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二十六年 原文
【经】
二十有六年春，王二月辛卯，卫甯喜弑其君剽。
卫孙林父入于戚以叛。
甲午，卫侯衎复归于卫。
夏，晋侯使荀吴来聘。
公会晋人、郑良霄、宋人、曹人于澶渊。
秋，宋公杀其世子痤。
晋人执卫甯喜。
八月壬午，许男甯卒于楚。
冬，楚子、蔡侯、陈侯伐郑。
葬许灵公。
【传】
二十六年春，秦伯之弟鍼如晋修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员。行人子朱曰：“朱也当御。”三云，叔向不应。子朱怒曰：“班爵同，何以黜朱于朝？”抚剑从之。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晋国赖之。不集，三军暴骨。子员道二国之言无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从之。人救之。平公曰：“晋其庶乎！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曰：“公室惧卑，臣不心竞而力争，不务德而争善，私欲已侈，能无卑乎？”
卫献公使子鲜为复，辞。敬姒强命之。对曰：“君无信，臣惧不免。”敬姒曰：“虽然，以吾故也。”许诺。初，献公使与甯喜言，甯喜曰：“必子鲜在，不然必败。”故公使子鲜。子鲜不获命于敬姒，以公命与甯喜言曰：“苟反，政由甯氏，祭则寡人。”甯喜告蘧伯玉，伯玉曰：“瑗不得闻君之出，敢闻其入？”遂行，从近关出。告右宰穀，右宰穀曰：“不可。获罪于两君，天下谁畜之？”悼子曰：“吾受命于先人，不可以贰。”穀曰：“我请使焉而观之。”遂见公于夷仪。反曰：“君淹恤在外十二年矣，而无忧色，亦无宽言，犹夫人也。若不已，死无日矣。”悼子曰：“子鲜在。”右宰穀曰：“子鲜在，何益？多而能亡，于我何为？”悼子曰：“虽然，弗可以已。”孙文子在戚，孙嘉聘于齐，孙襄居守。
二月庚寅，甯喜、右宰穀伐孙氏，不克。伯国伤。甯子出舍于郊。伯国死，孙氏夜哭。国人召甯子，甯子复攻孙氏，克之。辛卯，杀子叔及大子角。书曰：“甯喜弑其君剽。”言罪之在甯氏也。孙林父以戚如晋。书曰：“入于戚以叛。”罪孙氏也。臣之禄，君实有之。义则进，否则奉身而退，专禄以周旋，戮也。甲午，卫侯入。书曰：“复归。”国纳之也。大夫逆于竟者，执其手而与之言。道逆者，自车揖之。逆于门者，颔之而已。
公至，使让大叔文子曰：“寡人淹恤在外，二三子皆使寡人朝夕闻卫国之言，吾子独不在寡人。古人有言曰： ‘非所怨勿怨。’寡人怨矣。”对曰：“臣知罪矣！臣不佞，不能负羁絏，以从扞牧圉，臣之罪一也。有出者，有居者。臣不能贰，通外内之言以事君，臣之罪二也。有二罪，敢忘其死？”乃行，从近关出。公使止之。
卫人侵戚东鄙，孙氏愬于晋，晋戍茅氏。殖绰伐茅氏，杀晋戍三百人。孙蒯追之，弗敢击。文子曰：“厉之不如！”遂从卫师，败之圉。雍鉏获殖绰。复愬于晋。
郑伯赏入陈之功。三月甲寅朔，享子展，赐之先路、三命之服，先八邑。赐子产次路、再命之服，先六邑。子产辞邑，曰：“自上以下，降杀以两，礼也。臣之位在四，且子展之功也。臣不敢及赏礼，请辞邑。”公固予之。乃受三邑。公孙挥曰：“子产其将知政矣！让不失礼。”
晋人为孙氏故，召诸侯，将以讨卫也。夏，中行穆子来聘，召公也。
楚子、秦人侵吴，及雩娄，闻吴有备而还。遂侵郑，五月，至于城麇。郑皇颉戍之。出与楚师战，败。穿封戌囚皇颉，公子围与之争之。正于伯州犁。伯州犁曰：“请问于囚。”乃立囚。伯州犁曰：“所争，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也。谁获子？”囚曰：“颉遇王子，弱焉。”戌怒，抽戈逐王子围，弗及。楚人以皇颉归。
印堇父与皇颉戍城麇，楚人囚之，以献于秦。郑人取货于印氏以请之，子大叔为令正以为请。子产曰：“不获。受楚之功而取货于郑，不可谓国。秦不其然。若曰： ‘拜君之勤。郑国微君之惠，楚师其犹在敝邑之城下。’其可。”弗从，遂行。秦人不予。更币，从子产而后获之。
六月，公会晋赵武、宋向戌、郑良霄、曹人于澶渊以讨卫，疆戚田。取卫西鄙懿氏六十以与孙氏。赵武不书，尊公也。向戌不书，后也。郑先宋，不失所也。于是卫侯会之。晋人执甯喜、北宫遗，使女齐以先归。卫侯如晋，晋人执而囚之于士弱氏。
秋七月，齐侯、郑伯为卫侯故，如晋，晋侯兼享之。晋侯赋《嘉乐》。国景子相齐侯，赋《蓼萧》。子展相郑伯，赋《缁衣》。叔向命晋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
国子使晏平仲私于叔向曰：“晋君宣其明德于诸侯，恤其患而补其阙，正其违而治其烦，所以为盟主也。今为臣执君，若之何？”叔向告赵文子，文子以告晋侯。晋侯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乃许归卫侯。叔向曰：“郑七穆，罕氏其后亡者也。子展俭而壹。”
初，宋芮司徒生女子，赤而毛，弃诸堤下。共姬之妾取以入，名之曰弃。长而美。平公入夕，共姬与之食。公见弃也而视之，尤。姬纳诸御，嬖，生佐。恶而婉。大子痤美而很，合左师畏而恶之。寺人惠墙伊戾为大子内师而无宠。
秋，楚客聘于晋，过宋。大子知之，请野享之。公使往，伊戾请从之。公曰：“夫不恶女乎？”对曰：“小人之事君子也，恶之不敢远，好之不敢近。敬以待命，敢有贰心乎？纵有共其外，莫共其内。臣请往也。”遣之。至，则欿，用牲，加书征之，而骋告公曰：“大子将为乱，既与楚客盟矣。”公曰：“为我子，又何求？”对曰：“欲速。”公使视之，则信有焉。问诸夫人与左师，则皆曰：“固闻之。”公囚大子。大子曰：“唯佐也，能免我。”召而使请，曰：“日中不来，吾知死矣。”左师闻之，聒而与之语。过期，乃缢而死。佐为大子。公徐闻其无罪也，乃亨伊戾。
左师见夫人之步马者，问之，对曰：“君夫人氏也。”左师曰：“谁为君夫人？余胡弗知？”圉人归，以告夫人。夫人使馈之锦与马，先之以玉，曰：“君之妾弃，使某献。”左师改命曰：“君夫人。”而后再拜稽首受之。
郑伯归自晋，使子西如晋聘，辞曰：“寡君来烦执事，惧不免于戾。使夏谢不敏。”君子曰：“善事大国。”
初，楚伍参与蔡太师子朝友，其子伍举与声子相善也。伍举娶于王子牟，王子牟为申公而亡，楚人曰：“伍举实送之。”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声子曰：“子行也！吾必复子。”及宋向戌将平晋、楚，声子通使于晋。还如楚，令尹子木与之语，问晋故焉。且曰：“晋大夫与楚孰贤？”对曰：“晋卿不如楚，其大夫则贤，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虽楚有材，晋实用之。”子木曰：“夫独无族姻乎？”
对曰：“虽有，而用楚材实多。归生闻之： ‘善为国者，赏不僭而刑不滥。’赏僭，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僭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淫。无善人，则国从之。《诗》曰： ‘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无善人之谓也。故《夏书》曰： ‘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惧失善也。《商颂》有之曰： ‘不僭不滥，不敢怠皇，命于下国，封建厥福。’此汤所以获天福也。古之治民者，劝赏而畏刑，恤民不倦。赏以春夏，刑以秋冬。是以将赏为之加膳，加膳则饫赐，此以知其劝赏也。将刑为之不举，不举则彻乐，此以知其畏刑也。夙兴夜寐，朝夕临政，此以知其恤民也。三者，礼之大节也。有礼无败。今楚多淫刑，其大夫逃死于四方，而为之谋主，以害楚国，不可救疗，所谓不能也。子仪之乱，析公奔晋。晋人置诸戎车之殿，以为谋主。绕角之役，晋将遁矣，析公曰： ‘楚师轻窕，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楚师必遁。’晋人从之，楚师宵溃。晋遂侵蔡，袭沈，获其君；败申、息之师于桑隧，获申丽而还。郑于是不敢南面。楚失华夏，则析公之为也。
“雍子之父兄谮雍子，君与大夫不善是也。雍子奔晋。晋人与之鄐，以为谋主。彭城之役，晋、楚遇于靡角之穀。晋将遁矣。雍子发命于军曰： ‘归老幼，反孤疾，二人役，归一人，简兵蒐乘，秣马蓐食，师陈焚次，明日将战。’行归者而逸楚囚，楚师宵溃。晋降彭城而归诸宋，以鱼石归。楚失东夷，子辛死之，则雍子之为也。
“子反与子灵争夏姬，而雍害其事，子灵奔晋。晋人与之邢，以为谋主。扞御北狄，通吴于晋，教吴叛楚，教之乘车，射御，驱侵，使其子狐庸为吴行人焉。吴于是伐巢，取驾，克棘，入州来。楚罢于奔命，至今为患，则子灵之为也。若敖之乱，伯贲之子贲皇奔晋。晋人与之苗，以为谋主。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军而陈，晋将遁矣。苗贲皇曰： ‘楚师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灶，成陈以当之，栾、范易行以诱之，中行、二郤必克二穆。吾乃四萃于其王族，必大败之。’晋人从之，楚师大败，王夷师熸，子反死之。郑叛吴兴，楚失诸侯，则苗贲皇之为也。”
子木曰：“是皆然矣。”声子曰：“今又有甚于此。椒举娶于申公子牟，子牟得戾而亡，君大夫谓椒举： ‘女实遣之！’惧而奔郑，引领南望曰： ‘庶几赦余！’亦弗图也。今在晋矣。晋人将与之县，以比叔向。彼若谋害楚国，岂不为患？”子木惧，言诸王，益其禄爵而复之。声子使椒鸣逆之。
许灵公如楚，请伐郑，曰：“师不兴，孤不归矣！”八月，卒于楚。楚子曰：“不伐郑，何以求诸侯？”
冬十月，楚子伐郑。郑人将御之，子产曰：“晋、楚将平，诸侯将和，楚王是故昧于一来。不如使逞而归，乃易成也。夫小人之性，衅于勇，啬于祸，以足其性而求名焉者，非国家之利也。若何从之？”子展说，不御寇。十二月乙酉，入南里，堕其城。涉于乐氏，门于师之梁。县门发，获九人焉。涉于氾而归，而后葬许灵公。
卫人归卫姬于晋，乃释卫侯。君子是以知平公之失政也。
晋韩宣子聘于周。王使请事，对曰：“晋士起将归时事于宰旅，无他事矣。”王闻之曰：“韩氏其昌阜于晋乎！辞不失旧。”
齐人城郏之岁，其夏，齐乌馀以廪丘奔晋。袭卫羊角，取之。遂袭我高鱼。有大雨，自其窦入，介于其库，以登其城，克而取之。又取邑于宋。于是范宣子卒，诸侯弗能治也，及赵文子为政，乃卒治之。文子言于晋侯曰：“晋为盟主，诸侯或相侵也，则讨而使归其地。今乌馀之邑，皆讨类也。而贪之，是无以为盟主也。请归之！”公曰：“诺。孰可使也？”对曰：“胥梁带能无用师。”晋侯使往。
【经】
【经】
二十有六年春，王二月辛卯，卫甯喜弑其君剽。
襄公二十六年春，依照周历推算，二月辛卯这一天，卫国大夫甯喜将自己国家的国君杀害。
卫孙林父入于戚¹以叛²。
卫国的孙林父带领部属退守戚地，凭借当地兵力发动叛乱，与卫国公室对立。
甲午，卫侯衎复归¹于卫。
甲午日，流亡在外的卫献公重新返回卫国都城，恢复了国君之位。
夏，晋侯使荀吴来聘¹。
这一年夏季，晋侯派遣大夫荀吴前往鲁国，进行正式的外交访问。
公会晋人、郑良霄、宋人、曹人于澶渊¹。
鲁襄公与晋国使臣、郑国大夫良霄、宋国使臣以及曹国使臣，一同在澶渊举行会盟。
秋，宋公杀其世子痤。
秋季，宋公将自己册立的太子痤处死。
晋人执卫甯喜。
晋国官兵将卫国的甯喜抓捕扣押。
八月壬午，许男¹甯卒于楚。
八月壬午日，许国的国君在楚国境内去世。
冬，楚子¹、蔡侯、陈侯伐²郑。
冬季，楚王、蔡侯、陈侯联合调动军队，出兵攻打郑国。
葬许灵公。
许国为去世的许灵公举行了安葬仪式。
【传】
【传】
二十六年春，秦伯之弟鍼如晋修成¹，叔向命召行人子员。行人子朱曰：“朱也当御。”三云，叔向不应。子朱怒曰：“班爵同，何以黜²朱于朝？”抚剑从之。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³，晋国赖之。不集，三军暴骨⁴。子员道二国之言无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从之。人救之。平公曰：“晋其庶乎！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曰：“公室惧卑，臣不心竞而力争，不务德⁵而争善，私欲已侈⁶，能无卑乎？”
襄公二十六年春，秦景公的弟弟公子鍼专程前往晋国，目的是重申两国此前订立的盟约，晋国大夫叔向当即下令，传唤负责外交事务的官员子员前来对接事宜。当班的外交官员子朱上前表示，自己正是当日值班人员，他接连三次申明这一情况，叔向却始终没有理会。子朱顿时怒火中烧，当场质问叔向，自己和子员的官职品级完全相同，为何要在朝堂之上公然不用自己处理公务，说完便手持佩剑快步追向叔向。叔向见状回应道，秦国与晋国两国关系不和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当下这次盟约重修之事，若是能够顺利达成，晋国便能依靠这份盟约稳固局势；若是事情失败，两国势必会再次爆发战事。子员负责沟通两国事务向来秉持公心，没有半点私心，而你却常常违背本意行事，靠着歪门邪道辅佐国君，这样的人我自然有办法抵制。叔向说完便撩起衣摆，准备和子朱对峙，最终被身边的人及时阻拦下来。晋平公得知此事后感慨，晋国或许即将迎来大治的局面，自己的臣子争执的都是关乎国家大局的要事。乐师师旷却直言，晋国公室的地位恐怕要逐渐衰落，臣子之间不潜心修德、用心竞争，反而靠武力争执对错，个人私欲太过膨胀，公室的权威怎么可能不下降呢。
卫献公使子鲜为复¹，辞。敬姒强命²之。对曰：“君无信，臣惧不免。”敬姒曰：“虽然，以吾故也。”许诺。初，献公使与甯喜言，甯喜曰：“必子鲜在，不然必败。”故公使子鲜。子鲜不获命于敬姒，以公命与甯喜言曰：“苟反，政由甯氏，祭³则寡人。”甯喜告蘧伯玉，伯玉曰：“瑗不得闻君之出，敢闻其入？”遂行，从近关出。告右宰穀，右宰穀曰：“不可。获罪于两君，天下谁畜⁴之？”悼子曰：“吾受命于先人，不可以贰⁵。”穀曰：“我请使焉而观之。”遂见公于夷仪。反曰：“君淹恤⁶在外十二年矣，而无忧色，亦无宽言，犹夫人也。若不已，死无日矣。”悼子曰：“子鲜在。”右宰穀曰：“子鲜在，何益？多而能亡，于我何为？”悼子曰：“虽然，弗可以已。”孙文子在戚，孙嘉聘于齐，孙襄居守⁷。
卫献公为了能够重回卫国复位，特意派子鲜出面为自己奔走谋划，子鲜一开始直接推辞了这件事。卫献公的母亲敬姒执意要求子鲜接手此事，子鲜无奈回应，国君向来没有信用，自己作为臣子，担心接手后无法躲过灾祸。敬姒劝说子鲜，即便情况如此，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也一定要出面促成这件事，子鲜最终答应了母亲的请求。当初卫献公曾派人私下和甯喜商议复位之事，甯喜当时明确提出，这件事必须要有子鲜在场牵头，否则必定会失败，所以卫献公才特意派遣子鲜出面。子鲜没有提前告知敬姒，便直接将卫献公的复位意愿转达给甯氏，同时转达了卫献公的承诺，若是自己能顺利回国复位，国家朝政大权全部交由甯氏掌管，自己只负责宗庙祭祀相关事宜。甯喜随后将这件事告知蘧伯玉，蘧伯玉表示，自己当初没有听闻国君出逃的缘由，自然也不敢过问国君回国的事宜，说完便即刻动身，从就近的城门离开卫国，避走他乡。甯喜又将此事告知右宰穀，右宰穀当即劝阻，认为这件事万万不可行，若是这么做，会同时得罪两位国君，到时候天下诸侯没有谁会收留他。甯喜则表示，自己从先人那里接过了嘱托和命令，不能中途反悔、三心二意。右宰穀见状提出，自己请求先出使卫献公所在之地，实地观察一番情况再做决定，随后便前往夷仪拜见卫献公。右宰穀返回卫国后告知甯喜，卫献公在外流亡已经长达十二年，却丝毫没有流露出忧愁的神色，也没有说出半句宽容待人的话语，性情和从前一模一样，若是不放弃复位的计划，他们一行人离死期就不远了。甯喜依旧坚持，称有子鲜在一旁把控，不会出问题。右宰穀无奈坦言，即便子鲜在场也无济于事，子鲜最多只能做到自己独自逃亡，根本没办法帮他们化解危机。甯喜依旧不肯放弃，他分析当下局势，孙文子驻守在戚地，孙嘉前往齐国进行外交访问，只有孙襄留守在卫国都城的家中，这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二月庚寅，甯喜、右宰穀伐孙氏，不克。伯国伤。甯子出舍¹于郊。伯国死，孙氏夜哭。国人召甯子，甯子复攻孙氏，克之。辛卯，杀子叔及大子角。书曰：“甯喜弑其君剽。”言罪之在甯氏也。孙林父以戚如晋。书曰：“入于戚以叛。”罪孙氏也。臣之禄²，君实有之。义则进，否则奉身³而退，专禄⁴以周旋，戮也。甲午，卫侯入。书曰：“复归。”国纳⁵之也。大夫逆于竟者，执其手而与之言。道逆者，自车揖之。逆于门者，颔⁶之而已。
二月初六日，甯喜与右宰穀联手带兵攻打孙氏家族，第一次进攻没能取得胜利，孙襄在交战中身受重伤。甯喜见状暂时带兵退出都城，在郊外驻扎休整。没过多久孙襄重伤身亡，孙氏家族的人在夜里放声痛哭，都城内的百姓见状纷纷召唤甯喜带兵回城，甯喜随即再次发起对孙氏的进攻，最终成功攻克孙氏府邸。初七日，甯喜下令将卫侯剽和太子角一并处死，《春秋》记载“甯喜弑其君剽”，就是把这场弑君的罪责归到了甯氏身上。孙林父见大势已去，便带着戚邑投靠晋国，《春秋》记载“入于戚以叛”，是将叛乱的罪责归到孙氏身上。臣子的封地俸禄，本就属于国君所有，行事符合道义就尽心辅佐国君，不符合道义就保全自身、主动隐退，若是把封地俸禄当作私有财产，以此勾结势力、谋取私利，这样的臣子理应受到惩处。初十日，卫献公正式进入卫国都城，《春秋》记载“复归”，意思是卫国的百姓主动接纳他回国复位。对于在国境边上迎接自己的大夫，卫献公主动拉着对方的手交谈；对于在大路上迎接自己的大夫，卫献公在马车上向对方作揖行礼；对于在城门口迎接自己的大夫，卫献公只是微微点头示意，态度截然不同。
公至，使让¹大叔文子曰：“寡人淹恤在外，二三子皆使寡人朝夕闻卫国之言，吾子独不在寡人。古人有言曰： ‘非所怨勿怨。’寡人怨矣。”对曰：“臣知罪矣！臣不佞²，不能负羁絏³，以从扞⁴牧圉⁵，臣之罪一也。有出者，有居者。臣不能贰，通外内之言以事君，臣之罪二也。有二罪，敢忘其死？”乃行，从近关出。公使止之。
卫献公刚回到都城，就派人前去责备太叔文子，称自己流亡在外的这些年，各位大夫都会时常向自己传递卫国的消息，唯独太叔文子从来没有问候过自己，古人说过不该怨恨的人不必怨恨，但自己如今难免心生怨恨。太叔文子坦然回应，自己清楚知晓犯下的过错，第一桩罪过是自己没有才能，没能跟随国君流亡，贴身守护国君的财物安全；第二桩罪过是国君在外、朝臣在内，自己没能做到一心一意为国君奔走，传递内外消息、尽心辅佐国君，自己犯下这两桩重罪，不敢逃避死罪。说完太叔文子便准备动身离开，从就近的城门出城，卫献公得知后连忙派人将他阻拦下来。
卫人侵戚东鄙，孙氏愬¹于晋，晋戍²茅氏。殖绰伐茅氏，杀晋戍三百人。孙蒯追之，弗敢击。文子曰：“厉之不如！”遂从卫师，败之圉。雍鉏获³殖绰。复愬于晋。
卫国派兵侵袭戚地的东部边境，孙氏家族随即向晋国告状控诉，晋国立刻派遣军队驻守茅氏，卫国大夫殖绰带兵攻打茅氏，斩杀了三百名晋国驻守士兵。孙蒯带兵追赶殖绰，却始终不敢主动发起攻击，孙文子见状怒斥孙蒯，称他连恶鬼都不如，孙蒯被斥责后鼓起勇气追击卫军，最终在圉地打败卫国军队，雍鉏在交战中俘虏了殖绰。孙氏家族再次向晋国递交控诉文书，请求晋国出面处置卫国。
郑伯赏入陈之功。三月甲寅朔，享子展，赐之先路¹、三命之服，先八邑²。赐子产次路、再命之服，先六邑。子产辞邑，曰：“自上以下，降杀以两³，礼也。臣之位在四，且子展之功也。臣不敢及赏礼，请辞邑。”公固予之。乃受三邑。公孙挥曰：“子产其将知政⁴矣！让不失礼。”
郑简公为了嘉奖攻打陈国有功的朝臣，特意举行封赏仪式。三月初一日，郑简公设置享礼隆重款待子展，赏赐他先路马车和三命车服，之后又加封八个城邑作为封地。随后郑简公赏赐子产次路马车和再命车服，再加封六个城邑。子产主动推辞封赏的城邑，他解释道，朝廷礼制规定，从上到下的封赏品级，按照数字二依次递减，自己的朝臣地位排在第四位，况且攻打陈国的功劳主要归于子展，自己不敢逾越礼制接受这般厚重的封赏，恳请收回城邑的赏赐。郑简公执意要将城邑赐予子产，子产最终只接受了三座城邑。公孙挥见状感慨，子产日后必定会执掌郑国朝政，他懂得谦让有度，同时又不违背朝廷礼制。
晋人为孙氏故，召诸侯，将以讨卫也。夏，中行穆子来聘，召公也。
晋国因为孙氏家族的控诉，决定召集各路诸侯，准备联合出兵讨伐卫国。这一年夏季，晋国大夫中行穆子前往鲁国进行外交访问，核心目的是邀请鲁襄公参加诸侯会盟，共同商议讨伐卫国的事宜。
楚子、秦人侵¹吴，及雩娄，闻吴有备而还。遂侵郑，五月，至于城麇。郑皇颉戍²之。出与楚师战，败。穿封戌囚皇颉，公子围与之争之。正于伯州犁。伯州犁曰：“请问于囚。”乃立囚。伯州犁曰：“所争，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³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⁴也。谁获子？”囚曰：“颉遇王子，弱焉。”戌怒，抽戈逐王子围，弗及。楚人以皇颉归。
楚康王联合秦国军队一同出兵侵袭吴国，大军行进到雩娄时，得知吴国已经做好了充足的防御准备，便下令撤军，转而趁机攻打郑国。五月，楚国与秦国的联军抵达城虞，郑国大夫皇颉驻守在城麇，他主动带兵出城与楚军交战，最终战败被俘。穿封戌在战场上亲手俘虏了皇颉，公子围却站出来争抢这份功劳，两人争执不下，便请伯州犁出面评判是非。伯州犁提出，不如当面询问俘虏本人，随后让皇颉站到众人面前，伯州犁对皇颉说，众人争抢的正是俘获你的功劳，你身为明事理的君子，自然能看清真相。伯州犁一边抬手指向公子围，一边介绍，这一位是王子围，是我国国君尊贵的弟弟；随后又放下手，指向穿封戌介绍，这个人是穿封戌，是方城山外的县尹，随后询问皇颉，究竟是谁俘获了他。皇颉顺着伯州犁的示意回答，自己遇上了王子围，无力抵抗才被擒获，穿封戌听后勃然大怒，当即抽出戈追赶王子围，最终没能追上。楚国人随后带着俘虏皇颉返回楚国。
印堇父与皇颉戍城麇，楚人囚之，以献于秦。郑人取货¹于印氏以请之，子大叔为令正²以为请。子产曰：“不获。受楚之功而取货于郑，不可谓国。秦不其然。若曰： ‘拜君之勤。郑国微君之惠，楚师其犹在敝邑之城下。’其可。”弗从，遂行。秦人不予。更币，从子产而后获之。
印堇父与皇颉一同驻守城麇，楚军战败后将印堇父囚禁，随后把他献给秦国作为献礼。郑国打算从印氏家族筹措财物，前往秦国请求赎回印堇父，当时子太叔担任令正一职，负责拟定赎回的交涉言辞。子产得知后劝阻子太叔，称按照他拟定的言辞，根本不可能赎回印堇父，秦国接受了楚国赠送的俘虏，却收受郑国的财物赎人，这不符合诸侯国之间的外交体统，秦国绝对不会答应。子产提议，若是将交涉言辞改为，感谢秦国国君对郑国的帮助，若是没有秦国国君的恩惠，楚军恐怕还会驻扎在郑国都城之下，用这样的言辞交涉才可行。子太叔没有听从子产的建议，执意带着财物和拟定的言辞前往秦国，秦国人果然拒绝了他的请求。子太叔随后更换了献礼，按照子产提议的言辞重新交涉，最终才成功将印堇父赎回郑国。
六月，公会晋赵武、宋向戌、郑良霄、曹人于澶渊以讨卫，疆戚田。取卫西鄙懿氏六十以与孙氏。赵武不书，尊公也。向戌不书，后也。郑先宋，不失所也。于是卫侯会之。晋人执甯喜、北宫遗，使女齐以先归。卫侯如晋，晋人执而囚¹之于士弱氏。
六月，鲁襄公与晋国大夫赵武、宋国大夫向戌、郑国大夫良霄以及曹国使臣，在澶渊举行正式会盟，核心议题是讨伐卫国，重新划定戚地的疆界，并且将卫国西部边境懿氏的六十座城邑划分给孙氏家族。《春秋》没有记载赵武的名字，是为了表示对鲁襄公的尊重；没有记载向戌的名字，是因为向戌抵达会盟地点的时间太晚；将郑国列在宋国之前记载，是因为郑国使臣按照约定时间准时抵达会盟。卫献公当时也参加了这场澶渊会盟，晋国人当场将甯喜、北宫遗抓捕，命令女齐带着两人先行返回晋国。卫献公随后跟随前往晋国，晋国人又将卫献公扣押，囚禁在大夫士弱的家中。
秋七月，齐侯、郑伯为卫侯故，如晋，晋侯兼享之。晋侯赋《嘉乐》。国景子相¹齐侯，赋《蓼萧》。子展相郑伯，赋《缁衣》。叔向命晋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²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
秋季七月，齐景公、郑简公为了营救卫献公，一同前往晋国拜见晋平公，晋平公特意设置享礼，同时款待两位国君。宴席之上，晋平公吟诵《嘉乐》这首诗篇，国景子作为齐景公的相礼者，随即吟诵《蓼萧》诗篇回应，子展作为郑简公的相礼者，也吟诵《缁衣》诗篇回应。叔向见状，立刻请晋平公向齐、郑两位国君行下拜之礼，并且代为致辞，晋国国君谨拜谢齐国国君安定晋国先君的宗庙，也拜谢郑国国君对晋国始终忠心不二、没有二心。
国子使晏平仲私于叔向曰：“晋君宣其明德¹于诸侯，恤²其患而补其阙³，正其违而治其烦，所以为盟主⁴也。今为臣执君，若之何？”叔向告赵文子，文子以告晋侯。晋侯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乃许归卫侯。叔向曰：“郑七穆，罕氏其后亡者也。子展俭而壹⁵。”
国景子私下派遣晏平仲找到叔向，悄悄转达意见，晋国国君向来在诸侯之中宣扬明德，心系诸侯的忧患，纠正诸侯的过错与违礼之举，平定诸侯之间的动乱，因此才能够坐稳诸侯盟主的位置，如今却为了臣子的私事，扣押他国的国君，这般做法实在不妥。叔向将这番话转达给赵文子，赵文子又原封不动告知晋平公，晋平公随即列出卫献公的各项罪责，派叔向转告齐、郑两国国君。国景子见状吟诵《辔之柔矣》诗篇，子展也吟诵《将仲子兮》诗篇，晋平公看完两篇诗篇的寓意，最终同意释放卫献公，让他返回卫国。叔向事后感慨，郑穆公的后代共有七个家族，其中罕氏应该是最后灭亡的，因为子展为人节俭，做事始终专心一意。
初，宋芮司徒¹生女子，赤而毛，弃²诸堤下。共姬之妾取以入，名之曰弃。长而美。平公入夕，共姬与之食。公见弃也而视之，尤³。姬纳诸御，嬖⁴，生佐。恶而婉⁵。大子痤美而很⁶，合左师畏而恶之。寺人⁷惠墙伊戾为大子内师⁸而无宠。
当初，宋国的芮司徒生下一个女儿，这个女婴皮肤通红，还浑身长满毛发，芮司徒觉得不吉利，便将女婴丢弃在河堤之下。共姬的侍女路过河堤，发现了这个被丢弃的女婴，便将她带回宫中抚养，给她取名为弃。弃长大之后，出落得十分貌美。有一次宋平公前往共姬宫中问安，共姬留宋平公一同用膳，宋平公见到侍女弃，仔细端详后觉得她容貌绝美，共姬便将弃送给宋平公做侍妾，弃深受宋平公宠爱，后来生下儿子佐。佐的长相虽然丑陋，但是性情温和柔顺；太子痤长相俊美，内心却十分狠毒，向戌对太子痤既畏惧又厌恶。寺人惠墙伊戾担任太子痤的内师，却始终得不到太子痤的宠信。
秋，楚客聘于晋，过宋。大子知之，请野享¹之。公使往，伊戾请从之。公曰：“夫不恶女乎？”对曰：“小人之事君子也，恶之不敢远，好之不敢近。敬以待命，敢有贰心乎？纵有共²其外，莫共其内。臣请往也。”遣之。至，则欿，用牲³，加书征⁴之，而骋⁵告公曰：“大子将为乱，既与楚客盟矣。”公曰：“为我子，又何求？”对曰：“欲速。”公使视之，则信有焉。问诸夫人与左师，则皆曰：“固闻之。”公囚大子。大子曰：“唯佐也，能免我。”召而使请，曰：“日中不来，吾知死矣。”左师闻之，聒⁶而与之语。过期，乃缢⁷而死。佐为大子。公徐闻其无罪也，乃亨⁸伊戾。
秋季，楚国的使臣前往晋国进行外交访问，途经宋国境内。太子痤与楚国的这位使臣早就相识，便请求宋平公允许自己在野外设宴款待楚国使臣，宋平公答应了太子痤的请求。伊戾主动请求跟随太子痤一同前往，宋平公疑惑询问，太子痤向来不喜欢你，你为何还要主动跟随。伊戾恭敬回答，小人身为臣子侍奉君子，即便被厌恶也不敢主动远离，即便被偏爱也不敢过分亲近，只会恭敬等候国君的命令，从来不敢有三心二意。太子身边在外侍奉的人虽多，却没有在身边贴身伺候的人，所以自己恳请跟随前往。宋平公听后便同意伊戾随行，伊戾跟随太子痤到了野外设宴之地，立刻派人挖坑、摆放祭祀用的牲畜，将伪造的盟书放在牲畜之上，做完这些事后，他快马加鞭赶回宫中，向宋平公告发，称太子痤想要发动叛乱，已经和楚国使臣私下订立了盟约。宋平公听后不解，太子痤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还有什么必要谋逆作乱。伊戾谎称，太子痤是想要尽快登基即位。宋平公半信半疑，派人前往野外查验，果然看到了伊戾提前布置好的盟誓现场，便相信了伊戾的谗言。宋平公又向向夫人和左师向戌询问此事，两人都附和称确实听闻过太子谋逆的传言，宋平公随即下令将太子痤囚禁起来。太子痤被囚后心知，只有弟弟佐能帮自己向国君求情，洗脱冤屈，便派人召见佐，约定若是中午佐还没能赶来求情，自己就知道必死无疑了。左师向戌得知这个消息，故意拦住佐，不停和他说话拖延时间，过了中午约定的时辰，太子痤见佐迟迟未到，便上吊自尽了。随后佐被宋平公立为新的太子，宋平公后来慢慢查清真相，得知太子痤是被冤枉的，根本没有谋逆之心，当即下令将伊戾烹杀，以泄心头之恨。
左师见夫人之步马者¹，问之，对曰：“君夫人氏也。”左师曰：“谁为君夫人？余胡弗知？”圉人²归，以告夫人。夫人使馈³之锦与马，先之以玉，曰：“君之妾弃，使某献。”左师改命曰：“君夫人。”而后再拜稽首⁴受之。
左师向戌有一次见到君夫人身边的养马人，故意装作不知情，询问对方的身份。养马人如实回答，自己是君夫人家中的侍从。向戌故意装傻，反问谁是君夫人，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养马人返回宫中，将向戌的这番话如实转达给君夫人，君夫人立刻派人给向戌送去锦缎和马匹，先送上玉璧作为见面礼，并且转达话语，称是国君的侍妾弃特意派人送来的。向戌见状立刻改口，恭敬称呼弃为君夫人，随后行跪拜大礼，接受了君夫人的赏赐。
郑伯归自晋，使子西如晋聘，辞曰：“寡君来烦执事，惧不免于戾¹。使夏谢不敏²。”君子曰：“善事大国。”
郑简公从晋国返回郑国后，立刻派大夫子西再次前往晋国，专程向晋国致歉，子西转达郑简公的言辞，称本国国君此前前来晋国拜见，担心礼数不周、触犯晋国，因此特意派自己前来表达歉意。当时的君子评价此事，认为郑国十分擅长侍奉大国，礼数周全、处事得体。
初，楚伍参与蔡太师¹子朝友，其子伍举与声子相善也。伍举娶于王子牟，王子牟为申公而亡，楚人曰：“伍举实送之。”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²相与食，而言复故。声子曰：“子行也！吾必复子。”及宋向戌将平³晋、楚，声子通使于晋。还如楚，令尹子木与之语，问晋故焉。且曰：“晋大夫与楚孰贤？”对曰：“晋卿不如楚，其大夫则贤，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虽楚有材，晋实用之。”子木曰：“夫独无族姻⁴乎？”
当初，楚国的伍参与蔡国的太师子朝交情深厚，伍参的儿子伍举与子朝的儿子声子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伍举娶了王子牟的女儿为妻，后来王子牟担任申公一职时获罪逃亡，楚国人纷纷传言，是伍举亲自护送王子牟出逃的。伍举害怕被牵连治罪，便逃亡到郑国，打算伺机再前往晋国避难。声子奉命出使晋国，在郑国郊外偶遇伍举，两人就地铺草而坐，一同进食，席间聊到伍举重返楚国的事宜，声子劝慰伍举，让他先安心前往晋国，自己一定会想办法促成他返回楚国。等到宋国的向戌打算出面调解晋国与楚国的关系时，声子出使晋国，完成使命后返回楚国，令尹子木接见声子，与他交谈，询问晋国的朝政局势，并且追问，晋国的大夫与楚国的大夫相比，哪一国的臣子更贤明。声子如实回答，晋国的卿大夫比不上楚国的卿大夫，但是晋国的普通大夫全都贤明有才干，个个都是担任卿的合适人选，而且晋国的贤才，很多都是从楚国流失过去的，就像杞木、梓木、皮革这些珍贵物资，都是楚国出产，却被晋国所用，楚国虽然有人才，却都在晋国得到了重用。子木疑惑询问，晋国难道没有同族宗亲可以任用吗，非要任用楚国流失的人才。声子接着回应道。
对曰：“虽有，而用楚材实多。归生闻之： ‘善为国者，赏不僭¹而刑不滥²。’赏僭，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僭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淫。无善人，则国从之。《诗》曰： ‘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无善人之谓也。故《夏书》曰： ‘与其杀不辜³，宁失不经⁴。’惧失善也。《商颂》有之曰： ‘不僭不滥，不敢怠皇，命于下国，封建厥福。’此汤所以获天福也。古之治民者，劝赏⁵而畏刑⁶，恤民不倦。赏以春夏，刑以秋冬。是以将赏为之加膳，加膳则饫赐，此以知其劝赏也。将刑为之不举，不举则彻乐⁷，此以知其畏刑也。夙兴夜寐，朝夕临政，此以知其恤民也。三者，礼之大节⁸也。有礼无败。今楚多淫刑⁹，其大夫逃死于四方，而为之谋主¹⁰，以害楚国，不可救疗，所谓不能也。子仪之乱，析公奔晋。晋人置诸戎车之殿，以为谋主。绕角之役，晋将遁¹¹矣，析公曰： ‘楚师轻窕¹²，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楚师必遁。’晋人从之，楚师宵溃¹³。晋遂侵蔡，袭沈，获其君；败申、息之师于桑隧，获申丽而还。郑于是不敢南面。楚失华夏，则析公之为也。
晋国虽然有同族宗亲，但是任用的楚国贤才数量确实极多。我声子听闻，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赏赐不会过分优厚，刑罚不会滥用无度，若是赏赐太过优厚，担心会惠及奸邪小人；若是刑罚太过滥用，担心会牵连无辜的好人。若是实在不得已出现偏颇，宁可赏赐过分，也不能刑罚滥用，与其失去忠臣好人，宁可让奸邪小人获利。一个国家没有忠臣好人辅佐，势必会走向衰败。《诗经》中说，贤能的臣子不在朝中，国家就会遭受灾祸，说的就是失去好人的危害。所以《夏书》中也提到，与其杀害无辜之人，宁可对罪犯从轻处罚，就是担心失去忠臣好人。《商颂》中也有记载，不滥赏、不滥刑，勤政不松懈，向天下诸侯发布政令，才能广纳福禄，这也是商汤能够得到上天庇佑的原因。古代治理百姓的君主，都乐于施行赏赐，畏惧动用刑罚，心系百姓疾苦，终日勤勉不倦。他们习惯在春夏时节施行赏赐，秋冬时节执行刑罚，所以每逢要施行赏赐时，都会特意增加膳食，多余的饭菜全部赏赐给下属，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们乐于赏善；每逢要执行刑罚时，都会特意减少膳食，撤去宴饮音乐，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们畏惧刑杀。他们每日早起晚睡，亲自处理朝政事务，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们心系百姓。这三种行事准则，是礼制的核心关键，恪守礼制，国家治理就不会出现纰漏。如今楚国却滥用刑罚，导致楚国的大夫纷纷逃亡到其他诸侯国，反而成为他国的核心谋士，反过来算计危害楚国，甚至让楚国陷入无法挽救的境地，这就是滥用刑罚带来的恶果。当年子仪发动叛乱，析公逃亡到晋国，晋国人把他安置在晋侯战车后方，让他担任核心谋士，绕角战役中，晋军原本打算撤军，析公献计，楚军军心不稳，容易被惊扰，若是连夜击鼓造势，全军发起猛攻，楚军必定会溃败逃走，晋国人听从计策，果然连夜击溃楚军，随后晋国趁机入侵蔡国、袭击沈国，俘虏沈国国君，在桑隧打败申国、息国军队，俘虏申丽后班师回朝，郑国在那之后再也不敢亲近楚国，楚国彻底失去中原诸侯的拥护，这一切都是析公造成的。
“雍子之父兄谮雍子，君与大夫不善是也。雍子奔晋。晋人与之鄐，以为谋主。彭城之役，晋、楚遇于靡角之穀。晋将遁矣。雍子发命于军曰： ‘归老幼，反孤疾，二人役，归一人，简兵蒐乘¹，秣马²蓐食³，师陈焚次⁴，明日将战。’行归者而逸楚囚，楚师宵溃。晋降彭城而归诸宋，以鱼石归。楚失东夷，子辛死之，则雍子之为也。
雍子被自己的父亲和兄长诬陷，楚国国君与朝中大夫都不肯为他调解冤屈，雍子无奈逃亡到晋国，晋国人将鄐地封赏给他，让他担任核心谋士。彭城战役中，晋国与楚国大军在靡角之谷对峙，晋军原本打算撤军，雍子向晋军发布命令，年迈与年幼的士兵全部返乡，孤儿与患病的士兵也一并返乡，家中兄弟两人都在军中的，允许一人返乡，随后精选步兵、检阅战车，喂饱战马、让士兵吃饱饭，摆开作战阵型，烧毁营帐，决意次日与楚军决战。雍子故意放走被俘虏的楚军士兵，让他们把晋军备战的消息传回楚营，楚军得知后连夜溃败，晋国顺利收复彭城，归还给宋国，还带着鱼石班师回朝，楚国因此失去东夷诸侯的归附，大夫子辛也在这场战役中阵亡，这一切都是雍子的谋划。
“子反与子灵争夏姬，而雍害¹其事，子灵奔晋。晋人与之邢，以为谋主²。扞御³北狄，通吴于晋，教吴叛楚，教之乘车，射御，驱侵⁴，使其子狐庸为吴行人⁵焉。吴于是伐巢，取驾，克棘，入州来。楚罢于奔命⁶，至今为患，则子灵之为也。若敖之乱⁷，伯贲之子贲皇奔晋。晋人与之苗，以为谋主。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军而陈⁸，晋将遁⁹矣。苗贲皇曰： ‘楚师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灶¹⁰，成陈以当之，栾、范易行¹¹以诱之，中行、二郤必克二穆。吾乃四萃¹²于其王族，必大败之。’晋人从之，楚师大败，王夷师熸¹³，子反死之。郑叛吴兴，楚失诸侯，则苗贲皇之为也。”
子反与子灵争夺夏姬，从中阻挠子灵的婚事，子灵被逼无奈逃亡到晋国，晋国人将邢地封赏给他，让他担任谋士，抵御北方狄族的侵袭，还让他牵头促成吴国与晋国建交，教导吴国人背叛楚国，传授吴国人乘车、射箭、驾车作战的技巧，还让他的儿子狐庸担任吴国的外交官员。吴国在那之后频繁出兵攻打楚国，先后攻占巢地、驾地、棘地，直逼州来，楚国军队疲于奔命，直到如今依旧深受吴国侵扰，这一切都是子灵造成的。当年若敖氏发动叛乱，伯贲的儿子贲皇逃亡到晋国，晋国人将苗地封赏给他，让他担任核心谋士。鄢陵战役中，楚军清晨逼近晋军阵营摆开阵势，晋军原本打算撤军，苗贲皇献计，楚军的精锐兵力集中在中军的王族部队，只要晋军填井平灶，摆开阵型抵挡楚军，栾氏、范氏带领家兵引诱楚军，中行氏与郤锜、郤至带兵攻打子重、子辛的部队，再集中四路大军围攻楚军王族部队，必定能大败楚军。晋国人听从计策，果然击溃楚军，楚王身受重伤，楚军士气全无，子反也因此自尽，郑国随后背叛楚国，吴国趁机崛起，楚国彻底失去诸侯拥护，这一切都是苗贲皇造成的。
子木曰：“是皆然矣。”声子曰：“今又有甚于此。椒举娶于申公子牟，子牟得戾¹而亡，君大夫谓椒举： ‘女实遣之！’惧而奔郑，引领²南望曰： ‘庶几³赦余！’亦弗图⁴也。今在晋矣。晋人将与之县，以比⁵叔向。彼若谋害楚国，岂不为患？”子木惧，言诸王，益其禄爵而复之。声子使椒鸣逆之。
子木听完声子的这番话，坦言声子所说的句句属实。声子接着说道，如今楚国犯下的错误，比之前还要严重。椒举娶了申公子牟的女儿，子牟获罪逃亡，楚国国君与朝中大夫都指责椒举，称是他故意放走子牟，椒举心生畏惧，逃亡到郑国，整日伸长脖子望着楚国的方向，期盼能得到楚国的赦免，却始终没有等到希望，如今他已经前往晋国。晋国人打算封赏他县邑，让他拥有和叔向同等的地位，若是椒举真心想要危害楚国，势必会成为楚国的心腹大患。子木听后心生恐惧，立刻将这番话转达给楚康王，楚康王随即下令，提升椒举的官爵俸禄，恢复他在楚国的官职，邀请他返回楚国。声子随后安排椒举的儿子椒鸣，前往晋国迎接椒举归楚。
许灵公如楚，请伐郑，曰：“师不兴，孤不归矣！”八月，卒于楚。楚子曰：“不伐郑，何以求诸侯？”
许灵公亲自前往楚国，恳请楚国出兵攻打郑国，并且放话，若是楚国不肯发兵，自己就绝不返回许国。八月，许灵公在楚国境内去世，楚康王当即表态，若是不攻打郑国，根本无法维系楚国在诸侯中的威信，赢得诸侯拥护。
冬十月，楚子伐郑。郑人将御之，子产曰：“晋、楚将平，诸侯将和，楚王是故昧于一来¹。不如使逞²而归，乃易成也。夫小人之性，衅于勇³，啬于祸⁴，以足其性而求名焉者，非国家之利也。若何从之？”子展说，不御寇。十二月乙酉，入南里⁵，堕⁶其城。涉于乐氏，门于师之梁。县门⁷发，获九人焉。涉于氾⁸而归，而后葬许灵公。
冬季十月，楚康王正式调动大军攻打郑国，郑国朝臣商议后，打算集结军队抵御楚军。子产出面劝阻，当下晋国即将与楚国讲和，各路诸侯也会迎来和睦相处的局面，楚康王这次贸然出兵，只是为了达成心愿、挽回颜面，不如主动退让，让楚军称心而归，这样更利于两国日后讲和。子产分析，品性卑劣的人，向来喜欢钻空子、逞血气之勇，借着战乱谋取私利、追求虚名，这样的做法对国家没有任何益处，万万不能听从。子展听后十分赞同子产的观点，当即下令不让军队抵御楚军。十二月初五日，楚军顺利进入南里，拆毁当地的城墙，随后从乐氏渡过洧水，攻打师之梁城门，郑国放下内城闸门防守，楚军俘虏了九个来不及逃入内城的郑国人，随后渡过汜水班师回朝，之后为许灵公举行了安葬仪式。
卫人归卫姬于晋，乃释卫侯。君子是以知平公之失政¹也。
卫国将卫姬送到晋国，献给晋平公，晋国这才下令释放卫献公，让他返回卫国。当时的君子通过这件事，断定晋平公已经失去了治理国家的根本准则。
晋韩宣子聘于周。王使请事，对曰：“晋士起将归时事于宰旅¹，无他事矣。”王闻之曰：“韩氏其昌阜²于晋乎！辞不失旧。”
晋国的韩宣子前往成周进行外交访问，周灵王派人询问他此次来访的具体目的，韩宣子恭敬回答，晋国的士起前来，只是为了向宰旅奉献贡品，没有其他额外的事宜。周灵王得知韩宣子的言辞后感慨，韩氏一族日后必定会在晋国昌盛兴旺，韩宣子的外交言辞恪守古礼，丝毫没有逾越分寸。
齐人城郏¹之岁，其夏，齐乌馀以廪丘奔晋。袭卫羊角，取之。遂袭我高鱼。有大雨，自其窦²入，介于³其库，以登其城，克而取之。又取邑于宋。于是范宣子卒，诸侯弗能治也，及赵文子为政，乃卒治⁴之。文子言于晋侯曰：“晋为盟主，诸侯或相侵也，则讨而使归其地。今乌馀之邑，皆讨类⁵也。而贪之，是无以为盟主也。请归之！”公曰：“诺。孰可使也？”对曰：“胥梁带能无用师。”晋侯使往。
齐国人在郏地筑城的那一年夏季，齐国大夫乌馀带着廪丘封地投靠晋国，随后带兵袭击卫国的羊角城，顺利攻占此地，又趁机侵袭鲁国的高鱼城。当时恰逢天降大雨，乌馀带领齐军从城墙的排水孔潜入城中，径直抵达城内的武器库，取出铠甲兵器武装士兵，随后登上城墙发起进攻，顺利攻克并占领高鱼城，之后又攻占了宋国的多座城邑。当时范宣子已经去世，各路诸侯没有能力惩治乌馀的作乱行径，直到赵文子执掌晋国朝政，才最终出兵平定乌馀，惩治了他的罪行。赵文子向晋平公进言，晋国身为诸侯盟主，若是诸侯之间出现互相侵犯的行为，就理应出兵讨伐，责令侵占土地的一方归还城池，如今乌馀占据的城邑，全都是靠侵占得来，属于理应讨伐的范畴，若是晋国贪图这些城邑，就失去了担任诸侯盟主的资格，恳请将这些城邑归还给原本的诸侯。晋平公听后表示赞同，询问赵文子，派谁出使最为合适，赵文子回答，胥梁带能够不动用一兵一卒，就完成归还城邑的任务，晋平公随即派遣胥梁带出使处理此事。
本章赏析
本年所记，楚国令尹子木与司马子掩因政见不合，子木设计杀死子掩并夺其室，自己独揽大权。这场内斗显示楚国高层权力斗争之激烈，令尹之职更迭频仍，楚国政局随之起伏。
郑国方面，子产再次展现其外交才能。郑伯如楚，子产以楚王新立，劝郑伯谨慎从事。其后晋国以郑国倾向楚国而欲伐之，子产与子展谋划，使郑国既不失礼于晋，又不完全背楚，在晋楚两强之间周旋自如。子产对晋国赵文子言，郑国所以事晋者，礼也；若晋不能以礼相待，则郑国将无所适从。这番言辞既表明郑国立场，又不失分寸，使晋人不敢轻举妄动。
卫国方面，卫献公与宁喜之乱持续。卫献公因失位在外，求助于晋国，晋人以兵助卫献公归国。宁喜迎卫献公，然其后卫献公又与宁喜生隙，杀宁喜。此事可见卫国政局之反复，君臣之间信任缺失，终酿成祸患。
此年传文于记述各国政争之外，尤重外交辞令与政治智慧。子产之应对晋国，言辞有节有理，既维护郑国利益，又不与强国正面冲突。楚国子木夺权，则揭示权力争夺中无所不用其极之现实。本文将楚国政争、郑国外交、卫国变乱交织叙述，使读者于纷繁事件中见各国政治运作之不同路径，亦见春秋中期卿大夫在列国角逐中以智谋自处之道。