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公十一年 原文
【经】
十有一年春，齐国书帅师伐我。
夏，陈辕颇出奔郑。
五月，公会吴伐齐。
甲戌，齐国书帅师及吴战于艾陵，齐师败绩，获齐国书。
秋七月辛酉，滕子虞母卒。
冬十有一月，葬滕隐公。
卫世叔齐出奔宋。
【传】
十一年春，齐为鄎故，国书、高无帅师伐我，及清。季孙谓其宰冉求曰：“齐师在清，必鲁故也。若之何？”求曰：“一子守，二子从公禦诸竟。”季孙曰：“不能。”求曰：“居封疆之间。”季孙告二子。二子不可。求曰：“若不可，则君无出。一子帅师，背城而战。不属者，非鲁人也。鲁之群室，众于齐之兵车。一室敌车，优矣。子何患焉？二子之不欲战也宜，政在季氏。当子之身，齐人伐鲁而不能战，子之耻也，大不列于诸侯矣。”季孙使从于朝，俟于党氏之沟。武叔呼而问战焉。对曰：“君子有远虑，小人何知？”懿子强问之，对曰：“小人虑材而言，量力而共者也。”武叔曰：“是谓我不成丈夫也。”退而蒐乘，孟孺子洩帅右师，颜羽御，邴洩为右。冉求帅左师，管周父御，樊迟为右。季孙曰：“须也弱。”有子曰：“就用命焉。”季氏之甲七千，冉有以武城人三百为己徒卒。老幼守宫，次于雩门之外。五日，右师从之。公叔务人见保者而泣曰：“事充政重，上不能谋，士不能死，何以治民？吾既言之矣，敢不勉乎！”
师及齐师战于郊，齐师自稷曲。师不踰沟。樊迟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请三刻而踰之。”如之，众从之。师入齐军。右师奔，齐人从之，陈瓘、陈庄涉泗。孟之侧后入以为殿，抽矢策其马曰：“马不进也。”林不狃之伍曰：“走乎！”不狃曰：“谁不如？”曰：“然则止乎？”不狃曰：“恶贤？”徐步而死。师获甲首八十，齐人不能师。宵，谍曰：“齐人遁。”冉有请从之三，季孙弗许。孟孺子语人曰：“我不如颜羽，而贤于邴洩。子羽锐敏，我不欲战而能默。洩曰：‘驱之。’”公为与其嬖僮汪锜乘，皆死，皆殡。孔子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冉有用矛于齐师，故能入其军。孔子曰：“义也。”
夏，陈辕颇出奔郑。初，辕颇为司徒，赋封田以嫁公女。有馀，以为己大器。国人逐之，故出。道渴，其族辕咺进稻醴、粱糗、腵脯焉。喜曰：“何其给也？”对曰：“器成而具。”曰：“何不吾谏？”对曰：“惧先行。”
为郊战故，公会吴子伐齐。五月克博，壬申，至于嬴。中军从王。胥门巢将上军，王子姑曹将下军，展如将右军。齐国书将中军，高无将上军，宗楼将下军。陈僖子谓其弟书：“尔死，我必得志。”宗子阳与闾丘明相厉也。桑掩胥御国子。公孙夏曰：“二子必死。”将战，公孙夏命其徒歌《虞殡》。陈子行命其徒具含玉。公孙挥命其徒曰：“人寻约，吴发短。”东郭书曰：“三战必死，于此三矣。”使问弦多以琴，曰：“吾不复见子矣。”陈书曰：“此行也，吾闻鼓而已，不闻金矣。”
甲戌，战于艾陵，展如败高子，国子败胥门巢。王卒助之，大败齐师。获国书、公孙夏、闾丘明、陈书、东郭书，革车八百乘，甲首三千，以献于公。将战，吴子呼叔孙曰：“而事何也？”对曰：“从司马。”王赐之甲剑铍，曰：“奉尔君事，敬无废命。”叔孙未能对，卫赐进曰：“州仇奉甲从君而拜。”公使大史固归国子之元，寘之新箧，褽之以玄，加组带焉。寘书于其上曰：“天若不识不衷，何以使下国？”
吴将伐齐，越子率其众以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馈赂。吴人皆喜，唯子胥惧，曰：“是豢吴也夫！”谏曰：“越在我，心腹之疾也。壤地同而有欲于我。夫其柔服，求济其欲也，不如早从事焉。得志于齐，犹获石田也，无所用之。越不为沼，吴其泯矣。使医除疾，而曰‘必遗类焉’者，未之有也。《盘庚》之诰曰：‘其有颠越不共，则劓殄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邑。’是商所以兴也。今君易之，将以求大，不亦难乎？”弗听。使于齐，属其子于鲍氏，为王孙氏。反役，王闻之，使赐之属镂以死。将死，曰：“树吾墓槚，槚可材也，吴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毁，天之道也。”
秋，季孙命修守备曰：“小胜大，祸也。齐至无日矣。”
冬，卫大叔疾出奔宋。初，疾娶于宋子朝，其娣嬖。子朝出。孔文子使疾出其妻而妻之。疾使侍人诱其初妻之娣，寘于犁，而为之一宫，如二妻。文子怒，欲攻之。仲尼止之，遂夺其妻。或淫于外州，外州人夺之轩以献。耻是二者，故出。卫人立遗，使室孔姞。疾臣向魋纳美珠焉，与之城鉏。宋公求珠，魋不与，由是得罪。及桓氏出，城鉏人攻大叔疾，卫庄公复之。使处巢，死焉。殡于郧，葬于少禘。初，晋悼公子慭亡在卫，使其女仆而田。大叔懿子止而饮之酒，遂聘之，生悼子。悼子即位，故夏戊为大夫。悼子亡，卫人翦夏戊。孔文子之将攻大叔也，访于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则尝学之矣。甲兵之事，未之闻也。”退，命驾而行，曰：“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文子遽止之，曰：“圉岂敢度其私，访卫国之难也。”将止。鲁人以币召之，乃归。
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曰：“丘不识也。”三发，卒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对。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访焉？”弗听。
【经】
【经】
十有一年春，齐国书帅师¹伐我²。
哀公十一年春，齐国大夫国书带领军队攻打鲁国。
夏，陈辕颇出奔¹郑。
到了夏天，陈国的辕颇逃到了郑国。
五月，公会吴伐齐。
同年五月，鲁哀公联合吴国一同出兵攻打齐国。
甲戌，齐国书帅师及¹吴战于艾陵，齐师败绩²，获³齐国书。
甲戌这一天，齐国的国书率领军队与吴国军队在艾陵展开交战，最终齐国军队被打败。
秋七月辛酉，滕子¹虞母卒。
秋季七月辛酉日，滕隐公去世。
冬十有一月，葬滕隐公¹。
冬季十一月，人们安葬了滕隐公。
卫世叔齐出奔宋。
卫国的世叔逃到了宋国。
【传】
【传】
十一年春，齐为鄎故，国书、高无帅师伐我，及清。季孙谓其宰冉求曰：“齐师在清，必鲁故也。若之何？”求曰：“一子守，二子从公禦诸竟。”季孙曰：“不能。”求曰：“居封疆¹之间。”季孙告二子。二子不可。求曰：“若不可，则君无出。一子帅师，背城而战。不属者，非鲁人也。鲁之群室²，众于齐之兵车³。一室⁴敌车⁵，优⁶矣。子何患焉？二子之不欲战也宜，政在季氏。当子之身，齐人伐鲁而不能战，子之耻也，大不列于诸侯矣。”季孙使从于朝，俟⁷于党氏之沟⁸。武叔呼而问战焉。对曰：“君子有远虑，小人何知？”懿子强问之，对曰：“小人虑材而言，量力而共者也。”武叔曰：“是谓我不成丈夫也。”退而蒐乘⁹，孟孺子洩帅右师¹⁰，颜羽御¹¹，邴洩为右。冉求帅左师，管周父御，樊迟为右。季孙曰：“须也弱¹²。”有子曰：“就用命焉。”季氏之甲¹³七千，冉有以武城人三百为己徒卒¹⁴。老幼守宫¹⁵，次¹⁶于雩门¹⁷之外。五日，右师从之。公叔务人¹⁸见保者而泣曰：“事充政重，上不能谋，士不能死，何以治民？吾既言之矣，敢不勉乎！”
哀公十一年春，因为之前鄎地一战的恩怨，齐国的国书和高无邳率领军队进攻鲁国，大军一直推进到清地。季孙氏对自己的家臣首领冉求说：“齐军驻扎在清地，显然是针对鲁国来的，我们该怎么办？”冉求回答道：“你们三位卿大夫中，留一位在国都驻守，另外两位跟随国君到边境去抵御齐军。”季孙氏说：“这个办法不行。”冉求又提议：“那就在国内近郊之地组织防御。”季孙氏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叔孙氏和孟孙氏，可这两个人都不同意。冉求便说：“如果你们不同意出城抵御，那国君就不必亲自出征。您独自率领军队，背靠都城作战，凡是不肯参与战斗的人，就不能算作鲁国人。鲁国卿大夫各家的兵力加起来，比齐国的战车数量还要多，即便只有您一家的战车，也比齐军的要多，您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们两位不愿意作战是很正常的，因为如今鲁国的政权掌握在季氏手中。国家政务的重担全在您的肩上，齐国人攻打鲁国而我们却不敢应战，这会是您的耻辱，也会让鲁国彻底不配和其他诸侯并列。”季孙氏于是让冉求跟着自己上朝，两人在党氏之沟等候，叔孙氏喊来冉求，询问他关于作战的看法。冉求回答说：“君子考虑事情深远，我一个小人懂什么呢？”孟孙氏却执意要问，冉求便说：“小人说话是根据自己的才干，出力也是衡量自己的力量之后才决定的。”叔孙氏听后说道：“这是在说我成不了大丈夫啊。”他退朝之后，就立刻开始检阅军队。孟孺子泄率领右军，颜羽为他驾驶战车，邴泄担任车右。冉求率领左军，管周父为他驾驶战车，樊迟担任车右。季孙氏说：“樊迟年纪太轻了，恐怕难以胜任。”冉求回应道：“他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够严格听从命令。”季氏麾下有七千名甲士，冉求挑选了三百名武城人作为自己的亲兵，让老弱之人留守宫中，自己则率领军队驻扎在雩门外。过了五天，右军才缓缓赶了上来。公叔务人看到守城的士兵，忍不住落泪说道：“徭役繁重、赋税苛多，上层官员不懂得谋划国事，士兵们又不愿拼命作战，这样下去，用什么来治理百姓呢？我既然已经说出了这番话，又怎么敢不努力作战呢！”
师及齐师战于郊，齐师自稷曲¹。师不踰沟²。樊迟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请三刻³而踰之。”如之，众从之。师入齐军。右师奔，齐人从之，陈瓘、陈庄涉泗⁴。孟之侧后入以为殿⁵，抽矢策其马曰：“马不进也。”林不狃之伍⁶曰：“走乎！”不狃曰：“谁不如？”曰：“然则止乎？”不狃曰：“恶贤？”徐步而死。师获甲首⁷八十，齐人不能师。宵⁸，谍⁹曰：“齐人遁¹⁰。”冉有请从之三，季孙弗许。孟孺子语人曰：“我不如颜羽，而贤于邴洩。子羽锐敏¹¹，我不欲战而能默¹²。洩曰：‘驱之。’”公为与其嬖僮¹³汪锜¹⁴乘，皆死，皆殡¹⁵。孔子曰：“能执干戈¹⁶以卫社稷，可无殇¹⁷也。”冉有用矛¹⁸于齐师，故能入其军。孔子曰：“义也。”
鲁军和齐军在鲁国郊外展开激战。齐军从稷曲一带向鲁军发起进攻，鲁军却不敢越过壕沟迎战。樊迟对冉求说：“不是士兵们不能作战，而是他们不信任您，请您把作战号令反复申明三次，然后亲自带头越过壕沟，士兵们一定会跟上。”冉求按照樊迟的建议去做，士兵们果然纷纷跟着他越过壕沟，向齐军发起冲锋。鲁军攻入齐军阵地后，右军却突然溃败奔逃，齐军趁机追击。陈瓘和陈庄两人徒步渡过泗水才得以逃脱。孟之侧在全军最后面撤退，他抽出箭来拍打自己的马，故意说道：“我之所以走在最后，是这匹马不肯往前走啊。”林不狃的同伴问他：“我们要逃跑吗？”林不狃反问道：“我比不上谁呢？”同伴又问：“那我们停下来抵抗齐军吗？”林不狃又说：“停下来抵抗就一定好吗？”他从容不迫地缓步前行，最终被齐军杀死。鲁军一共砍下齐军甲士的头颅八十颗，齐军再也无法整顿队形、组织反击。到了晚上，侦察兵回来报告说：“齐国人已经逃走了。”冉求先后三次请求率军追击齐军，都被季孙氏拒绝了。孟孺子泄对别人说：“我比不上颜羽，但比邴泄要强。颜羽作战敏锐勇猛，我虽然心里不想作战，却从来不说逃跑的话；而邴泄却一个劲地说‘快赶着马逃跑’。”公为和他宠爱的童仆汪锜同乘一辆战车，两人一同战死，鲁国人把他们一起入殓安葬。孔子听说这件事后说道：“能够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国家，这样的人不能算作夭折。”冉求在战斗中使用矛攻击齐军，凭借勇猛作战才得以击败齐军，孔子评价说：“这种行为是合乎道义的。”
夏，陈辕颇出奔郑。初，辕颇为司徒，赋封田以嫁公女。有馀，以为己大器¹。国人²逐³之，故出。道渴⁴，其族辕咺进稻醴⁵、粱糗⁶、腵脯⁷焉。喜曰：“何其给也？”对曰：“器成而具。”曰：“何不吾谏？”对曰：“惧先行。”
这一年夏天，陈国的辕颇逃到了郑国。起初，辕颇担任陈国的司徒，他向自己封邑内的百姓征收赋税，用来为陈哀公的女儿准备嫁妆；赋税征收完毕后还有剩余，他就用这些剩余的钱财为自己铸造钟鼎。陈国人对此十分不满，于是驱逐了他，辕颇无奈之下只能逃出陈国。逃亡路上，辕颇感到口渴，他的部下辕咺给她献上了甜酒、小米干饭和腌肉干。辕颇高兴地问道：“为什么给我准备这么丰盛的食物？”辕咺回答说：“自从您开始铸造钟鼎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好这些食物了。”辕颇又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劝阻我呢？”辕咺答道：“我怕被您先赶走啊。”
为郊战故，公会吴子伐齐。五月克博，壬申，至于嬴。中军从王。胥门巢将上军，王子姑曹将下军，展如将右军。齐国书将中军，高无将上军，宗楼将下军。陈僖子谓其弟书：“尔死，我必得志。”宗子阳与闾丘明相厉也。桑掩胥御国子。公孙夏曰：“二子必死。”将战，公孙夏命其徒歌《虞殡》¹。陈子行命其徒具含玉²。公孙挥命其徒曰：“人寻约，吴发短。”东郭书曰：“三战必死，于此三矣。”使问弦多以琴，曰：“吾不复见子矣。”陈书曰：“此行也，吾闻鼓³而已，不闻金⁴矣。”
因为鲁国和齐国在郊外发生了战事，鲁哀公便联合吴王一同进攻齐国。五月，联军攻下了齐国的博地。二十五日，大军抵达嬴地，吴王率领中军，胥门巢率领上军，王子姑曹率领下军，展如率领右军；齐国方面，国书率领中军，高无邳率领上军，宗楼率领下军。陈僖子对他的弟弟陈书说：“你如果在这次战斗中战死，我一定能够实现自己的心愿。”宗子阳和闾丘明也互相勉励，决心死战。桑掩胥为国书驾驶战车，公孙夏说道：“这两个人这次一定会战死。”战斗即将开始的时候，公孙夏命令自己的部下唱《虞殡》——一首送葬的歌谣，陈子行则命令部下准备好含玉。公孙挥对自己的部下下令说：“每个人都拿一根八尺长的绳子，吴国人的头发短，抓住他们后可以用绳子捆绑。”东郭书说：“我已经打了三次仗，按照惯例，第三次打仗必定会战死，这次就是我的第三次了。”东郭书派人带着琴去问候弦多，说道：“我再也见不到您了。”陈书也感慨道：“这次出征，我只能听到进军的鼓声，再也听不到退军的金声了。”
甲戌，战于艾陵，展如败高子，国子败胥门巢。王卒助之，大败¹齐师。获国书、公孙夏、闾丘明、陈书、东郭书，革车²八百乘，甲首三千³，以献于公。将战，吴子呼叔孙曰：“而事何也？”对曰：“从司马。”王赐之甲剑铍，曰：“奉尔君事，敬无废命。”叔孙未能对，卫赐进曰：“州仇奉甲从君而拜。”公使大史固归国子之元，寘之新箧⁴，褽之以玄⁵，加组带⁶焉。寘书于其上曰：“天若不识不衷，何以使下国？”
五月二十七日，吴鲁联军和齐军在艾陵展开决战。展如率领的部队打败了高无邳的上军，国书率领的中军则打败了胥门巢的上军。吴王见状，立刻率领自己的中军前去支援胥门巢，最终大败齐军，俘虏了国书、公孙夏、闾丘明、陈书、东郭书五位齐国大夫，缴获了八百辆革车，砍下了三千名齐军甲士的头颅，随后把这些战利品献给了鲁哀公。战斗快要开始的时候，吴王喊住叔孙氏问道：“你在鲁国担任什么官职？”叔孙氏回答说：“我担任司马。”吴王便把铠甲、宝剑和铍赐给了他，说道：“认真履行你国君交给你的职责，不要辜负命令。”叔孙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子贡连忙走上前，替他答道：“州仇恭敬地接受皮甲，愿意跟随您作战。”叔孙氏连忙叩头，接受了吴王的赏赐。鲁哀公派太史把国书的头颅送回国，放在一个新的筐子里，筐子下面垫着黑红两色的丝绸，再用绸带系好，上面还放了一封信，信中写道：“上天如果不了解你们行为不正，怎么会让我们鲁国这样的小国战胜你们呢？”
吴将伐齐，越子率其众以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馈赂¹。吴人皆喜，唯子胥惧，曰：“是豢吴²也夫！”谏曰：“越在我，心腹之疾³也。壤地同而有欲于我。夫其柔服⁴，求济其欲也，不如早从事焉。得志于齐，犹获石田也，无所用之。越不为沼，吴其泯矣。使医除疾，而曰‘必遗类焉’者，未之有也。《盘庚》之诰曰：‘其有颠越不共⁵，则劓殄无遗育⁶，无俾易种于兹邑。’是商所以兴也。今君易之，将以求大，不亦难乎？”弗听。使于齐，属其子于鲍氏，为王孙氏。反役⁷，王闻之，使赐之属镂以死。将死，曰：“树吾墓槚，槚可材也，吴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毁，天之道也。”
吴国准备攻打齐国的时候，越王勾践率领自己的部下前去朝见吴王，吴王和他的大臣们都向越王及其部下赠送了食物和财物。吴国人都因为这件事感到高兴，只有伍子胥心中充满忧虑，他说道：“这是在助长吴国的骄气啊！”于是他劝谏吴王说：“越国就像我们吴国心腹中的一块病灶，我们和他们同处一片土地，他们对我们始终有所图谋。他们现在表现得驯服顺从，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我们不如早点对他们下手，铲除这个隐患。就算我们在齐国取得了胜利，也好像得到了一块石头田地，根本没有办法利用。如果我们不把越国彻底消灭，让它变成一片沼泽，那么吴国迟早会被越国灭亡。这就好比让医生治病，却对医生说‘一定要留下病根’，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尚书·盘庚》篇中告诫说：‘如果有猖狂作乱、不顺从命令的人，就要把他们全部铲除，不留任何后患，不要让他们的宗族延续下去’，这就是商朝能够兴起的原因。现在您的做法恰恰相反，想要用这种纵容越国的方式来谋求称霸天下的大业，难道不是太困难了吗？”吴王夫差没有听从伍子胥的劝谏，反而派他出使齐国。伍子胥在出使齐国期间，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齐国的鲍氏，还让儿子改姓王孙氏。伍子胥从齐国回来后，吴王听说了这件事，非常生气，就派人把属镂宝剑赐给伍子胥，让他自杀。伍子胥临死的时候说道：“在我的坟墓上种上檟树吧，檟树长大成材的时候，吴国大概就要灭亡了！三年之后，吴国就会开始走向衰弱。骄傲自满的人必然会失败，这是自然而然的道理啊。”
秋，季孙命修守备¹曰：“小胜大，祸也。齐至无日矣。”
这一年秋天，季孙氏下令整顿鲁国的防务，他说道：“我们一个小国打败了齐国这样的大国，这必然会引来祸患，用不了多久，齐国就会前来报复我们。”
冬，卫大叔疾出奔宋。初，疾娶于宋子朝，其娣¹嬖²。子朝出。孔文子使疾出其妻而妻之。疾使侍人³诱⁴其初妻之娣⁵，寘于犁，而为之一宫，如二妻。文子怒，欲攻之。仲尼止之，遂夺其妻。或淫于外州，外州人夺之轩以献。耻是二者，故出。卫人立遗⁶，使室孔姞。疾臣向魋纳美珠焉，与之城鉏。宋公求珠，魋不与⁷，由是得罪。及桓氏出，城鉏人攻大叔疾，卫庄公复之。使处巢，死焉。殡于郧，葬于少禘。初，晋悼公子慭亡在卫，使其女仆而田。大叔懿子止而饮之酒，遂聘之，生悼子。悼子即位，故夏戊为大夫。悼子亡，卫人翦夏戊。孔文子之将攻大叔也，访于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⁸，则尝学之矣。甲兵之事，未之闻也。”退，命驾而行，曰：“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文子遽止之，曰：“圉岂敢度其私，访卫国之难也。”将止。鲁人以币召之，乃归。
冬季，卫国的太叔疾逃到了宋国。起初，太叔疾娶了宋国子朝的女儿为妻，同时也宠爱着妻子的妹妹。后来子朝逃亡出国，孔文子就让太叔疾休掉了子朝的女儿，然后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可太叔疾却派自己的随从去引诱前妻的妹妹，把她安置在犁地，还为她建造了一座房子，就好像自己有两个妻子一样。孔文子得知这件事后非常生气，想要出兵攻打太叔疾，孔子出面劝阻了他，孔文子于是就把自己的女儿接了回来。之后，太叔疾又在外州和另一个女人私通，外州人得知后，夺走了他的车子，把车子献给了卫国国君。太叔疾因为这两件事感到十分羞耻，于是就逃出了卫国。卫国人立了太叔疾的弟弟遗为继承人，还让他娶了孔文子的女儿孔姞。太叔疾逃到宋国后，做了向魋的家臣，他把一颗珍珠献给了向魋，向魋就把城鉏这个地方赠给了他。宋景公向向魋索要这颗珍珠，向魋不肯交出，因此得罪了宋景公。后来桓氏逃亡出国，城鉏人趁机攻打太叔疾，卫庄公又派人把太叔疾召回卫国，让他住在巢地，太叔疾最终死在了那里。他的棺材停放在郧地，最后安葬在了少禘。起初，晋悼公的儿子慭逃亡到卫国，他让自己的女儿驾车陪他打猎。太叔懿子请他喝酒，趁机聘娶了他的女儿为妻，两人生下了悼子。后来悼子即位成为卫国国君，夏戊也因此当上了卫国的大夫。悼子逃亡出国后，卫国就削去了夏戊的官爵和封邑。孔文子当初想要攻打太叔疾的时候，曾经去征求孔子的意见，孔子说：“祭祀之类的事情，我曾经学习过；打仗之类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说完之后，孔子就退了出来，让人套上车子准备离开，还说道：“鸟可以选择栖息的树木，树木怎么能选择鸟呢？”孔文子立刻上前阻止他，说道：“我哪里敢有自己的打算，我只是为了防止卫国发生祸患啊。”孔子原本打算留下来，可鲁国人用财礼来召请他，于是他就回到了鲁国。
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曰：“丘不识也。”三发，卒曰：“子为国老¹，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对。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²，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³，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访焉？”弗听。
季孙氏想要按照田亩的数量来征收赋税，派冉有去征求孔子的意见。孔子说：“我不懂这件事。”冉有又问了三次，最后说道：“您是国家的元老，我们都等着您的意见来办事，您为什么不肯说话呢？”孔子没有正式答复冉有，而是私下里对他说：“君子推行政事，要以礼为标准：施舍百姓要力求丰厚，办理事情要恰到好处，征收赋税要尽量微薄。如果能做到这样，那么在我看来，赋税就足够用了。如果不按照礼的标准来行事，反而贪婪无度、永不满足，那么即便是按照田亩征税，赋税也依然会不够用。况且季孙氏如果想要办事合乎法度，周公制定的典章制度就在那里，可以照着执行；如果想要随心所欲、任意行事，又何必来征求我的意见呢？”季孙氏没有听从孔子的建议。
本章赏析
齐国此年大举伐鲁，兵分两路，进逼鲁国。面对危局，鲁国当政者季孙氏一度动摇，欲以城下之盟屈从于齐。然而就在此时，孔子弟子冉有挺身而出，积极主战。他先是以大义说服季孙氏放弃投降的念头，又亲自率领左军迎战齐军。冉有身为文士，却在此刻展现出过人的军事才能与担当精神。他身先士卒，激励将士，最终与右军配合，在郊地击败齐军，迫使齐国退兵。这场胜利不仅捍卫了鲁国的尊严，也证明儒家子弟并非空谈仁义的书生，同样具备经世济用的实际才干。
战后，季孙氏问冉有关于军事才能从何而来，冉有坦然回答是学于孔子。这一对话意味深长，既是对孔子教育成果的肯定，也暗示了孔子及其弟子在鲁国政治中的潜在影响力。然而讽刺的是，季孙氏虽然承认孔门弟子的才能，却始终不肯真正重用孔子本人。鲁国此后虽然请回孔子，却依然停留在表面尊崇的层面，未能真正践行孔子的治国理念。
此年还记载了鲁国与吴国的外交互动。吴国此时已称霸中原，鲁国在战胜齐国之后，仍不得不在吴国面前保持恭顺姿态。鲁国派子贡出使吴国，向吴王夫差汇报战况。子贡的外交辞令巧妙得体，既如实陈述战事经过，又处处维护鲁国体面，展现了孔门弟子在外交领域的卓越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