天下，则不如置不仁以猾其中，且可以进退。臣闻之曰：‘仁有置，武有置。仁置德，武置服。’”是故先置公子夷吾，寔为惠公。
二十六年，献公卒。里克将杀奚齐，先告荀息¹曰：“三公子之徒将杀孺子，子将如何？”荀息曰：“死吾君²而杀其孤³，吾有死而已，吾蔑从⁴之矣！”里克曰：“子死，孺子立，不亦可乎？子死，孺子废，焉用死？”荀息曰：“昔君问臣事君于我，我对以忠贞。君曰：‘何谓也？’我对曰：‘可以利公室，力有所能，无不为，忠也。葬死者，养生者，死人复生不悔，生人不愧，贞也。’吾言既往矣，岂能欲行吾言而又爱吾身乎？虽死，焉避之？”
晋献公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大夫里克打算杀掉奚齐，事先对荀息说：“三位公子的党羽想要杀了奚齐，您打算怎么办？”荀息说：“我们国君刚死就杀掉他的儿子，我只有一死，这个主意我不能听从！”里克说：“如果因为你死了，奚齐就能立为国君，那你死不是很值得吗？可是，你死了，奚齐照样要被废掉君位，你又何必去死呢？”荀息说：“当初国君问我怎么侍奉奚齐，我回答说要忠贞。国君问：‘什么叫忠贞？’我回答说：‘对国家有利的事，力所能及的，没有不去做的，这就是忠。安葬死去的，奉养活着的，死者复活也不会感到后悔，活着的人不觉得惭愧，这就是贞。’我的话已经说出口了，哪能为实践诺言而吝惜自己的生命呢？即使会死，我又怎能逃避呢？”
¹荀息：晋国大夫，奚齐的师傅。
²吾君：晋献公。
³孤：奚齐。
⁴蔑从：无所从，意谓只有一死。
里克告丕郑曰：“三公子之徒将杀孺子，子将何如？”丕郑曰：“荀息谓何？”对曰：“荀息曰‘死之’。”丕郑曰：“子勉之。夫二国士¹之所图²，无不遂³也。我为子行之。子帅七舆大夫⁴以待我。我使狄以动之，援秦以摇之。立其薄者可以得重赂，厚者可使无入。国，谁之国也！”里克曰：“不可，克闻之，夫义者，利之足⁵也；贪者，怨之本也。废义则利不立，厚贪则怨生。夫孺子岂获罪于民？将以骊姬之惑蛊⁶君而诬⁷国人，谗群公子而夺之利，使君迷乱，信而亡之，杀无罪⁸以为诸侯笑，使百姓莫不有藏恶于其心中，恐其如壅大川，溃而不可救御也。是故将杀奚齐而立公子之在外者，以定民弭忧⁹，于诸侯且为援，庶几曰诸侯义而抚之，百姓欣而奉之，国可以固。今杀君而赖¹⁰其富，贪且反义。贪则民怨，反义则富不为赖。赖富而民怨，乱国而身殆，惧为诸侯载，不可常也。”丕郑许诺。于是杀奚齐、卓子及骊姬，而请君于秦。
里克告诉丕郑说：“三位公子的党羽想杀奚齐，你打算怎么办？”丕郑说：“荀息是什么意见？”里克回答说：“荀息说‘要为奚齐而死’。”丕郑说：“你尽力去做吧。你们两个人的想法，没有办不成的，我帮你行动。你率领申生的七位大夫等着我，我让狄国行动起来，联合秦国来动摇奚齐一党的势力。立一个对我们恩德较浅的人，可以得到丰厚的报答，恩德较深的人可以先不让他回晋国。国家，那还能是谁的呢！”里克说：“不行。我听说，义，是利的根本；贪利，是产生怨恨的根源。废弃义就得不到利，贪图丰厚的利益，怨恨就会产生。我们废掉奚齐，难道是他得罪了百姓吗？只因为骊姬迷惑引诱了国君，而且欺骗了国人，散布各位公子的坏话，又夺走了各位公子的利益，让国君昏乱而听信了她的话，赶走了诸位公子，又杀了申生而被诸侯耻笑，使得百姓心中没有不怀有怨恨的。这恐怕就像堵塞大河一样，一旦溃决就无法挽救。所以我打算杀掉奚齐而立流亡在外的公子为君，来安定百姓，消除祸患，诸侯也将会给予援助。可以说，这样做诸侯认为合乎道义就会扶助，百姓喜欢就会尊奉，国家就能安定稳固。现在想靠杀掉继位的人，利用这个君位来获取重贿，就是贪利而违背道义。贪利就会招来百姓的怨恨，违背道义，财宝再多也没有用。为了一个君位而招致民怨，导致国乱而使自身危险，又怕被诸侯记载下来，这样做不行。”丕郑同意了里克的意见。于是杀了奚齐、卓子和骊姬，到秦国请求帮助立一个国君。
¹二国士：里克、丕郑。
²图：谋划。
³遂：成功。
⁴七舆大夫：指申生所帅下军的七位大夫：共华、贾华、叔坚、骓歂、累虎、特宫、山祁。
⁵足：立足点。
⁶惑蛊：蛊惑。
⁷诬：欺骗。
⁸无罪：指申生。
⁹弭忧：消除忧患。
¹⁰赖：利。
既杀奚齐，荀息将死之。人曰：“不如立其弟而辅之。”荀息立卓子。里克又杀卓子，荀息死之。君子曰：“不食其言矣。”
已经杀了奚齐，荀息打算为他殉死。有人说：“不如立奚齐的弟弟，你再辅佐他。”荀息立了卓子。里克又杀了卓子，荀息为此而死。君子说：“荀息不说假话，说到做到。”
既杀奚齐、卓子，里克及丕郑使屠岸夷¹告公子重耳于狄，曰：“国乱民扰，得国在乱，治民在扰，子盍入乎？吾请为子鉥。”重耳告舅犯曰：“里克欲纳我。”舅犯曰：“不可。夫坚树²在始³，始不固本，终必槁落。夫长国者，唯知哀乐喜怒之节，是以导民。不哀丧而求国，难；因乱以入，殆。以丧得国，则必乐丧⁴，乐丧必哀生。因乱以入，则必喜乱，喜乱必怠德。是哀乐喜怒之节易也，何以导民？民不我导，谁长？”重耳曰：“非丧谁代？非乱谁纳我？”舅犯曰：“偃也闻之，丧乱有小大。大丧大乱之判也，不可犯也。父母死为大丧，谗在兄弟为大乱。今适当之，是故难。”公子重耳出见使者，曰：“子惠顾亡人重耳，父生不得供备洒扫之臣，死又不敢莅⁵丧以重其罪，且辱大夫，敢辞。夫固国⁶者，在亲众而善邻，在因民而顺之。苟众所利，邻国所立，大夫其从之，重耳不敢违。”
已经杀了奚齐和卓子，里克和丕郑派屠岸夷到狄国告诉公子重耳，说：“国家混乱，百姓受到惊扰，得到君位就应该趁着国乱的时候，治理百姓也要趁着他们受到惊扰时才好治理，你为什么不回国继承君位，我们请求为你做前导。”重耳告诉舅舅子犯说：“里克想接纳我回国继承君位。”舅犯说：“不可以。想把树栽牢固关键在开始，开始不把根部的土培好，终究会枯萎凋落。做国君的，必须懂得喜怒哀乐的礼节，并用这些来教导百姓。在父丧时不哀痛却想求得君位，就难以做国君。趁着国乱想回国做君王，很危险。趁着国丧得到君位，就是把国丧当作快乐，把国丧当作快乐必然会产生哀痛。趁着国乱回国，就是把混乱当作喜事，把混乱看作喜事，肯定不修养品德。这就与喜怒哀乐的礼节正好相反，还怎么教导百姓？国人不听从我们的教导，还做什么国君？”重耳说：“要不是有父丧，谁还能得以继位？国家没有大乱，谁会来接纳我？”舅犯说：“我听说，丧乱有大有小。大丧大乱的气焰，不可以冒犯。父母死算大丧，兄弟之间有谗言算大乱。现在正是这种境况，所以难以做国君。”公子重耳出来见使者，说：“承蒙您的恩惠，顾念我这个流亡在外的人，父亲活着时，我不能尽洒扫之劳，父亲死了又不能亲临丧事，这又加重了我的罪过，而且也辱没了大夫们，我斗胆辞谢了。能安定国家的，要爱护民众和与邻国亲善，要根据民众的愿望顺应民心。如果是民众认为有利，邻国拥立，大夫们服从的，我不敢违背。”
¹屠岸夷：晋国大夫。
²坚树：坚固的树木。
³始：根本。
⁴乐丧：以丧为乐。
⁵莅：临。
⁶固国：安定国家。
吕甥及郤称亦使蒲城午¹告公子夷吾于梁，曰：“子厚赂秦人以求入，吾主子。”夷吾告冀芮²曰：“吕甥欲纳我。”冀芮曰：“子勉之。国乱民扰，大夫无常，不可失也。非乱何入？非危何安？幸苟君之子，唯其索³之也。方乱以扰，孰适御⁴我？大夫无常，苟众所置，孰能勿从？子盍尽国⁵以赂外内⁶，无爱⁷虚⁸以求入，既入而后图聚⁹。”公子夷吾出见使者，再拜稽首许诺。
吕甥和郤称也派蒲城午到梁国向夷吾报告奚齐等人被杀的消息，说：“你多多出钱贿赂秦国，求他们送你回国继承君位，我们在国内帮助你主持这件事。”夷吾告诉冀芮说：“吕甥想接纳我回国。”冀芮说：“你努力吧。国家混乱民众受到惊扰，大夫们心里也反常不定，不能失掉这个机会。没有国乱哪有机会回国？不是国内有危难，何必要立君安民？只要是国君的儿子，都可以继承君位，幸亏他们来找你了。现在正是国内惊扰混乱的时候，谁会来侵犯我们？大夫们心思不定，如果大家立了君王，谁还能不服从？你何不把晋国所有的财物都豁出去，来收买国内外的人，不要怕把全国的财产抛光了，要舍得一切以求回国，回国后当了国君，再想办法聚敛财富。”公子夷吾出来见使者，跪拜磕头答应了。
¹蒲城午：晋国大夫。
²冀芮：晋国大夫郤芮，随从夷吾流亡。
³索：求。
⁴御：抵御，拒绝。
⁵尽国：尽国家之所有。
⁶外内：外指诸侯，内指晋国大夫。
⁷爱：吝惜。
⁸虚：指国库空虚。
⁹聚：指蓄积财富。
吕甥出告大夫曰：“君死自立则不敢，久则恐诸侯之谋，径召君于外也，则民各有心，恐厚乱¹，盍请君于秦乎？”大夫许诺。乃使梁由靡告于秦穆公曰：“天降祸于晋国，谗言繁兴，延及寡君之绍续昆裔²，隐悼³播越⁴，托在草莽，未有所依。又重之以寡君之不禄，丧乱并臻。以君之灵，鬼神降衷⁵，罪人克伏其辜，群臣莫敢宁处，将待君命。君若惠顾社稷，不忘先君之好，辱收其逋⁶迁裔胄而建立之，以主其祭祀，且镇抚其国家及其民人，虽四邻诸侯之闻之也，其谁不儆惧⁷于君之威，而欣喜于君之德？终君之重爱，受君之重贶，而群臣受其大德，晋国其谁非君之群隶⁸臣也？”
吕甥告诉大夫们说：“国君已死，我们不敢擅自找一个公子立为君，拖延得日子太久了，又怕诸侯打什么算盘，直接在外面找一个公子就立为君，民众各有各的想法，恐怕会大乱，何不请求秦国帮我们决定立哪个公子为君？”大夫们同意了这个意见。于是就派梁由靡告诉秦穆公说：“上天把灾祸降到晋国，谗言四起，波及到我们国君的诸位公子，迫使他们忧惧逃亡，寄身于国外，没有依靠，又加上国君刚刚去世，国丧祸乱一齐临头。托您的神灵，鬼神降下善心，让有罪的人得以伏诛，晋国的群臣谁都不敢安宁地呆着，都在等待您的命令。承蒙您的恩惠顾念我们晋国，不忘先君结下的友好关系，希望您选择一位公子立为国君，来主持国家的祭祀，镇抚国家和万民，即使四方邻国听到您这么做，谁能不畏惧您的武威，佩服您的德行？希望您能善始善终地尽力援助，帮我们立一个国君，我们接受您的重赐，群臣接受您的大恩大德，晋国还有谁不是您役使的奴隶和俯首听命的臣子呢？”
¹厚乱：增添新乱。
²绍续昆裔：继嗣后裔。
³隐悼：沉痛悼念。
⁴播越：逃亡，流离失所。
⁵衷：善。
⁶逋：流亡。
⁷儆惧：敬畏。
⁸隶：役。
秦穆公许诺。反使者，乃召大夫子明¹及公孙枝²，曰：“夫晋国之乱，吾谁使先，若夫二公子而立之？以为朝夕之急。”大夫子明曰：“君使絷³也。絷敏且知礼，敬以知微。敏能窜谋⁴，知礼可使；敬不坠命⁵，微知可否。君其使之。”
秦穆公答应了吕甥的请求。让使者回国后，就召见大夫孟明和公孙枝，说：“晋国大乱，在两个公子中，我应当先选择哪一个送回国立为君呢？用以解决晋国急切盼望的问题。”大夫孟明说：“君王派公子絷去办这件事吧。公子絷聪敏而且懂礼，恭敬而且懂得幽深精微的道理。聪敏就能觉察隐藏的计谋，懂礼就可以做使者；恭敬就不会违失君命，懂得精微的道理就能判断谁可以立为君。请君王派他去。”
¹子明：秦国大夫百里孟明视。
²公孙枝：秦国大夫公孙子桑。
³絷：秦国大夫公子子显。
⁴窜谋：暗中谋划。
⁵坠命：有辱使命。
乃使公子絷吊¹公子重耳于狄，曰：“寡君使絷吊公子之忧，又重之以丧。寡人闻之，得国常于丧，失国常于丧。时不可失，丧不可久，公子其图之！”重耳告舅犯。舅犯曰：“不可。亡人无亲，信仁以为亲，是故置之者不殆。父死在堂而求利，人孰仁我？人实有之，我以侥幸，人孰信我？不仁不信，将何以长利？”公子重耳出见使者曰：“君惠吊亡臣，又重有命。重耳身亡，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位，又何敢有他志以辱君义？”再拜不稽首，起而哭，退而不私²。
于是就派公子絷到狄国吊慰公子重耳，说：“我们国君派我来吊慰你的流亡之忧，再加上父死之丧。我听说，得到国家常在国丧的时候，失掉国家也常在国丧的时候。时机不可错过，国丧的期限不会太久，请公子考虑考虑！”重耳告诉舅舅子犯。子犯说：“不行。流亡在外的人没人亲近，只有注意行仁守信，才能得到人们的亲近，拥立守信行仁的人做国君才不危险。父亲刚死，停灵在堂就寻求自己得利，哪个人会认为这样的人仁德？诸位公子确实都有做国君的资格，我们如果凭侥幸，谁能认为是诚信？不仁不信，怎么能长久保住君位？”公子重耳出来见使者，说：“承蒙您来吊慰流亡之人，又有支持我为君的命令。我重耳自身流亡在外，父亲死了都不能得到哭丧的位置，又怎么敢有非分的想法而辱没秦君的义举？”说完只跪拜不磕头，站起身哭丧，退下后不再私下拜访公子絷。
¹吊：吊唁。
²私：私访。
公子絷退，吊公子夷吾于梁，如吊公子重耳之命。夷吾告冀芮曰：“秦人勤¹我矣！”冀芮曰：“公子勉之。亡人无狷洁²，狷洁不行。重赂配德，公子尽之，无爱财！人实有之，我以侥幸，不亦可乎？”公子夷吾出见使者，再拜稽首，起而不哭，退而私于公子絷曰：“中大夫里克与我矣，吾命之以汾阳³之田百万⁴。丕郑与我矣，吾命之以负蔡⁵之田七十万。君苟辅我，蔑天命矣！亡人苟入⁶扫宗庙，定社稷，亡人何国之与有？君实有郡县，且入河外列城五。岂谓君无有，亦为君之东游津梁之上，无有难急也。亡人之所怀挟缨纕，以望君之尘垢者。黄金四十镒⁷，白玉之珩⁸六双，不敢当公子，请纳之左右。”
公子絷回国，像吊慰重耳时一样，又到梁国吊慰公子夷吾。夷吾告诉冀芮说：“秦国要帮助我了！”冀芮说：“您努力吧。流亡的人不讲究洁身自好，洁身自好行不通。用厚重的礼物去酬答帮助我们的恩人，您要孤注一掷，别吝惜财货！诸位公子确实都有继承君位的机会，我们凭侥幸，不也可以吗？”公子夷吾出来接见使者，跪拜磕头，站起来不哭，退下以后又私下拜访公子絷说：“中大夫里克赞同我做国君，我把汾阳一带百万亩田地赏给了他，丕郑大夫也赞同我做国君，我赏给他负蔡地区七十万亩土地。您如果帮助我，就无须天命了！我只要能回国得以守住宗庙，安定社稷就行了，还要什么国土？您可以占有晋国的郡县，以及黄河以东众多的城邑。如果还认为土地少，那么您即使东游到河津的桥梁之上，也不用为难着急。我愿意执鞭牵马，侍从在您的车尘之后。这里有黄金八百两，白玉的装饰品六双，这些微薄的礼物不敢直接送给您，只配赏给左右随从的人。”
¹勤：帮助。
²狷洁：洁身自好。
³汾阳：晋国地名，在汾水之北。
⁴百万：百万亩。
⁵负蔡：晋国地名。
⁶入：奉送。
⁷镒：二十两。
⁸珩：玉佩顶端的横玉。
公子絷返，致命穆公。穆公曰：“吾与公子重耳，重耳仁。再拜不稽首，不没¹为后²也。起而哭，爱其父也。退而不私，不没于利也。”公子絷曰：“君之言过矣。君若求置晋君而载之，置仁不亦可乎？君若求置晋君以成名于天下，则不如置不仁以猾³其中，且可以进退。臣闻之曰：‘仁有置，武有置。仁置德，武置服。’”是故先置公子夷吾，寔为惠公。
公子絷回国，向秦穆公复命。穆公说：“我赞同公子重耳回国继承君位，重耳仁德。只跪拜不磕头，是表示不贪图做国君的继承人。站起来哭，是为父丧哀痛。退下来不私下拜访，是不图谋私利。”公子絷说：“君王的话错了。君王如果立晋君是为了成全晋国，那么立仁德的公子不也可以吗？如果君王立晋君是为了成就秦国的威名，就不如立一个不仁德的来扰乱晋国，并且可以进可退。我听说：‘有为了行仁而替人立君的，有为了显示自己的武威替人立君的。要行仁，就立有德的；要显示威武，就立服从自己的。’”所以就先立公子夷吾为晋君，这就是晋惠公。
¹没：贪。
²后：嗣君。
³猾：弄，扰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