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公十二年 原文

　　【经】

　　宣公十二年的春天，陈国顺利完成了陈灵公的安葬仪式。

　　楚国出动军队，将郑国的都城层层围困。

　　夏季六月乙卯这一天，晋国的荀林父带领本国军队，在邲地与楚国大军展开对战，最终晋国军队落得战败的结局。

　　秋季七月，各诸侯国之间没有发生任何重大的战事与变故。

　　冬季十二月戊寅这一天，楚国发起进攻，彻底消灭了萧国。

　　晋国、宋国、卫国、曹国四个诸侯国，在清丘这个地方举行会盟，订立了同盟盟约。

　　宋国派出军队征讨陈国，卫国随即调动兵力，前往陈国展开援救。

　　【传】

　　宣公十二年春天，楚庄王带领大军围困郑国，整整围困了十七天。郑国人先通过占卜询问是否与楚国讲和，得到的结果是不吉利；接着又为到太庙痛哭、把战车陈列在街巷做准备这两件事占卜，结果显示吉利。于是郑国都城内的百姓都聚集在太庙放声痛哭，守城的将士们也都在城墙上痛哭不止。楚庄王见状下令楚军暂时撤退，郑国人趁机抓紧时间修筑加固城墙，楚军休整后再次进军，又一次包围郑国，经过三个月的持续攻打，最终攻破了郑国都城。楚国军队从郑国的皇门进入城内，一路行进到郑国都城的主干道上。郑襄公主动脱去上衣，牵着羊亲自迎接楚庄王，对着楚庄王说道：“我没能顺应上天的旨意，也没能好好侍奉您，让您带着怒气来到我们郑国，这全都是我的罪过，我哪里敢不遵从您的任何命令？即便您把我俘虏到江南地区，流放到海边，我也完全听凭您的吩咐；就算要灭掉郑国，把郑国的土地分封给其他诸侯，让郑国百姓沦为奴隶，我也毫无异议。如果您顾念两国从前的友好情谊，向周厉王、周宣王、郑桓公、郑武公祈求福泽，不彻底灭掉郑国，让我们郑国重新侍奉您，把郑国当作楚国的一个属县看待，这是您对我们的恩惠，也是我内心的愿望，只是我不敢奢望这份心愿能够实现。我斗胆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恳请您仔细考量。”楚庄王身边的随从纷纷进言，觉得不能答应郑襄公的请求，既然已经攻下郑国，就没有赦免的道理。楚庄王却表示，郑国的国君能够屈身待人，必定能赢得百姓的信任、妥善任用百姓，郑国或许还有存续的希望。于是楚军向后撤退三十里，同意了郑国的求和请求。楚国大夫潘尪进入郑国订立盟约，郑国的子良前往楚国充当人质。

　　夏季六月，晋国派出军队前去援救郑国。荀林父担任中军主帅，先縠担任中军副将；士会统领上军，郤克担任上军副将；赵朔统领下军，栾书担任下军副将。赵括、赵婴齐担任中军大夫，巩朔、韩穿担任上军大夫，荀首、赵同担任下军大夫，韩厥出任军中司马一职。

　　晋国大军行至黄河岸边，传来郑国已经与楚国讲和的消息，荀林父便打算率领军队返回晋国，他对众将领说：“我们没能及时赶到郑国救援，还让百姓跟着劳顿奔波，这次出兵又有什么意义呢？不如等楚军撤回楚国之后，我们再发兵征讨背叛晋国的郑国，这样也不算太迟。”士会赞同荀林父的想法，说道：“我听闻用兵的要领，是要观察敌人的破绽再伺机行动，若是一个国家的德行、刑罚、政令、事务、典章、礼仪都合乎规范，这样的国家是无法抗衡的，千万不能轻易攻打。楚国征讨郑国，是不满郑国对晋楚两国怀有二心，又怜惜郑国低声下气的处境，郑国背叛就出兵讨伐，郑国归顺就予以赦免，楚国的德行和刑罚都践行到位了。讨伐背叛的国家是施行刑罚，安抚归顺的国家是彰显德行，这两方面都树立得十分妥当。楚国去年攻入陈国，今年又征讨郑国，百姓没有感到疲惫，国君也没有招致怨恨，说明楚国的政令合乎常理。楚军摆开荆尸之阵再发兵作战，军队纪律井然有序，国内的商贩、农民、工匠、店主都能照常劳作、不耽误生计，步兵与车兵相处和睦，各项事务互不干扰。蒍敖担任楚国令尹，选用推行楚国最完善的法令制度，军队出征时，右军跟随主将的车辕护卫，左军负责割草筹备歇息物资，前军举着旄旌开路防备突发状况，中军负责谋划决策，后军率领精锐士卒压阵。各级将领都按照各自对应的旌旗指令行动，军中事务不用等待主帅额外命令就能妥善处置，这说明楚国能够熟练运用典章制度。楚国国君选拔人才，在同姓宗族中挑选亲近的支系子弟，在异姓臣子中选用世代功勋旧臣，提拔人才不会遗漏有德之人，赏赐功臣不会落下有功之臣。对年长的老者给予优待，对外来的旅客给予赏赐，君子与平民各有规定的服饰规制，对尊贵之人以礼相待彰显敬重，对身份低微之人划定等级彰显威严，这说明楚国的礼仪没有任何错乱之处。德行树立、刑罚施行、政务顺畅、事务合时、典则可用、礼仪周全，这样的楚国我们根本无法抗衡。看到有利可图就进军，遇到艰难险阻就撤退，这是治理军队的好方法；兼并衰弱的国家，攻打昏乱的国家，这是用兵作战的好准则。您不如暂且整顿军队、筹备军备，天下还有不少衰弱昏乱的国家，何必非要和楚军正面交锋呢？仲虺曾经说过，攻占动荡不安的国家，欺侮濒临灭亡的国家，说的就是兼并衰弱之国的道理。《诗经·周颂·酌》篇中写道，天子的军队威武雄壮，率领这支军队攻取昏昧无道的国家，说的就是攻打昏乱之国的理念。《武》篇中也提到，周武王的功业盛大显赫，安抚衰弱、攻打昏乱，专注于建立功业，这样做就足够了。”先縠却坚决反对，他认为晋国能够称霸诸侯，靠的就是军队勇猛、臣子得力，如今失去郑国这样的属国，算不上得力；面对强敌却不敢追击，算不上勇猛，因为自己这一方丢掉霸主地位，还不如以死谢罪。况且晋国整顿军队出征，听闻敌人强大就退缩，这不是大丈夫的所作所为，身为军队统帅，做出这种非大丈夫的行径，只有其他人能做到，他绝对不会妥协。说完这番话，先縠就带领中军副将麾下的军队擅自渡过黄河。荀首见状感慨，先縠带领的这支军队必定陷入险境，《周易》中记载从《师》卦变为《临》卦的爻辞提到，出兵要用军法管束，军法严明度不够，必然会遭遇凶险。行事顺畅成功就是吉利，反之就是不吉利，兵众离散就会变得柔弱，流水堵塞就会形成沼泽。用军法管束三军如同指挥自身一样自如，才称得上军纪严明；行事不顺，军纪就会形同虚设。从气势充盈到穷尽衰败，军队阻塞混乱，就是凶险的征兆，静止不动无法流动就是“临”，身为统帅却得不到部下服从，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临”了，说的就是先縠现在的行为。若是真的和敌军相遇，先縠的军队必定战败，他会是这场祸事的首要元凶，即便侥幸没死逃回晋国，也必定会遭遇重罚。韩厥也对荀林父进言，先縠带领部分军队孤军深入陷入险境，荀林父作为主帅罪责重大，军队不听从统帅命令，这个过错无法推卸，失去属国、损兵折将，罪责已经过重，不如索性全军进军，若是作战失利，罪责可以由众人共同分担，比起主帅一人担责，六位将领共同承担会更好。于是晋国大军全部渡过黄河。楚庄王率领军队北上，驻扎在郔地，沈尹统领中军，子重统领左军，子反统领右军，原本打算大军到黄河饮马之后就撤回楚国。得知晋国军队已经渡过黄河，楚庄王想要立刻撤兵，他的宠臣伍参主张迎战，令尹孙叔敖却坚决反对，觉得去年攻入陈国、今年征讨郑国，战事已经不少，若是开战不能取胜，就算吃了伍参的肉也无法弥补过错。伍参反驳道，若是作战取胜，就说明孙叔敖没有谋略；若是战败，他自己的尸首会落入晋军手中，孙叔敖根本吃不到。孙叔敖听后下令调转车头向南撤退，放倒军中旌旗。伍参又对楚庄王进言，晋国现任执政者是新晋之人，无法有效行使军令，中军副将先縠刚愎自用、残暴不仁，不肯服从主帅命令，晋国三军统帅想要独揽大权却做不到，部下想要服从命令却找不到上级，大军不知该听从谁的指令，这一次晋军必定战败。更何况身为一国之君，躲避晋国臣子，这是莫大的耻辱。楚庄王听后心生不悦，下令让孙叔敖调转战车向北行进，楚军驻扎在管地，等待晋国军队到来。

　　晋国大军驻扎在敖山与鄗山之间，郑国大夫皇戌出使来到晋军营地，对晋国将领说道，郑国依附楚国，只是为了保全国家，对晋国从来没有二心。楚军屡次获胜，将士已经心生骄傲，大军在外征战时间已久，而且没有设置严密的防御工事，若是晋军发起攻击，郑国军队在后方接应配合，楚军一定会被打败。先縠听后十分认同，觉得打败楚军、让郑国重新归顺晋国，就在这一战，必须答应皇戌的请求。栾书却提出反对意见，他表示楚国自从战胜庸国之后，楚国国君每天都用严谨的方式治理国内百姓，教导百姓生计艰难、祸患随时可能降临，时刻不能放松戒备；在军队中，也每天用同样的道理管束将士，告诫大家胜利不可能长久保有，商纣王打了一百次胜仗，最终还是落得身死国灭的下场。还用楚国先祖若敖、蚡冒乘坐柴车、身穿破衣开辟山林基业的事迹，教导臣民百姓生计的根本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陷入贫困，所以不能说楚军心生骄傲。先大夫子犯曾经说过，出兵作战，理亏的一方气势就会衰弱，理直的一方气势就会雄壮，晋国当下的所作所为不符合道义，还主动和楚国结下仇怨，是晋国理亏、楚国理直，不能说楚军气势衰弱。楚国国君的战车分为左右二广，每广配备三十辆战车，每卒又分为左右两偏，右广清晨驾车上阵，到中午就换左广接替，一直值守到傍晚，国君身边的近臣按顺序轮流守夜，防范突发意外，所以不能说楚军没有防备。子良是郑国的杰出人才，师叔是楚国地位显赫的大臣，师叔前往郑国订立盟约，子良留在楚国充当人质，足以说明楚郑两国关系亲近。皇戌前来劝晋军开战，不过是拿晋军的胜负做赌注，晋军取胜郑国就归顺，晋军战败郑国就继续依附楚国，郑国的话绝对不能听信。赵括、赵同却坚持己见，觉得领兵出征就是为了寻找敌军作战，战胜敌军、收复属国，没有其他可犹豫的，必须听从先縠的命令。荀首直言，赵同、赵括的主张，是会给晋国招来祸乱的错误决策。赵庄子则夸赞栾书的见解得当，按照他的想法行事，必定能让晋国长治久安。

　　楚国的少宰来到晋军营地，转达楚庄王的意思，说道我国国君年少时遭遇过不少忧患，不擅长言辞客套，听闻两国先君曾经多次途经这条道路往来，都是为了教导安定郑国，哪里敢得罪晋国，还请各位不要在郑国久留。士会代表晋军回应，从前周平王曾经下令晋国先君晋文侯，让晋国和郑国共同辅佐周王室，不得违背天子的命令，如今郑国不遵守天子的指令，我国国君才派我们前来质问郑国，哪里敢劳烦楚国官吏迎送，我们恭敬地拜谢楚国国君的好意。先縠觉得士会的回答是在讨好楚国，立刻派赵括追上去更正说法，称刚才使者的言辞并不妥当，我国国君派我们前来，就是要把楚国军队赶出郑国，还下令不许我们躲避敌军，我们没有办法违抗国君的命令。

　　楚庄王又派使者前往晋军请求议和，晋国人答应了议和请求，双方还约定了订立盟约的具体日期。随后楚国的许伯为乐伯驾驭战车，摄叔担任车右，三人驾驶一辆单车前往晋军营地挑战。许伯说道，他听闻单车挑战时，驾车人要快马疾驰，让车上旌旗倾斜，逼近敌军营地之后再返回。乐伯表示，他听闻单车挑战时，车左要用利箭射杀敌军，同时替驾车人握住马缰，驾车人则下车整理马匹和马颈上的皮带，之后再返回营地。摄叔称，他听闻单车挑战时，车右要冲入敌军营地，斩杀敌人割下左耳，生擒俘虏之后再返回。三个人都按照自己听闻的规则完成了挑战任务，随后驾车返回，晋军发现后立刻派兵追赶，从左右两侧夹击楚军单车。乐伯沉着应对，左边射向晋军战马，右边射向晋军士兵，让晋军左右两翼无法顺利推进，等到箭支只剩下最后一支时，前方出现一只麋鹿，乐伯一箭射中麋鹿的背部。晋国大夫鲍癸刚好在后方追赶，乐伯让摄叔拿着这只麋鹿献给鲍癸，称还没到祭祀献礼的时节，应季的禽兽还没出现，谨将这只麋鹿献给鲍癸的随从作为膳食。鲍癸见状下令部下停止追赶，感慨楚国的车左箭术精湛，车右言辞得体，都是品行端正的君子，于是许伯等三人顺利脱身，没有被晋军俘虏。

　　晋国的魏锜曾经请求担任公族大夫，没能如愿，心中心生怨恨，故意想要让晋军战败。他先是请求单车前往楚军挑战，没有得到批准，又请求出使楚军营地，得到了许可。魏锜抵达楚军营地，向楚军下达战书之后立刻返回，楚国大夫潘党带兵追赶他，追到荧泽这个地方时，魏锜看到六只麋鹿，便射死其中一只，调转车头献给潘党，称潘党身在军中负责战事，打猎的人或许无法及时供应新鲜野味，谨将这只麋鹿献给潘党的随从。潘党见状下令停止追赶魏锜，放他离去。晋国的赵旃曾经请求担任卿大夫，没能如愿，又对晋军放走楚国单车挑战者一事心生不满，便请求前往楚军挑战，没有得到批准，又请求召楚国人前来订立盟约，得到了许可。赵旃和魏锜一同领命前往楚军营地，郤克忧心忡忡，对众将领说这两个心怀不满的人前往楚军，若是晋军不做好防备，必定会战败。先縠却不以为然，觉得郑国人劝晋军开战，晋军不敢听从；楚国人请求议和，晋军也没能达成友好盟约，带兵作战没有固定的策略，多加防备也没有意义。士会却坚持要做好防备，称若是这两个人激怒了楚军，楚军趁机突袭，晋军会瞬间全军覆没，不如提前设防。如果楚军没有恶意，晋军撤除防备再订立盟约，也不会影响两国友好；如果楚军心怀恶意，晋军有防备也不会遭遇惨败。更何况就算是诸侯之间会盟相见，军队的防备也不会撤除，这就是基本的警惕之心。先縠坚决不同意士会的提议，士会只好自行安排，派巩朔、韩穿率领七队伏兵埋伏在敖山前方，这也是后来晋军上军没有战败的原因。赵婴齐则提前派部下在黄河岸边准备好船只，所以后来晋军战败时，他麾下的军队能顺利渡过黄河撤离。

　　潘党已经赶走了魏锜，赵旃则在夜里抵达楚军营地，他在军营门外铺好席子坐下，派部下先行进入军门。楚庄王的战车分为左右二广，每广三十辆战车，右广在清晨鸡叫时驾车上阵，到中午才卸车休息，左广接替右广值守，直到太阳落山才卸车。许偃驾驭右广的指挥车，养由基担任车右；彭名驾驭左广的指挥车，屈荡担任车右。六月十四日这天，楚庄王乘坐左广的指挥车，亲自带兵追赶赵旃。赵旃丢弃战车逃进树林，屈荡追入树林和他搏斗，缴获了赵旃的铠甲和下衣。晋军担心魏锜、赵旃两人激怒楚军，便派出驻守的兵车前往接应二人，潘党远远看到晋军方向扬起尘土，立刻派战车疾驰回楚军营地禀报，称晋国的大军已经攻过来了。楚军将士也担心楚庄王陷入晋军包围，立刻出兵迎战。孙叔敖下令全军前进，称宁可楚军主动逼近敌军，也不能让敌军逼近楚军，《诗经》中提到十辆兵车冲锋在前开路，就是要抢占先机；《军志》中提到抢在敌人前面，就能瓦解敌人的斗志，就是要主动逼近敌军。于是楚军快速进军，战车奔驰、士卒奔跑，全力围攻晋军。荀林父面对突发战况不知所措，在军中击鼓下令，先渡过黄河的将士有重赏，中军和下军的士兵为了争抢船只渡河乱作一团，先登上船的士兵用刀砍断后面攀着船舷士兵的手指，船里被砍断的手指多到可以用手捧起来。

　　晋军战败后向右边撤退，只有上军按兵不动、保持阵型。楚国的工尹齐率领右方阵士兵，追击晋国的下军。楚庄王派唐狡和蔡鸠居前去告知唐惠侯，称自己没有德行又贪求战功，还遭遇强大的敌军，这是自己的罪过，楚国若是战败，也是唐惠侯的耻辱，恳请借助唐惠侯的福运，帮助楚军取得胜利。随后楚庄王派潘党率领四十辆后备战车，跟随唐侯组成左方阵，迎战晋国的上军。驹伯询问士会是否要率军抵御，士会表示此时楚军士气正盛，若是楚军集中兵力攻打晋军上军，上军必定会被全歼，不如收兵撤离，既能分担战败的罪责，又能保全士兵的性命，这才是妥当的做法。于是士会亲自担任上军的后卫，带领军队有序撤离，晋军上军因此没有被楚军打败。楚庄王战后见到右广战车，想要换乘，屈荡上前阻止，称君王乘坐左广战车开始作战，也必须乘坐左广战车结束战事，从此以后，楚国的乘广便以左广为优先。

　　晋军有一辆战车陷入坑中无法前进，楚军士兵没有趁机追杀，反而教晋军士兵抽出战车前面的横木，战车挪动没多远，马匹又盘旋不前，楚军士兵又教他们拔掉大旗、扔掉车辕头上的横木，战车这才顺利驶出坑洞。晋军士兵逃离后，还回头对楚军说，他们不像楚国这样的大国，有这么多逃跑的经验。

　　赵旃把自己两匹最好的马让给哥哥和叔父，让他们先行撤离，自己骑着普通的马驾车返回，途中遇到楚军追兵无法逃脱，便丢弃战车逃进树林。逢大夫带着两个儿子乘车撤离，临行前特意叮嘱儿子不要回头张望，儿子却忍不住回头，看到赵旃在后面，便告诉父亲。逢大夫十分生气，让两个儿子下车，指着一棵树木说会在这个地方为他们收尸，随后把马车缰绳交给赵旃，赵旃登上马车顺利逃脱。第二天，逢大夫按照约定的标记前去收尸，在那棵树下找到了两个儿子叠在一起的尸首。

　　楚国的熊负羁俘虏了晋国的知罃，荀首得知儿子被俘，立刻率领部下返回战场作战，由魏锜为他驾驭战车，下军的很多士兵也主动跟随他返回。荀首每次拉弓射箭，抽出箭支若是锋利的好箭，就放进魏锜的箭袋里，不舍得随意使用。魏锜十分生气，指责他不去寻找被俘的儿子，反而爱惜箭支，董泽出产的箭竹数不胜数，根本用不完。荀首回应道，不抓到敌军的子弟，就无法换回自己的儿子，锋利的好箭不能随便浪费。荀首在战场上射中楚国的连尹襄老，将他的尸首用战车运回，又射中楚国公子谷臣，将他生擒俘虏，荀首带着这两个人返回营地。到了黄昏时分，楚军在邲地驻扎，剩余的晋军士兵早已溃不成军，连夜渡过黄河撤离，渡河的喧闹声整整持续了一夜。

　　六月十五日，楚军的辎重队伍抵达邲地，大军随即转移到衡雍驻扎。潘党向楚庄王进言，建议君王修建军营彰显武功，收集晋军阵亡将士的尸首堆积成大坟冢，他听闻战胜敌军后，一定要留下纪念物给后世子孙，让后人不忘先祖的武功。楚庄王却否定了这个提议，向潘党解释真正的“武”字，是由“止”和“戈”两个字组合而成，含义是停止战事。周武王战胜商朝之后，创作《周颂》提到，收起干戈，藏好弓箭，追求美德，施行《夏》乐，成就王业、安定天下；又创作《武》篇，末章提到要稳固功业；《周颂》第三章提到，发扬先王的美德，征讨只为天下安定；第六章提到，安定天下诸侯国，年年都能五谷丰登。真正的武功，是用来禁止强暴、平息战争、保有强大、巩固功业、安定百姓、团结民众、丰富财物的，所以才要让子孙后代铭记大功。如今自己让两国士兵曝尸荒野，这是施行强暴；炫耀武力让诸侯畏惧，无法平息战争；施行强暴却不能止战，又怎能保有强大？晋国依然存在，又怎能巩固功业？违背百姓意愿的事情做了太多，又怎能安定百姓？没有德行却强行与诸侯争霸，又靠什么团结民众？趁别国危难谋取私利，趁别国内乱谋求安定，又怎能丰富财物？武功有七种美德，此次对晋作战，自己一项美德都没有，又拿什么昭示子孙后代？不如为楚国先君修建宗庙，把战胜的消息祭告先君就足够了，穷兵黩武不是自己想要追求的功业。古代圣明的君王，征讨对天子不敬的国家，杀掉罪魁祸首埋葬，才会堆积尸首形成京观，用来惩戒罪恶，如今晋国并没有明确的罪过，晋国士兵都是为了执行国君的命令尽忠战死，又怎么能修建京观惩戒呢？楚庄王说完，便在黄河边上祭祀河神，修建先君神庙，向先君报告战争胜利的消息，随后率领大军返回楚国。

　　邲之战这场战役，其实是郑国的石制把楚军引进郑国都城，他企图趁机分割郑国，拥立公子鱼臣为国君。七月二十九日，郑国人处死了公子鱼臣和石制。君子评价这件事时说，史佚曾经说过不要依仗动乱谋利，说的就是石制这类人，《诗经》中提到动乱离散如此严重，百姓哪里有归宿，这句话斥责的就是那些趁动乱谋取私利的人。

　　郑襄公、许昭公亲自前往楚国朝见。

　　秋季，晋国军队返回国内，荀林父主动向晋景公请求赐死，晋景公原本打算答应他的请求。士贞子连忙劝谏晋景公，称千万不能处死荀林父，当年城濮之战，晋军大胜，连续三天吃着楚军留下的粮食，晋文公却依旧面带愁容，身边随从不解，询问君主有喜事却忧愁，难道有忧事才会喜悦。晋文公表示，楚国宰相得臣还在世，自己的忧愁就不会结束，被困的野兽尚且会拼死挣扎，更何况是一国宰相。等到后来楚国处死了得臣，晋文公才喜笑颜开，称再也没有人能与晋国作对，这相当于晋国的第二次胜利，也是楚国的第二次失败，楚国因此两代君主都没能强盛起来。如今上天或许是想通过战败狠狠警戒晋国，若是再杀掉荀林父，相当于让楚国再次取胜，恐怕晋国很久都无法强盛。荀林父侍奉君主，上朝时想着竭尽忠诚，退朝后想着弥补过错，是捍卫晋国的栋梁之臣，怎么能处死他？他的战败，就像日食月食一样，只是暂时的缺憾，根本不会损害日月本身的光芒。晋景公听后恍然大悟，下令恢复荀林父原本的官职。

　　冬季，楚庄王率领大军攻打萧国，宋国大夫华椒率领蔡国军队前往援救萧国。萧国军队俘虏了楚国的熊相宜僚和公子丙，楚庄王派人传话给萧国，请求不要杀害二人，自己愿意下令撤军。萧国人却不听劝阻，执意杀掉了这两个人，楚庄王勃然大怒，下令大军围攻萧国，萧国很快就濒临崩溃。楚国大夫申公巫臣向楚庄王进言，称军中士兵大多寒冷难耐，楚庄王便亲自巡视三军，安抚勉励每一位士兵，三军将士感受到君王的关怀，身体都变得温暖，如同披上了丝绵一般，随后楚军继续进军，逼近萧国都城。萧国大夫还无社托人告诉司马卯，想让申叔展出面相见，申叔展见到还无社后，暗中询问他有没有酒药，还无社回答没有；申叔展又问有没有川芎，还无社依旧回答没有；申叔展再问患上风湿病该怎么办，还无社会意，称留意枯井就能救自己。申叔展叮嘱他，在井口放一条草绳，有人对着井口痛哭，就是自己来救他。第二天，萧国彻底溃败，申叔展看到井口放着草绳，便放声痛哭，将藏在枯井里的还无社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