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二十五年 原文
【经】
二十有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
夏五月乙亥，齐崔杼弑其君光。
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夷仪。
六月壬子，郑公孙舍之帅师入陈。
秋八月己巳，诸侯同盟于重丘。
公至自会。
卫侯入于夷仪。
楚屈建帅师灭舒鸠。
冬，郑公孙夏帅师伐陈。
十有二月，吴子遏伐楚，门于巢，卒。
【传】
二十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以报孝伯之师也。公患之，使告于晋。孟公绰曰：“崔子将有大志，不在病我，必速归，何患焉！其来也不寇，使民不严，异于他日。”齐师徒归。
齐棠公之妻，东郭偃之姊也。东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见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武子筮之，遇《困》之《大过》。史皆曰：“吉。”示陈文子，文子曰：“夫从风，风陨，妻不可娶也。且其《繇》曰： ‘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困于石，往不济也。据于蒺藜，所恃伤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崔子曰：“嫠也何害？先夫当之矣。”遂取之。庄公通焉，骤如崔氏。以崔子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其无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间伐晋也，曰：“晋必将报。”欲弑公以说于晋，而不获间。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乃为崔子间公。
夏五月，莒为且于之役故，莒子朝于齐。甲戌，飨诸北郭。崔子称疾不视事。乙亥，公问崔子，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甲兴。公登台而请，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弗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踰墙。又射之，中股，反队。遂弑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祝佗父祭于高唐，至，复命。不说弁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渔者，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与之皆死。崔氏杀鬷蔑于平阴。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暱，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卢蒲癸奔晋，王何奔莒。
叔孙宣伯之在齐也，叔孙还纳其女于灵公。嬖，生景公。丁丑，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辛巳，公与大夫及莒子盟。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
闾丘婴以帷縳其妻而载之，与申鲜虞乘而出。鲜虞推而下之，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暱，其谁纳之？”行及弇中，将舍。婴曰：“崔、庆其追我！”鲜虞曰：“一与一，谁能惧我？”遂舍，枕辔而寝，食马而食。驾而行，出弇中，谓婴曰：“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遂来奔。
崔氏侧庄公于北郭。丁亥，葬诸士孙之里，四翣，不跸，下车七乘，不以兵甲。
晋侯济自泮，会于夷仪，伐齐，以报朝歌之役。齐人以庄公说，使隰鉏请成。庆封如师，男女以班。赂晋侯以宗器、乐器。自六正、五吏、三十帅、三军之大夫、百官之正长、师旅及处守者，皆有赂。晋侯许之。使叔向告于诸侯。公使子服惠伯对曰：“君舍有罪，以靖小国，君之惠也。寡君闻命矣！”
晋侯使魏舒、宛没逆卫侯，将使卫与之夷仪。崔子止其帑，以求五鹿。
初，陈侯会楚子伐郑，当陈隧者，井堙木刊。郑人怨之。六月，郑子展、子产帅车七百乘伐陈，宵突陈城，遂入之。陈侯扶其大子偃师奔墓，遇司马桓子，曰：“载余！”曰：“将巡城。”遇贾获，载其母妻，下之而授公车。公曰：“舍而母！”辞曰：“不祥。”与其妻扶其母以奔墓，亦免。子展命师无入公宫，与子产亲御诸门。陈侯使司马桓子赂以宗器。陈侯免，拥社。使其众，男女别而累，以待于朝。子展执絷而见，再拜稽首，承饮而进献。子美入，数俘而出。祝祓社，司徒致民，司马致节，司空致地，乃还。
秋七月己巳，同盟于重丘，齐成故也。
赵文子为政，令薄诸侯之币而重其礼。穆叔见之。谓穆叔曰：“自今以往，兵其少弭矣！齐崔、庆新得政，将求善于诸侯。武也知楚令尹。若敬行其礼，道之以文辞，以靖诸侯，兵可以弭。”
楚薳子冯卒，屈建为令尹。屈荡为莫敖。舒鸠人卒叛。楚令尹子木伐之，及离城。吴人救之，子木遽以右师先，子彊、息桓、子捷、子骈、子盂帅左师以退。吴人居其间七日。子彊曰：“久将垫隘，隘乃禽也。不如速战！请以其私卒诱之，简师陈以待我。我克则进，奔则亦视之，乃可以免。不然，必为吴禽。”从之。五人以其私卒先击吴师。吴师奔，登山以望，见楚师不继，复逐之，傅诸其军。简师会之，吴师大败。遂围舒鸠，舒鸠溃。八月，楚灭舒鸠。
卫献公入于夷仪。
郑子产献捷于晋，戎服将事。晋人问陈之罪，对曰：“昔虞阏父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后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则我周之自出，至于今是赖。桓公之乱，蔡人欲立其出。我先君庄公奉五父而立之，蔡人杀之。我又与蔡人奉戴厉公，至于庄、宣，皆我之自立。夏氏之乱，成公播荡，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今陈忘周之大德，蔑我大惠，弃我姻亲，介恃楚众，以冯陵我敝邑，不可亿逞。我是以有往年之告。未获成命，则有我东门之役。当陈隧者，井堙木刊。敝邑大惧不竞，而耻大姬。天诱其衷，启敝邑心。陈知其罪，授手于我。用敢献功！”晋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唯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之地一圻，列国一同，自是以衰。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晋人曰：“何故戎服？”对曰：“我先君武、庄，为平、桓卿士。城濮之役，文公布命曰： ‘各复旧职！’命我文公戎服辅王，以授楚捷，不敢废王命故也。”士庄伯不能诘，复于赵文子。文子曰：“其辞顺，犯顺不祥。”乃受之。
冬十月，子展相郑伯如晋，拜陈之功。子西复伐陈，陈及郑平。仲尼曰：“《志》有之： ‘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哉！”
楚蒍掩为司马。子木使庀赋，数甲兵。甲午，蒍掩书土田，度山林，鸠薮泽，辨京陵，表淳卤，数疆潦，规偃豬，町原防，牧隰皋，井衍沃，量入修赋。赋车籍马，赋车兵、徒兵、甲楯之数。既成，以授子木，礼也。
十二月，吴子诸樊伐楚，以报舟师之役。门于巢。巢牛臣曰：“吴王勇而轻，若启之，将亲门。我获射之，必殪。是君也死，疆其少安！”从之。吴子门焉，牛臣隐于短墙以射之，卒。
楚子以灭舒鸠赏子木。辞曰：“先大夫 子之功也。”以与掩。
晋程郑卒。子产始知然明，问为政焉。对曰：“视民如子。见不仁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子产喜，以语子大叔，且曰：“他日吾见蔑之面而已，今吾见其心矣。”子大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其过鲜矣。”
卫献公自夷仪使与甯喜言，甯喜许之。大叔文子闻之，曰：“乌乎！《诗》所谓‘我躬不说，皇恤我后’者，甯子可谓不恤其后矣。将可乎哉？殆必不可。君子之行，思其终也，思其复也。《书》曰： ‘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诗》曰： ‘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今甯子视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而况置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九世之卿族，一举而灭之。可哀也哉！”
会于夷仪之岁，齐人城郏。其五月，秦、晋为成。晋韩起如秦涖盟，秦伯车如晋涖盟，成而不结。
【经】
【经】
二十有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¹。
襄公二十五年春，齐国的大夫崔杼亲自统领军队，对鲁国北部的边境区域发起进攻。
夏五月乙亥，齐崔杼弑¹其君光。
这一年夏季五月乙亥日，齐国的崔杼发动政变，将齐国的国君杀害。
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于夷仪¹。
鲁襄公与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这些诸侯，一同在夷仪这个地方举行会面。
六月壬子，郑公孙舍之帅师入陈。
六月壬子日，郑国的公孙舍之带领本国军队，向陈国发起军事进攻。
秋八月己巳，诸侯同盟于重丘¹。
秋季八月己巳日，参与会盟的各路诸侯，在重丘正式缔结盟约。
公至自会。
鲁襄公完成会盟事宜后，从重丘启程返回鲁国都城。
卫侯入于夷仪。
卫侯动身前往夷仪，并且顺利进入这座城邑。
楚屈建¹帅师灭舒鸠²。
楚国的大夫屈建率领楚国大军出征，最终攻灭了舒鸠国。
冬，郑公孙夏帅师伐陈。
到了冬季，郑国的公孙夏再次统领军队，对陈国发起进攻。
十有二月，吴子遏伐楚，门¹于巢²，卒。
十二月，吴王诸樊亲自带兵攻打楚国，率军直逼巢地的城门，在攻城过程中被敌军箭矢射中，当场身亡。
【传】
【传】
二十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以报孝伯之师也。公患¹之，使告于晋。孟公绰曰：“崔子将有大志，不在病²我，必速归，何患焉！其来也不寇³，使民不严，异于他日。”齐师徒⁴归。
襄公二十五年春，齐国崔杼带兵进犯鲁国北部边境，此次出兵是为了报复此前鲁国孝伯攻打齐国的旧怨。鲁襄公得知齐军来犯后十分担忧，立刻派人前往晋国通报军情，鲁国大夫孟公绰却劝慰道：“崔杼心中怀有更大的图谋，根本不是为了侵扰鲁国，想必很快就会撤兵，不必为此过度忧心。你看此次齐军入境，既不劫掠百姓财物，对待麾下士卒也格外宽松，和以往出兵的做派完全不同。”最终齐军确实没有实质性行动，只是虚晃一趟便撤军回国了。
齐棠公之妻，东郭偃之姊也。东郭偃臣¹崔武子。棠公死，偃御²武子以吊³焉。见棠姜而美之，使偃取⁴之。偃曰：“男女辨姓⁵，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武子筮⁶之，遇《困》之《大过》。史皆曰：“吉。”示陈文子，文子曰：“夫从风，风陨⁷，妻不可娶也。且其《繇⁸》曰： ‘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困于石，往不济⁹也。据于蒺藜，所恃¹⁰伤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崔子曰：“嫠¹¹也何害？先夫当之矣。”遂取之。庄公通¹²焉，骤¹³如崔氏。以崔子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其无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间¹⁴伐晋也，曰：“晋必将报。”欲弑公以说于晋，而不获间。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乃为崔子间公。
齐国棠公的夫人棠姜，是东郭偃的亲姐姐，而东郭偃正是崔武子身边的家臣。棠公去世之后，东郭偃为崔武子驾车，陪同他前去棠家吊唁。崔武子见到棠姜容貌绝美，心中十分倾慕，便让东郭偃出面帮自己迎娶棠姜。东郭偃当即劝阻：“男女通婚必须要辨明宗族姓氏，如今您是齐丁公的后裔，我是齐桓公的后裔，两家属于同姓同族，按照礼制绝不能通婚。”崔武子不肯作罢，特意进行占筮测算，卦象显示困卦变为大过卦，朝中太史纷纷测算称这桩婚事大吉。崔武子又把卦象拿给陈文子查看，陈文子仔细推演后说道：“卦象中丈夫对应风，风势坠落则伤及妻子，这桩婚事万万不可促成。况且卦辞也明确记载，被石头困住寸步难行，身处蒺藜丛中难以立足，回到家中却见不到妻子，乃是大凶之兆。被石头困住，意味着行事注定无法成功；身处蒺藜丛，意味着依靠的人或事会给自己带来灾祸；归家不见妻，意味着最终落得无家可归的下场。”崔武子却不以为然，反驳道：“棠姜本是寡妇，哪有什么妨碍？那些凶兆早已由她过世的丈夫承受完毕，与我无关。”说罢便执意迎娶了棠姜。此后齐庄公与棠姜私通，频繁前往崔家幽会，甚至还把崔武子的帽子随意赏赐给旁人。身边侍从劝阻庄公不可如此无礼，庄公却蛮横说道：“不用崔杼的帽子，难道我就没有别的帽子可用了吗？”崔武子因此对齐庄公恨之入骨，再加上齐庄公趁着晋国内乱出兵攻打晋国，崔武子料定晋国日后必定会报复，便想借机杀掉齐庄公，以此向晋国示好，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后来齐庄公鞭打了侍从贾举，事后却又重新亲近信任他，贾举心怀怨恨，便暗中为崔武子留意，伺机帮助他除掉齐庄公。
夏五月，莒为且于之役故，莒子朝于齐。甲戌，飨¹诸北郭。崔子称疾不视事²。乙亥，公问崔子，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公拊³楹⁴而歌。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甲兴⁵。公登台而请，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⁶于庙，弗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⁷干掫⁸有淫者，不知二命。”公踰⁹墙。又射之，中股¹⁰，反队¹¹。遂弑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祝佗父祭于高唐，至，复命¹²。不说¹³弁¹⁴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渔者，退谓其宰¹⁵曰：“尔以帑¹⁶免，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与之皆死。崔氏杀鬷蔑于平阴。
夏季五月，莒国因为此前且于战役的缘故，莒子亲自前往齐国朝见。十六日当天，齐庄公在齐国北城设置宴席，隆重款待莒子，崔武子则谎称自己身患重病，不再处理朝中政务。十七日，齐庄公以探病为由前往崔家，实则想趁机和棠姜私会。棠姜进入内室之后，便和崔武子一同从侧门离开，故意避开庄公。齐庄公不见棠姜，便拍着柱子高声唱歌，试图引她出来。侍从贾举上前阻拦庄公的随行护卫，不准他们进入崔家大门，自己独自走进院内，随后紧紧关上了宅门。崔武子提前埋伏的甲士立刻一拥而上，齐庄公慌忙逃到高台上，向甲士求饶请求饶命，甲士们全都不肯答应；庄公又请求前往太庙自行了断，依旧被甲士拒绝。甲士们齐声回应：“我们的主公崔杼病重卧床，无法亲自聆听您的指令，这里靠近国君的宫室，我们只是奉命巡夜，抓捕行为不端的奸邪之人，除此之外，没有接到其他任何命令。”齐庄公走投无路，试图翻墙逃走，甲士立刻放箭，一箭射中他的大腿，庄公从墙上摔落回院内，甲士趁机上前将他杀死。随后，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这些人全都被崔武子处死。祝佗父当时正在高唐主持祭祀，完成祭祀后返回都城复命，还没来得及脱下祭服，就被崔武子的人在府中杀害。申蒯是负责管理渔业的官员，他从崔家退出后，对自己的家臣首领说道：“你带着我的妻儿老小赶紧逃走避难，我决意以死殉君。”家臣首领含泪回应：“若是我独自逃命，就是违背了您坚守的道义，我愿与您一同赴死。”最终两人一同自尽。崔氏的人还赶到平阴，将鬷蔑一并杀害。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¹者，岂以陵²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³？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暱⁴，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⁵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⁶也！舍之得民。”卢蒲癸奔晋，王何奔莒。
晏子一直站在崔家的大门之外，身边的随从接连询问他的打算，先是问他是否要为君主殉死，晏子反问：“国君是我一人独有的君主吗，为何要我独自为他赴死？”随从又问是否要逃离齐国，晏子再次反问：“君主遇害是我的罪过吗，我为何要仓皇出逃？”随从最后问是否要返回自己府中，晏子长叹道：“国君已然离世，我能回到哪里去？身为百姓的君主，不该凭借权位凌驾于百姓之上，理应主持朝政、安定国家；作为君主的臣子，也不该只为贪图俸禄侍奉君主，理应辅佐君主、守护家国。所以如果君主是为国家而死，臣子便该为他殉死；君主是为国家而出逃，臣子便该随他流亡。可如今君主是为了一己私欲丧命、为了私事出逃，若非他平日里格外宠信的近臣，谁又该为他承担这般后果？况且崔武子身为臣子，却弑杀了自己的君主，我既不会为这样的君主殉死，也不会为他逃亡，可君主已死，我又能去往何处呢？”崔家大门打开后，晏子径直走进院内，将头枕在齐庄公的尸体腿上放声痛哭，哭毕起身，依照礼制顿足三次，随后便转身离开了崔家。有人劝说崔武子一定要杀掉晏子，崔武子却摇头拒绝：“晏子是百姓心中敬重信服的人，放他一条生路，反而能收拢民心。”此后，卢蒲癸逃往晋国，王何逃往莒国，纷纷避祸离去。
叔孙宣伯之在齐也，叔孙还纳¹其女于灵公。嬖²，生景公。丁丑，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³，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辛巳，公与大夫及莒子盟。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⁴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⁵以往。闻既书矣，乃还。
当年叔孙宣伯在齐国居住时，叔孙还把叔孙宣伯的女儿嫁给了齐灵公，这位女子深得齐灵公宠爱，后来生下了齐景公。五月十九日，崔武子拥立齐景公登基成为齐国新君，自己出任宰相一职，同时任命庆封为左相，随后两人带领齐国群臣在姜太公的宗庙举行盟誓，崔武子刚开口说道“有不归附崔氏、庆氏者”，晏子便仰头向天长叹，开口立誓：“我晏婴若是不归附忠君爱国、利于国家的人，愿上天为证，受此责罚。”说罢便按照盟誓礼仪歃血为盟。二十三日，齐景公带领朝中大夫，再次与莒子缔结盟约。齐国太史如实记载这段史实，写下“崔杼杀了他的国君”，崔武子得知后勃然大怒，立刻杀死了这位太史。太史的弟弟接替兄长职位，依旧如实记载此事，接连两位太史都因此被崔武子杀害。太史还有一位小弟弟，依旧坚持如实书写，崔武子见状无可奈何，最终没有再加害于他。南史氏听说太史一族接连遇害，以为无人敢记载真相，便拿着提前写好史实的竹简赶往都城，途中得知已经有人如实记载了这段历史，才转身返回故里。
闾丘婴以帷¹縳²其妻而载之，与申鲜虞乘而出。鲜虞推而下之，曰：“君昏不能匡³，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⁴其暱，其谁纳之？”行及弇中，将舍。婴曰：“崔、庆其追我！”鲜虞曰：“一与一，谁能惧我？”遂舍，枕辔⁵而寝，食马而食。驾而行，出弇中，谓婴曰：“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遂来奔。
闾丘婴用马车上的帷幕裹住自己的妻子，将妻子藏在车中，随后和申鲜虞同乘一辆马车逃离齐国。途中申鲜虞一把将闾丘婴的妻子推下马车，厉声斥责：“君主昏庸无道，我们没能加以规劝纠正；君主身陷险境，我们没能出手救援护驾；君主惨遭弑杀，我们没能以死殉节，如今只想着藏匿自己的至亲之人，天下诸侯有谁会接纳我们这样的人？”两人驾车走到弇中狭道时，打算停下歇息，闾丘婴满心惶恐，担忧地说：“崔氏和庆氏的追兵说不定已经追上来了。”申鲜虞镇定回应：“若是一对一交手，我们根本不必惧怕他们。”于是两人就地停下歇息，申鲜虞头枕着马缰安然入睡，先喂饱了拉车的马匹，自己才吃饭休整，之后套好马车继续赶路。走出弇中狭道后，申鲜虞立刻催促闾丘婴：“快些策马赶路，崔氏和庆氏手下人马众多，我们根本抵挡不住，必须尽快逃离。”最终两人一路奔逃，来到鲁国避难。
崔氏侧¹庄公于北郭。丁亥，葬诸士孙之里，四翣²，不跸³，下车七乘，不以兵甲。
崔氏没有按照礼制将齐庄公的灵柩停放在宗庙中，只是草草安置在齐国都城外的北侧。五月二十九日，齐庄公被安葬在士孙之里，葬礼规格极尽简陋，仅用四把长柄扇作为仪仗，既没有清理道路，也没有安排警戒护卫，送葬只用了七辆破旧的马车，全程没有安排兵器、甲胄随葬，完全违背了诸侯葬礼的礼制。
晋侯济自泮¹，会于夷仪，伐齐，以报朝歌之役。齐人以庄公说，使隰鉏请成²。庆封如师，男女以班³。赂⁵晋侯以宗器⁴、乐器。自六正、五吏、三十帅、三军之大夫、百官之正长、师旅及处守者，皆有赂。晋侯许之。使叔向告于诸侯。公使子服惠伯对曰：“君舍有罪，以靖⁶小国，君之惠也。寡君闻命矣！”
晋平公率领军队渡过泮水，与鲁襄公、宋平公、卫殇公、郑简公、曹武公、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在夷仪会师，联合各路诸侯军队攻打齐国，以此报复此前齐国攻打朝歌的旧怨。齐国人打算用崔杼弑杀齐庄公这件事，向晋国解释求和，特意派隰鉏前往诸侯军中请求议和。庆封亲自赶到晋军营中，将齐国的男女百姓分开排列，全部捆绑起来以示臣服，还把齐国宗庙中的祭祀礼器和各类乐器悉数献给晋平公，同时给晋国的六卿、五吏、三军将领、各部门长官、属官以及留守官员，全都赠送了丰厚的财物。晋平公见状答应了齐国的求和请求，派叔向把议和的决定通告各路诸侯。鲁襄公派子服惠伯回复晋国：“贵国君主宽恕有罪的国家，以此安定天下小国，这是君主的深厚恩泽，我国君主已然谨遵命令。”
晋侯使魏舒、宛没逆卫侯，将使卫与之夷仪。崔子止¹其帑，以求五鹿²。
晋平公派魏舒、宛没前去迎接卫献公，打算让卫国把夷仪这块封地划给卫献公居住。崔武子却趁机扣留了卫献公的妻儿家眷，以此要挟卫国，想要换取五鹿这片土地。
初，陈侯会楚子伐郑，当陈隧者，井堙¹木刊²。郑人怨之。六月，郑子展、子产帅车七百乘伐陈，宵突³陈城，遂入之。陈侯扶其大子偃师奔墓，遇司马桓子，曰：“载余！”曰：“将巡城。”遇贾获，载其母妻，下之而授公车。公曰：“舍而母！”辞曰：“不祥。”与其妻扶其母以奔墓，亦免⁴。子展命师无入公宫，与子产亲御诸门。陈侯使司马桓子赂以宗器。陈侯免，拥社⁵。使其众，男女别而累，以待于朝。子展执絷⁶而见，再拜稽首⁷，承饮而进献。子美入，数俘而出。祝祓⁸社，司徒致⁹民，司马致节¹⁰，司空致地，乃还。
早前，陈哀公曾联合楚王一同出兵攻打郑国，陈国军队行军途中，把沿途的水井全部填埋，树木尽数砍伐，郑国百姓对此怨恨不已。鲁襄公二十五年六月，郑国的子展、子产率领七百辆战车攻打陈国，趁着夜色发动突袭，一举攻破陈国都城。陈哀公慌忙拉着太子偃师，逃到墓地之中躲避，途中遇到司马桓子，陈哀公急忙呼喊：“快用马车载我离开！”司马桓子却推脱道：“我正要巡查城防，无法载您。”随后陈哀公又遇到贾获，贾获的马车上载着自己的母亲和妻子，贾获立刻让母亲和妻子下车，把马车让给陈哀公。陈哀公于心不忍，让贾获先安置好自己的母亲，贾获坚决推辞：“让女子与君主同乘一车，不合礼制，也不吉利。”说罢便和妻子一起搀扶着母亲，逃到墓地避难，最终侥幸躲过灾祸。子展下令郑国军队不准进入陈哀公的宫室，自己和子产亲自守在宫门口，陈哀公派司马桓子把陈国宗庙的祭祀礼器送给郑军以示臣服。随后陈哀公穿上丧服，抱着土地神的神主，让手下的男女臣民分开排列、捆绑整齐，在朝堂上等候郑国处置。子展手持绳索进见陈哀公，行再拜叩首之礼，捧着酒杯向陈哀公献礼；子产随后进入朝堂，清点完俘虏的人数便直接退出。郑国人在陈国举行祭祀，向土地神祷告消灾除祸，之后郑国司徒归还俘获的陈国百姓，司马归还兵符，司空归还土地田产，随后郑国大军便启程回国。
秋七月己巳，同盟于重丘，齐成故也。
秋季七月二十日，各路诸侯在重丘举行会盟，正式缔结盟约，此次会盟的核心目的，是为了敲定与齐国的议和事宜。
赵文子为政¹，令薄²诸侯之币³而重其礼。穆叔见之。谓穆叔曰：“自今以往，兵其少弭⁴矣！齐崔、庆新得政，将求善⁵于诸侯。武也知楚令尹。若敬行其礼，道⁶之以文辞，以靖诸侯，兵可以弭。”
赵文子执掌晋国朝政，下令减轻诸侯向晋国进献的贡品数额，同时更加注重外交礼仪的规范。穆叔特意进见赵文子，赵文子对穆叔说道：“从今往后，天下的战乱或许可以稍稍平息了。齐国的崔氏、庆氏刚刚执掌国政，势必会想要改善与各路诸侯的关系，我也深知楚国令尹的为人，只要我们恭敬地恪守外交礼仪，用得体的外交言辞与楚国沟通，以此安抚各路诸侯，战乱自然就能平息。”
楚薳子冯卒，屈建为令尹。屈荡为莫敖。舒鸠人卒叛。楚令尹子木伐之，及离城。吴人救之，子木遽以右师先，子彊、息桓、子捷、子骈、子盂帅左师以退。吴人居其间七日。子彊曰：“久将垫隘¹，隘乃禽也。不如速战！请以其私卒²诱之，简³师陈以待我。我克⁴则进，奔则亦视之，乃可以免。不然，必为吴禽。”从之。五人以其私卒先击吴师。吴师奔，登山以望，见楚师不继，复逐之，傅⁵诸其军。简师会之，吴师大败。遂围舒鸠，舒鸠溃⁶。八月，楚灭舒鸠。
楚国的薳子冯去世后，屈建接任令尹一职，屈荡出任莫敖。舒鸠国最终下定决心，背叛楚国归附吴国。屈建立刻率领楚国大军征讨舒鸠，大军行至离城时，吴国派出军队支援舒鸠。屈建当即下令，让右翼部队率先出击，子强、息桓、子捷、子骈、子盂带领左翼部队向后撤退，吴军趁机插入楚国左右两军之间，双方对峙长达七天。子强向屈建进言：“两军对峙时间太久，士卒会逐渐疲惫懈怠，一旦士气低落，我军必定会被吴军俘虏，不如立刻主动出击。我请求带领自家私兵先行引诱吴军，你们挑选精锐主力列阵等候，我若是取胜就率军前进，若是战败就随机应变，这样才能避免全军被俘的下场，若是不这么做，我军必定会被吴军彻底击败。”众将全都赞同子强的计策，子强等五位将领带领自家私兵率先攻打吴军，吴军不敌溃败逃走，登上高处远望，见楚国后续没有援军，便调头再次追击，逼近楚国军队。楚国的精锐主力立刻与子强的私兵汇合，合力攻打吴军，吴军遭遇惨败。楚军趁机包围舒鸠都城，舒鸠军民溃散投降，八月，楚国正式出兵攻灭舒鸠国。
卫献公入于夷仪。
卫献公动身前往夷仪，顺利进入这座城邑定居。
郑子产献捷¹于晋，戎服²将事。晋人问陈之罪，对曰：“昔虞阏父为周陶正³，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⁴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后也，庸⁵以元女⁶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⁷。则我周之自出，至于今是赖。桓公之乱，蔡人欲立其出。我先君庄公奉五父而立之，蔡人杀之。我又与蔡人奉戴⁸厉公，至于庄、宣，皆我之自立。夏氏之乱，成公播荡⁹，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今陈忘周之大德，蔑我大惠，弃我姻亲，介恃楚众，以冯陵我敝邑，不可亿逞。我是以有往年之告。未获成命，则有我东门之役。当陈隧者，井堙木刊。敝邑大惧不竞，而耻大姬。天诱其衷，启敝邑心。陈知其罪，授手于我。用敢献功！”晋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唯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之地一圻，列国一同，自是以衰。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晋人曰：“何故戎服？”对曰：“我先君武、庄，为平、桓卿士。城濮之役，文公布命曰： ‘各复旧职！’命我文公戎服辅王，以授楚捷，不敢废王命故也。”士庄伯不能诘¹⁰，复于赵文子。文子曰：“其辞顺，犯顺不祥。”乃受之。
郑国的子产前往晋国，进献攻打陈国缴获的战利品，全程身着军服处理相关事务。晋国人对此不满，当面质问子产，陈国究竟犯下什么罪过，要遭到郑国的攻打。子产从容回应：“早年虞父担任周朝的陶正一职，忠心侍奉我郑国的先王，先王感念他擅长制作器物、造福百姓，又感念他是舜帝的后裔，便把大女儿太姬嫁给胡公，还把陈地分封给胡公，以此表达对黄帝、尧帝、舜帝后裔的敬重。所以陈国本是周朝的后裔，时至今日，依旧依附于周朝。陈桓公去世后，陈国陷入内乱，蔡国想要扶持自家宗亲做陈国君主，我郑国先君庄公辅佐五父登基，后来蔡国人却杀了五父，我国又联合蔡国辅佐厉公继位，此后陈国的庄公、宣公，都是我国出面扶持的。夏氏作乱引发陈国祸乱，陈灵公被杀，陈成公被迫流亡在外，也是我国出手相助，让他得以回国复位，这些过往晋国君主理应知晓。如今陈国全然忘记周朝的恩德，背弃我国多年的恩惠，抛弃两国的亲戚情谊，依仗楚国兵力强盛，屡次侵扰我国边境，贪得无厌不知收敛，我国去年就曾向晋国递呈文书，请求出兵讨伐陈国，却没有得到晋国的许可，反而遭到陈国出兵攻打我国东门。陈国军队过境时，填埋水井、砍伐树木，行径恶劣至极，我国百姓惧怕敌军压境，更怕愧对太姬的声名，是上天指引我国百姓，启发我们出兵讨伐陈国。陈国深知自己犯下重罪，在我国手中受到应有的惩罚，因此我们才敢前来晋国，进献俘获的俘虏与战利品。”晋国人又质问：“郑国为何要侵犯弱小的陈国？”子产继续回应：“周朝先王早有明令，但凡国家犯下罪过，就要依据罪责施以相应的刑罚。况且早年天子的封地方圆千里，诸侯封地方圆百里，封地规模逐级递减，如今大国的封地方圆数千里，若是不依靠收服小国，又怎么能扩张到这般规模？”晋国人再问：“你为何要身着军服前来进献战利品？”子产答道：“我国先君武公、庄公，曾是周平王、周桓王身边的卿士，城濮之战后，晋文公下达命令，要求各国恢复原本的官职爵位，还下令郑文公身着军服辅佐天子，接收楚国俘虏进献给周天子，如今我身着军服，正是不敢违背周天子的旧日命令。”士庄伯听完子产的一番言辞，再也无法提出质问，只能如实向赵文子汇报。赵文子感慨道：“子产的言辞合乎道义、有理有据，违背道义行事终究不吉，不可为难他。”于是晋国正式接受了郑国进献的战利品。
冬十月，子展相郑伯如晋，拜陈之功。子西复伐陈，陈及郑平¹。仲尼曰：“《志》有之： ‘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哉！”
冬季十月，子展作为郑简公的相礼，陪同郑简公一同前往晋国，拜谢晋国接受郑国进献的陈国战利品。与此同时，郑国的子西再次率领军队攻打陈国，陈国无力抵抗，只能与郑国议和停战。孔子针对此事评价道：“古书中曾说，言语是用来表达内心想法的，文采是用来完善言语表达的，不通过言语沟通，谁能知晓内心的想法？言语没有文采修饰，就无法传扬到远方。晋国能成为天下霸主，郑国能顺利讨伐陈国，若非凭借出色的外交辞令，根本无法成就此事，可见言辞的运用必须谨慎。”
楚蒍掩为司马。子木使庀赋¹，数²甲兵。甲午，蒍掩书³土田，度山林，鸠⁴薮泽，辨京陵，表淳卤⁵，数疆潦⁶，规⁷偃豬⁸，町⁹原防，牧隰皋¹⁰，井衍沃¹¹，量入修赋。赋车籍¹²马，赋车兵、徒兵、甲楯¹³之数。既成，以授子木，礼也。
楚国的蒍掩出任司马一职，令尹子木下令让他整顿军赋、核查盔甲兵器的储备情况。十月初八日，蒍掩全面登记全国各地的土地物产情况：丈量山林中的木材储量，统计水泽区域的物产产出，区分不同地势的高地，标记出盐碱地的范围，核算易受水淹的土地面积，规划修建蓄水池，划分小块耕地，划定水草丰茂的牧场，在肥沃的良田上规整井田。随后蒍掩依据各地物产收入，制定合理的赋税制度，向百姓征收战车、马匹的赋税，同时征收战车步卒所需的兵器、盔甲、盾牌等军备物资。完成所有军赋整顿工作后，蒍掩把相关文书全部交给子木，这番举措完全符合周朝的礼制规范。
十二月，吴子诸樊伐楚，以报舟师之役。门于巢。巢牛臣曰：“吴王勇而轻，若启之，将亲门。我获射之，必殪¹。是君也死，疆其少安！”从之。吴子门焉，牛臣隐于短墙以射之，卒。
十二月，吴王诸樊亲自率领军队攻打楚国，此次出兵是为了报复此前的舟师之战。吴军一路猛攻，直逼巢地城门，巢地的守将牛臣分析道：“吴王诸樊作战勇猛，但性格轻率急躁，若是我们主动打开城门，他必定会亲自带头冲入城内，我趁机暗中放箭射杀他，定然能一击毙命。这位国君一死，楚国边境或许就能迎来短暂的安宁。”巢地守将采纳了牛臣的计策，吴王诸樊果然带头冲入城门，牛臣躲在短墙后面放箭，一箭射中诸樊，吴王当场毙命。
楚子以灭舒鸠赏子木。辞曰：“先大夫 子之功也。”以与掩。
楚康王因为攻灭舒鸠国立下大功，特意下令赏赐令尹子木，子木却坚决推辞，说道：“此次能顺利灭舒鸠，都是先大夫蒍子的功劳。”楚康王听后，便把原本赏赐给子木的财物，转赐给了蒍掩。
晋程郑卒。子产始知然明，问为政¹焉。对曰：“视民如子。见不仁者诛²之，如鹰鹯³之逐鸟雀也。”子产喜，以语子大叔，且曰：“他日吾见蔑之面而已，今吾见其心矣。”子大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⁴，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⁵。其过鲜矣。”
晋国的程郑去世后，子产才真正看清然明的才识，特意主动找到然明，向他请教治理国家的施政方略。然明答道：“治理百姓要像爱护自己的儿子一样悉心呵护，遇到奸邪不仁的人，就要果断诛杀惩戒，就像老鹰追捕飞鸟一样毫不留情。”子产听后十分认同，满心欢喜地把这番话告诉子太叔，还补充说道：“以往我只看到了然明的外表，如今才真正见识到他内心的远见与才识。”后来子太叔也向子产请教治国理政的方法，子产比喻道：“处理政务就像耕种田地，要日夜用心谋划，既要想好行事的开端，也要谋划好最终的结果，从早到晚都按照谋划行事，所作所为不超出预先规划的范畴，就像农田里筑起田埂划分界限一样，这样一来，犯错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
卫献公自夷仪使与甯喜言，甯喜许之。大叔文子闻之，曰：“乌乎！《诗》所谓‘我躬¹不说，皇²恤³我后’者，甯子可谓不恤其后矣。将可乎哉？殆⁴必不可。君子之行，思其终也，思其复也。《书》曰： ‘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诗》曰： ‘夙夜⁵匪懈⁶，以事一人。’今甯子视君不如弈棋⁷，其何以免乎？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⁸。而况置⁹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九世之卿族，一举而灭之。可哀也哉！”
卫献公在夷仪派人联络卫国大夫宁喜，商议自己回国复位的事宜，宁喜当即答应相助。太叔文子得知这件事后，感慨叹息道：“《诗经》中曾说，我自身尚且难以被世人容纳，哪里还顾得上顾及子孙后代？宁喜这般行事，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后世子孙，这样做怎么可行呢？答案必然是不可行的。君子行事，既要考虑当下的结果，也要顾及日后能否反复践行。《尚书》中告诫，行事要慎重开端，更要重视结果，提前谋划周全，就不会陷入困境。《诗经》中也说，从早到晚都不敢懈怠，尽心侍奉君主。如今宁喜对待国君复位的大事，态度比下棋还要轻率，下棋的人若是举棋不定，都无法战胜对手，更何况是拥立国君这般关乎家国存亡的大事，若是犹豫不决，必定会招致灾祸。传承九代的卿大夫家族，一旦就此覆灭，实在是令人惋惜。”
会于夷仪之岁，齐人城郏。其五月，秦、晋为成¹。晋韩起如秦涖盟²，秦伯车如晋涖盟，成而不结。
当年各路诸侯在夷仪会盟的时候，齐国人曾在郏地修筑城池。同年五月，秦国与晋国达成议和，晋国的韩起前往秦国参与盟誓，秦国的伯车也前往晋国参与盟誓，两国虽然表面议和，但彼此之间的信任并不牢固，盟约并未真正稳固。
本章赏析
本章以齐国崔杼弑其君庄公为核心，展现春秋时期君臣关系与史官精神的深刻冲突。本年所记，齐庄公与崔杼之妻通，屡往崔氏之家，崔杼遂与其党徒伏兵杀庄公。此事引发齐国政局动荡，崔杼立景公而自为相，庆封亦得势。齐国太史记崔杼弑君，崔杼杀之。其弟继书，又杀之。第三弟仍书，崔杼乃止。南史氏闻太史尽死，执简以往，闻已书乃还。这段记载成为春秋史官秉笔直书的典范，彰显史家宁死不屈的职业操守。
郑国方面，子产伐陈，陈国大败。郑国献捷于晋，晋人问陈国之罪，又问伐陈之故，子产应对得体，以先王之法为据，言陈国背盟、郑国讨罪，晋人不能难。子产此行，既为郑国争取军事胜利的合法性，又展现其在外交场合的机敏与学识。楚国令尹子木与晋国赵文子会于宋，议弭兵之事，虽未成盟，已为日后诸侯休战奠定基础。此外，楚国亦对郑国有军事行动，诸侯纷争未止。
此年传文于叙事之外，尤重人物言行与道义评判。齐太史兄弟不畏强御、宁死不屈，与崔杼之残暴形成鲜明对比。子产伐陈后的外交辞令，既维护郑国利益，又不失礼于霸主。左氏将齐、郑、楚、晋诸国之事交织叙述，于纷乱之中见秩序，于权谋之中见正气，使人于春秋政治动荡之际，仍能感受到士人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