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公四年 原文
【经】
四年春，王正月，大雨雹。
夏，楚子、蔡侯、陈侯、郑伯、许男、徐子、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会于申。
楚人执徐子。
秋七月，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淮夷伐吴。
执齐庆封杀之。
遂灭赖。
九月，取鄫。
冬十有二月乙卯，叔孙豹卒。
【传】
四年春，王正月，许男如楚，楚子止之，遂止郑伯，复田江南，许男与焉。使椒举如晋求诸侯，二君待之。椒举致命曰：“寡君使举曰，日君有惠，赐盟于宋曰，晋、楚之从，交相见也。以岁之不易，寡人愿结欢于二三君。使举请间。君若苟无四方之虞，则愿假宠以请于诸侯。”
晋侯欲勿许。司马侯曰：“不可。楚王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罚，未可知也。其使能终，亦未可知也。晋、楚唯天所相，不可与争。君其许之，而修德以待其归。若归于德，吾犹将事之，况诸侯乎？若適淫虐，楚将弃之，吾又谁与争？”公曰：“晋有三不殆，其何敌之有？国险而多马，齐、楚多难。有是三者，何乡而不济？”对曰：“恃险与马，而虞邻国之难，是三殆也。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九州之险也，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无兴国焉。恃险与马，不可以为固也，从古以然。是以先王务修德音以亨神人，不闻其务险与马也。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若何虞难。齐有仲孙之难而获桓公，至今赖之。晋有里、丕之难而获文公，是以为盟主。卫、邢无难，敌亦丧之。故人之难，不可虞也。恃此三者，而不修政德，亡于不暇，又何能济？君其许之！纣作淫虐，文王惠和，殷是以陨，周是以兴，夫岂争诸侯？”乃许楚使。使叔向对曰：“寡君有社稷之事，是以不获春秋时见。诸侯，君实有之，何辱命焉。”椒举遂请昏，晋侯许之。
楚子问于子产曰：“晋其许我诸侯乎？”对曰：“许君。晋君少安，不在诸侯。其大夫多求，莫匡其君。在宋之盟，又曰如一，若不许君，将焉用之？”王曰：“诸侯其来乎？”对曰：“必来。从宋之盟，承君之欢，不畏大国，何故不来？不来者，其鲁、卫、曹、邾乎？曹畏宋，邾畏鲁，鲁、卫偪于齐而亲于晋，唯是不来。其馀，君之所及也，谁敢不至？”王曰：“然则吾所求者，无不可乎？”对曰：“求逞于人，不可。与人同欲，尽济。”
大雨雹。季武子问于申豐曰：“雹可御乎？”对曰：“圣人在上，无雹，虽有，不为灾。古者，日在北陆而藏冰；西陆，朝觌而出之。其藏冰也，深山穷穀，固阴冱寒，于是乎取之。其出之也，朝之禄位，宾食丧祭，于是乎用之。其藏之也，黑牡、秬黍，以享司寒。其出之也，桃弧、棘矢，以除其灾。其出入也时，食肉之禄，冰皆与焉。大夫命妇，丧浴用冰。祭寒而藏之，献羔而启之，公始用之。火出而毕赋。自命夫、命妇，至于老疾，无不受冰。山人取之，县人传之，舆人纳之，隶人藏之。夫冰以风壮，而以风出。其藏之也周，其用之也徧，则冬无愆阳，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雷出不震，无菑霜雹，疠疾不降，民不夭札。今藏川池之冰，弃而不用。风不越而杀，雷不发而震。雹之为菑，谁能御之？《七月》之卒章，藏冰之道也。”
夏，诸侯如楚，鲁、卫、曹、邾不会。曹、邾辞以难，公辞以时祭，卫侯辞以疾。郑伯先待于申。六月丙午，楚子合诸侯于申。椒举言于楚子曰：“臣闻诸侯无归，礼以为归。今君始得诸侯，其慎礼矣。霸之济否，在此会也。夏启有钧台之享，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有孟津之誓，成有岐阳之蒐，康有酆宫之朝，穆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宋向戌、郑公孙侨在，诸侯之良也，君其选焉。”王曰：“吾用齐桓。”
王使问礼于左师与子产。左师曰：“小国习之，大国用之，敢不荐闻？”献公合诸侯之礼六。子产曰：“小国共职，敢不荐守？”献伯、子、男会公之礼六。君子谓合左师善守先代，子产善相小国。王使椒举侍于后，以规过。卒事，不规。王问其故，对曰：“礼，吾所未见者有六焉，又何以规？”
宋大子佐后至，王田于武城，久而弗见。椒举请辞焉。王使往曰：“属有宗祧之事于武城，寡君将堕币焉，敢谢后见。”徐子，吴出也，以为贰焉，故执诸申。
楚子示诸侯侈，椒举曰：“夫六王、二公之事，皆所以示诸侯礼也。诸侯所由用命也。夏桀为仍之会，有缗叛之。商纣为黎之蒐，东夷叛之。周幽为大室之盟，戎狄叛之。皆所以示诸侯汰也，诸侯所由弃命也。今君以汰，无乃不济乎？”王弗听。
子产见左师曰：“吾不患楚矣，汰而愎谏，不过十年。”左师曰：“然。不十年侈，其恶不远，远恶而后弃。善亦如之，德远而后兴。”
秋七月，楚子以诸侯伐吴。宋大子、郑伯先归。宋华费遂、郑大夫从。使屈申围朱方，八月甲申，克之。执齐庆封而尽灭其族。
将戮庆封。椒举曰：“臣闻无瑕者可以戮人。庆封唯逆命，是以在此，其肯从于戮乎？播于诸侯，焉用之？”王弗听，负之斧钺，以徇于诸侯，使言曰：“无或如齐庆封，弑其君，弱其孤，以盟其大夫。”庆封曰：“无或如楚共王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麇而代之，以盟诸侯。”王使速杀之。
遂以诸侯灭赖。赖子面缚衔璧，士袒，舆榇从之，造于中军。王问诸椒举。对曰：“成王克许，许僖公如是，王亲释其缚，受其璧，焚其榇。”王从之。迁赖于鄢。楚子欲迁许于赖，使鬥韦龟与公子弃疾城之而还。申无宇曰：“楚祸之首，将在此矣。召诸侯而来，伐国而克，城竟莫校。王心不违，民其居乎？民之不处，其谁堪之？不堪王命，乃祸乱也。”
九月，取鄫，言易也。莒乱，著丘公立而不抚鄫，鄫叛而来，故曰取。凡克邑不用师徒曰取。
郑子产作丘赋。国人谤之曰：“其父死于路，己为虿尾。以令于国，国将若之何？”子宽以告。子产曰：“何害？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且吾闻为善者不改其度，故能有济也。民不可逞，度不可改。《诗》曰：‘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吾不迁矣。”浑罕曰：“国氏其先亡乎！君子作法于凉，其敝犹贪，作法于贪，敝将若之何？姬在列者，蔡及曹、滕其先亡乎！偪而无礼。郑先卫亡，偪而无法。政不率法，而制于心；民各有心，何上之有？”
冬，吴伐楚，入棘、栎、麻，以报朱方之役。楚沈尹射奔命于夏汭，箴尹宜咎城钟离，薳启彊城巢，然丹城州来。东国水，不可以城，彭生罢赖之师。
初，穆子去叔孙氏，及庚宗，遇妇人，使私为食而宿焉。问其行，告之故，哭而送之。適齐，娶于国氏，生孟丙、仲壬。梦天压己，弗胜。顾而见人，黑而上偻，深目而豭喙，号之曰“牛助余”，乃胜之。旦而皆召其徒，无之。且曰：“志之。”及宣伯奔齐，馈之。宣伯曰：“鲁以先子之故，将存吾宗，必召女。召女何如？”对曰：“愿之久矣。”鲁人召之，不告而归。既立，所宿庚宗之妇人，献以雉。问其姓。对曰：“余子长矣，能奉雉而从我矣。”召而见之，则所梦也。未问其名，号之曰“牛”，曰“唯”。皆召其徒，使视之，遂使为竖。有宠，长使为政。公孙明知叔孙于齐，归，未逆国姜，子明取之。故怒其子，长而后使逆之。田于丘莸，遂遇疾焉。竖牛欲乱其室而有之，强与孟盟，不可。叔孙为孟钟，曰：“尔未际，飨大夫以落之。”既具，使竖牛请日。入，弗谒。出，命之日。及宾至，闻钟声。牛曰：“孟有北妇人之客。”怒，将往。牛止之。宾出，使拘而杀诸外。牛又强与仲盟，不可。仲与公御莱书观于公，公与之环，使牛入示之。入，不示。出，命佩之。牛谓叔孙：“见仲而何？”叔孙曰：“何为？”曰：“不见。既自见矣，公与之环而佩之矣。”遂逐之，奔齐。疾急，命召仲，牛许而不召。
杜洩见，告之饥渴，授之戈。对曰：“求之而至，又何去焉？”竖牛曰：“夫子疾病，不欲见人。”使寘馈于个而退。牛弗进，则置虚，命彻。十二月癸丑，叔孙不食。乙卯卒。牛立昭子而相之。
公使杜洩葬叔孙。竖牛赂叔仲昭子与南遗，使恶杜洩于季孙而去之。杜洩将以路葬，且尽卿礼。南遗谓季孙曰：“叔孙未乘路，葬焉用之？且冢卿无路，介卿以葬，不亦左乎？”季孙曰：“然。”使杜洩舍路。不可。曰：“夫子受命于朝，而聘于王。王思旧勋而赐之路。复命而致之君。君不敢逆王命而后赐之，使三官书之。吾子为司徒，实书名。夫子为司马，与工正书服。孟孙为司空，以书勋，今死而弗以，是弃君命也。书在公府而弗以，是废三官也。若命服，生弗敢服，死又不以，将焉用之？”乃使以葬。
季孙谋去中军，竖牛曰：“夫子固欲去之。”
【经】
【经】
四年春，王正月，大雨雹。
昭公四年春，依照周王朝通用的历法推算，正月这一月，天空降下了规模极大的冰雹。
夏，楚子¹、蔡侯、陈侯、郑伯、许男、徐子、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会于申²。
这一年夏天，楚灵王、蔡灵侯、陈哀公、郑简公、许悼公、徐子、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以及宋国的太子佐、淮夷部族，一同在申地举行诸侯会盟。
楚人执徐子。
楚国人在此次会盟期间，将徐国的国君扣押了下来。
秋七月，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淮夷伐吴。
秋季七月，楚灵王带领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以及淮夷部族，联合出兵攻打吴国。
执齐庆封¹杀之。
楚军在作战过程中，成功拘捕了齐国的叛臣庆封，随后将其处死。
遂灭赖¹。
灭掉庆封之后，楚军顺势出兵，一举攻灭了赖国。
九月，取¹鄫²。
同年九月，鲁国军队不费多大力气，就攻占了鄫国的领地。
冬十有二月乙卯，叔孙豹卒。
冬季十二月乙卯日，鲁国的卿大夫叔孙豹离世。
【传】
【传】
四年春，王正月，许男如楚，楚子止¹之，遂止郑伯，复田²江南，许男与焉。使椒举³如晋求诸侯，二君待之。椒举致命⁴曰：“寡君⁵使举曰，日君有惠，赐盟于宋曰，晋、楚之从，交相见也。以岁之不易⁶，寡人愿结欢⁷于二三君。使举请间。君若苟无四方之虞⁸，则愿假宠⁹以请于诸侯。”
昭公四年春，周历正月期间，许悼公前往楚国朝见，楚灵王借机将他留在楚国，随后又把郑简公也一并留下，接着楚灵王准备再次前往江南地区打猎，许悼公也被要求一同随行。楚灵王派遣大夫椒举出使晋国，想要争取各国诸侯归附楚国，郑简公和许悼公则在楚国境内等候消息。椒举抵达晋国后，向晋平公转达楚灵王的旨意：“我国国君派我前来，是感念此前贵国君王给予的恩惠，曾恩赐我国在宋国参与诸侯结盟，当时约定，此前追随晋国或楚国的诸侯国，要互相派遣使臣朝见对方。近些年各国多有战乱变故，我国国君想要拉拢各位诸侯国君，维系和睦关系，因此派我前来，恳请贵国君王在闲暇之余应允此事。倘若贵国四方边境没有战乱忧患，还希望借助贵国的影响力，替我国向各诸侯提出会盟的请求。”
晋侯¹欲勿许。司马侯曰：“不可。楚王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罚，未可知也。其使能终，亦未可知也。晋、楚唯天所相，不可与争。君其许之，而修德²以待其归³。若归于德，吾犹将事之，况诸侯乎？若適淫虐，楚将弃之，吾又谁与争？”公曰：“晋有三不殆，其何敌之有？国险而多马，齐、楚多难。有是三者，何乡而不济？”对曰：“恃险与马，而虞邻国之难，是三殆也。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中南，九州之险也，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无兴国焉。恃险与马，不可以为固也，从古以然。是以先王务修德音以亨神人，不闻其务险与马也。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若何虞难。齐有仲孙之难而获桓公，至今赖之。晋有里、丕之难而获文公，是以为盟主。卫、邢无难，敌亦丧之。故人之难，不可虞也。恃此三者，而不修政德，亡于不暇，又何能济？君其许之！纣作淫虐，文王惠和，殷是以陨，周是以兴，夫岂争诸侯？”乃许楚使。使叔向对曰：“寡君有社稷之事，是以不获春秋时见。诸侯，君实有之，何辱命焉。”椒举遂请昏，晋侯许之。
晋平公原本不想答应楚国的请求，晋国大夫司马侯连忙劝谏：“万万不可拒绝。如今楚灵王行事骄纵妄为、毫无章法，上天或许是想先让他肆意满足自己的野心，以此加重他的恶行，日后再降下惩罚，这都是难以预料的事；也或许上天会让他得以善终，这同样无法预知。晋国和楚国的霸主地位，从来都是依靠上天的庇佑，而非两国强行争夺就能得来的。君王不如先答应楚国的请求，同时专心修明国内德行，静观楚灵王的最终结局。倘若楚灵王最终能修德治国，我们即便去侍奉他也无妨，更何况天下诸侯本就会顺势归附；倘若他继续荒淫暴虐，楚国百姓自然会背弃他，到时候我们又何须与他国争夺霸主之位？”晋平公反驳道：“晋国有三大优势足以规避危难，天下还有谁能与我们抗衡？我国地势险要，境内盛产良马，齐国和楚国又常年多生内乱，凭借这三点，无论做什么事都能成功。”司马侯立刻回应：“一味倚仗地势险要与马匹充足，还对邻国的内乱幸灾乐祸，这恰恰是三大危难隐患。四岳、三涂、阳城、太室、荆山、中南这些地方，都是天下九州的险要之地，从来不曾被某一个姓氏的诸侯国长久占据；冀州北部是天下盛产良马的区域，也没有诞生过长久强盛的诸侯国。倚仗地势与马匹根本无法稳固国家政权，这是从古至今的道理。所以历代贤明的君主，都会专注于修明德行，以此维系神灵与百姓的信任，从未听说过有人只依靠地形险要和马匹众多治国。邻国的内乱，绝不能当作值得庆幸的事，有的国家正因内乱不断，反而励精图治巩固了政权，开拓了疆土；有的国家没有内乱侵扰，反倒懈怠荒废，最终亡国失地，我们怎么能对别国的灾祸幸灾乐祸呢？齐国曾发生仲孙之乱，齐桓公借此崛起成为天下霸主，齐国至今还享受着他留下的基业；晋国当年遭遇里克、丕郑引发的内乱，晋文公得以回国继位，最终成为诸侯盟主；卫国、邢国常年没有内乱，反而被敌国轻易攻灭。由此可见，别国的灾祸绝不能引以为乐。倘若只倚仗这三点优势，却不整顿朝政、修明德行，挽救国家危亡都来不及，又怎么能成就霸业？君王还是答应楚国的请求为好。当年殷纣王荒淫暴虐，周文王仁慈宽厚，最终殷商灭亡、周朝兴起，成就霸业的关键从来不是争夺诸侯归附这么简单。”晋平公听完这番话，最终同意了楚国使者的请求，派大夫叔向回复椒举：“我国国君因国内政务繁杂，无法按照春秋两季的惯例前往楚国朝见，至于天下诸侯，本就可以自主追随贵国君王，何须再特意下达命令呢？”椒举趁机替楚灵王向晋国求婚，晋平公也答应了这门亲事。
楚子问于子产曰：“晋其许我诸侯乎？”对曰：“许君。晋君少安，不在诸侯。其大夫多求，莫匡¹其君。在宋之盟²，又曰如一，若不许君，将焉用之？”王曰：“诸侯其来乎？”对曰：“必来。从宋之盟，承君之欢，不畏大国，何故不来？不来者，其鲁、卫、曹、邾乎？曹畏宋，邾畏鲁，鲁、卫偪于齐而亲于晋，唯是不来。其馀，君之所及也，谁敢不至？”王曰：“然则吾所求者，无不可乎？”对曰：“求逞³于人，不可。与人同欲，尽济⁴。”
楚灵王向郑国大夫子产询问：“晋国会同意各诸侯归附楚国吗？”子产答道：“晋平公一定会答应您的。晋平公贪图眼前的安逸，心思根本不在争夺诸侯霸权上，他手下的大夫们大多私欲过重，无法尽心辅佐国君。当年宋国结盟时约定，晋楚两国要亲如一体，倘若晋国拒绝您的请求，岂不是违背了当年的盟约？”楚灵王又问：“那各诸侯会前来楚国参加会盟吗？”子产回答：“诸侯们一定会来的。他们既要遵守宋国的盟约，又想博取您的欢心，况且如今也不畏惧晋国的施压，没有理由不来。唯独不会来的国家，大概只有鲁国、卫国、曹国、邾国罢了。曹国惧怕宋国的势力，邾国忌惮鲁国的威慑，鲁国和卫国又被齐国逼迫，一直亲近晋国，所以这几个国家会推脱不来。其余的诸侯国，都在您的威势覆盖范围之内，谁敢不来赴会？”楚灵王欣喜地说：“这么说来，我想要达成的心愿都能实现了？”子产正色回应：“如果只是一味强求别人顺从自己的心意，注定无法成功；倘若能顺应众人的意愿行事，所有心愿才能顺利达成。”
大雨雹。季武子问于申豐曰：“雹可御¹乎？”对曰：“圣人在上，无雹，虽有，不为灾。古者，日在北陆而藏冰；西陆，朝觌而出之。其藏冰也，深山穷穀，固阴冱寒²，于是乎取之。其出之也，朝之禄位，宾食丧祭，于是乎用之。其藏之也，黑牡³、秬黍⁴，以享司寒⁵。其出之也，桃弧⁶、棘矢⁷，以除其灾。其出入也时，食肉之禄，冰皆与焉。大夫命妇，丧浴用冰。祭寒而藏之，献羔而启之，公始用之。火出而毕赋。自命夫、命妇，至于老疾，无不受冰。山人取之，县人传之，舆人纳之，隶人藏之。夫冰以风壮，而以风出。其藏之也周，其用之也徧⁸，则冬无愆阳⁹，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雷出不震，无菑¹¹霜雹，疠疾不降，民不夭札¹⁰。今藏川池之冰，弃而不用。风不越而杀，雷不发而震。雹之为菑，谁能御之？《七月》¹²之卒章，藏冰之道也。”
这一年天降大冰雹，鲁国正卿季武子向大夫申丰请教：“有没有办法可以提前防范冰雹灾害？”申丰回答：“倘若有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根本不会出现冰雹，即便偶尔降下冰雹，也不会酿成灾害。古时候，太阳运行到虚宿、危宿方位时，人们就开始储藏冰块，等到昴宿、毕宿清晨出现在天空时，再把储藏的冰块取出来使用。藏冰的时候，要挑选深山幽谷中寒气凝聚的地方开凿冰块；取冰之后，朝廷中有俸禄爵位的官员，在迎接宾客、日常膳食、举办丧事、祭祀先祖的时候，都可以取用冰块。藏冰之前，要用黑色公羊和黑色黍米祭祀司寒之神；取冰之时，要在门上悬挂桃木制作的弓、荆棘制成的箭，以此祛除灾祸。冰块的储藏与取用，都严格遵循时节规律。凡是俸禄足够享用肉食的官员，都有资格使用冰块，大夫及其妻子去世后，遗体清洗也必须用冰。祭祀司寒之神后将冰块封存，献上羔羊祭祀后打开冰室，国君最先取用冰块，等到大火星出现后，冰块再依次分配给百官，从大夫、大夫家眷到老弱病患，人人都能分到。由小官负责深入深山开凿冰块，县正负责运输，舆人负责交接，隶人负责储藏。冰块靠寒冬的寒气冻得坚实，再借春日的暖风取出使用，藏冰时周密细致，用冰时普及众人，这样一来，冬天不会出现反常的暖温，夏天不会有过分的寒气，春天没有凛冽的狂风，秋天没有连绵的苦雨，雷鸣不会伤人，霜雹不会成灾，瘟疫不会传播，百姓也不会死于传染病。如今我们只收藏了河川池塘的薄冰，却闲置不用，导致风势郁结、草木凋零，雷声未发却牲畜死伤，冰雹酿成大灾，这种情况下，谁又能防范得住呢？《诗经·七月》的最后一章，讲的就是古人合理藏冰、规避天灾的道理。”
夏，诸侯如楚，鲁、卫、曹、邾不会。曹、邾辞¹以难，公辞以时祭²，卫侯辞以疾。郑伯先待于申。六月丙午，楚子合诸侯于申。椒举³言于楚子曰：“臣闻诸侯无归，礼以为归。今君始得诸侯，其慎礼⁴矣。霸之济否，在此会也。夏启有钧台之享⁵，商汤有景亳之命⁶，周武有孟津之誓⁷，成有岐阳之蒐，康有酆宫之朝，穆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宋向戌、郑公孙侨在，诸侯之良⁸也，君其选焉。”王曰：“吾用齐桓。”
夏季来临，各诸侯国纷纷前往楚国赴会，唯独鲁国、卫国、曹国、邾国拒绝参加。曹国和邾国以国内局势动荡为由推脱，鲁昭公以祭祀先祖为由推辞，卫襄公则借口生病不去。郑简公提前抵达申地等候楚灵王，六月十六日，楚灵王在申地正式召集诸侯举行会盟。椒举劝诫楚灵王：“臣下听说，诸侯归附的核心从来不是权势，而是礼仪。如今您刚刚赢得诸侯的追随，一定要谨慎对待礼仪规范，这次会盟的成败，直接决定霸业能否成就。古时有夏启的钧台宴享、商汤的景亳诰命、周武王的孟津盟誓、周成王的岐阳田猎、周康王的鄷宫朝觐、周穆王的涂山会盟，还有齐桓公的召陵会师、晋文公的践土会盟，您打算效仿哪一位先贤的礼仪？如今宋国左师、郑国子产都在现场，他们是诸侯大夫中精通礼仪的能人，您可以向他们请教选用合适的礼仪。”楚灵王当即决定：“我效仿齐桓公的会盟礼仪。”
王使问礼于左师与子产。左师曰：“小国习之，大国用之，敢不荐闻¹？”献公合诸侯之礼六。子产曰：“小国共²职，敢不荐守？”献伯、子、男会公之礼六。君子谓合左师善守先代，子产善相³小国。王使椒举侍于后，以规过⁴。卒事⁵，不规。王问其故，对曰：“礼，吾所未见者有六焉，又何以规？”
楚灵王派人向宋国左师和郑国子产询问会盟礼仪，左师说：“小国的职责是学习礼仪，大国的职责是践行礼仪，我们怎敢不把所知的礼仪悉数献上？”随后献上了公侯会合诸侯的六项礼仪。子产也说：“小国的本分是侍奉大国，我们怎敢不把该践行的礼仪全部奉上？”接着献上了伯、子、男爵会见公爵的六项礼仪。后世君子评价，左师擅长传承古代礼仪，子产擅长辅佐小国应对大国礼仪。楚灵王让椒举跟随在自己身后，随时纠正礼仪上的失误，可整场会盟结束，椒举始终没有提出任何纠正意见。楚灵王疑惑询问缘由，椒举回答：“这十二项礼仪，我有六项从未见过，根本无从纠正。”
宋大子佐后至，王田于武城，久而弗见。椒举请辞焉。王使往曰：“属有宗祧之事于武城，寡君将堕币¹焉，敢谢后见。”徐子，吴出也，以为贰焉，故执诸申。
宋国太子佐抵达申地时已经迟到，当时楚灵王正在武城打猎，迟迟没有接见他。椒举劝楚灵王派人向太子佐致歉，楚灵王便派使者前去传话：“我正在武城主持宗庙祭祀事宜，需要亲自向宗庙敬献祭品，因此没能及时接见您，还请多多包涵。”徐国国君的母亲是吴国人，楚灵王怀疑他对楚国有二心，所以在申地会盟时直接将他逮捕。
楚子示诸侯侈，椒举曰：“夫六王、二公之事，皆所以示诸侯礼也。诸侯所由用命¹也。夏桀为仍之会，有缗叛之。商纣为黎之蒐，东夷叛之。周幽为大室之盟，戎狄叛之。皆所以示诸侯汰²也，诸侯所由弃命³也。今君以汰，无乃不济乎？”王弗听。
会盟期间，楚灵王在诸侯面前表现得十分骄纵傲慢，椒举再次劝谏：“此前的六王二公，都是靠礼仪彰显威仪，赢得诸侯听命；夏桀在仍地会盟，有缗国背叛了他；商纣王在黎地狩猎，东夷部族背弃了他；周幽王在太室会盟，戎狄部族反叛了他。这些君主都是因为对诸侯骄纵无礼，才导致诸侯违命反叛。如今您太过骄纵，恐怕这次会盟难以成就霸业啊！”楚灵王根本不听椒举的劝谏。
子产见左师曰：“吾不患楚矣，汰而愎谏¹，不过十年。”左师曰：“然。不十年侈，其恶²不远，远恶而后弃。善亦如之，德³远而后兴⁴。”
子产见到宋国左师时说：“我现在已经不担心楚国了，楚灵王骄纵自大又不听劝谏，他的霸业撑不过十年。”左师赞同道：“确实如此，倘若他骄纵不到十年，他的恶行就不会传遍天下，只有恶行远播，才会被诸侯和百姓背弃。善与恶的道理相通，德行广传天下，国家才能兴盛不衰。”
秋七月，楚子以诸侯伐吴。宋大子、郑伯先归。宋华费遂、郑大夫从。使屈申围朱方¹，八月甲申，克之。执齐庆封而尽灭其族。
秋季七月，楚灵王率领诸侯联军攻打吴国，宋国太子佐、郑简公先行回国，宋国大夫华费遂、郑国大夫则跟随联军出征。楚灵王派屈申率军包围吴国的朱方邑，八月的某一天，楚军攻克朱方，抓获了齐国叛臣庆封，还将他的族人全部诛杀。
将戮庆封。椒举曰：“臣闻无瑕¹者可以戮人。庆封唯逆命²，是以在此，其肯从于戮乎？播于诸侯，焉用之？”王弗听，负之斧钺，以徇³于诸侯，使言曰：“无或如齐庆封，弑其君，弱其孤⁴，以盟其大夫。”庆封曰：“无或如楚共王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麇而代之，以盟诸侯。”王使速杀之。
楚军准备当众处决庆封，椒举劝阻楚灵王：“臣下听说，只有自身没有过失的人，才有资格处决别人。庆封正是因为违背君命、叛国出逃，才落得如今的下场，他怎么会甘心默默受死？倘若他当众说出不堪的言论，在诸侯间宣扬楚国的丑事，岂不是得不偿失？”楚灵王不听劝阻，命人给庆封背上绑上大斧头，押到诸侯联军阵前巡游示众，还逼迫庆封喊话：“世人切莫效仿齐国庆封，弑杀国君、欺凌幼主，还勾结大夫私自结盟！”庆封却反唇相讥，大喊道：“世人切莫效仿楚共王的庶子围，也就是如今的楚灵王，弑杀自己的国君——兄长之子麇，篡夺王位，还敢召集诸侯会盟！”楚灵王又羞又怒，立刻下令将庆封处死。
遂以诸侯灭赖。赖子面缚衔璧¹，士袒²，舆榇³从之，造⁴于中军。王问诸椒举。对曰：“成王克许，许僖公如是，王亲释⁵其缚，受其璧，焚其榇。”王从之。迁赖于鄢。楚子欲迁许于赖，使鬥韦龟与公子弃疾城之而还。申无宇曰：“楚祸之首，将在此矣。召诸侯而来，伐国而克，城竟⁶莫校。王心不违，民其居乎？民之不处，其谁堪之？不堪王命，乃祸乱也。”
处决庆封后，楚灵王率领诸侯联军顺势攻灭赖国，赖国国君反绑双手，嘴里叼着玉璧，朝中士大夫袒露上身，抬着棺木跟随国君，一同来到楚军中军帐前请降。楚灵王向椒举询问该如何处置，椒举回答：“当年周成王攻克许国时，许僖公也是这样请降，成王亲手解开他的绑绳，收下他献上的玉璧，还烧掉了随行的棺木，以示宽宥。”楚灵王听从了椒举的建议，下令将赖国百姓迁徙到鄢地。随后楚灵王打算把许国百姓迁到原赖国境内，派鬬韦龟、公子弃疾为许国修筑新城，完工后才率军回国。楚国大夫申无宇感慨：“楚国的祸乱，恐怕就要从这件事开始了。召集诸侯，诸侯立刻前来；攻打他国，总能轻易取胜；在边境筑城，诸侯不敢有异议，国君的所有私欲都能满足，百姓却无法安居乐业。百姓不能安稳生活，谁能长期忍受这样的统治？无法忍受国君的苛政，必然会引发祸乱。”
九月，取鄫，言易也。莒乱，著丘公立而不抚¹鄫，鄫叛²而来，故曰取。凡克邑不用师徒³曰取。
同年九月，鲁国攻占鄫国，史书记载为“取鄫”，是因为这场战事几乎没有动用兵力，过程十分顺利。当时莒国发生内乱，莒丘公继位后，没有安抚鄫国百姓，鄫国便主动背弃莒国，归附鲁国，因此史书用“取”字记载此事。按照春秋史书的惯例，不用武力就攻占城邑，统一记作“取”。
郑子产作丘赋¹。国人谤²之曰：“其父死于路，己为虿尾³。以令于国，国将若之何？”子宽以告。子产曰：“何害？苟利社稷⁴，死生以之。且吾闻为善者不改其度⁵，故能有济也。民不可逞，度不可改。《诗》曰：‘礼义不愆⁶，何恤⁷于人言。’吾不迁⁸矣。”浑罕曰：“国氏其先亡乎！君子作法于凉，其敝⁹犹贪，作法于贪，敝将若之何？姬在列者，蔡及曹、滕其先亡乎！偪而无礼。郑先卫亡，偪而无法。政不率法，而制于心；民各有心，何上之有？”
郑国大夫子产推行丘赋制度，重新制定赋税标准，遭到国内百姓的指责谩骂，百姓纷纷传言：“子产的父亲惨死在路上，他自己却像蝎子的毒尾一样狠毒，在国内强行推行苛政，这样下去国家该怎么办？”大夫子宽把百姓的怨言转告给子产，子产坦然回应：“这有什么妨害？只要这件事对国家有利，我个人的生死都不在意。况且我听说，推行善政的人，不会轻易更改既定的法度，只有这样才能成就功业。百姓的私欲不能纵容，国家的法度更不能随意变更。《诗经》有云：‘只要在礼义上没有过错，又何必惧怕别人的闲言碎语？’我绝不会更改既定的丘赋制度。”子宽叹息道：“国氏一族恐怕会最先灭亡啊！君子在宽厚的基础上制定法令，最终尚且会显得贪婪；倘若在贪婪的基础上制定法令，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姬姓诸侯国中，蔡国、曹国、滕国大概会最先灭亡，因为它们靠近大国却不懂礼仪；郑国会在卫国之前灭亡，因为它靠近大国却没有法度。治国不遵循既定法度，全凭君主个人意志决断，百姓各有各的想法，怎么会敬重上位者？”
冬，吴伐楚，入棘、栎、麻，以报朱方之役¹。楚沈尹射奔命²于夏汭，箴尹宜咎城³钟离，薳启彊城巢，然丹城州来。东国水，不可以城，彭生罢⁴赖之师。
冬季，吴国出兵报复楚国，率军攻入楚国的棘地、栎地、麻地，以此报复楚军攻克朱方的战事。楚国大夫沈尹射赶赴夏汭驻守，箴尹宜咎在钟离修筑城池，薳启彊在巢地筑城，然丹在州来筑城。恰逢楚国东部地区发生水灾，筑城工程无法继续推进，大夫彭生只好下令停止赖地的筑城任务。
初，穆子去叔孙氏，及庚宗，遇妇人，使私为食而宿焉。问其行，告之故，哭而送之。適齐，娶于国氏，生孟丙、仲壬。梦天压己，弗胜。顾而见人，黑而上偻¹，深目而豭喙²，号之曰“牛助余”，乃胜之。旦而皆召其徒，无之。且曰：“志之。”及宣伯奔齐，馈之。宣伯曰：“鲁以先子之故，将存吾宗，必召女。召女何如？”对曰：“愿之久矣。”鲁人召之，不告而归。既立，所宿庚宗之妇人，献以雉。问其姓。对曰：“余子长矣，能奉雉而从我矣。”召而见之，则所梦也。未问其名，号之曰“牛”，曰“唯”。皆召其徒，使视之，遂使为竖³。有宠⁴，长使为政。公孙明知叔孙于齐，归，未逆⁵国姜，子明取之。故怒其子，长而后使逆之。田于丘莸，遂遇疾焉。竖牛欲乱其室而有之，强与孟盟⁶，不可。叔孙为孟钟，曰：“尔未际，飨⁷大夫以落之。”既具，使竖牛请日。入，弗谒⁸。出，命之日。及宾至，闻钟声。牛曰：“孟有北妇人之客。”怒，将往。牛止之。宾出，使拘而杀诸外。牛又强与仲盟，不可。仲与公御莱书观于公，公与之环，使牛入示之。入，不示。出，命佩之。牛谓叔孙：“见仲而何？”叔孙曰：“何为？”曰：“不见。既自见矣，公与之环而佩之矣。”遂逐之，奔齐。疾急，命召仲，牛许而不召。
当初，叔孙豹离开叔孙氏宗族，逃亡到庚宗，遇到一位女子，叔孙豹让她偷偷准备食物，吃饱后便与她私通。女子询问他的去向，叔孙豹把自己逃亡的缘由如实相告，女子哭着为他送行。叔孙豹后来逃到齐国，娶了国氏女子为妻，生下儿子孟丙、仲壬。有一天，叔孙豹梦见天塌下来压向自己，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回头看见一个皮肤黝黑、驼背、眼窝深陷、长着猪嘴的人，他急忙大喊：“牛，快来帮我！”靠着这个人的帮忙，才顶住了塌下来的天。第二天一早，叔孙豹召见身边所有侍从，没有一个人像梦中的人，便吩咐手下：“一定要记住这个人的模样。”后来叔孙豹的兄长宣伯逃亡到齐国，叔孙豹为他送去食物，宣伯说：“鲁国看在我们先祖的份上，一定会保全叔孙氏宗族，迟早会召你回国。如果鲁国召你，你打算怎么办？”叔孙豹回答：“我早就盼着回国了。”后来鲁国果然派人召叔孙豹回去，他没有告诉宣伯，就悄悄启程回国。叔孙豹回国后被立为卿大夫，当年在庚宗与他私通的女子，前来献上野鸡求见。叔孙豹询问她儿子的情况，女子回答：“我儿子已经长大，能捧着野鸡跟随我一同前来了。”叔孙豹召见这个孩子，发现他的模样和自己梦中的人一模一样，没有问他的名字，直接喊他“牛”，孩子立刻应声答应。叔孙豹召集所有手下见过这个孩子，任命他为小臣，竖牛渐渐得到叔孙豹的宠信，成年后，叔孙豹让他掌管家中内政。叔孙豹在齐国时，与公孙明交情深厚，他回国后，没有接回妻子国姜，公孙明便娶了国姜。叔孙豹得知妻子改嫁，十分恼怒，等到孟丙、仲壬长大后，才派人把两个儿子接回鲁国。后来叔孙豹在丘莸打猎时染上重病，卧床不起，竖牛想要搅乱叔孙氏的家事，趁机霸占家产，执意要与孟丙订立盟约，孟丙坚决不肯答应。叔孙豹曾为孟丙铸造一口钟，对他说：“你还没有正式参与外交交际，等设宴款待各位大夫的时候，再举行钟的落成典礼。”孟丙备好宴席后，让竖牛去请叔孙豹确定典礼日期，竖牛进入内室，却没有转告此事，出来后谎称是叔孙豹的命令定下了日期。等到宾客齐聚，叔孙豹听到钟声，十分疑惑，竖牛趁机挑拨：“孟丙设宴，是在招待北方齐国的客人。”叔孙豹勃然大怒，想要亲自前去查看，被竖牛阻拦。宾客散去后，叔孙豹派人抓捕孟丙，将他处死在城外。竖牛又执意要与仲壬订立盟约，仲壬也坚决拒绝。后来仲壬陪同鲁昭公的车夫莱书在王宫游玩，鲁昭公赐给仲壬一枚玉环，仲壬让竖牛把玉环拿给叔孙豹看，竖牛进入内室，却没有给叔孙豹过目，出来后谎称叔孙豹下令，让仲壬佩戴玉环。随后竖牛又对叔孙豹说：“不如让仲壬进宫拜见国君？”叔孙豹疑惑：“为什么要这么做？”竖牛挑拨道：“您不让他去，他自己早就私自进宫见过国君了，国君还赐给他玉环，他已经佩戴在身上了。”叔孙豹大怒，将仲壬赶出鲁国，仲壬只好逃亡到齐国。叔孙豹病重垂危，下令召见仲壬回国，竖牛嘴上答应，却始终没有派人去接。
杜洩见，告之饥渴，授之戈。对曰：“求之而至，又何去焉？”竖牛曰：“夫子疾病，不欲见人。”使寘¹馈²于个而退。牛弗进，则置虚，命彻³。十二月癸丑，叔孙不食。乙卯卒。牛立昭子而相之。
大夫杜泄前来拜见叔孙豹，叔孙豹告诉杜泄自己又饥又渴，把戈交给杜泄，命令他去杀死竖牛。杜泄回答：“我把他找来，您为何又要除掉他？”竖牛对外谎称：“老人家病重，不想见人。”让人把送来的食物放在厢房，随后悄悄退下，既不把食物送给叔孙豹，反而直接倒掉，还让人撤走餐具。十二月二十六日，叔孙豹断食无水，二十八日，叔孙豹病逝。竖牛拥立叔孙昭子继承叔孙氏爵位，自己在旁辅佐，掌控大权。
公使杜洩葬叔孙。竖牛赂叔仲昭子与南遗，使恶杜洩于季孙而去之。杜洩将以路¹葬，且尽卿礼²。南遗谓季孙曰：“叔孙未乘路，葬焉用之？且冢卿无路，介卿以葬，不亦左乎？”季孙曰：“然。”使杜洩舍路。不可。曰：“夫子受命于朝，而聘于王。王思旧勋⁴而赐之路。复命而致之君。君不敢逆³王命而后赐之，使三官书之。吾子为司徒，实书名。夫子为司马，与工正书服。孟孙为司空，以书勋，今死而弗以，是弃君命也。书在公府而弗以，是废三官也。若命服，生弗敢服，死又不以，将焉用之？”乃使以葬。
鲁昭公派杜泄负责主持叔孙豹的葬礼，竖牛用财物贿赂叔仲昭子和南遗，让他们在季武子面前诋毁杜泄，借机除掉杜泄。杜泄打算用天子赏赐的路车为叔孙豹随葬，全程按照卿大夫的最高礼仪安葬。南遗对季武子说：“叔孙豹生前从未乘坐过路车，怎么能用路车随葬？况且正卿都没有路车随葬，副卿却用路车随葬，不合礼法制度。”季武子附和道：“说得对。”下令禁止杜泄使用路车。杜泄坚决不同意，据理力争：“叔孙豹当年在朝廷接受国君命令，出使周天子都城，周天子念及他的功勋，特意赏赐路车，他回国复命时，将路车上交国君，国君不敢违背天子旨意，又将路车赐还给叔孙豹，还命令三位官员记录此事。您当时担任司徒，负责记录姓名；叔孙豹担任司马，让工正记录车服规格；孟孙担任司空，负责记录功勋。如今叔孙豹去世，却不用路车随葬，这是背弃国君的命令；相关记录藏在公府，却不遵照执行，这是废弃三位官员的记载。倘若国君赏赐的车服，生前不敢使用，死后也不能随葬，那赏赐车服还有什么意义？”季武子听完，最终同意杜泄用路车为叔孙豹随葬。
季孙谋¹去²中军³，竖牛曰：“夫子固欲去之。”
季武子打算废除鲁国的中军建制，竖牛为讨好季武子，谎称：“叔孙豹生前本来就想要废除中军。”
本章赏析
楚灵王新立，欲以盟主自居，使椒举求诸侯于晋，晋人畏楚而许之。于是楚灵王大会诸侯于申，骄矜之色溢于言表。会中椒举援引夏启有钧台之享、商汤有景亳之命等旧典以陈仪轨，而楚王但取其威仪之盛，全无修德安民之意。其杀齐庆封、灭赖国、伐吴越，皆以兵威相凌，诸侯表面服从而心实离叛。
此年另一重要内容是郑国子产作丘赋。丘赋即按丘计征军赋，意在增加兵源与军需。国人谤之，子产以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对之。然郑国大夫浑罕预言其法过酷，将失民心，并言及政宽民慢、猛则民残之理，揭示春秋后期赋税与刑罚趋重的普遍趋势。此事与楚灵王之逞威相映，可见列国皆在强化集权与军备，而民力日困。
同年鲁国叔孙豹因立君之争被囚，其间穆子与竖牛之乱已露端倪，后遂有叔孙豹饿死之祸。叔孙豹曾言吾闻之，祸福无门，惟人所召，然终不免于家祸，可见大夫之家亦内乱频仍。莒国以牟夷来奔而鲁取鄫，莒人诉于晋，晋平公会诸侯以讨鲁，后以鲁赂而止，足见晋国盟主之威已衰，诸侯各逞其私。全章以楚灵王之强横、子产之改革、叔孙之祸、晋楚之角力交织，春秋后期诸侯争霸、卿大夫擅权、赋税苛重、民心离散之世相，皆可见其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