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公二十年 原文
【经】
二十年春，王正月。
夏，曹公孙会自鄸出奔宋。
秋，盗杀卫侯之兄絷。
冬十月，宋华亥、向宁、华定出奔陈。
十有一月辛卯，蔡侯庐卒。
【传】
二十年春，王二月己丑，日南至。梓慎望氛曰：“今兹宋有乱，国几亡，三年而后弭。蔡有大丧。”叔孙昭子曰：“然则戴、桓也！汰侈无礼已甚，乱所在也。”
费无极言于楚子曰：“建与伍奢将以方城之外叛。自以为犹宋、郑也，齐、晋又交辅之，将以害楚。其事集矣。”王信之，问伍奢。伍奢对曰：“君一过多矣，何信于谗？”王执伍奢。使城父司马奋扬杀大子，未至，而使遣之。三月，大子建奔宋。王召奋扬。奋扬使城父人执己以至。王曰：“言出于余口，入于尔耳，谁告建也？”对曰：“臣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如事余。’臣不佞，不能苟贰。奉初以还，不忍后命，故遣之。既而悔之，亦无及已。”王曰：“而敢来，何也？”对曰：“使而失命，召而不来，是再奸也。逃无所入。”王曰：“归。”从政如他日。
无极曰：“奢之子材，若在吴，必忧楚国，盍以免其父召之。彼仁，必来。不然，将为患。”王使召之，曰：“来，吾免而父。”棠君尚谓其弟员曰：“尔適吴，我将归死。吾知不逮，我能死，尔能报。闻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亲戚为戮，不可以莫之报也。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仁也。择任而往，知也。知死不辟，勇也。父不可弃，名不可废，尔其勉之，相从为愈。”伍尚归。奢闻员不来，曰：“楚君大夫其旰食乎！”楚人皆杀之。
员如吴，言伐楚之利于州于。公子光曰：“是宗为戮而欲反其仇，不可从也。”员曰：“彼将有他志。余姑为之求士，而鄙以待之。”乃见鱄设诸焉，而耕于鄙。
宋元公无信多私，而恶华、向。华定、华亥与向宁谋曰：“亡愈于死，先诸。”华亥伪有疾，以诱群公子。公子问之，则执之。夏六月丙申，杀公子寅、公子御戎、公子朱、公子固、公孙援、公孙丁，拘向胜、向行于其廪。公如华氏请焉，弗许，遂劫之。癸卯，取大子栾与母弟辰、公子地以为质。公亦取华亥之子无慼、向宁之子罗、华定之子启，与华氏盟以为质。
卫公孟絷狎齐豹，夺之司寇与鄄，有役则反之，无则取之。公孟恶北宫喜、褚师圃，欲去之。公子朝通于襄夫人宣姜，惧而欲以作乱。故齐豹、北宫喜、褚师圃、公子朝作乱。
初，齐豹见宗鲁于公孟，为骖乘焉。将作乱，而谓之曰：“公孟之不善，子所知也。勿与乘，吾将杀之。”对曰：“吾由子事公孟，子假吾名焉，故不吾远也。虽其不善，吾亦知之。抑以利故，不能去，是吾过也。今闻难而逃，是僭子也。子行事乎，吾将死之，以周事子，而归死于公孟，其可也。”
丙辰，卫侯在平寿，公孟有事于盖获之门外，齐子氏帷于门外而伏甲焉。使祝鼃寘戈于车薪以当门，使一乘从公孟以出。使华齐御公孟，宗鲁骖乘。及闳中，齐氏用戈击公孟，宗鲁以背蔽之，断肱，以中公孟之肩，皆杀之。
公闻乱，乘驱自阅门入，庆比御公，公南楚骖乘，使华寅乘贰车。及公宫，鸿魋驷乘于公，公载宝以出。褚师子申遇公于马路之衢，遂从。过齐氏，使华寅肉袒执盖，以当其阙。齐氏射公，中南楚之背。公遂出。寅闭郭门，踰而从公。公如死鸟，析朱鉏宵从窦出，徒行从公。
齐侯使公孙青聘于卫。既出，闻卫乱，使请所聘。公曰：“犹在竟内，则卫君也。”乃将事焉。遂从诸死鸟，请将事。辞曰：“亡人不佞，失守社稷，越在草莽。吾子无所辱君命。”宾曰：“寡君命下臣于朝，曰，阿下执事。臣不敢贰。”主人曰：“君若惠顾先君之好，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有宗祧在。”乃止。卫侯固请见之，不获命，以其良马见，为未致使故也。卫侯以为乘马。宾将掫，主人辞曰：“亡人之忧，不可以及吾子。草莽之中，不足以辱从者。敢辞。”宾曰：“寡君之下臣，君之牧圉也。若不获扞外役，是不有寡君也。臣惧不免于戾，请以除死。”亲执铎，终夕与于燎。
齐氏之宰渠子召北宫子。北宫氏之宰不与闻谋，杀渠子，遂伐齐氏，灭之。丁巳晦，公入。与北宫喜盟于彭水之上。秋七月戊午朔，遂盟国人。八月辛亥，公子朝、褚师圃、子玉霄、子高鲂出奔晋。闰月戊辰，杀宣姜。卫侯赐北宫喜谥曰贞子，赐析朱鉏谥曰成子，而以齐氏之墓予之。
卫侯告宁于齐，且言子石。齐侯将饮酒，徧赐大夫曰：“二三子之教也。”苑何忌辞曰：“与于青之赏，必及于其罚。在《康诰》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在群臣。臣敢贪君赐，以干先王？”
琴张闻宗鲁死，将往吊之。仲尼曰：“齐豹之盗，而孟絷之贼，女何吊焉？君子不食奸，不受乱，不为利疚于回，不以回待人，不盖不义，不犯非礼。”
宋华、向之乱，公子城、公孙忌、乐舍、司马彊、向宜、向郑、楚建、郳申出奔郑。其徒与华氏战于鬼阎，败子城。子城適晋。华亥与其妻必盥而食所质公子者而后食。公与夫人每日必適华氏，食公子而后归。华亥患之，欲归公子。向宁曰：“唯不信，故质其子。若又归之，死无日矣。”公请于华费遂，将攻华氏。对曰：“臣不敢爱死，无乃求去忧而滋长乎？臣是以惧，敢不听命。”公曰：“子死亡有命，余不忍其訽。”
冬十月，公杀华、向之质而攻之。戊辰，华、向奔陈，华登奔吴。向宁欲杀大子。华亥曰：“干君而出，又杀其子，其谁纳我？且归之有庸。”使少司寇牼以归，曰：“子之齿长矣，不能事人，以三公子为质，必免。”公子既入，华牼将自门行。公遽见之，执其手曰：“余知而无罪也，入复而所。”
齐侯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粱丘據与裔款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嚚以辞宾？”
公说，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赵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建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无怨，宜夫子之光辅五君，以为诸侯主也。’”公曰：“據与款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適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从，肆行非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失数美，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僭嫚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偪介之关，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强易其贿。布常无艺，征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僭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
十二月，齐侯田于沛，招虞人以弓，不进。公使执之，辞曰：“昔我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之。仲尼曰：“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之。”
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據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據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洩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據不然。君所谓可，據亦曰可。君所谓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荝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大公因之。古若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
郑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疾数月而卒。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
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也。‘毋从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经】
【经】
二十年春，王正月。
昭公二十年春，按照周王朝的历法，正月里没有发生什么值得记载的大事。
夏，曹公孙会自鄸¹出奔宋。
到了夏季，曹公从鄸地逃到了宋国境内。
秋，盗¹杀卫侯之兄絷²。
秋季，卫国人杀死了卫侯的兄长絷。
冬十月，宋华亥、向宁、华定出奔陈。
冬季十月，宋国的华亥、向宁、华定三个人逃到了陈国。
十有一月辛卯，蔡侯庐卒。
十一月辛卯这一天，蔡侯去世了。
【传】
【传】
二十年春，王二月己丑，日南至¹。梓慎²望氛³曰：“今兹⁴宋有乱，国几⁵亡，三年而后弭⁶。蔡有大丧⁷。”叔孙昭子⁸曰：“然则戴、桓⁹也！汰侈¹⁰无礼已甚¹¹，乱所在¹²也。”
昭公二十年春，周王朝历法的二月初一，正好是冬至。梓慎观察天空中的云气变化后说道：“今年宋国会发生动乱，国家几乎要灭亡，大概要等三年之后才能平定下来。蔡国则会有重要人物去世的大丧事。”叔孙昭子接着说道：“动乱肯定会发生在戴氏、桓氏这两个家族身上，他们平日里奢侈无度、不守礼法，已经到了极点，动乱必然会从他们那里爆发。”
费无极言于楚子曰：“建与伍奢将以方城之外叛。自以为犹宋、郑也，齐、晋又交辅¹之，将以害楚。其事集²矣。”王信之，问伍奢。伍奢对曰：“君一过多矣，何信于谗？”王执伍奢。使城父司马³奋扬杀大子，未至，而使遣之。三月，大子建奔宋。王召奋扬。奋扬使城父人执己以至。王曰：“言出于余口，入于尔耳，谁告建也？”对曰：“臣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如事余。’臣不佞，不能苟贰⁴。奉初⁵以还，不忍后命，故遣之。既而悔之，亦无及已。”王曰：“而敢来，何也？”对曰：“使而失命，召而不来，是再奸也。逃无所入。”王曰：“归。”从政如他日。
费无极向楚平王进谗言：“太子建和伍奢打算率领方城山以外的人发动叛乱，他们自认为能像宋国、郑国那样独立，再加上齐国、晋国从旁辅助，一定会对楚国造成危害，现在这件事眼看就要成功了。”楚平王相信了他的话，就去质问伍奢。伍奢回答道：“君王您已经犯过一次严重的过错了，如今为什么还要听信这些谗言呢？”楚平王听后大怒，下令逮捕了伍奢，又派城父司马奋扬去杀死太子建。奋扬还没有到达太子建的住处，就提前派人通知太子建，让他赶紧逃走。三月，太子建逃到了宋国。楚平王召回奋扬，奋扬就让城父大夫把自己逮捕起来，然后押回郢都请罪。楚平王质问他：“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只有你一个人听到，是谁把消息告诉太子建的？”奋扬坦然回答：“是下臣告诉太子的。君王您曾经命令我说：‘侍奉太子建，要像侍奉我一样尽心。’下臣无能，做不到心怀二心。我既然遵照您最初的命令去对待太子，就不忍心再执行您后来下达的杀他的命令，所以才让他逃走了。没过多久我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了。”楚平王又问：“你既然敢私自放走太子，为什么还敢回来请罪？”奋扬回答：“我接受君王的派遣却没有完成使命，现在君王召见我，我如果不回来，就是再次违背您的命令，就算逃走，也没有地方可以容身。”楚平王听后，说道：“你还是回城父继续任职吧！”于是奋扬就像以前一样，在城父担任官职。
无极曰：“奢之子材，若在吴，必忧¹楚国，盍²以免其父召之。彼仁³，必来。不然，将为患。”王使召之，曰：“来，吾免而父。”棠君尚谓其弟员曰：“尔適吴，我将归死。吾知不逮，我能死，尔能报。闻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亲戚为戮，不可以莫之报也。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仁也。择任而往，知也。知死不辟，勇也。父不可弃，名不可废，尔其勉之，相从为愈。”伍尚归。奢闻员不来，曰：“楚君大夫其旰食乎⁴！”楚人皆杀之。
费无极又对楚平王说：“伍奢的儿子们都很有才能，如果他们逃到吴国，将来一定会成为楚国的祸患，不如用赦免他们父亲的名义把他们召回来。他们都是仁厚之人，一定会回来救父亲。如果不这样做，他们迟早会给楚国带来大麻烦。”楚平王听从了他的建议，派人去召回伍奢的儿子们，传话说：“你们回来吧，我就赦免你们父亲的死罪。”棠邑大夫伍尚对他的弟弟伍员说：“你去吴国避难，我回去接受死亡。我的才智比不上你，我能够以死尽孝，你却能够留下来为父亲报仇。听到赦免父亲的命令，我们不能不回去；父亲被杀害，我们不能不报仇。回去让父亲得到赦免，这是孝顺；判断清楚事情的可行性再采取行动，这是仁爱；能选择适合自己的事情去做，这是智慧；明知会死却不逃避，这是勇敢。父亲不能抛弃，名誉不能玷污，你一定要努力活下去！我们各自做自己该做的事，不必勉强对方。”随后，伍尚回到了楚国。伍奢听说伍员没有回来，叹息道：“楚国的国君和大夫们，恐怕以后连安稳吃饭的日子都没有了。”楚国人最终把伍奢和伍尚一起杀害了。
员如吴，言伐楚之利于州于。公子光曰：“是宗为戮¹而欲反其仇，不可从也。”员曰：“彼将有他志。余姑为之求士，而鄙以待之。”乃见²鱄设诸焉，而耕于鄙。
伍员逃到了吴国，向州于阐述了进攻楚国所能带来的好处。公子光却说道：“他只是因为自己的家族被杀害，想要报私仇而已，不能听他的话。”伍员心里明白，公子光有夺取王位的野心，于是说道：“他既然有别的志向，我就暂且为他寻找一位勇士，然后在郊外等着他的召唤。”之后，伍员就推荐了鱄设诸给公子光，自己则在吴国的边境上种地隐居，等待时机。
宋元公无信多私，而恶华、向。华定、华亥与向宁谋曰：“亡愈于死，先诸。”华亥伪有疾，以诱群公子。公子问之，则执之。夏六月丙申，杀公子寅、公子御戎、公子朱、公子固、公孙援、公孙丁，拘¹向胜、向行于其廪²。公如华氏请焉，弗许，遂劫之。癸卯，取³大子栾与母弟辰、公子地以为质。公亦取华亥之子无慼、向宁之子罗、华定之子启，与华氏盟以为质。
宋元公为人不讲信用，私心很重，而且一直厌恶华氏、向氏这两个家族。华定、华亥和向宁商量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逃亡，我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华亥故意装病，以此引诱宋国的公子们前来探望。凡是前来探病的公子，都被他扣押了起来。夏季六月初九这一天，华亥等人杀死了公子寅、公子御戎、公子朱、公子固、公孙援、公孙丁，还把向胜、向行囚禁在了谷仓里。宋元公亲自到华亥的住处，请求释放被扣押的公子们，华亥没有答应，反而趁机劫持了宋元公。六月十六日，华亥等人把太子栾和他的同母弟弟辰、公子地作为人质扣押起来。宋元公也派人扣押了华亥的儿子无慼、向宁的儿子罗、华定的儿子启，与华氏家族结盟，把这些孩子也作为人质，双方以此达成暂时的和解。
卫公孟絷狎¹齐豹，夺²之司寇³与鄄，有役则反之，无则取之。公孟恶北宫喜、褚师圃，欲去之。公子朝通⁴于襄夫人宣姜，惧而欲以作乱。故齐豹、北宫喜、褚师圃、公子朝作乱。
卫国的公孟絷素来轻视齐豹，不仅剥夺了齐豹的司寇官职，还侵占了他的封地鄄地。有战事的时候，就让齐豹回去任职打仗；没有战事的时候，就又把他的官职和封地夺回来。公孟絷还讨厌北宫喜、褚师圃，想要把他们从官职上除掉。公子朝和襄夫人宣姜私通，一直担心事情败露会被治罪，就想趁机发动动乱。于是，齐豹、北宫喜、褚师圃、公子朝四个人联合起来，发动了叛乱。
初，齐豹见宗鲁于公孟，为骖乘焉。将作乱，而谓之曰：“公孟之不善¹，子所知也。勿与乘，吾将杀之。”对曰：“吾由子事公孟，子假吾名焉，故不吾远也。虽其不善，吾亦知之。抑以利故，不能去，是吾过也。今闻难而逃，是僭子也。子行事乎，吾将死之，以周事子，而归死于公孟，其可也。”
当初，齐豹把宗鲁推荐给公孟絷，让宗鲁做了公孟絷的骖乘。齐豹准备发动叛乱的时候，对宗鲁说：“公孟絷这个人品行不好，这是你知道的，你以后不要再和他一起乘车了，我打算杀死他。”宗鲁回答道：“我是因为你的推荐，才得以侍奉公孟絷，你曾经在他面前称赞我有好名声，他才亲近我。虽然我也知道他品行不好，但我因为得到了他的信任和好处，就不忍心离开他，这是我的过错。现在我听到你要发动叛乱的消息，如果逃走，就会让你之前称赞我的那些话变得不可信。你只管去做你的事吧！我会为这件事而死，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然后死在公孟絷的身边，这样或许也能报答你和他对我的恩情。”
丙辰，卫侯在平寿，公孟有事于盖获之门外，齐子氏帷于门外而伏甲焉。使祝鼃寘戈于车薪以当门，使一乘从公孟以出。使华齐¹御²公孟，宗鲁骖乘。及闳中，齐氏用戈击公孟，宗鲁以背蔽之，断肱³，以中公孟之肩，皆杀之。
六月二十九日，卫灵公正住在平寿，公孟絷在盖获之门外举行祭祀仪式。齐豹的人在门外设置了帷帐，在里面埋伏了武士。又派祝蛙把戈藏在车子的柴禾里，堵住了城门，还安排了一辆车子跟在公孟絷的车后面。让华齐驾驶公孟絷的坐车，宗鲁担任骖乘。当车子走到曲门中间的时候，埋伏的齐氏族人用戈袭击公孟絷，宗鲁立刻用自己的后背挡住公孟絷，结果被戈打断了胳膊，戈也顺势击中了公孟絷的肩膀。最终，齐氏族人把公孟絷和宗鲁一起杀死了。
公闻乱，乘驱自阅门入，庆比御公，公南楚骖乘，使华寅乘贰车。及公宫，鸿魋驷乘于公，公载宝以出。褚师子申遇公于马路之衢，遂从。过齐氏，使华寅肉袒执盖，以当其阙。齐氏射公，中南楚之背。公遂出。寅闭郭门，踰而从公。公如死鸟，析朱鉏宵从窦出¹，徒行从公。
卫灵公听到叛乱的消息后，立刻坐上车子，驱车从阅门进入国都。庆比为他驾车，公南楚担任骖乘，还派华寅乘坐副车随行。到达卫灵公的宫室后，鸿駵魋也登上了卫灵公的车子。卫灵公装上宫中的宝物后，赶紧出逃。褚师子申在十字路口遇到了卫灵公，就跟着他一起出逃。经过齐豹的住处时，褚师子申让华寅光着上身，拿着车盖遮挡住车子的空隙，防止被人射箭。齐氏族人果然向卫灵公射箭，射中了公南楚的脊背，卫灵公趁机逃出了国都。华寅关闭城门后，也跳出城墙，追上了卫灵公。卫灵公逃到了死鸟这个地方，析朱鉏在夜里从城墙的排水沟里逃了出来，徒步追上了卫灵公。
齐侯使公孙青聘于卫。既出，闻卫乱，使请所聘。公曰：“犹在竟内，则卫君也。”乃将事焉。遂从诸死鸟，请将事。辞曰：“亡人不佞¹，失守社稷，越在草莽。吾子无所辱君命。”宾曰：“寡君命下臣于朝，曰，阿下执事²。臣不敢贰。”主人曰：“君若惠顾³先君之好⁴，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有宗祧在。”乃止。卫侯固请见之，不获命，以其良马见，为未致使故也。卫侯以为乘马。宾将掫，主人辞曰：“亡人之忧，不可以及吾子。草莽之中⁵，不足以辱从者。敢辞⁶。”宾曰：“寡君之下臣，君之牧圉也。若不获扞外役，是不有寡君也。臣惧不免于戾，请以除死。”亲执铎，终夕与于燎。
齐景公派公孙青出使卫国，进行聘问。公孙青已经走出了齐国的国境，才听说卫国发生了动乱，于是派人回国，向齐景公请示是否还要继续前往卫国聘问。齐景公说：“卫侯还在卫国的国境之内，他就仍然是卫国的国君，你继续按原计划前往聘问。”于是公孙青奉命继续前行，一直追到死鸟这个地方，见到了卫灵公。公孙青请求按照齐景公的命令，举行聘问仪式。卫灵公推辞道：“我是一个逃亡的人，没有才能，失守了自己的国家，如今流亡在荒草丛生的地方，没有合适的地方让你执行君王的命令，聘问仪式就不必举行了。”公孙青回答道：“寡君在朝廷上命令我：‘要谦卑地亲近卫国的君主。’我不敢违背寡君的命令。”卫灵公又说道：“如果君王顾念先君之间的友好情谊，能光照我国，帮助我们安定国家，那么我国的宗庙还在，可以在宗庙举行聘问仪式。”公孙青听后，就停止了聘问仪式。卫灵公坚持要接见公孙青，公孙青不得已，只好把自己的好马作为进见的礼物，因为没有举行正式的聘问仪式，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敬意。卫灵公把公孙青送来的马当成了自己的驾车马。公孙青准备在夜里安排人手警戒，卫灵公推辞道：“我这个逃亡之人的忧虑，不应该落到你的身上，我不过是个流亡在荒草中的人，不值得你为我辛劳。请允许我辞谢你的好意。”公孙青回答道：“我是寡君的臣子，就像是君王您放牧牛羊的仆人一样。如果我不能在外面担任警戒的差事，就是心里没有寡君。我害怕因此获罪，请求允许我这样做，以免除我的罪过。”说完，公孙青就亲自拿着大铃，整晚都和卫国的夜巡人员一起巡逻警戒。
齐氏之宰渠子召北宫子。北宫氏之宰不与闻谋，杀渠子，遂伐齐氏，灭之。丁巳晦，公入。与北宫喜盟于彭水之上¹。秋七月戊午朔，遂盟国人。八月辛亥，公子朝、褚师圃、子玉霄、子高鲂出奔晋。闰月戊辰，杀宣姜。卫侯赐²北宫喜谥曰贞子，赐析朱鉏谥曰成子，而以齐氏之墓予之。
齐豹的家臣首领渠子派人去召见北宫喜。北宫喜的家臣首领没有告诉北宫喜齐豹的密谋，反而策划杀死了渠子，然后趁机攻打齐豹的家族，把齐氏族人全部消灭了。六月三十日，卫灵公回到了卫国国都，和北宫喜在彭水举行了盟誓，确立彼此的信任。秋季七月初一，卫灵公又和国内的贵族、百姓举行了盟誓，稳定了国内的局势。八月二十五日，公子朝、褚师圃、子玉霄、子高鲂逃到了晋国。闰八月十二日，卫灵公下令杀死了襄夫人宣姜。之后，卫灵公赐给北宫喜“贞子”的谥号，赐给析朱鉏“成子”的谥号，还把齐豹家族的墓地赏赐给了他们，以表彰他们的功劳。
卫侯告宁于齐，且言子石。齐侯将饮酒，徧赐大夫曰：“二三子之教也。”苑何忌辞曰：“与于青之赏，必及于其罚。在《康诰》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在群臣。臣敢贪君赐，以干先王？”
卫灵公派人向齐国报告国内已经安定的消息，同时还称赞了公孙青的有礼有节。齐景公听说后，准备喝酒庆祝，还把酒赏赐给了身边的大夫们，说道：“公孙青能有这样的表现，都是诸位教导有方的结果。”苑何忌却推辞不喝，说道：“如果参与对公孙青的赏赐，将来他如果有过错，我们也必然要参与对他的责罚。《康诰》中说：‘父子兄弟之间，罪过互不牵连，更何况是群臣之间呢？下臣不敢贪图君王的赏赐，而违背先王的法度。’”
琴张¹闻宗鲁死，将往吊之。仲尼曰：“齐豹之盗，而孟絷之贼²，女何吊焉？君子不食奸，不受乱³，不为利疚于回，不以回待人，不盖不义⁴，不犯非礼。”
琴张听说宗鲁死了，准备去吊唁他。孔子说道：“齐豹之所以成为坏人，公孟絷之所以被杀害，都是因为宗鲁的缘故，你为什么还要去吊唁他呢？君子不接受恶人的俸禄，不参与动乱，不因为贪图利益而受到邪恶的影响，不用邪恶的手段对待别人，不袒护不义的事情，不做不合礼法的事情。宗鲁没有做到这些，不值得你去吊唁。”
宋华、向之乱，公子城、公孙忌、乐舍、司马彊、向宜、向郑、楚建、郳申出奔郑。其徒与华氏战于鬼阎，败子城。子城適晋。华亥与其妻必盥而食所质公子者而后食。公与夫人每日必適华氏，食公子而后归。华亥患之，欲归公子。向宁曰：“唯不信，故质其子。若又归之，死无日矣。”公请于华费遂，将攻华氏。对曰：“臣不敢爱死，无乃求去忧而滋长乎？臣是以惧，敢不听命。”公曰：“子死亡有命，余不忍其訽。”
宋国华氏、向氏发动叛乱后，公子城、公孙忌、乐舍、司马彊、向宜、向郑、楚建、郳申等人逃到了郑国。他们的党羽和华氏家族在鬼阎这个地方展开了战斗，公子城一方被打败了。之后，公子城逃到了晋国。华亥和他的妻子，每次都要先把自己洗漱干净，伺候作为人质的公子们吃完饭，自己才敢吃饭。宋元公和夫人每天也一定会到华氏的住处，等公子们吃完饭后，才返回宫中。华亥对此感到很担心，想要把公子们送回去。向宁劝阻道：“正是因为宋元公不讲信用，我们才把他的儿子作为人质。如果现在把他们送回去，我们很快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宋元公向华费遂请求，准备攻打华氏、向氏家族。华费遂回答道：“下臣不敢爱惜自己的性命，只是担心您想要消除忧虑，结果反而让忧虑变得更加严重。下臣因为害怕这样的结果，怎敢不服从您的命令呢？”宋元公说道：“孩子们的生死是命中注定的，但我实在不能忍受他们被当作人质遭受耻辱。”
冬十月，公杀华、向之质而攻之。戊辰，华、向奔陈，华登奔吴¹。向宁欲杀大子。华亥曰³：“干君而出，又杀其子，其谁纳我？且归之有庸。”使少司寇牼以归²，曰：“子之齿长矣，不能事人，以三公子为质，必免。”公子既入，华牼将自门行。公遽见之，执其手曰：“余知而无罪也，入复而所。”
冬季十月，宋元公下令杀死了华氏、向氏家族的人质，然后出兵攻打这两个家族。十月十三日，华亥、向宁、华定逃到了陈国，华登逃到了吴国。向宁想要杀死作为人质的太子栾，华亥阻止道：“我们已经触犯了国君，被迫出逃，如果再杀死他的儿子，将来还有谁会接纳我们呢？而且放太子回去，还能为我们留一点功劳，或许将来还有赦免的可能。”于是，华亥派少司寇牼带着公子们回到国都，还让牼带话说：“国君您年岁已经大了，不能再侍奉别人了。我用这三位公子作为证明，表明我没有背叛国君的心意，希望国君能赦免我的罪过。”公子们回到国都后，华牼准备从公门走出国都。宋元公急忙派人召见他，拉着他的手说道：“我知道你没有罪过，进来吧，我恢复你的官职。”
齐侯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粱丘據与裔款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¹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嚚以辞宾²？”
齐景公得了一种两日发作一次的疟疾，后来病情加重，变成了每天发作一次，整整一年都没有痊愈。各国诸侯都派使者前来探望，很多使者都留在了齐国。梁丘据和裔款对於齐景公说：“我们侍奉鬼神的祭品非常丰厚，比先君在位的时候还要多。现在君王您的病情这么严重，让诸侯们都为此担忧，这都是祝固、史嚚的过错。诸侯们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恐怕会认为我们齐国不敬重鬼神，君王您不如诛杀祝固、史嚚，以此向诸侯们谢罪。”
公说，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赵武曰：‘夫子¹之家事治²，言于晋国，竭情无私³。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建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⁴无怨，宜夫子之光辅⁵五君，以为诸侯主也。’”公曰：“據与款⁶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⁷，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⁸，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適遇淫君，外内颇邪⁹，上下怨疾¹⁰，动作辟违，从欲厌私¹¹。高台深池¹²，撞钟舞女¹³，斩刈民力¹⁴，输掠其聚¹⁵，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从，肆行非度，无所还忌¹⁶，不思谤讟¹⁷，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¹⁸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失数美，是矫诬¹⁹也。进退无辞²⁰，则虚以求媚²¹。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僭嫚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林之木²²，衡鹿²³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²⁴，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²⁵守之。县鄙之人²⁶，入从其政。偪介之关，暴征其私。承嗣²⁷大夫，强易其贿。布常无艺，征敛无度²⁸，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僭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²⁹，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宽政，毁关³⁰，去禁³¹，薄敛³²，已责。
齐景公听后很高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晏子。晏子说道：“从前在宋国的盟会上，屈建向赵武询问范会的德行。赵武回答说：‘范老先生家族内部的事务安排得井然有序，在晋国朝堂上说话，总是竭尽自己的心意，没有任何个人私心。他手下的祝、史进行祭祀的时候，向鬼神陈述的都是实际情况，内心没有丝毫愧疚。他的家族中没有任何让人猜疑的事情，所以他的祝、史也不用向鬼神祈求什么。’屈建把这些话告诉了楚康王，楚康王说道：‘神灵和百姓都没有怨恨他，他之所以能够辅助五位国君，成为诸侯的领袖，是理所当然的。’”齐景公问道：“梁丘据和裔款认为我能够尽心侍奉鬼神，所以才建议我诛杀祝、史，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晏子回答道：“如果是有德行的君主，国家和宫中的事务都不会荒废，君臣上下没有怨恨，一举一动都不违背礼法，他的祝、史向鬼神陈述实际情况时，就不会有愧疚之心。因此，鬼神会享用他们的祭品，国家会得到鬼神赐予的福禄，祝、史也能得到一份好处。他们之所以能够子孙繁衍、有福长寿，是因为他们是诚实国君的使者，他们的话忠诚信实。如果国君放纵无道，内外偏颇邪恶，君臣上下互相怨恨嫉妒，举动邪僻背理，放纵自己的欲望，满足个人的私心，修建高台深池，沉迷于奏乐歌舞，耗尽民力，掠夺百姓的积蓄，犯下种种过错，却不体恤后代，暴虐放纵，做事没有法度，无所顾忌，不考虑百姓的怨谤，不害怕鬼神的惩罚。天怒人怨，却仍然不肯悔改。他的祝、史如果陈述实际情况，就是在告发国君的罪过；如果掩盖国君的过错，只谈论好事，就是在虚诈欺骗。真假都不能如实陈述，只能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空话来讨好鬼神，所以鬼神不会享用他们国家的祭品，还会让国家遭遇祸难，祝、史也会受到牵连。他们之所以会夭折患病，是因为他们是暴虐国君的使者，他们的话对鬼神充满了欺诈和轻侮。”齐景公又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呢？”晏子回答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山林中的树木，由守山林的人看守；洼地里的芦苇，由舟鲛看守；草野中的柴禾，由虞侯看守；大海中的盐蛤，由祈望看守。偏僻地方的人，却来参与国家政事；邻近国都的关卡，横征暴敛；世袭的大夫，强行购买百姓的货物；发布政令没有固定的准则，征收赋税没有节制；宫室盖了一座又一座，荒淫作乐从来没有停止过；宫内的宠妾，在市场上肆意掠夺；外边的宠臣，在边境上假传圣旨。国君只顾着奉养自己、追求玩乐，下边的人如果不能满足他的私欲，就会立刻被治罪。百姓生活痛苦困乏，家家户户都在诅咒国君。祝祷虽然有好处，但诅咒也会带来危害。聊地、摄地以东，姑水、尤水以西，有千千万万的百姓，他们都在诅咒国君。虽然祝、史善于祝祷，难道能胜过亿万百姓的诅咒吗？君王您如果想要诛杀祝、史，只有先修养自身的德行，才能真正解决问题。”齐景公听后很高兴，下令让官吏放宽政令，毁掉关卡，废除不合理的禁令，减轻赋税，免除百姓对官府所欠的债务。
十二月，齐侯田¹于沛，招虞人以弓，不进。公使执之，辞曰：“昔我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²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之。仲尼曰：“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之。”
十二月，齐景公在沛地打猎，他用弓箭召唤虞人，虞人没有前来。齐景公派人把虞人扣押起来，虞人辩解道：“从前我们先君打猎的时候，用红旗召唤大夫，用弓箭召唤士，用皮冠召唤虞人。下臣没有看到您佩戴皮冠，所以不敢前来进见。”齐景公听后，知道是自己失礼了，就释放了虞人。孔子听说这件事后，说道：“遵守道义，不如遵守官制。”君子们都认为孔子说得很有道理。
齐⁴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據与我和¹夫。”晏子对曰：“據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²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³。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⁵其不及，以洩⁶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⁷政平⁸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¹³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⁹，二体¹⁰，三类¹¹，四物¹²，五声，六律¹⁴，七音¹⁵，八风¹⁶，九歌¹⁷，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¹⁸，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據不然。君所谓可，據亦曰可。君所谓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齐景公从打猎的地方回来，晏子在遄台伺候他，这时梁丘据驱车赶了过来。齐景公说道：“只有梁丘据和我相处得和谐啊！”晏子回答道：“梁丘据只不过是和您保持一致而已，哪里说得上和谐呢？”齐景公问道：“和谐和一致不一样吗？”晏子回答道：“不一样。和谐就好像做羹汤，用水、火、醋、酱、盐、梅来烹调鱼和肉，用柴禾烧煮，厨工加以调和，使味道适中。味道太淡就增加调料，味道太浓就加水冲淡，君子喝了这样的羹汤，内心会变得平静。君臣之间的相处也是这样。国君认为可行的事情，如果其中有不可行的地方，臣子就应该指出不可行的部分，使可行的部分更加完善；国君认为不可行的事情，如果其中有可行的地方，臣子就应该指出可行的部分，去掉不可行的部分。这样一来，政事就能平和有序，不违背礼法，百姓也不会有争夺之心。所以《诗经》中说：‘调好的羹汤，厨工已经把味道调得匀净。神灵前来享用，没有任何指责，君臣上下也没有争竞。’先王调匀五味、谐和五声，是为了平静自己的内心，完成国家的政事。声音也和味道一样，是由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相互组成的，是由清浊、大小、短长、缓急、哀乐、刚柔、快慢、高低、出入、疏密相互调节的。君子听了这样和谐的声音，内心就会平静；内心平静，德行就会和谐。所以《诗经》中说‘美好的德行没有缺失’。现在梁丘据却不是这样，国君认为可行的，他也认为可行；国君认为不可行的，他也认为不可行。这就好像用清水去调剂清水，谁会愿意喝呢？又好像琴瑟只弹一个音调，谁会愿意听呢？不应该追求一致，道理就是这样。”
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¹爽鸠氏²始居此地，季荝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大公因之。古若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
当时喝酒喝得正高兴，齐景公感慨道：“从古以来，如果人不会死，那欢乐会是什么样子呢？”晏子回答道：“从古以来，如果人不会死，那么现在的欢乐，就是古代人的欢乐，君王您又能得到什么新的欢乐呢？从前爽鸠氏最先在这里居住，然后是季萴沿袭下来，接着是有逢伯陵，再之后是蒲姑氏，最后是太公在这里建立齐国。从古以来，如果人不会死，那享受欢乐的就是爽鸠氏，而不是君王您所希望的那样了。”
郑子产有疾，谓¹子大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²服民，其次³莫如猛⁴。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⁵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疾数月而卒。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⁶。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
郑国的子产生病了，他对子太叔说道：“我死了以后，你一定会执掌郑国的政权。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用宽大的政策使百姓服从；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不如实行严厉的政策。火势非常猛烈，百姓看到就会害怕，所以很少有人会死于火灾；水性非常柔弱，百姓轻视它、玩弄它，所以很多人会死于水中。因此，实行宽大的政策并不容易。”子产病了几个月后就去世了。子太叔执掌政权后，不忍心实行严厉的政策，就推行了宽大的政策。结果郑国的盗贼越来越多，他们聚集在芦苇塘里，危害百姓。子太叔后悔不已，说道：“我如果早点听从子产老先生的话，就不会落到这种地步了。”于是，子太叔发动徒兵，攻打聚集在芦苇丛生湖泽里的盗贼，把他们全部杀死了，盗贼的嚣张气焰才稍稍收敛了一些。
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¹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²可小康³。惠⁴此中国，以绥⁵四方。’施之以宽也。‘毋从诡随⁶，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⁷，不刚不柔。布政⁸优优⁹，百禄是遒。’和之至也。”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¹⁰也。”
孔子听说这件事后，说道：“好啊！政事宽大，百姓就会怠慢；百姓怠慢，就用严厉的政策来纠正；政策严厉，百姓就会受到伤害；百姓受到伤害，就再实施宽大的政策。用宽大调节严厉，用严厉调节宽大，这样政事就能达到调和的状态。《诗经》中说：‘百姓已经非常辛劳了，差不多可以稍稍得到安康。把恩惠赐给中原各国，用来安定四方的诸侯’，这就是实施宽大的政策。‘不要放纵那些随声附和的人，用来约束品行不良的人；应当制止那些侵夺残暴的人，他们从来都不害怕法度’，这就是用严厉来纠正怠慢。‘安抚边远的诸侯，柔服邻近的邦国，用来安定我们的君王’，这就是用和平来安定国家。《诗经》中还说：‘不争强好胜，不急躁冒进，不刚猛霸道，不柔弱怯懦。施政平和宽裕，各种福禄就会聚集过来’，这就是和谐的最高境界。”等到子产去世的消息传来，孔子听到后，流下了眼泪，说道：“子产的仁爱，是古人流传下来的美好遗风啊。”
本章赏析
本章以郑国子产临终遗言及后续施政为核心，集中呈现了这位杰出政治家关于宽猛相济的治国理念。
子产在这年身患重病，临终前向继任者子大叔传授治国之道。他明确指出，唯有德者能够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他以火与水为喻，说明火性猛烈，百姓畏之故少死于火；水性柔弱，百姓狎玩而多溺于水，以此论证宽政虽为理想，但实难施行，唯有猛政方为切实可行的治民之策。这番论述既体现了子产对人性深刻的认识，也反映了他从数十年执政经验中提炼出的政治智慧。
子产去世后，子大叔未能完全领会其遗训，不忍用猛而施行宽政。结果郑国盗贼蜂起，聚集于萑苻之泽，严重威胁社会秩序。子大叔事后深悔未听子产之言，遂发兵攻剿，尽数消灭盗贼，方使境内安定。孔子后来评论此事，提出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的观点，将子产的治国理念提升到更高层次，成为儒家政治思想中宽猛相济、德刑并用的经典表述。
此文以子产遗言开篇，以孔子评论收束，中间穿插子大叔施政得失的具体史实，结构完整，说理透彻。子产以火水为喻，形象生动而又切中事理；孔子宽猛相济的论述，则是对子产思想的补充与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